卷七(2/2)
之证乎?又晦庵答孙敬夫曰:“朋友麻则如吊服而加麻▯。”又非鲁斋之议之证乎?
译这难道不是证据吗?另外,朱熹(晦庵)回答孙敬夫说:“朋友去世,丧服如同吊唁之服,但需加上麻布。”这难道不是反驳鲁斋观点的证据吗?
○放光石峨媚、匡庐、五台山、皆有放光石,清晨映日而有光五色,自下而上,有佛庙在上者,则僧人以为佛光。既是佛光,何待日而方明,非日则不明,其不神可知矣。是知其山之石蕴于土者,皆放光之石也。尝有人掘其石,置诸日中,有五色光;非日,石则不明也。此阴气负阳而光彩自绚,亦山川灵气也。若“奇怪类”中所记,皆自空中所现,又非是石也。《峨嵋志》中已载此石矣,但前一段论山川有光处,又不明言此石,尚疑惑也。
○▯怠子蛮子北人重厚,体壮实而大,谓有台辅之相,尊美之称,北音呼台为▯怠,故曰▯怠子,典午之世之言也。南人相貌鄙薄,体轻浮,其皆类乎厮役,故称奴牌为蛮子,自夏、商之世已言之。
○元宵灯上元张灯,诸书皆以为沿汉祀太乙,自昏到明,今其遗事。《容斋三笔》既辩《史记》无此文,尚未得其实,《事物纪原》又引《僧史略》,以西域十二月三十乃汉正月望日,彼地谓之大神变,故汉明令烧灯表佛,今乃遗事。天事既无据,时日尤非,不足信也。《春明退朝录》以为梁简文有《列灯赋》,陈后主有《山灯诗》,以为起自南朝。予以此虽灯作,未知何时之灯之咏也,不若显显。唐书《严挺之传》云:“睿宗好音律,先天二年正月望日,胡人婆ヌ请然千灯,因弛门禁,帝御安福门纵观,昼夜不息。”继而韦述《两京新记》曰:“正月十五夜,敕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看灯。”则是始于睿宗,成于玄宗无疑。至宋乾德五年正月,诏以朝廷无事,区宇▯安,令开封府更增十七、十八两夕,五夜之俗因此也。今以十三易十八者,闻太祖初建南都,盛为彩楼,招徕天下富商,以实国本,元宵放灯,多至下余日。后约中定今五日耳。
○张三影子野张先字子野,吴兴人也,《高斋诗话》以其诗有“浮萍断处见山影”,“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送过▯秋鞑影”,以句工而人目为张三影也。《后山诗话》又改后二影谓“帘幕卷花影”,“堕絮轻无影”,人皆不知何以不同。不知初客谓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盖能道心中事、眼中影、意中人也。”公曰:“我张三影也。”遂举后山者言之,但原辞尚多数字,因词也。后高斋因子野有前诗三影亦佳,遂著之,二收较之,似不如公自举者。又见《石林诗话》云:子野能文章乐府,至老不衰,居钱塘,年八十余,犹蓄妓。东坡有闻其买妾时八十五,诗以戏之;“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十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全篇用张姓故事,乃戏言耳。若欧阳公志墓之子野,乃博州人,偶然同时同名同字也,故志之,所言迥不与三影为人同也。前乃天圣八年进士,后乃天圣三年进士。
○毁碑营塔元杨琏真伽,胡僧秃贼也,毁碑刻以为浮国,万世唾骂。殊不知宋天圣中,有姜遵守永兴,汉、唐碑之坚好者,以代砖甓为浮图。此中国读儒书者也,不知其心何见,此尤可怪于胡僧也。
○宦官娶妻养义子义婿元顺帝时,中官赵伯颜不花,乃擒契丹之士,时年已逾三十,妻子具矣,怜其才而止刑其势为阉人,命为枢密院使,不花不舍其妻,乃与之共处。然唐李辅国特娶元擢女,汉曹腾有养子曹嵩;而秦赵高有养义女,赘其婿阎乐,阎乐后弑二世。是中官之有妻婿并养子养女,始自四人焉,后皆效之,亦陋矣,治世所无也。
○阴火予一夕见地中有如烛煤者数十,以火视之,乃日间所食海虾壳也,异之,莫得其理。又尝闻东坡游金山寺,二鼓,见江心炬火烛天,栖鸟皆惊,故有“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之句。后闻习海事者,咸水夜动,则有光影响,于前二事亦未深得也。昨读王子年《拾遗记》云:南海之上有浮玉山,山下有穴,穴中有大水荡,▯火不灭,乃阴火也。始知东坡亦欠读书穷格,而虾壳岂非海水之余气乎?
○方头今人
译○放光石
峨眉山、庐山、五台山,都有放光石,清晨迎着太阳就显现出五色的光芒,从下往上照射,如果山上有佛庙,僧人便认为是佛光。既然是佛光,为何要等到太阳出来才明亮,没有太阳就不明亮,其不神奇可想而知了。由此可知这些山蕴藏在土中的石头,都是放光石。曾经有人挖出这种石头,放在太阳下,就有五色光芒;没有太阳,石头就不明亮。这是阴气承载阳气而光彩自然绚烂,也是山川的灵气。至于“奇怪类”中所记载的,都是从空中显现的,又不是这种石头。《峨嵋志》中已经记载了这种石头,但前一段论述山川有光的地方,又没有明确说是这种石头,还令人疑惑。
○〇怠子蛮子
北方人厚重,身体壮实高大,被认为有台辅之相,尊美之称,北音把“台”读作〇怠,所以叫〇怠子,这是晋朝时的说法。南方人相貌鄙陋单薄,身体轻浮,都像仆役,所以称奴牌为蛮子,从夏、商时期就已经这样说了。
○元宵灯
上元节张灯,各种书都认为是沿袭汉代祭祀太乙神,从黄昏到黎明,是现在的遗留习俗。《容斋三笔》已经辩驳《史记》中没有这个记载,但还没有得到真相,《事物纪原》又引用《僧史略》,说西域十二月三十日是汉历正月十五,那里称之为大神变,所以汉明帝下令烧灯表示对佛的敬意,现在是遗留习俗。天象之事既没有根据,时间尤其不对,不值得相信。《春明退朝录》认为梁简文帝有《列灯赋》,陈后主有《山灯诗》,认为起源于南朝。我认为这虽然是灯,但不知道是什么时期的灯的咏叹,不如明确清楚。《唐书·严挺之传》说:“睿宗喜好音乐,先天二年正月十五,胡人婆ヌ请求点燃千盏灯,于是放松门禁,皇帝登上安福门尽情观看,昼夜不停。”接着韦述《两京新记》说:“正月十五夜,敕令金吾卫放松禁令,前后各一天看灯。”那么始于睿宗,成于玄宗是无疑的。到宋朝乾德五年正月,下诏因为朝廷无事,天下〇安,命令开封府再增加十七、十八两晚,五夜看灯的习俗因此形成。现在用十三日代替十八日,听说太祖初建南都时,大造彩楼,招徕天下富商,以充实国家根本,元宵放灯,多到延续到剩下的日子。后来约定确定现在的五天。
○张三影子
野史记载张先字子野,吴兴人,《高斋诗话》因为他的诗有“浮萍断处见山影”,“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送过〇秋鞑影”,因为诗句工整而被人称为张三影。《后山诗话》又改后两个影为“帘幕卷花影”,“堕絮轻无影”,人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同。不知道起初客人对子野说:“人们都称您为张三中,大概是因为能道出心中事、眼中影、意中人。”子野说:“我是张三影。”于是举出后山的说法来说,但原话还多几个字,因为词的原因。后来高斋因为子野有前面三句诗中的影也很好,于是记载下来,两者比较,似乎不如子野自己举出的好。又见《石林诗话》说:子野擅长文章乐府,到老不衰,住在钱塘,八十多岁了,还蓄养妓女。苏东坡听说他买妾时八十五岁,写诗戏弄他:“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十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全篇用张姓的故事,是戏言罢了。如果欧阳公写墓志铭的子野,是博州人,偶然同时同名同字,所以记载下来,所说的完全不是三影那个人。前者是天圣八年进士,后者是天圣三年进士。
○毁碑营塔
元代杨琏真伽,是胡僧秃贼,毁坏碑刻用来建造浮屠,万世唾骂。殊不知宋朝天圣年间,有姜遵守永兴,把汉、唐碑中坚固好的,用来代替砖瓦建造浮屠。这是中国读儒书的人,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这比胡僧更奇怪。
○宦官娶妻养义子义婿
元顺帝时,宦官赵伯颜不花,是擒获的契丹人,当时年龄已超过三十,妻子儿女都有了,怜悯他的才能而只割去他的生殖器成为阉人,任命为枢密院使,不花不舍得他的妻子,于是与她共同生活。然而唐代李辅国特别娶了元擢的女儿,汉代曹腾有养子曹嵩;而秦代赵高有养义女,招赘女婿阎乐,阎乐后来杀了秦二世。这是宦官有妻子女婿并养子养女,始于这四个人,后来都效仿他们,也很鄙陋,太平盛世所没有的。
○阴火
我一天晚上看见地上有几十个像烛煤的东西,用火照看,原来是白天吃的海虾壳,觉得奇怪,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曾经听说苏东坡游览金山寺,二更时,看见江心火炬照亮天空,栖息的鸟都惊飞,所以有“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的诗句。后来听说熟悉海事的人说,咸水夜间波动,就有光影响,对于前面两件事也没有深入理解。昨天读王子年《拾遗记》说:南海之上有浮玉山,山下有洞穴,洞穴中有大水荡,〇火不灭,是阴火。才知道苏东坡也欠缺读书穷究事理,而虾壳难道不是海水的余气吗?
○方头
今人
言不通时宜而无顾忌者曰“方头”,旧见《辍耕录》引陆鲁望诗曰:“头方不会王门事,尘土空缁白▯衣。”今读陆鲁望《苦雨》之诗,又曰:“有头强方心强直,撑住颓风不量力。”观二诗之意,方头亦为好称,若以为恶语,是末世之论也。
译言语不通晓时宜而毫无顾忌的人,被称为“方头”。过去在《辍耕录》中曾见到引用陆鲁望的诗句说:“头方不会王门事,尘土空缁白〇衣。”如今读陆鲁望的《苦雨》诗,又写道:“有头强方心强直,撑住颓风不量力。”观察这两首诗的意思,“方头”也是一个好称呼,如果把它当作恶语,那是末世的说法。
○历代尺数《礼记》以手布为尺,《淮南子》以十二粟为一寸,《说苑》以一粟为一分,其源之来也莫适从。《玉海》诸书,俱起自周尺为主,以较各代之数,岂非以制度至周而备耶?殊不思大禹声律身度,所制十寸为尺,理之必然,况诸书又同,此国朝之所尚焉。若周制既短,书各异言,今则起自夏代,未备者考以补之,不同者遂注于下,然其文姑依其旧,比周几何也。盖长短之数,以夏较周,可以意会。否则,布算少差,相去远矣。
夏十寸为尺,商周八寸为尺,秦比周七寸四分,汉官尺比周一尺三分七毫,刘歆铜斛尺,后汉建武铜尺与周同;三国吴、蜀同周、魏比周一尺四分七毫,后魏前尺比周一尺二寸七厘,中尺比周一尺二寸一分一厘,后尺比周一尺二寸八分一厘,晋田父玉尺(《世说》,田父于野中得周时玉尺),与梁法尺,比周一尺七厘,后晋比周一尺六分二厘,宋、齐尺比周一尺六分四厘,梁表尺与周一尺二分,陈尺周,后晋、东魏比周一尺五寸八毫,后周玉尺比周一尺一寸五分八厘,市尺与后魏后尺同;隋开皇官尺同上万宝常所造水尺,比周一尺一寸八分六厘,唐尺与古玉尺同,开元尺度以十寸为尺,尺二寸为大尺,五代世短,多相因袭,志亦无考也,惟周王朴所定尺,比周一尺二分的奇;及宋宋▯表尺,比周一尺六分有奇,胡瑗《乐书)黍尺,比周一尺七分,司马光布帛尺,比周一尺三寸五分,元尺传闻至大,志无考焉。
○正音注差“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君从何处来?”此贺知章诗也。注曰:“衰”字出四支韵。殊不知此诗乃用古韵,“来”字有读为“厘”字者,若《楚辞 山鬼篇》:“知路险难兮独后来。”“回”字与“危”、“为”同协,皆四支韵之诗也,注者不知,反以为灰字韵者,差用衰字。且吴才老《韵补》辩明十灰古通于四支,可知矣。若今人不知韩文“此日足可惜”,皆是古韵。以为“跳”用各韵,误矣。故才老尝曰:“元和圣德”诗与“此日足可惜”诗,俱用一韵。
○名号甫《汉书 高帝纪》曰:“为谒。”《爰盎传》曰:“上谒。”颜师古注曰:为谒者,书刺自言爵里,若今参见尊贵而通名也;上谒,若今通名也。据此,则为谒似今脚色手本,而上谒似今之拜帖矣。及见《刊误》,亦以上谒为投剌。予意师古、李涪皆以己意注之。盖谒字之义,告也,白也,请见也,数训而已。况古无文刺,惟书竹简,故陈时虞荔尚云:“未有版刺,无客拜谒。”何得以谒便可谓投刺耶?但《紫微杂记》中载:祢衡题名于纸,投刺公侯,此则可为投刺之始也。图书,古未有别号;轩亭之名,自唐李泌端居室始;表德用甫字者,起自荆公,当时附势者多效之,故有“表德皆连甫,花书尽带圈”之说。然甫字亦止用于字内,后人于字之下复用一甫字,或换写作父字,其义固通,但亦是画蛇添足之诮云。
○两头蛇世言有见两头蛇者必死。自叔敖埋后,不闻有见之者。弘治间,余杭方万初过新岭,因倦,少憩树下,见蚯蚓白颈者长尺余,蜕于路左,须臾,B33出两头蛇,蜿蜒而去,竟亦无恙。余闻之,往来胸中,谓古人之所言果妄耶?抑方之所见非此蛇耶?遂考《本草》,白颈蚯蚓,止言最毒,不云能化蛇。及考两头蛇下云,大如指,一头无口目,两头俱能进退,出会稽,乃越王弓弦所化。又见《岭表志》,以为岭外常有之,言形状进退与《本草》同。愈疑以为果如二书所云,所见而死者亦多,何又未之闻耶?且无蚯蚓之化之说,后读宋张文潜所著《明道杂志》,方知所以。志云:黄州有小蛇,首尾相类,因谓两头蛇,宛转甚钝。又谓之山蚓。观此,则二书所言,皆山蚓也,正方之所见者也。但弓弦进退之说,乃妄耳。若真两头蛇,自是怪物,或世所无,有则见之者必亦怪矣。○巾帻冠帽近世士夫私居,多用巾易帽,以为古雅,而贫贱者则以易办,亦皆载巾
译历代尺数,《礼记》以手布为尺,《淮南子》以十二粟为一寸,《说苑》以一粟为一分,其源之来也莫适从。《玉海》诸书,俱起自周尺为主,以较各代之数,岂非以制度至周而备耶?殊不思大禹声律身度,所制十寸为尺,理之必然,况诸书又同,此国朝之所尚焉。若周制既短,书各异言,今则起自夏代,未备者考以补之,不同者遂注于下,然其文姑依其旧,比周几何也。盖长短之数,以夏较周,可以意会。否则,布算少差,相去远矣。
夏十寸为尺,商周八寸为尺,秦比周七寸四分,汉官尺比周一尺三分七毫,刘歆铜斛尺,后汉建武铜尺与周同;三国吴、蜀同周、魏比周一尺四分七毫,后魏前尺比周一尺二寸七厘,中尺比周一尺二寸一分一厘,后尺比周一尺二寸八分一厘,晋田父玉尺(《世说》,田父于野中得周时玉尺),与梁法尺,比周一尺七厘,后晋比周一尺六分二厘,宋、齐尺比周一尺六分四厘,梁表尺与周一尺二分,陈尺周,后晋、东魏比周一尺五寸八毫,后周玉尺比周一尺一寸五分八厘,市尺与后魏后尺同;隋开皇官尺同上万宝常所造水尺,比周一尺一寸八分六厘,唐尺与古玉尺同,开元尺度以十寸为尺,尺二寸为大尺,五代世短,多相因袭,志亦无考也,惟周王朴所定尺,比周一尺二分的奇;及宋宋〇表尺,比周一尺六分有奇,胡瑗《乐书)黍尺,比周一尺七分,司马光布帛尺,比周一尺三寸五分,元尺传闻至大,志无考焉。
正音注差“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君从何处来?”此贺知章诗也。注曰:“衰”字出四支韵。殊不知此诗乃用古韵,“来”字有读为“厘”字者,若《楚辞 山鬼篇》:“知路险难兮独后来。”“回”字与“危”、“为”同协,皆四支韵之诗也,注者不知,反以为灰字韵者,差用衰字。且吴才老《韵补》辩明十灰古通于四支,可知矣。若今人不知韩文“此日足可惜”,皆是古韵。以为“跳”用各韵,误矣。故才老尝曰:“元和圣德”诗与“此日足可惜”诗,俱用一韵。
名号甫《汉书 高帝纪》曰:“为谒。”《爰盎传》曰:“上谒。”颜师古注曰:为谒者,书刺自言爵里,若今参见尊贵而通名也;上谒,若今通名也。据此,则为谒似今脚色手本,而上谒似今之拜帖矣。及见《刊误》,亦以上谒为投剌。予意师古、李涪皆以己意注之。盖谒字之义,告也,白也,请见也,数训而已。况古无文刺,惟书竹简,故陈时虞荔尚云:“未有版刺,无客拜谒。”何得以谒便可谓投刺耶?但《紫微杂记》中载:祢衡题名于纸,投刺公侯,此则可为投刺之始也。图书,古未有别号;轩亭之名,自唐李泌端居室始;表德用甫字者,起自荆公,当时附势者多效之,故有“表德皆连甫,花书尽带圈”之说。然甫字亦止用于字内,后人于字之下复用一甫字,或换写作父字,其义固通,但亦是画蛇添足之诮云。
两头蛇世言有见两头蛇者必死。自叔敖埋后,不闻有见之者。弘治间,余杭方万初过新岭,因倦,少憩树下,见蚯蚓白颈者长尺余,蜕于路左,须臾,B33出两头蛇,蜿蜒而去,竟亦无恙。余闻之,往来胸中,谓古人之所言果妄耶?抑方之所见非此蛇耶?遂考《本草》,白颈蚯蚓,止言最毒,不云能化蛇。及考两头蛇下云,大如指,一头无口目,两头俱能进退,出会稽,乃越王弓弦所化。又见《岭表志》,以为岭外常有之,言形状进退与《本草》同。愈疑以为果如二书所云,所见而死者亦多,何又未之闻耶?且无蚯蚓之化之说,后读宋张文潜所著《明道杂志》,方知所以。志云:黄州有小蛇,首尾相类,因谓两头蛇,宛转甚钝。又谓之山蚓。观此,则二书所言,皆山蚓也,正方之所见者也。但弓弦进退之说,乃妄耳。若真两头蛇,自是怪物,或世所无,有则见之者必亦怪矣。○巾帻冠帽近世士夫私居,多用巾易帽,以为古雅,而贫贱者则以易办,亦皆载巾
,以为可笑。不知古者士夫冠,庶人巾也。按《仪礼》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吊。《汉书》曰:“卑贱者所服。”傅子曰:“古贱者服也。”故曰:庖人绿巾,士人载之,起于汉末,若郭林宗折角巾;袁绍战败,幅巾渡河;晋轻浮,则有接▯、漉酒之称矣。蔡邕《独断》曰:元帝额有壮发,不欲使人见,始进帻服之。故王莽头秃,乃施巾。时人云:“王莽秃,帻施屋。”是皆包巾,故《方言》覆髻谓之帻也。然六经之中,止言冠,如虞人以皮冠,野老以黄冠,汉《高祖纪》曰:“帝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又有通天、进贤、方山等称,今人戴冠而不复加以巾,人反为亵,此尤可笑也。但古冠皆如今之獬豸、忠靖之流,非道士之冠耳。若夫帽则上古衣毛帽皮,则帽名之始,后世杂戴私居服也。元则胡人专尚之。中国之人多戴大帽,大帽亦羌人服也,至用丝罗马尾,则又近代之易。
译(有人)认为这很可笑。却不知道古代士大夫戴冠,平民百姓戴巾。查考《仪礼》,二十岁成年,士人戴冠,平民戴巾。《汉书》说:“这是卑贱者所穿戴的。”《傅子》说:“这是古代地位低下者所穿的。”所以说:厨师戴绿巾,士人戴它,兴起于汉末,如郭林宗的折角巾;袁绍战败,戴幅巾渡河;晋代风气轻浮,就有接幍、漉酒巾的称呼了。蔡邕《独断》说:汉元帝额头有浓密的头发,不想让人看见,才开始进献帻来戴。所以王莽秃头,就戴上巾。当时人说:“王莽秃头,帻像屋顶。”这些都是包头巾,所以《方言》说覆盖发髻的叫做帻。然而在六经之中,只提到冠,如虞人戴皮冠,野老戴黄冠,汉《高祖纪》说:“皇帝做亭长时,就用竹皮做冠。”又有通天冠、进贤冠、方山冠等称呼,现在的人戴冠而不再加戴巾,人们反而认为这是亵渎,这尤其可笑。只是古代的冠都像现在的獬豸冠、忠靖冠之类,并不是道士的冠。至于帽子,上古时期衣服用毛皮,帽子也用毛皮,这是帽名的开始,后世混杂佩戴,作为私人家居的服饰。元代胡人专门崇尚它。中原人多戴大帽,大帽也是羌人的服饰,到了用丝罗制作马尾装饰,则是近代的改变了。
○牛羊眠东北道主世人皆知陶侃葬母之地,乃老人所指牛眠处也。而不知羊眠者,乃章得象母陈氏,尝活建州一城之命,其后子孙衣冠相继,世传“白羊眠外鹧鸪啼”,章家坟是也。又世人止知东道主,盖本郑人谓“秦盍舍郑以为东道主”之言,不知有北道主,云出光武指耿▯曰:“是我北道主人也。”又唐郑余庆为岭南节度,与罗让善,郑还朝荐让,让至谒郑,郑指语座客:“此吾南道主人。”
●卷二十八 辩证类○曲语有本《扪虱新话》:王元泽词曰:“露▯向晓,帘幕风轻,小院闲昼,翠径莺来,惊下乱红铺绣。倚危墙,望高榭,海棠带雨胭脂透,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倦游宴,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恨被榆钱买断,两眉长皱,忆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人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调寄《倦寻芳慢》。今曲中“帘▯参风柔,庭帏昼永,海棠带雨胭脂瘦,因循过了清明也”等句,本诸此。○二花蕊夫人前蜀王建晚年,纳徐耕二女,长为翊圣贤妃,次女顺圣淑妃。后贤妃生王衍,淑妃号花蕊夫人,二妃游燕污乱,亡国后乃随衍入唐,半途遇害。后蜀孟昶亦有花蕊夫人,乃作宫词者,国亡乃随昶入宋,后为太宗射死,亦姓徐。《菽园杂记》又云:墓在闽之崇安者,乃南唐宫人,选入宋宫,太祖号为小花蕊。予考二人最明。若是则有三矣。但就便入宋,死亦未必发葬闽地,恐崇安之墓为讹,不知陆公何据也?闽地彼时虽属南唐,亦遥受降,唐自多事,闽复夺于吴越,献表世宗,未必王氏宫人,民间女子,曾为李煜选也。
○梅雨《碎金集》云:芒种后逢壬入梅,夏至后逢庚出梅。《神枢经》云:芒种后逢丙入梅,小暑后逢未出梅。人莫适从。予意作书者各自以地方配时候而云然耳。观杜少陵诗曰:“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盖唐人以成都为南京,则蜀中梅在四月矣。柳子厚诗曰:“梅实迎时雨,苍茫觉晚春。”此子厚岭外之作,则又知南粤之梅雨三月矣。东坡吴中诗曰:“三旬过久黄梅雨,万里初来舶▯风。”又《埤雅》云:“江湘二浙,四五月间有梅雨<黑▯>败人衣服。”予尝亦戏为诗曰:“千里殊风百里俗,也知天地不同相;江南五月黄梅<黑▯>,人在鱼盐水氵卤中。”是知天地时候。自有不同如此。
○黄鹤楼尝言李白因崔灏《题黄鹤楼》诗既工,遂有恨不捶碎之说,故不再题而去,遂《题凤凰台》以拟之。今集中以有《望黄鹤楼》古诗一首,意前闻讹矣。然细读之,乃是题黄鹤山者,楼固因山而得名,不应无一句到楼字上,此必刊题之讹。不然,何有“崔灏题诗在上头”之句耶?又杨齐贤之注:但遇黄鹤楼处,或注鄂州、岳州,又曰在▯州,不知何也。下文复云因山得名,又似一矣。
○夺胎换骨《冷斋夜话》载:山谷曰:“不易其意而造其说,谓之换骨;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觉范复引乐天“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至东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此谓夺胎。予以山谷之言自是,而觉范引证则非矣,盖东坡变乐天之醉,正是换骨,如陈无己《换南丰》云:“邱原无起日,江汉有东流。”乃变老杜“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皆此类也。若安石《即事》云:“静憩鸠鸣午”,乃取唐诗“一鸠鸣午寂”,《红梅》云: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春。”即晏元献“若更迟开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此乃夺胎也。山谷之言,但加数字,尤见明白。则觉范亦不错认,如“造”字上加“别”字,“形”字上加“复”字可矣。
○永乐正德纪年之号,必择正大光明之字,少有疑似,即不用也。如淳熙之淳,先用此纯字,人有言纯字有屯字在傍,遂不用也。有因时事而用好字眼者,如国朝天顺之类是也。必不可重用,古今不易之道。若用先朝字眼,有故而然,如唐德宗以建中、兴元之乱,因思太宗贞观、明皇开元为不
译○牛羊眠 世人皆知道东北的“牛眠”之地,是陶侃埋葬母亲的地方,那是老人所指的牛卧之处。却不知道“羊眠”之地,是章得象的母亲陈氏,曾经保全了建州一城百姓的性命,后来她的子孙世代做官,相传“白羊眠外鹧鸪啼”,指的就是章家的坟墓。又世人只知道“东道主”,这原本出自郑国人所说的“秦国何不放过郑国,让郑国做东方道路上的主人”这句话,却不知道还有“北道主”,据说出自光武帝指着耿弇说:“他就是我北方道路上的主人。”又唐代郑余庆担任岭南节度使,与罗让交好,郑余庆回朝后推荐罗让,罗让到任后拜见郑余庆,郑余庆指着他对在座的客人说:“这就是我的南道主人。”
●卷二十八 辩证类 ○曲语有本 《扪虱新话》记载:王元泽的词写道:“露水向晓消散,帘幕风轻,小院闲适的白天,翠绿的径路上黄莺飞来,惊落乱红铺满绣地。倚靠高墙,眺望高楼,海棠带着雨滴,胭脂般红润,又因循拖延,过了清明时节。厌倦了游宴,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与我携手?恨被榆钱买断了愁绪,两眉长皱,回忆高阳酒徒散去之后,落花流水,人依旧,这情怀对着东风,全都变得消瘦。”词牌名为《倦寻芳慢》。现在曲中的“帘幕参差风柔,庭院白昼漫长,海棠带雨胭脂消瘦,因循拖延过了清明也”等句,都源自于此。
○二花蕊夫人 前蜀王建晚年,纳了徐耕的两个女儿,大女儿为翊圣贤妃,小女儿为顺圣淑妃。后来贤妃生下了王衍,淑妃号称花蕊夫人,两位妃子游玩宴饮,行为污乱,亡国后跟随王衍入唐,在半途中遇害。后蜀孟昶也有花蕊夫人,是创作宫词的那位,亡国后跟随孟昶入宋,后来被宋太宗射死,也姓徐。《菽园杂记》又说:坟墓在福建崇安的,是南唐宫人,被选入宋宫,宋太祖称她为小花蕊。我考证这两个人最为清楚。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有三位花蕊夫人了。但即便她们入宋,死后也未必会安葬在福建,恐怕崇安的坟墓是讹传,不知道陆公依据的是什么?福建当时虽然属于南唐,但也遥受降服,南唐自身多事,福建又被吴越夺取,向周世宗献表,未必王室的宫人,民间的女子,曾被李煜选入宫中。
○梅雨 《碎金集》说:芒种节后遇到壬日进入梅雨期,夏至节后遇到庚日结束梅雨期。《神枢经》说:芒种节后遇到丙日进入梅雨期,小暑节后遇到未日结束梅雨期。人们不知道听从谁的说法。我认为写书的人各自根据地方配合时节而这样说罢了。看杜甫的诗说:“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大概唐人把成都称为南京,那么蜀中的梅雨在四月了。柳宗元的诗说:“梅实迎时雨,苍茫觉晚春。”这是柳宗元在岭南的作品,那么又知道南粤的梅雨在三月了。苏轼在吴中的诗说:“三旬过久黄梅雨,万里初来舶风。”又《埤雅》说:“江、湘、两浙,四五月间有梅雨霉坏人的衣服。”我也曾戏作诗说:“千里风俗不同,百里习俗各异,也知天地气象不同;江南五月黄梅霉,人在鱼盐卤水中。”由此可知,天地时节,自有不同如此。
○黄鹤楼 曾经有人说李白因为崔颢的《题黄鹤楼》诗写得工巧,于是有恨不能捶碎之叹,所以不再题诗而离开,于是写了《题凤凰台》来模仿它。现在李白的诗集中有一首《望黄鹤楼》的古诗,看来以前的传闻是讹误了。然而仔细读这首诗,乃是题咏黄鹤山的,黄鹤楼固然因山而得名,不应该没有一句提到“楼”字,这一定是刊刻题字的讹误。不然,怎么会有“崔颢题诗在上头”这样的句子呢?又杨齐贤的注:凡是遇到黄鹤楼的地方,有的注鄂州、岳州,又说在鄂州,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下文又说因山得名,又似乎是一样的了。
○夺胎换骨 《冷斋夜话》记载:黄庭坚说:“不改变原意而重新造说,叫做换骨;模仿原意而加以形容,叫做夺胎。”觉范又引用白居易的“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到了苏轼则说:“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这叫做夺胎。我认为黄庭坚的话是对的,而觉范的引证则不对了,因为苏轼变化白居易的醉意,正是换骨,比如陈师道《换南丰》说:“邱原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这是变化杜甫的“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都是这类情况。如果王安石《即事》说:“静憩鸠鸣午”,这是取自唐诗“一鸠鸣午寂”,《红梅》说:“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春。”这是取自晏殊的“若更迟开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这才是夺胎。黄庭坚的话,只要加上几个字,尤其显得明白。那么觉范也没有认错,只要在“造”字上加“别”字,“形”字上加“复”字就可以了。
○永乐正德 纪年的名号,必定选择正大光明的字,稍微有疑似不吉利的,就不使用。比如淳熙的“淳”,先用了这个“纯”字,有人进言说“纯”字旁边有“屯”字,于是就不用了。有因为时事而用好字眼的,比如本朝天顺之类就是。绝对不可以重用,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如果使用先朝的字眼,是有缘故的,比如唐德宗因为建中、兴元的动乱,因而思念太宗的贞观、明皇的开元为不
可及也,故改元为贞元,各取一字,以法象之。至宋孝宗即用以为故事,如隆兴则取建隆、绍兴,乾道则改乾德、至道。若永乐乃宋时方腊,并南唐贼张遇贤年号,而正德亦宋时西夏贼之年号,不知当时廷臣,更无一人记忆及此。即刘豫之母谥慈宪,宋理宗生母亦谥慈宪之事欤?
译是可以追及的,所以改年号为贞元,各自取一个字,以效法象征它。到了宋孝宗就把它当作先例,比如隆兴就取自建隆、绍兴,乾道就改自乾德、至道。至于永乐是宋朝方腊,以及南唐贼人张遇贤的年号,而正德也是宋朝西夏贼人的年号,不知道当时的朝廷大臣,竟然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些。难道连刘豫的母亲谥号是慈宪,宋理宗的生母谥号也是慈宪这样的事吗?
○张司封钱塘江干张司封庙,宋太宗朝进士,仁宗景▯中,出为两浙运司,名夏字伯起,雍邱人也。正史作兵部郎,由前为兵部郎也;旧碑作张太常,由后嘉▯又有功而赠为太常少卿也;宋祠典作工部夏员外,讹也;俗呼司封,以其有功,授司封郎中也。其称谓不同如此。按《四朝闻见录》云:杭州江岸,率多薪土,潮水冲激,不过三岁辄坏。夏令作石堤一十二里,以防江潮,既成,杭人德之。庆历中,立庙于堤上。嘉▯十年,又因功赠太常少卿。正和二年八月,封宁江侯,改封安济公,并赐其额曰“昭贶”。今庙中之碑作真宗时出为运使治塘。天圣间石塘又坏,运使田公、知府杨公,率僚属祠公堤上,功成,赠太常官,封宁江侯,则庆历年也。至大观改元,封安济,不知何据。予意叶绍翁之作《四朝录》,尚近当时,所考必精,今庙之文,恐亦传论。且真宗时司封既筑,何数年之后,田公、杨公又为筑之?既曰石塘复坏于天圣,何至庆历之时,方称有功?朝命赠官封爵时之相去又远矣。若夫《四朝录》以为作堤十二里,碑文曰四千六百四十丈,此则量约之数同也;但江塘有三十里之远,而二文皆不言所修之处。予意必自司封庙地下至庆春门,盖今自候潮门内以北一带街坊土地,皆安济之庙;必当时沿江小民,亦各立祠以祀;且庆春以北,又为新塘,乃国朝之筑;而钱氏之筑,想皆通塘之地矣,或岁久而中之定已坏,乃改为昭贶之再筑;余者或修或增,不至大坏,而为功之易耳。予尝见杭志祀典,于昭贶之下,欠载碑文,因留心以考之,故略言于右。
○青衣泉考杭吴山重阳庵有泉,曰青衣洞泉,《临安志》、《杭州府志》皆以为唐开成间道士韩道古遇青衣童子入洞,改名。按洞宋为宁寿观之地,韩▯胄凿山为园,作为流觞曲水,自青衣下注于壑,十有二折,潴于阅古堂前,即名泉为“阅古”。故当时言官论▯胄有“创造亭馆,震惊太庙之山”,盖宋太庙正当泉下之山也。以考陆放翁《阅古泉记》,则记中但言泉之甘寒、清冽,铺叙地景,无青衣之事也。又曰:泉壁有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八分书;而《癸辛杂志》载为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令钱华题名,道士诸葛鉴元书,俱不言道士韩道古事也,作记时宁宗嘉泰三年。予意青衣之事,必见于嘉泰之后,咸淳之前,故陆记无而《临安志》有也。今二老以为开成,非矣;而洞记以为见于大德丁酉,尤非也。予又恐韩阅古讹而为韩道古未可知,若夫建庵之日,必开成年间,凿石之字可证矣。但恐名非重阳,至大德间,始有重阳之名,故石壁又有广微子书“大重阳庵”字。今庵记曰韩之建庵无岁月,是考之不精,未知有八分题名之石刻,故泛云耳。惜八分刻,岁久石泐,今不明白,如末后诸葛鉴元书,止有元书二字,可叹。○集古录碑字欧阳公《集古录》中载后汉孔君碑及孔德让碑,前碑考云:孔子十九代孙,官至河东太守,惜其正当名字处而磨灭,不可知也。后碑考云:宣尼公二十世孙,都尉君之子,字德让,历郡诸曹吏,惜名磨灭不知也。碑在孔林中,予以先圣宗谱考之,十九代孙河东术守名震,字元上;二十代孙郡曹吏字德让,名谦也,都尉君名宙,正孔震之弟。不知欧公当时每碑或考或论,皆有下落,此何不借孔谱以考之耶?今为补之,不知二碑今尚在孔林否?
○共工考尝读董子《祷雨文》中,其神共工。意共工恶臣,舜所流也,何以主水?后见《淮面子 原道篇》曰:“共工与高辛争帝,不胜,遂潜于渊。”注谓共工以霸力行水于羲、农之间者也。杜预曰:“共工氏以诸侯霸有九州,在神农之前,太昊之后,亦受水瑞。”而律书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兵家有共工水害,颛顼擒之之说。又史曰:“共工作乱,振滔洪水,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女娲氏戮之。”据此,则因其受水之瑞,能振滔之,死即以之为水神也,故后世言之者,以为名在羲、农之
译○张司封钱塘江干张司封庙,张司封庙位于钱塘江边,他是宋太宗朝代的进士,在仁宗景祐年间,出任两浙转运使,名叫夏,字伯起,是雍邱人。正史记载他为兵部郎中,这是因为他先前担任过兵部郎中;旧碑刻称他为张太常,这是因为后来嘉祐年间他又因有功而被追赠为太常少卿;宋代祠祀典籍称他为工部夏员外,这是错误的;俗称为司封,是因为他因有功绩,被授予司封郎中的官职。他的称谓不同就是这样。查考《四朝闻见录》说:杭州江岸,大多由柴草泥土构成,潮水冲击,不超过三年就会毁坏。夏伯起修筑了十二里长的石堤,以防备江潮,建成后,杭州百姓感激他的恩德。庆历年间,在堤上建立了庙宇。嘉祐十年,又因他的功绩追赠为太常少卿。正和二年八月,封为宁江侯,改封为安济公,并赐给庙额叫“昭贶”。现在庙中的碑文说他在真宗时出任转运使治理堤塘。天圣年间石塘又毁坏,转运使田公、知府杨公,率领僚属在堤上祭祀他,工程完成后,追赠太常官职,封为宁江侯,这应该是庆历年间的事。到了大观改元时,封为安济公,不知依据是什么。我推测叶绍翁撰写《四朝录》,距离当时尚近,考证必定精密,现在庙中的文字,恐怕也是传闻之论。况且真宗时司封已经修筑,为何几年之后,田公、杨公又去修筑?既然说石塘在天圣年间再次毁坏,为何到了庆历年间,才称有功?朝廷下诏追赠官职、封爵的时间相距又太远了。至于《四朝录》认为修筑堤坝十二里,碑文说四千六百四十丈,这测量的约数相同;只是江塘有三十里之长,而两篇文章都没有说明所修筑的具体地点。我推测一定是从司封庙地下到庆春门,大概现在从候潮门内以北一带街坊土地,都是安济公的庙宇;一定是当时沿江的百姓,也各自立祠祭祀;况且庆春门以北,又是新修的堤塘,是宋朝国家修筑的;而钱氏修筑的,想必都是贯通堤塘的地方了,或许年代久远中间的部分已经毁坏,于是改为昭贶庙再次修筑;其余部分有的修缮有的增补,不至于大坏,所以工程容易。我曾看到杭州地方志的祀典,在昭贶庙之下,缺少记载碑文,因此留心考证,所以在右边略作陈述。
○青衣泉考杭州吴山重阳庵有泉水,叫青衣洞泉,《临安志》、《杭州府志》都认为是在唐代开成年间道士韩道古遇到青衣童子进入洞中,因而改名。查考洞在宋代是宁寿观的所在地,韩侂胄开山造园,修筑流觞曲水,从青衣洞向下注入山沟,有十二个曲折,汇聚在阅古堂前,于是将名泉命名为“阅古”。所以当时言官弹劾韩侂胄有“建造亭馆,震惊太庙之山”的言论,大概宋代太庙正好在泉水下方的山上。用陆放翁的《阅古泉记》来考证,则记中只说泉水甘甜寒冷、清澈凉爽,铺叙地理景色,没有青衣童子的事。又说:泉壁上有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用八分书写的题字;而《癸辛杂志》记载为开成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令钱华题名,道士诸葛鉴元书写,都不提及道士韩道古的事,作记时是宁宗嘉泰三年。我推测青衣童子的事,一定出现在嘉泰之后,咸淳之前,所以陆记中没有而《临安志》中有。现在两位老人认为是在开成年间,是不对的;而洞记认为见于大德丁酉年,尤其不对。我又担心韩阅古讹传为韩道古也未可知,至于建立庵堂的日子,一定是在开成年间,凿石的字可以证明。只是恐怕名字不是重阳,到了大德年间,才开始有重阳的名字,所以石壁上又有广微子书写“大重阳庵”的字。现在庵记说韩建立庵堂没有年月,这是考证不精密,不知道有八分书题名的石刻,所以泛泛而谈。可惜八分石刻,年代久远石头剥落,现在不清楚,如最后的诸葛鉴元书,只剩下“元书”二字,令人叹息。
○集古录碑字欧阳公《集古录》中记载后汉孔君碑及孔德让碑,前碑考证说:孔子十九代孙,官至河东太守,可惜正当名字处磨灭,不可知。后碑考证说:宣尼公二十世孙,都尉君之子,字德让,历任郡中诸曹吏,可惜名字磨灭不知。碑在孔林中,我用先圣宗谱考证,十九代孙河东太守名震,字元上;二十代孙郡曹吏字德让,名谦,都尉君名宙,正是孔震的弟弟。不知欧公当时每块碑或考证或议论,都有下落,这为何不借孔谱来考证呢?现在为之补正,不知这两块碑现在是否还在孔林中?
○共工考曾经读董仲舒《祷雨文》中,其神为共工。心想共工是恶臣,被舜流放,为何主管水?后来见《淮南子·原道篇》说:“共工与高辛争夺帝位,不胜,于是潜入深渊。”注解说共工以霸力在羲、农之间行水。杜预说:“共工氏以诸侯身份霸有九州,在神农之前,太昊之后,也接受水瑞。”而律书说颛顼有共工的陈列,以平定水害;兵家有共工造成水害,颛顼擒获他的说法。又史书说:“共工作乱,掀起滔天洪水,以危害天下,皇天不降福,百姓不帮助,女娲氏诛杀了他。”据此,是因为他接受水的祥瑞,能掀起滔天洪水,死后就让他成为水神,所以后世谈论的人,认为他的名字在羲、农之
间是矣,非尧典“方鸠亻孱功”者,乃舜所流耳。其戮之者曰女娲、曰高辛、曰颛顼不同,世远事微,纪之错也。其曰为神者,岂有天人弗▯?以害天下者,可祀之耶?此董子所以不纯也。
译大概就是这样了,并不是《尧典》中“方鸠僝功”所记载的内容,而是舜所流放的人。那些被诛杀的人,有的说是女娲,有的说是高辛,有的说是颛顼,说法各不相同,这是因为年代久远、事迹细微,记载出现了错乱。至于说他们是神,难道天与人之间没有区别吗?那些危害天下的人,是可以祭祀的吗?这就是董仲舒之所以不纯粹的原因。
○伪墨艾纳乌贼鱼暴干,俗呼螟脯;其鱼腹中之墨。可以书纸,经年而脱迹。奸诈之徒,或以书券也。又龟尿磨墨,写字于木板,可进寸许,虽水洗斧削,亦不磨灭。艾纳出西域,似细艾,又松树皮上绿衣亦名艾纳,以之和合诸香焚之,能聚其烟,青白不散,亦好人假以为仙者,皆以二物绐人。
○张颜书张旭虽以草书名世,予尝见有郎官石之楷也,楷字无出颜、柳。柳虽有骨,似疏脱少劲拔,且书体一例。鲁公之书,予所见者,《东方朔像赞》与《金天王庙题名》,皆大字也;一则庄伟,一则俊拔。小字如《干禄帖》与《麻姑坛记》;《干禄》则持重舒和,《坛记》则遒峻紧洁,似非一手所出,意者传模镌刻之有工拙耳。及观《多宝》、《座位》等碑,则笔意又迥不同,把玩久之,笔画形体,虽有粗细大小,而帖帖有法,愈看愈佳。此公之书百世不可也,殆如公之为人,虽所遇不同,无一毫之邪媚。正欧公云:杜济之碑,虽不书名,殆非鲁公不能也。正谓是耳。
○易文别见《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李萧远《运命论》曰:“何以正人曰义。”《易》曰:“履虎尾▯々终吉。”《吕后 慎大篇》曰:“▯々,履虎尾,终吉。”
○Ы乃Ы,叹声也,亦作Ы。本哀音,收灰、队二韵,亦读作上声。Ы,按《说文》无袄音也,乃即俗之乃字。《春秋传》以为难辞,王安石谓继事之辞也,而《说文》亦无霭音。今二字连绵读之,是棹船相应之声,柳子厚诗云:“Ы乃一声山水绿”是也。后人因柳集中有注字云:一本作“袄霭”,遂即音“Ы”为“袄”,音“乃”为“霭”,不知彼注自谓别本作“袄霭”,非谓“Ы乃”当音“袄霭”也。黄山谷不加深考,从而实之:“Ы乃是湖中节歌之声,无结有《Ы乃曲》。”已一错也。其甥洪驹父又辩曰:柳子“{Ы乃}霭一声山水绿”,而世俗乃分Ы乃为二字,误矣。尤为可笑,不知此{Ы乃}字为何字也?虽《海篇》杂字中亦无也。又按刘蜕文集有《湖中霭Ы歌),刘言史《潇湘诗》有“闲歌暧乃深峡里”,元次山有《湖南Ы乃歌》,则知二字有音无文者。特柳子用此二字,后人注之,毛晃增人韵中,故数子之意皆同,而用字自异,是数字不妨并行,特用其音意耳。《韵会》已少辩之矣。
○桂花四出诸花皆五出,盖土之生物,五为成数也。岩桂止四出者,秋已属金,西方金之成数又四也,故桂金色而四出,开于秋也。
○曹操不复姓曹操本姓夏侯,父嵩,为中常侍曹腾养子。尝意其富贵之极,何不复姓?后见一书云:当时有以谶纬进者云:古者名官职不言曹,自汉以来,始名官尽言曹也,至吏亦言属曹,卒言侍曹。此非天意乎?操遂不复姓,此或实事。
○绿头巾吴人称人妻有淫者为绿头巾,今乐人朝制以碧绿之巾裹头,意人言拟之此也。原唐史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罚,但令裹碧绿巾以辱之,随所犯之重轻以定日数,吴人遂以着此服为耻意。今吴人骂人妻有淫行者曰绿头巾,及乐人朝制以碧绿之内裹头,皆此意从来。但又思当时李封何必欲用绿巾?及见春秋时有货妻女求食者,谓之娼夫,以绿巾裹头,以别贵贱。然后知从来已远,李封亦因是以辱之,今则深于乐人耳。
○杭石经并考宋绍兴二年,高宗宣示御书《考经》、《易》、《诗》、《书》、《春秋左传》、《论语》、《孟子》、《中唐》、《大学》、《学记》、《儒行经解》五篇,刻石太学。淳熙中,考宗建阁藏之,亲书扁曰“光尧石经之阁”。朱子修白鹿洞书院,奏请石经本,即此是也。元初,西秃杨琏真伽造塔于行宫故址,欲取碑石叠塔,时杭州路官申屠致远力争止之,幸而获免。后学为西湖书院,碑阁俱废。国朝改为仁和学,后洪武末徙仁和学于城隅之贡院,而石经亦舁致焉。岁深零落,踣卧草莽间,而龟趺螭首,十缺其半。宣德元年,侍御吴讷属郡收缉,凡得百片,置之
译○ 伪墨艾纳乌贼鱼暴晒干,俗称为螟脯;其鱼腹中的墨汁,可以用来在纸上书写,但经过一年就会褪去字迹。奸诈之徒,有时用它来书写契约。又有一种龟尿磨成的墨,写在木板上,墨迹能渗入寸许深处,即使用水冲洗、用斧头削刮,也不会磨灭。艾纳出产于西域,形状像细小的艾草,另外松树皮上的绿色苔衣也叫艾纳,将它与各种香料混合焚烧,能使烟雾凝聚不散,呈青白色,也有好事者假借它来装神弄鬼,这都是用这两种物品来欺骗人。
○ 张颜书 张旭虽然以草书闻名于世,我曾见过他写的郎官石柱上的楷书,楷书没有能超过颜真卿、柳公权的。柳公权虽然笔力有骨力,但似乎疏朗脱略,缺少劲健挺拔,而且书体千篇一律。颜鲁公的书法,我所见过的,《东方朔像赞》和《金天王庙题名》,都是大字;一个庄重雄伟,一个俊逸挺拔。小字如《干禄帖》和《麻姑坛记》;《干禄帖》持重舒缓和畅,《麻姑坛记》遒劲峻拔紧洁,似乎不是同一人所写,大概是传摹镌刻的工拙不同罢了。等到观看《多宝塔碑》、《座位碑》等碑刻,笔意又截然不同,把玩良久,笔画形体,虽然有粗细大小之别,但每幅字都有法度,越看越好。这位先生的书法百世不可超越,大概就像他的为人一样,虽然遭遇不同,却没有丝毫的邪媚。正如欧阳修所说:杜济之碑,虽然不署名,大概除了颜鲁公没有人能写。正是这个意思。
○ 易文别见 《易经》说:“理财正辞,禁止百姓做非分之事叫做义。”李萧远的《运命论》说:“用什么来端正人叫做义。”《易经》说:“踩到老虎尾巴〇々最终吉祥。”《吕氏春秋·慎大篇》说:“〇々,踩到老虎尾巴,最终吉祥。”
○ 乃 乃,是叹词,也写作乃。本是哀伤的声音,收在灰、队两个韵部,也读作上声。乃,按照《说文解字》没有袄的读音,乃就是俗体的乃字。《春秋传》认为它是表示艰难的语气词,王安石说是承接事情的语气词,而《说文解字》也没有霭的读音。现在两个字连读,是划船时相互应和的声音,柳宗元的诗说:“乃一声山水绿”就是这个意思。后人因为柳宗元文集中有注字说:一个版本写作“袄霭”,于是就把“乃”音读作“袄”,把“乃”音读作“霭”,不知道那个注字只是说别的版本写作“袄霭”,并不是说“乃”应当音读作“袄霭”。黄庭坚不深入考证,从而证实了这一点:“乃是湖中节拍歌声,没有结有《乃曲》。”已经是一个错误了。他的外甥洪驹父又辩解说:柳宗元“{乃}霭一声山水绿”,而世俗竟然把乃分为两个字,错了。尤为可笑,不知道这个{乃}字是什么字?虽然《海篇》杂字中也没有。又查刘蜕文集有《湖中霭乃歌》,刘言史《潇湘诗》有“闲歌暧乃深峡里”,元结有《湖南乃歌》,就知道两个字有音无文。只是柳宗元用了这两个字,后人注释它,毛晃增入韵书中,所以这几个人的意思都相同,而用字各自不同,是几个数字不妨并行,只是用其音意罢了。《韵会》已经稍微辩驳过了。
○ 桂花四出 各种花都是五瓣,大概是因为土所生的生物,五是成数。岩桂只有四瓣,是因为秋天已属金,西方金的成数又是四,所以桂花是金色且四瓣,在秋天开放。
○ 曹操不复姓 曹操本姓夏侯,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曾经想他富贵到了极点,为什么不恢复姓氏?后来看到一本书说:当时有凭借谶纬学说进言的人说:古代命名官职不说曹,自从汉朝以来,才开始命名官职都说曹,到了吏员也说属曹,卒兵也说侍曹。这不是天意吗?曹操于是没有恢复姓氏,这可能是实事。
○ 绿头巾 吴地人称妻子有淫乱行为的人为绿头巾,现在乐工朝廷制度用碧绿色的头巾裹头,意思是人们的话语比拟这个。原来唐史记载李封担任延陵县令,吏人有罪,不加杖刑惩罚,只让他们裹碧绿色的头巾来羞辱他们,根据所犯罪行的轻重来确定天数,吴人于是以穿这种衣服为耻。现在吴人骂妻子有淫乱行为的人说绿头巾,以及乐工朝廷制度用碧绿色的头巾裹头,都是这个意思由来已久。但又想当时李封何必一定要用绿巾?等到看到春秋时有卖妻女求食的人,叫做娼夫,用绿巾裹头,以区别贵贱。然后知道由来已久,李封也是因此来羞辱他们,现在则深入乐工之中了。
○ 杭石经并考 宋绍兴二年,高宗宣示御书《考经》、《易》、《诗》、《书》、《春秋左传》、《论语》、《孟子》、《中唐》、《大学》、《学记》、《儒行经解》五篇,刻石于太学。淳熙年间,考宗建阁收藏,亲自书写匾额曰“光尧石经之阁”。朱熹修建白鹿洞书院,奏请石经本,就是这些。元初,西秃杨琏真伽在行宫故址造塔,想取碑石叠塔,当时杭州路官申屠致远力争阻止,幸而得以幸免。后来学舍改为西湖书院,碑阁都废毁了。本朝改为仁和学,后来洪武末年迁徙仁和学到城角的贡院,而石经也搬运到了那里。岁月久远零落,倒卧在草莽之间,而龟趺螭首,十缺其半。宣德元年,侍御吴讷嘱咐郡县收集,共得百片,放置
大成殿后两庑,已为不全之器矣。然向微申屠公之力,此物安知其所耶?盖亦《轰耕录》中唐义士流也,惜无所考,不能备述其人耳。
译大成殿后的两庑,已经是残缺不全的器物了。然而,先前若不是依靠申屠公的力量,这些东西又怎能知道它们的归宿呢?大概也是《轰耕录》中记载的唐义士一流的人物,可惜没有可考证的资料,不能详尽地叙述他们的事迹罢了。
又有高宗自制伏羲、尧、舜、汤、武、孔、颜、曾、孟赞并书,仍小书七十二贤赞、李龙眠图像,今与石以并存,唯秦桧之文,侍御磨去之矣,近于正德十三年,宋侍御复移至杭州府学之庑。
至于历代石经,汉有蔡邕隶书,传称六经,止是《易》、《书》、《公羊》、《礼记》、《论语》,此石在洛阳太学门外。魏有邯郸淳所书三体石经,予意此亦恐讹。盖淳乃汉顺帝时人,作《曹娥碑》时,年必二三十矣,至魏文帝已百数十年,《魏略》载淳为博士,恐又一人,否则或梁鹄、钟繇等书。晋惠帝时,侍中裴▯修学,书经刻石皆在洛阳。唐贞观时,太宗命唐元度书九经训释,是名九经字样。文宗时,高重为祭酒,与郑覃复刻九经,皆在长安国学也。后蜀孟昶时,孙逢吉等五人书刻七经《周易》、《尔雅》、《毛诗》、《尚书》、《仪礼》、《礼记》、《周礼》于益都。宋嘉▯中,杨南仲、章友直篆书六经于国学。至高宗之刻,共八次也。《丹铅》论以邕书为第二,熹平四年事,初刻在灵帝光和六年。予意既无书者姓名,年分又倒,恐亦非也。
○相逢尽道休官去“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仕路多诵之,不知唐人诗也。韦丹《寄灵彻》诗曰:“王事纷纷无暇日,浮生冉冉只如云;已为平子归林计,五老岩前必共闻。”彻奉酬云:“年老身闲无外事,麻衣草坐亦客身;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
○栏杆栏杆有三义,木之栏杆,人人所知;若曹植诗曰:“月落参横,北斗栏杆。”栏杆,横斜貌也;又《长恨歌》曰:“玉容寂寞泪栏杆”,栏杆,眼眶也。故韵书有眼眶之训。
○欧阳詹《韵语阳秋》曰:韩退之作欧阳詹哀词,言其事父母至孝。又曰读其书,知其为慈孝最隆。及观《国川名士传》载:詹溺太原之妓,未及迎归,而有京师之行,既愆期而妓疾革,将死,割髻付女妓以授詹。詹一见大痛,亦卒。断为不孝,而《续谈》亦以为未孝。余读其文集,诗有《发太原寄所思》,正其妓矣。至于《乐津店》绝句“有所恨”二章,是男女之色,皆好之者,念其为人,素必如韩之言,殆一时之偏蔽使之然也。韩非同傍相好之故,故亦曰“今其死矣”,而非若他人之辞,死于何症何所也。孟简又有“惜之”之说,明矣。苟读其书,求其为人,偏于情义之笃者,故韩公之言亦不诬。
○翰墨全书人号《翰墨全书》,大德间刘应李所编,多取近代宋末诗文,篇章之下,多书字与号焉,显者可知,余无姓名,犹不具也。因以所知者,或名或字,以其世所行者书之于稿,以便检阅。
罗狷庵、罗存斋、罗此庵、罗止之、赵紫芝、赵章泉、章义若、章懒庵、徐毅斋、徐山民、徐思叔、徐师川、戴石屏、戴东皋、韩涧泉、韩南涧、曾茶山、曾梅野、王初寮、王仲至、王卢溪、王教授、王▯瞿轩、王从周、陈后山、陈简斋、陈野云、陈觉民、方秋崖、方北山、张芸叟、张文潜、张无垢、张商英、黄知命、黄白石、黄寅庵、黄通老、汪浮溪、汪龙溪、汪玉山、姜梅山、姜白石、潘转庵、潘▯老、萧千岩、萧梅坡、朱▯山、游唐林、游寒岩、游伯庄、尤梁溪、杜小山、李梅亭、任斯庵、邓中斋、彭虚寮、刘溪翁、刘伯宠、刘篁▯栗、刘龙洲、刘后村、刘季孙、刘良佐、孙花翁、孙南叟、冯双溪、袁Т翁、谢无逸、冯古洲、马碧梧、梅和胜、邹定、武允蹈、阮梅峰、林可山。
○书经仪礼可全今书经多错简脱文,谓非古文也。宋《三朝志》载:雍熙中,日本僧{大周}然入贡云:国中有古五经。欧阳公《日本刀歌》云:“徐生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欧言未必无据。又《一统志》:永乐中沅州御史刘有年上《仪礼逸经》十八篇,是《仪礼》亦未亡也。不知当时庙堂无一人表章传之,今日无一人奏以取之,岂古人求逸书之意耶?予问人,曰不知。岂所载皆非耶?
○周
译又有宋高宗亲自撰写并书写的伏羲、尧、舜、汤、武、孔子、颜回、曾子、孟子的赞辞,同时用小字书写了七十二贤的赞辞和李公麟的画像,现在与石碑一同保存,只有秦桧的文章,已被御史磨去了。大约在正德十三年,宋代的御史又将它们移到了杭州府学的廊庑下。
至于历代的石经,汉代有蔡邕用隶书书写的,传说记载六经,实际上只有《易经》、《尚书》、《公羊传》、《礼记》、《论语》,这些石碑在洛阳太学门外。魏代有邯郸淳书写的三体石经,我认为这恐怕也是错误的。因为邯郸淳是汉顺帝时期的人,写《曹娥碑》时,年纪必定二三十岁了,到了魏文帝时已经一百多年了,《魏略》记载邯郸淳担任博士,恐怕是另一个人,否则可能是梁鹄、钟繇等人书写的。晋惠帝时,侍中裴�修治学校,书写经文刻石都在洛阳。唐贞观年间,太宗命令唐元度书写九经的训释,这就是所谓的九经字样。文宗时,高重担任祭酒,与郑覃再次刻写九经,都在长安的国学里。后蜀孟昶时,孙逢吉等五人书写刻立七经《周易》、《尔雅》、《毛诗》、《尚书》、《仪礼》、《礼记》、《周礼》于益州。宋嘉�年间,杨南仲、章友直用篆书书写六经于国学。到高宗刻石,总共八次了。《丹铅录》评论认为蔡邕的书是第二次,是熹平四年的事,最初刻于灵帝光和六年。我认为既然没有书写者的姓名,年份又颠倒,恐怕也是不对的。
○相逢尽道休官去
“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仕途上的人多诵读此诗,不知道这是唐代人的诗。韦丹《寄灵彻》诗说:“王事纷纷无暇日,浮生冉冉只如云;已为平子归林计,五老岩前必共闻。”灵彻奉和说:“年老身闲无外事,麻衣草坐亦客身;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
○栏杆
栏杆有三个含义,木制的栏杆,人人都知道;如果曹植诗说:“月落参横,北斗栏杆。”栏杆,是横斜的样子;又《长恨歌》说:“玉容寂寞泪栏杆”,栏杆,是眼眶的意思。所以韵书有眼眶的解释。
○欧阳詹
《韵语阳秋》说:韩愈作欧阳詹的哀辞,说他对父母极其孝顺。又说读他的书,知道他慈孝最为隆重。等到看《国川名士传》记载:欧阳詹迷恋太原的妓女,还没来得及迎娶回家,而有去京师的行程,既然错过了期限而妓女病重,将要死去,剪下头发交给女妓交给欧阳詹。欧阳詹一见大为悲痛,也去世了。断定他不孝,而《续谈》也认为他不孝。我读他的文集,诗有《发太原寄所思》,正是那个妓女。至于《乐津店》绝句“有所恨”两章,是男女情爱,都是喜好的人,想到他的为人,平时必定像韩愈所说的那样,大概是一时的偏见使他这样。韩愈不是旁边亲近的人,所以也说“现在他死了”,而不是像别人的话,死于什么病什么地方。孟简又有“惋惜”的说法,明白了。如果读他的书,寻求他的为人,偏向于情义深厚的人,所以韩公的话也不虚假。
○翰墨全书
人们称《翰墨全书》,是大德年间刘应李所编,多取近代宋末诗文,篇章之下,多写名字与字号,显贵的人可知,其余没有姓名,尚且不完整。因此以所知道的,或名或字,以其世间通行的书写在草稿上,以便查阅。
罗狷庵、罗存斋、罗此庵、罗止之、赵紫芝、赵章泉、章义若、章懒庵、徐毅斋、徐山民、徐思叔、徐师川、戴石屏、戴东皋、韩涧泉、韩南涧、曾茶山、曾梅野、王初寮、王仲至、王卢溪、王教授、王�瞿轩、王从周、陈后山、陈简斋、陈野云、陈觉民、方秋崖、方北山、张芸叟、张文潜、张无垢、张商英、黄知命、黄白石、黄寅庵、黄通老、汪浮溪、汪龙溪、汪玉山、姜梅山、姜白石、潘转庵、潘�老、萧千岩、萧梅坡、朱�山、游唐林、游寒岩、游伯庄、尤梁溪、杜小山、李梅亭、任斯庵、邓中斋、彭虚寮、刘溪翁、刘伯宠、刘篁�栗、刘龙洲、刘后村、刘季孙、刘良佐、孙花翁、孙南叟、冯双溪、袁�翁、谢无逸、冯古洲、马碧梧、梅和胜、邹定、武允蹈、阮梅峰、林可山。
○书经仪礼可全
现在书经多错简脱文,说不是古文。宋《三朝志》记载:雍熙年间,日本僧�然入贡说:国中有古五经。欧阳修《日本刀歌》说:“徐生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欧阳修的话未必没有根据。又《一统志》:永乐年间沅州御史刘有年上《仪礼逸经》十八篇,是《仪礼》也未亡失。不知道当时朝廷没有一人表彰传布,今天没有一人奏请取回,难道是古人求逸书的意思吗?我问人,说不知道。难道所载都不是吗?
○周
公谨元人周密公谨,居齐之乐,作书曰《齐东野语》;后来杭居癸辛街,书名《癸辛杂识》;泗水出山东鲁县,号泗水潜夫。又尝居华不注之阳,号弁阳老人;以“周子窗前草不除”,号草窗。其识号各有意也,记之。
译公谨是元人周密,他喜爱齐地的风俗,著书名为《齐东野语》;后来迁居杭州癸辛街,书名《癸辛杂识》;泗水发源于山东鲁县,他自号泗水潜夫。他又曾居住在华不注山的南面,自号弁阳老人;因“周子窗前草不除”的典故,自号草窗。他的这些别号各自都有深意,特此记下。
○刘徐纪错《剪胜旧闻》载:刘伯温泛西湖,望有天子气于吴头楚尾。及见张士诚、夜登虎邱,又曰:“天子气尚在吴头楚尾。”复过濠,谒郭子兴。遇太祖,曰:“吾主翁也。”深自结纳。告曰:“后十年当为天子,我当辅之。”拂衣去。按刘伯温行状、志铭、功臣录,则见士诚以下俱无也。至正十九年,天兵才下处州,命孙炎为守,炎三请,伯温方见。然后问道谒太祖于多金陵,遂相辅焉。后惟为母丧一回,非见而识之,久而复仕也。《旧闻》又云:徐中山王追及顺帝,特纵而去之。郭滁阳有五子。亦谬也。徐、常二帅既定山东,会兵临清,则顺帝已集宫嫔议行矣。滁阳三子,自载庙碑。非读书多而以耳闻著述,此野史所以误人也。○梦占高宗梦说,武王梦九龄,孔子梦奠于两楹。文中子曰:“至人无梦。”则经传之言非欤?夫圣人清明在躬,志气如神,随物而应,无因迁也,偶梦焉,神灵启之也。故无梦者,无众人因想之梦,日所扰之者也。《周礼》有六梦之占,汉《艺文志 七略 杂占》以梦为大。洪容斋曰:“今妄术如林,梦学殆绝。”非也。由晋乐广因想之说兴,而梦之理明矣;梦之理明而不必于占也,故至晋以后绝焉。
○明皇游月宫唐明皇游月宫,《异闻录》以为同申天师,《唐逸史》以为同罗公远,《集异纪》以为同叶法善;其中游事又小不同,罗公远多掷杖化银桥之事,《集异记》载所游过潞州,《幽怪录》又为过广陵,似此诸说不同。要非亲切之言,真实之事,好奇者之所为也。或一时宫人传说之事耳。
○仙亦不久予观仙家之事,如丁令威返家而人民已非,王质观棋而伐柯已烂,则时刻已过百年矣。然人之所以慕神仙者,以其能长生久世。今须臾过百年,若七八十年,是过数千年矣。则其处世,亦若人之光阴也,后亦散去与人同,亦何贵哉?○象胆旧闻象胆春在前左膊,夏在前右膊,秋则后之左膊,而冬则后之右膊。近会仕宦于广西者云:土官尝杀象享客,其胆不应四时、四膊也。予心疑其岂肉具十二生肖,各因其月分而以胆附耶?因考《埤雅》,旧说固具;又云:亦随月转在诸肉,如正月属寅,在虎肉也,则与宦客所言相同。此理也,旧说为谬。
●卷二十九 诗文类○各诗之始四言古诗如舜典之歌,已其始矣,今但以三百篇而下论之;汉有韦孟一篇,虽入诸选,其辞多诽怨而无优柔不迫之意。若晋渊明《停云》、茂先《励志》等作,当为最古者也。后惟子厚《皇雅》章其庶几乎?故子西曰:“退之不能作也。”盖此意摹拟太深,未免蹈袭风雅,多涉理趣,又似铭赞文体,世道日降,文句难古,苟非辞意浑副,性情流出,安能至哉!
五言古诗,源于汉之苏、李,流于魏之曹、刘,乃其冠也;汪洋乎两晋,靖节最为高古;元嘉以后,虽有三谢诸人,渐为镂刻;迨唐陈子昂出,一扫陈、隋之弊,所谓上遏贞观之微波,下决开元之正派;直至考亭夫子,又得其雅正之纯也。杨仲弘曰:“五言诗或兴起、或赋起、或比起,须要意深辞温,感慨伤思者,贵乎感动人情,闲适写景者,贵乎雅淡悠扬,如古诗十九首是也。”呜呼!岂易能哉。
七言古诗,《唐诗品汇》、《高漫叟诗话》皆云:虽起于汉武柏梁之作,而宁戚《南山歌》已备其体矣。予意商歌后虽七言,首二句三首,已非古诗之体,盖歌行可以长短句,七言古诗恐当一律,成文始于汉武无疑也。若以商歌为是,则《薤露》等篇,亦可以入矣,但选中有杂一二歌字者,不知何也?惟《品汇》最高,辞旨虽似古诗,而终赘一歌字者,则多入长短句矣,故《诗法辩体》入韩公“河之水”于七言,不知刘履以断为此楚语也。
绝句之法,杨伯谦曰:五言绝句,盛唐初变六朝子夜体,六言则摩诘效顾、陆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渐甚。杨言大略如此,而不考梁简文“夜望单雁”则已有七言绝,但少耳。又按《诗法源流》云:绝句者,截句也。
译○刘徐纪错《剪胜旧闻》记载:刘伯温泛舟西湖,望见吴头楚尾之地有天子气。等到见到张士诚,夜里登上虎丘,又说:“天子气还在吴头楚尾。”又渡过濠水,拜见郭子兴。遇到太祖,说:“这是我的主公。”深深结交。告诉他说:“十年后应当成为天子,我应当辅佐他。”拂衣离去。查考刘伯温的行状、志铭、功臣录,则见到张士诚以下的事都没有。至正十九年,天兵才攻下处州,任命孙炎为守将,孙炎三次邀请,刘伯温才相见。然后问道拜见太祖于金陵,于是互相辅佐。后来只为母亲丧事回去一次,并非见面就认识,而是相处很久后才再次出仕。《旧闻》又说:徐中山王追上顺帝,特意放走他。郭滁阳有五个儿子。这也是错误的。徐、常两位主帅平定山东后,在临清会师,那时顺帝已经召集宫嫔商议出行了。滁阳王的三个儿子,自家庙碑上有记载。不是读书多而凭耳闻著述,这就是野史所以误导人的原因。
○梦占高宗梦见说,武王梦见九龄,孔子梦见奠于两楹。文中子说:“至人无梦。”那么经传的话不对吗?圣人清明在身,志气如神,随物而应,不因外物而改变,偶尔做梦,是神灵启发他。所以无梦,是指没有众人因想象而产生的梦,即日常所扰乱的梦。《周礼》有六梦的占卜,汉《艺文志·七略·杂占》把梦看得很重。洪容斋说:“现在妄术如林,梦学几乎断绝。”不对。自从晋代乐广因想之说兴起,梦的道理就明白了;梦的道理明白就不必占卜了,所以晋代以后占卜梦就断绝了。
○明皇游月宫唐明皇游月宫,《异闻录》认为是同申天师,《唐逸史》认为是同罗公远,《集异纪》认为是同叶法善;其中游历的事又稍有不同,罗公远多有掷杖化银桥的事,《集异记》记载所游经过潞州,《幽怪录》又说是经过广陵,像这样各种说法不同。总之不是亲切可信的话,真实的事,是好奇者所为。或许是一时宫人传说的事罢了。
○仙亦不久我看仙家的事,如丁令威回家而人民已非,王质观棋而斧柄已烂,那么时刻已过百年了。然而人之所以羡慕神仙,是因为他们能长生久世。现在片刻过了百年,如果七八十年,就是过了数千年了。那么他们在世的时间,也像人的光阴一样,后来也散去与人相同,又有什么可贵呢?
○象胆旧闻说象胆春天在前左膊,夏天在前右膊,秋天在后左膊,冬天在后右膊。近来有在广西做官的人说:土官曾杀象宴请客人,其胆不符合四时、四膊的说法。我心里怀疑难道肉具十二生肖,各按其月份而以胆附于某处吗?于是查考《埤雅》,旧说固然具备;又说:也随月份转在诸肉,如正月属寅,在虎肉中,那么与做官客人所说的相同。这是道理,旧说是错误的。
●卷二十九 诗文类○各诗之始四言古诗如《舜典》之歌,已经是其开端了,现在只以《三百篇》以下来论述;汉代有韦孟一篇,虽然入选各种选本,但其辞多诽谤怨恨而没有优柔不迫的意味。如果晋代陶渊明《停云》、张华《励志》等作品,应当是最古老的。后来只有柳宗元《皇雅》差不多接近?所以子西说:“韩愈不能作。”大概这个意思摹拟太深,未免蹈袭风雅,多涉理趣,又似铭赞文体,世道日降,文句难古,如果不是辞意浑厚,性情流露,怎么能达到呢!
五言古诗,源于汉代的苏武、李陵,流于魏代的曹植、刘桢,乃是其冠冕;汪洋乎两晋,陶渊明最为高古;元嘉以后,虽然有三谢等人,逐渐变得镂刻;等到唐代陈子昂出现,一扫陈、隋的弊端,所谓上遏贞观之微波,下决开元之正派;直至考亭夫子,又得其雅正之纯。杨仲弘说:“五言诗或兴起、或赋起、或比起,须要意深辞温,感慨伤思者,贵乎感动人情,闲适写景者,贵乎雅淡悠扬,如古诗十九首是也。”唉!岂容易能呢。
七言古诗,《唐诗品汇》、《高漫叟诗话》都说:虽然起于汉武帝柏梁之作,而宁戚《南山歌》已备其体了。我认为商歌后虽七言,首二句三首,已非古诗之体,盖歌行可以长短句,七言古诗恐当一律,成文始于汉武帝无疑。如果以商歌为是,那么《薤露》等篇,也可以入矣,但选中有杂一二歌字者,不知何也?惟《品汇》最高,辞旨虽似古诗,而终赘一歌字者,则多入长短句矣,故《诗法辩体》入韩公“河之水”于七言,不知刘履以断为此楚语也。
绝句之法,杨伯谦说:五言绝句,盛唐初变六朝子夜体,六言则摩诘效顾、陆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渐甚。杨言大略如此,而不考梁简文“夜望单雁”则已有七言绝,但少耳。又按《诗法源流》说:绝句者,截句也。
如后两句对者,是截律诗前四句;前两句对者,是截律诗后四句;皆对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对者,则截前后各两句也。故唐人称绝句为律诗,观李汉编《昌黎集》,凡绝句皆收入律诗是也。周伯▯弓攵曰:“绝句以第三句为主,须以实事寓意,则转换有力,涵蓄无尽。”此又其法也。
译如果后两句对仗,这是截取律诗的前四句;如果前两句对仗,这是截取律诗的后四句;如果四句都对仗,这是截取律诗的中间四句;如果四句都不对仗,则是截取律诗的前两句和后两句。所以唐人把绝句称为律诗,看李汉编纂的《昌黎集》,凡是绝句都收录在律诗中,就是证明。周伯弼说:“绝句以第三句为主,必须用具体事物寄托寓意,这样转折才有力,意蕴才无穷无尽。”这又是绝句的一种写法。
歌行等作,《诗林辩体》云:昔人论歌辞,有有声辞者,若郊庙乐章及铙歌等曲是也;有有辞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可被于管弦也。夫自周衰,采诗之官废;汉魏之世,歌咏杂兴:故本其命篇之义曰篇,因其立辞之意曰辞,体如行书曰行,述事本末曰引,悲如蛩づ曰吟,委曲尽情曰曲,放情长言曰歌,言通俚俗曰谣,感而发言曰叹,愤而不怒曰怨,虽其名各不同,然皆六义之余也。唐世诗人,共推李、杜,太白则多拟古题,少陵则即事名篇,此又所当知也。律诗虽始于唐,亦由梁、陈以来骈俪之渐,不若古体之高远,大抵律诗拘于定体。诗至此而古意微矣。虽然,对偶音律,亦文辞之不可废者;但至于换句拗体之类,又律之变,斯为下矣。杨仲弘云:“凡作律诗,起处要平直,承处要舂容,转处要变化,结处要渊永,上下要相联,首尾要相应,最忌俗字、俗意、俗语、俗音。”可谓至妙之言也。
排律虽始于唐,其源自颜、谢诸人,古诗之变,首尾排句,联对精密;梁、陈之间,俪句尤多,大抵止于五言,七言则绝少矣,不当炼句锻字,大致工巧,只要抒情陈意,通篇贯彻,若老杜《赠韦左丞》等作,前后不对处也有,此极其佳者也。
○中秋不见月永乐中秋,上方开宴赏月,月为云掩,召学士解缙赋诗,遂口占《风落梅》一阕,其词云:“嫦娥面,今夜圆,下云帘,不著臣见,拚今宵倚栏不去眠,看谁过广寒宫殿?”上览之欢甚,复命赋长篇,又成长短句以进,歌曰:吾闻广寒人万三千修月斧,暗处生明缺处补,不知七宝何以修合成,孤光洞彻乾坤万万古。三秋正中夜当午,佳期不拟嫦娥误,酒杯狼藉烛无辉,天上人间隔风雨。玉女莫乘鸾,仙人休伐树,天柱不可登,虹桥在何处?帝阍悠悠叫无路,吾欲斩蜍蛙,磔其兔,坐令天宇绝纤尘,世上青霄灿如故,黄金为节玉为辂,缥缈鸾车烂无数,水晶帘外河汉横,冰壶影里笙歌度。云旗尽下飞玄武,青鸟衔书报王母,但期岁岁奉宸游,来看霓裳羽衣舞。”上益喜,同缙饮。过夜半,月复明朗,上大笑曰:“子才真可谓夺天手段也。”盖既以其天才,又歌有“坐令天宇绝纤尘”等句,今集止载后歌,而杂伪者多也。
○学诗有成国朝罗▯,江右人也,自习举子业至登科,不知何谓之诗。后考庶吉士学士,试以《秋宫怨》,默然无以答,遍问同考者,同考对以韵脚起结联对如此,然后即作一诗云:“独倚栏杆强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罗。羞将旧恨题红叶,添得新愁上翠娥。雨过玉阶秋色静,月明青琐夜凉多。平生不识春风面,天地无情奈老何。”主试者语之曰:“尔后必能诗。”已而果然,即此诗有别才,亦可知也。○诗意同予尝见一势利之人,因即瓶花而作一绝云:“白白红红室满春,只将颜色媚时人。不知根蒂元无几,独藉瓶罂枉弄神。”昨读郭元振集,有《咏云》绝句曰:“聚散虚空去复还,野人闲处倚筇看。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予意此诗,郭亦当时或讥武氏,故与瓶花同意耳。
○各文之始诏、敕、制、诰、皆王言也,若书之典、谟、训、诰、誓命之类,三代无名,秦李斯始议命为制、令为诏。至汉高祖有太子敕,武帝有责杨仆敕,诰虽本于汤诰,布告令于四方者也,与诏同义。然圣经不与后世文辞同,故《辨体》取春秋传文为式,今乃告身之诘是也。夫四体自唐以后,多用四六,殊不知制诰虽可,而诏敕必须直言,皆贵乎典雅温润,理不可僻而语不可巧也。
策义有二:在汉若《治安》、《贤良》;在宋若臣事、民政,类今之奏疏,故《说文》曰:“谋也。”问而答之谓之对策,则今之科场者是也。吕东莱分之为二类是矣,《辨体》载制策而遗对策,恐未尽也。至于册立皇后、太子,晋宋九锡文册,盖册策通用,古以竹简书,乃用此册字,其文则又上与下之言也。表者,白也,以情旨表白于外;汉则散文,唐以后用四六矣。真西山
译歌行等作品,《诗林辩体》说:古人论及歌辞,有有声有辞的,如郊庙乐章及铙歌等曲就是;有有辞无声的,如后人所创作的作品,未必都能配上管弦乐演奏。自从周朝衰微,采诗的官职被废除;汉魏时期,歌咏杂兴并起:所以根据它们命名篇章的意义称为“篇”,依据它们确立文辞的意图称为“辞”,体裁像行书一样流畅称为“行”,叙述事情的始末称为“引”,悲伤如蟋蟀鸣叫称为“吟”,委婉曲折尽情表达称为“曲”,放纵情感长声吟唱称为“歌”,语言通俗俚俗称为“谣”,有感而发称为“叹”,愤懑但不愤怒称为“怨”,虽然名称各不相同,但都是六义(风、雅、颂、赋、比、兴)的余绪。唐代诗人,共同推崇李白、杜甫,李白多拟作古题,杜甫则即事名篇,这也是应当知道的。律诗虽然始于唐代,也是由梁、陈以来骈俪文风的逐渐演变而来,不如古体诗高远,大体上律诗拘泥于固定的体制。诗发展到这种地步,古意就微弱了。虽然如此,对偶和音律,也是文辞中不可废弃的;但至于换句拗体之类,又是律诗的变体,这就低下了。杨仲弘说:“凡是作律诗,开头要平直,承接要从容,转折要变化,结尾要深远悠长,上下要相互关联,首尾要相互呼应,最忌讳俗字、俗意、俗语、俗音。”可以说是极其精妙的言论。
排律虽然始于唐代,其源头来自颜延之、谢灵运等人,是古诗的演变,首尾排比句,联对精密;梁、陈之间,对偶句尤其多,大体上只限于五言,七言则极少,不应当刻意锤炼字句,大致讲究工巧,只要抒发情感陈述心意,通篇贯彻一致,像老杜(杜甫)《赠韦左丞》等作品,前后不对仗的地方也有,这是极其好的。
○中秋不见月 永乐年间中秋,皇上在上方开设宴会赏月,月亮被云遮住,召学士解缙赋诗,于是解缙随口吟出《风落梅》一阕,词曰:“嫦娥面,今夜圆,下云帘,不著臣见,拚今宵倚栏不去眠,看谁过广寒宫殿?”皇上看了非常高兴,又命令他赋长篇,他又写成长短句进献,歌曰:我听说广寒宫有万三千把修月斧,在暗处生出光明,在残缺处修补,不知道七宝是如何修合成,孤光洞彻乾坤万万古。三秋正中夜当午,佳期不拟嫦娥误,酒杯狼藉烛无辉,天上人间隔风雨。玉女莫乘鸾,仙人休伐树,天柱不可登,虹桥在何处?帝阍悠悠叫无路,吾欲斩蜍蛙,磔其兔,坐令天宇绝纤尘,世上青霄灿如故,黄金为节玉为辂,缥缈鸾车烂无数,水晶帘外河汉横,冰壶影里笙歌度。云旗尽下飞玄武,青鸟衔书报王母,但期岁岁奉宸游,来看霓裳羽衣舞。”皇上更加欢喜,与解缙一起饮酒。过了半夜,月亮又明朗起来,皇上大笑说:“你的才华真可谓夺天手段啊。”这既是因为他的天才,又因为歌中有“坐令天宇绝纤尘”等句,现在集中只收录后一首歌,而混杂伪作的很多。
○学诗有成 本朝罗〇,是江右人,自从学习举子业到登科,不知道什么是诗。后来考中庶吉士学士,用《秋宫怨》试他,他默然无法回答,遍问同考的人,同考的人用韵脚起结联对如此告诉他,然后他就作了一首诗说:“独倚栏杆强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罗。羞将旧恨题红叶,添得新愁上翠娥。雨过玉阶秋色静,月明青琐夜凉多。平生不识春风面,天地无情奈老何。”主试者对他说:“你以后一定能作诗。”后来果然如此,即此诗有别才,也可以知道了。○诗意同 我曾经见过一个势利的人,因为瓶花而作了一首绝句说:“白白红红室满春,只将颜色媚时人。不知根蒂元无几,独藉瓶罂枉弄神。”昨天读郭元振集,有《咏云》绝句曰:“聚散虚空去复还,野人闲处倚筇看。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我的意思是这首诗,郭元振当时或许讥讽武氏,所以与瓶花诗意相同。
○各文之始 诏、敕、制、诰,都是王言,如果像《尚书》中的典、谟、训、诰、誓命之类,三代没有名称,秦李斯开始议定命为制、令为诏。到汉高祖有太子敕,武帝有责杨仆敕,诰虽然本于汤诰,布告令于四方,与诏同义。然而圣经不与后世文辞相同,所以《辨体》取春秋传文为式,现在乃是告身之诰。这四体自唐以后,多用四六,殊不知制诰虽然可以,而诏敕必须直言,都贵在典雅温润,道理不可偏僻而语言不可巧饰。
策义有二:在汉代如《治安》、《贤良》;在宋代如臣事、民政,类似现在的奏疏,所以《说文》说:“谋也。”问而答之称为对策,就是现在的科场考试。吕东莱分为二类是对的,《辨体》记载制策而遗漏对策,恐怕未尽全。至于册立皇后、太子,晋宋九锡文册,大概册策通用,古代用竹简书写,乃用此册字,其文则是上与下之言。表者,白也,以情旨表白于外;汉代则是散文,唐代以后用四六了。真西山
《文章缘起》曰:“露布始于贾洪为马超伐曹操。”予考汉桓时,地因数震,李云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注谓不封,则是汉时已有其名;至魏以后,专为军书,本义露于耳目,布之四海也。若元魏战捷,欲闻于天下,乃书帛建于漆竿之上,名为露布。《文心雕龙》又曰露板,皆因其名而巧于用义耳。
檄者,激也,始于张仪为檄楚相,辞意则暴彼罪恶,扬己威武;论天时人事,使忠义愤发,亦军书也。
箴、铭、颂、赞,体皆韵语,而义各不同。箴者,规戒之辞,如箴之疗疾。铭者,名器自警。赞者,称扬赞美。颂则形容功德。皆起于三代,惟赞始于汉之班固,《辨体》论之详矣。文则欲其赡丽宏肆,而有雍容起伏之态。
记者,纪也。《禹贡》顾命,义固记祖,未有名也。《戴记》、《学记》、《文选》又不载焉,以非后世文辞同也,故以韩、柳为祖,记其日月人事,后略为议论而已,与志无远焉。
序者,次序其事也,始于诗书之有序,故《金石例》曰:“序,典籍之所以作也。”后世赠送宴集等作是也。
论者,议也。《昭明文选》以其有二体:一曰史论,乃史臣于传末作论议以断其人之美恶;一曰设论,则学士大夫议论古今时世人物。意恐过为之分,善乎刘勰曰:“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辞齐行,诠文则与序引共纪。”信夫!
说者,释也,述也,解释义理而以己意述之。祖于夫子说卦,许慎《说文》。卢学士曰:“说须出自己之意,横说竖说,以抑扬详赡为上。”若陆机《文赋》以为说“炜晔而谲诳”,岂知言哉!解之义则近于说矣,而原于唐。
原者,推原也。辨者,辨析也。一则由于《易》之原始反终之训,一则由于孟子好辨之答,故有是名。文体则皆以退之《五原》、《辨讳》等作,必须理明义精,曲折详尽,有关世教之大者,可名之也。
奏疏之名不一,曰上疏,曰上书、曰奏札、曰奏状、曰奏议,恐其漏泄,俱封囊以进,故谓之封事,臣告君之辞也。祖于《伊训》、《无逸》诸篇。弹文固目中之一,而其辞则要核实风轨,所谓气流墨中,声动简外可也。传则载一人之事,创自马迁,体亦不同,如迁之作荀、孟,不正言而及诸子;范晔之传黄宪,无事迹而言语形容,此体之变也,至韩作《毛颖》,又变体之变,此在作者之笔也。
行状则实纪一人之事,为死者求志之辞也。埋铭、墓志、墓表、墓碣,皆一类也。铭志则埋于土,表碣则树于外,述其世系、岁月、名字、爵里、学行、履历,恐陵谷变迁故也。然在土者文简,在外者稍详,表谓有官者,碣谓无官者,汉、晋来有之矣。
诔辞、哀辞、祭文,亦一类也,皆生者悼惜死者之情,随作者起义而已。诔始于鲁哀公之于孔子,哀始于张茂先之于晋武,祭文则孟德于桥玄也,辞贵亲切真实,情溢于言可也,若祷神之文,则以当为悔过迁善之语。
题跋汉、晋诸集未载,惟唐韩、柳有读某书某文题,宋欧、曾又有跋语,其意不大相远,故文鉴、文类,总曰题跋,其义不可堕人窠臼,其辞贵乎简健峭拔,跋尤甚于题也。辞赋一例,古赋《辨体》辨之精矣,予不赘焉。
○红木樨诗木樨花,《本草》诸书皆言白蕊黄香。谢无逸诗曰:“白雪凝酥点嫩黄,”于武陵曰:“夜揉黄雪作秋光,”则知晋以来同也。《小尔雅》又云丹桂者,何哉?后见《四明旧志》有大红樨,因与人言,闻吾杭钱塘学中旧曾有一本。今读《话腴》载,宋高庙时,象山史本家木樨忽变红色,因献阙下,高庙画为扇面,作诗以赐从臣。诗云:“秋入幽岩桂影团,香深霏雪照林丹;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然志中又载诗云:“月宫移得日宫栽,引得轻红入面来。好向烟霄承雨露,丹心一点为君开。”观其辞意,又似当时臣下之咏者,志收或讹。又曰:“自是四方争传史本以孙技接也,吾杭或亦当时所传。颜鲁公集
译《文章缘起》说:“露布始于贾洪为马超讨伐曹操时。”我考证汉桓帝时期,因地震多次发生,李云以露布形式上书,副本送达三府,注解说是不加封缄,这说明汉代已有“露布”之名;到了魏晋以后,露布专门用于军事文书,其本义是显露于耳目,布告于四海。如果北魏战事获胜,想让天下知晓,便将捷报写在帛上,树立在漆竿之上,称为露布。《文心雕龙》又称之为露板,都是依据其名称而巧妙地运用其含义罢了。
檄文,意为激愤,始于张仪为檄文讨伐楚国宰相,其言辞意在揭露对方的罪恶,宣扬自己的威武;论述天时人事,使忠义之士愤然兴起,这也属于军事文书。
箴、铭、颂、赞,体裁都是韵文,但含义各不相同。箴,是规劝告诫的言辞,如同针石治疗疾病。铭,是刻在器物上以自我警戒。赞,是称颂赞美。颂则是形容功德。它们都起源于夏商周三代,只有赞始于汉代的班固,《辨体》对此论述得很详细。文章要求内容丰富华丽、宏大奔放,且具有从容不迫、起伏有致的情态。
记,意为记载。《禹贡》《顾命》,其义固然在于记载祖先事迹,但当时还没有“记”这个名称。《戴记》《学记》以及《文选》中也不收录,因为这与后世的文辞不同,所以以韩愈、柳宗元为祖,记载日月人事,后来略加议论而已,与“志”没有太大区别。
序,意为按次序叙述事情,始于《诗经》《尚书》有序言,所以《金石例》说:“序,是典籍创作的缘由。”后世赠送、宴集等作品中的序言即是此类。
论,意为议论。《昭明文选》认为论有两种体裁:一是史论,即史官在传记末尾作议论以评判人物的美丑善恶;二是设论,即学士大夫议论古今时世人物。我认为这样区分恐怕过于刻意,刘勰说得好:“陈述政事则与议、说相契合,解释经典则与传、注相参合,辨析史实则与赞、辞相并行,阐释文章则与序、引相共纪。”确实如此!
说,意为解释、阐述,解释义理并用自己的意思加以陈述。源于孔子解说《卦象》,许慎《说文解字》。卢学士说:“说必须出自自己的见解,纵横论述,以抑扬顿挫、详尽丰富为上。”至于陆机在《文赋》中认为说“光彩鲜明而诡辩欺诈”,这哪里是知言呢!解的含义与说相近,而源于唐代。
原,意为推究本源。辨,意为辨析。一个源于《易经》“推究本源、反归终结”的训诫,一个源于孟子喜好辩论的回答,因此有了这些名称。文体则以韩愈的《五原》《辨讳》等作品为典范,必须道理明晰、义理精微,曲折详尽,关乎世教大义的,才可称为原或辨。
奏疏的名称不一,有上疏、上书、奏札、奏状、奏议等,恐怕泄露机密,都装在袋子里进呈,所以称为封事,这是臣子向君主陈述的言辞。源于《伊训》《无逸》等篇。弹劾文书固然属于奏疏的一种,但其言辞要求核实事实、端正风纪,所谓文气流淌于笔墨之中,声威震动于简册之外即可。传则记载一个人的事迹,创始于司马迁,体裁也有所不同,如司马迁写荀子、孟子,不正面直言而涉及诸子;范晔写黄宪,没有事迹而用言语形容,这是体裁的变化,到了韩愈写《毛颖传》,又是变化中的变化,这取决于作者的笔力。
行状则如实记载一个人的事迹,是为死者请求撰写志铭的言辞。埋铭、墓志、墓表、墓碣,都属于同一类。铭和志埋在土中,表和碣树立在外面,叙述其世系、年月、名字、爵位籍贯、学问品行、经历,是担心陵谷变迁的缘故。然而埋在土中的文字简略,树立在外的稍详细,表指有官职的人,碣指无官职的人,从汉、晋以来就有了。
诔辞、哀辞、祭文,也属于同一类,都是生者悼念惋惜死者之情,随作者立意而定。诔始于鲁哀公为孔子所作,哀始于张茂先为晋武帝所作,祭文则是曹操为桥玄所作,言辞贵在亲切真实,情感溢于言表即可,如果是祈祷神灵的文书,则应当作为悔过迁善的言语。
题跋在汉、晋各集中未收录,只有唐代韩愈、柳宗元有读某书某文的题记,宋代欧阳修、曾巩又有跋语,其意思相差无几,所以《文鉴》《文类》总称为题跋,其义理不可落入俗套,其言辞贵在简练刚健、峻峭挺拔,跋比题更甚。辞赋是一类,古赋《辨体》已辨析得很精辟,我不再多说。
○红木樨诗 木樨花,《本草》等书都说白蕊黄香。谢无逸诗说:“白雪凝酥点嫩黄”,于武陵说:“夜揉黄雪作秋光”,可知晋代以来都是如此。《小尔雅》又说有丹桂,这是为什么呢?后来看到《四明旧志》有大红樨,因此与人谈论,听说我们杭州钱塘县学里旧时曾有一株。现在读《话腴》记载,宋高宗时,象山史本家的木樨忽然变成红色,于是进献朝廷,高宗将其画在扇面上,作诗赐给随从大臣。诗云:“秋入幽岩桂影团,香深霏雪照林丹;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然而志书中又记载诗云:“月宫移得日宫栽,引得轻红入面来。好向烟霄承雨露,丹心一点为君开。”看其辞意,又像是当时臣下的咏叹,志书收录或许有误。又说:“从此四方争相传说史本用嫁接技术培育,我们杭州或许也是当时所传。”颜鲁公集
○铁胆金甲《山房随笔》载陆秀夫挽张世杰诗,“曾闻海上铁斗胆,犹见云中金甲神,”惜其全篇不传。又注二句故实云:为焚张之尸,其胆如斗而不化,须臾,云中见金甲神人曰:“我关系不小,身后出必恢复也。”殊不思陆死于张之先也,不知此何诗也,妄载如此。
○妾薄命元丰间,曾巩荐后山有道德史才,乞自布衣召入史馆,命未下而曾卒,后山感其知己,不愿出他人门下,作《妾薄命》二首以自拟,其一曰:“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起舞为主寿,相送南阳阡。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妍。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其二曰:“叶落风不起,山深花自红。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一死尚可忍,百岁何当穷。天地岂不宽,妾身无所容。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向来歌舞地,夜雨鸣寒蛩。”二篇曲尽相知不倍之义,形于言外,诚骚、雅意也。故诗话中多以二诗为首唱,予窃以前之“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后之“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恐四句不足尽相知之义耶?较挂剑之情者何如耶?既曰相知,又何必计其知否?此于理或少有倍耶?抑止因荐举而其言如此耶?果后山之诗,惟东坡、黄山谷可知之耶?
○山农刺时王冕,字元章,号山农,元末人也,身长多髯。少明经不偶,即焚书读古兵法,戴高帽,披绿蓑,着长齿屐,击木剑,行歌于市,人以为狂士之负材气者,争与之游。尝游京城,名贵侧目,平生嗜画梅,画成未尝无诗也。有诗云:“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或以是诗刺时,欲执之,一夕遁。后太祖物色得冕,因与粝饭蔬羹,山农且谈且食,上喜曰:“可与共大事。”授谘议参军,一夕暴卒。应制作绝云:“猎猎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处不生尘;胡儿冻死长城下,始信江南别有春。”今《竹斋集》中未刻。昨见蒲庵禅师复见心《题其梅花》一歌,亦奇特也,因举其概同录,歌云:“会稽王冕高颊颧,爱梅自号梅花仙,豪来写遍罗浮雪千树,脱巾大叫成花颠。有时百金闲买东山屐,有时一壶独酌西湖船,暮校梅花谱,朝诵梅花篇,水边篱落见孤韵,恍然悟得华光禅。我昔识公蓬莱古城下,卧云草图秋潇洒,短衣迎客懒梳头,只把梅花索高价。不数杨补之,每评汤叔雅,笔精妙夺造化神,坐使良工尽惊诧,平生放浪礼法疏,开口每欲谈孙吴,一时骑牛入燕市,▯目怪杀黄髯胡,地老天荒公已死,留得清名传画史。南宫侍郎铁石肠,爱公梅花入骨髓,示我万玉图,繁花烂无比,香度禹陵风,影落镜湖水,开图看花良可吁,咸平树老无遗株,诗魂有些招不返,高风谁起孤山逋?按复见心亦元臣,名来复,字见心,入国朝,畏法而犭更其首,观此歌则知其胸次矣。
○口占三诗余杭符楫,弘治间贡士也,未第时,▯舟下杭城,过土豪之滩而乱其菱,舟被留焉,然豪闻为秀才,则曰请作诗行,符口占云:“佣是余杭符秀才,家间有事出乡来。撑船稚子虽无识,总是豪滩忒占开。”笑而释之。旧又闻汝水有放生池,官府禁人采捕,有士子垂钓于中,为逻者送之有司,意非士人,欲试之,钓者口占曰:“投却长竿卷却丝,手携蓑笠赋新诗。如今刺史清过水,不是渔人下钓时。”释之。又唐李涉过九江遇盗,盗问何人,从者曰:“李博士也。”豪首云:“若是李涉,久闻诗名,愿一篇足矣。”涉口占:“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相闻。他时不用多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然三事一意,而诗之高下特不同耳。
○非荆公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诸书引者,皆以为荆公之诗,《临川集》不载,不知何人者也。以格律论之,亦必宋人耳。
○改子陵起句韵宋人题严子陵诗曰:“一着羊裘便有心,羊裘岂是钓鱼人;当时只着蓑衣去,江水茫茫何处寻?”
译○铁胆金甲《山房随笔》记载陆秀夫挽张世杰的诗:“曾闻海上铁斗胆,犹见云中金甲神。”可惜全篇没有流传下来。又注解这两句诗的典故说:因为焚烧张世杰的尸体,他的胆大如斗却没有烧化,不一会儿,云中看见金甲神人说:“我关系重大,死后必定恢复江山。”完全没考虑陆秀夫死在张世杰之前,不知道这是什么诗,胡乱记载成这样。
○妾薄命元丰年间,曾巩推荐陈师道有道德史才,请求从平民中召入史馆,命令还没下达曾巩就去世了,陈师道感激他知己,不愿出在其他人家门下,作《妾薄命》两首来自比,第一首说:“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起舞为主寿,相送南阳阡。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妍。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第二首说:“叶落风不起,山深花自红。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一死尚可忍,百岁何当穷。天地岂不宽,妾身无所容。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向来歌舞地,夜雨鸣寒蛩。”两篇曲尽相知不背弃的道义,体现在言语之外,确实是《离骚》和《诗经》的意旨。所以诗话中多把这两首诗作为首唱,我私下认为前面的“死者恐无知,妾身长自怜”,后面的“死者如有知,杀身以相从”,恐怕这四句不足以尽相知之道义吧?与挂剑之情相比如何呢?既然说相知,又何必计较他知不知道呢?这在道理上或许稍有背弃吧?还是仅仅因为荐举而这样说呢?果真是陈师道的诗,只有苏东坡、黄庭坚能了解他吗?
○山农刺时王冕,字元章,号山农,是元末人,身材高大多胡须。年轻时通晓经书却不遇,就烧掉书读古代兵法,戴高帽,披绿蓑衣,穿长齿木屐,击木剑,在市中边走边唱,人们认为是怀才不遇的狂士,争相与他交往。曾经游历京城,权贵侧目,平生嗜好画梅花,画成没有不题诗的。有诗说:“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有人用这首诗讽刺时政,想逮捕他,一夜之间逃走了。后来太祖寻找得到王冕,于是给他糙米饭和素菜汤,山农边谈边吃,皇上高兴地说:“可以一起做大事。”授予谘议参军,一夜之间突然去世。应制作品绝云:“猎猎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处不生尘;胡儿冻死长城下,始信江南别有春。”现在《竹斋集》中没有刻印。昨天看到蒲庵禅师复见心《题其梅花》一首歌,也很奇特,因此举其大概一同录下,歌说:“会稽王冕高颊颧,爱梅自号梅花仙,豪来写遍罗浮雪千树,脱巾大叫成花颠。有时百金闲买东山屐,有时一壶独酌西湖船,暮校梅花谱,朝诵梅花篇,水边篱落见孤韵,恍然悟得华光禅。我昔识公蓬莱古城下,卧云草图秋潇洒,短衣迎客懒梳头,只把梅花索高价。不数杨补之,每评汤叔雅,笔精妙夺造化神,坐使良工尽惊诧,平生放浪礼法疏,开口每欲谈孙吴,一时骑牛入燕市,〇目怪杀黄髯胡,地老天荒公已死,留得清名传画史。南宫侍郎铁石肠,爱公梅花入骨髓,示我万玉图,繁花烂无比,香度禹陵风,影落镜湖水,开图看花良可吁,咸平树老无遗株,诗魂有些招不返,高风谁起孤山逋?”按复见心也是元臣,名来复,字见心,进入本朝,畏惧法律而改变他的首级,看这首歌就知道他的胸襟了。
○口占三诗余杭符楫,是弘治年间贡士,没中举时,乘船下杭州城,经过土豪的滩涂而弄乱他的菱角,船被扣留,然而土豪听说他是秀才,就说请作首诗放行,符楫口占说:“佣是余杭符秀才,家间有事出乡来。撑船稚子虽无识,总是豪滩忒占开。”笑着释放了他。以前又听说汝水有放生池,官府禁止人采捕,有士子在池中垂钓,被巡逻的人送到官府,官府以为不是士人,想试探他,垂钓者口占说:“投却长竿卷却丝,手携蓑笠赋新诗。如今刺史清过水,不是渔人下钓时。”释放了他。又唐代李涉过九江遇盗,盗问是谁,随从说:“李博士也。”盗首说:“如果是李涉,久闻诗名,愿一篇足矣。”李涉口占:“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相闻。他时不用多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然而三件事意思相同,而诗的高下特别不同罢了。
○非荆公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各种书引用的,都认为是荆公的诗,《临川集》不载,不知道是谁写的。以格律论之,也一定是宋人罢了。
○改子陵起句韵宋人题严子陵诗说:“一着羊裘便有心,羊裘岂是钓鱼人;当时只着蓑衣去,江水茫茫何处寻?”
箨冠徐延之伯龄以人字为非韵,改作“一着羊裘用意深,羊裘岂是钓鱼心,”然韵虽不错,用意终不似前。
译箨冠徐延之,字伯龄,认为“人”字不合韵脚,便改为“一着羊裘用意深,羊裘岂是钓鱼心”。然而韵脚虽然正确,其用意终究不如前作。
○悼内诗吾杭肃愍于公悼夫人董氏诗十一首,其第二首颇佳,诗云:“世缘情爱总成空,二十余年一梦中;疏广未能辞汉主,孟光先已弃梁鸿。灯昏罗▯莫通宵雨,花谢雕阑蓦地风;欲觅音容在何处,九原无路辨西东。”昆山张和,字节之,天顺间官浙江宪副时,宠妾新亡,亦有悼诗云:“桃叶歌残思不胜,西风吹泪结红水;乐天老去风流减,子野归来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随云散事难凭;夜来书馆寒威重,谁送熏香半臂绫?”后诗尤胜于前,二作皆脍炙于世,录之。○蜀僧渔翁诗贾似道当国时,一日居湖山,有蜀僧徘徊其侧,贾问:“汝何为也?”对曰:“诗僧。”贾见湖中渔翁,遂命咏之,僧请韵,贾以天字为韵,僧应口曰:“篮里无鱼少酒钱,酒家门外系渔船。几回欲脱蓑衣当,又恐明朝是雨天。”此诗《草木子》之所纪,惜不原其意以申之。予故复录以足其意也,僧敢徘徊贾侧,是盖隐于僧而有为为之者,作诗非讽乎?第一句是言朝廷乏人,第二句是拟己可用,三四句是欲仕而又恐蒙蔽不知耳。今直述其辞而不言其蕴藉之意,亦何脍炙人口。然其书亦多好诗,惜事为国忌者不刻。
○谢李咏蝶谢无逸有咏蝶诗云:“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又云:“飞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无处寻。”可谓形容蝴蝶尽矣,遂称为谢蝴蝶。自后李商隐窃其义而变之曰:“芦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温。”句虽工而不妙矣。此可谓绝唱之后,不当再道,李岂不能炼句者哉!
○诗不类人昔人云:山林之诗与台阁者不同,以其素习而出言自类也。故有粉墙人看之论耳。乐天富贵酒色,可为至矣;而人品天资,又非寻常之士。诗有“尘埃常满甑,钱帛少盈囊;侍女甚蓝缕,妻悉不出房。”真可笑也。意此若予之事,而予未尝有此言,何耶?
○二高诗误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此诗见高适集中,《唐诗纪事》又入于高力士下。人以力士无集,因一高字误入。殊不知力士曾贬永州,五溪其地也。况段柯古叙力士事证,亦有《咏荠》之作;高适但往还于山、陕、四川,未尝至湖、湘间,此必力士之诗无疑。达夫集中收者,反为高字传讹也。且适集“斤”作“荠”尤非,题既《咏荠》,又可复云?但力士集中,“终”作“都”,此或适集“终”字尚是也。
●卷三十 诗文类○古人名切对三语掾,一字师;白云子,黄石公;东方朔,南城威;清白吏,田舍翁;公输子,宁馨儿;独眼龙,两脚狐;关西夫子,江左夷吾;青钱学士,白▯侍郎;山中宰相,江上丈人;风流宰相,跋扈将军;四明狂客,三红秀才。
○画像赞杨诚斋《赞张功父像》云:“香火斋祓,伊蒲文物,一何佛也;襟带诗书,步武琼琚,又何儒也;门有珠履,坐有桃李,一何佳公子也;冰茹雪食,▯周碎月魄,又何穷诗客也。约斋子方内欤,方外欤,风流欤,穷愁欤,老夫不知,君其问诸白鸥。”予观此赞,似东坡赞王定国之作。按,功父名▯,号约斋,循王诸孙也,有吏才,能诗,尝植梅花三百余本,构堂于中,扁曰:“玉照”。余尝见《玉照堂梅品》一则。
○佛顶菊元人谢伯理居淞之泖湖,富而好礼,构光渌亭,为宴乐之所。九日,会友于其间,有园丁以佛顶菊花方开,献之筵间求诗,众为赋之。时铁笛道人杨廉夫在座,走笔云:“莲社渊明手自栽,头颅终不惹尘埃;东篱若为摩挲看,西域亲曾受记来。妙色尽从枝上发,慧香直奔脑门开;明年九月重阳节,再托摩耶圣母胎。”座客顾仲瑛奉觞称曰:“先生之作,诚可谓虎穴得子矣。”以今观之,恐亦句句字字未必尽当,况格律亦自卑耶。
○景隆八发少同王荫伯读书景隆,久之,阅事命名,王述其义,遂名《景隆八发》,盖以可发笑者八事耳。然其辞随义抑扬,讥诮道士,以为戏谑之音,以发其欢愉愤叹之志。客过而笑曰:“君子游心如是哉?”有勃然色变
译○悼内诗 我杭州肃愍于公悼念夫人董氏的诗共有十一首,其中第二首颇为出色,诗曰:“世缘情爱终究成空,二十多年如同一梦;疏广未能辞别汉主,孟光却先弃了梁鸿。灯昏罗帐莫通宵雨,花谢雕栏蓦地风;欲觅音容在何处,九原无路辨西东。”昆山张和,字节之,在天顺年间任浙江宪副时,宠妾新亡,也有悼诗云:“桃叶歌残思不胜,西风吹泪结红水;乐天老去风流减,子野归来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随云散事难凭;夜来书馆寒威重,谁送熏香半臂绫?”后诗尤其胜过前诗,这两首作品都在世间广为流传,特此录下。○蜀僧渔翁诗 贾似道掌权时,有一天住在湖山,有个蜀僧在他身边徘徊,贾似道问:“你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是诗僧。”贾似道看见湖中的渔翁,于是命他咏诗,僧人请求韵脚,贾似道以“天”字为韵,僧人随口答道:“篮里无鱼少酒钱,酒家门外系渔船。几回欲脱蓑衣当,又恐明朝是雨天。”这首诗是《草木子》所记载的,可惜没有阐明其本意以申述之。所以我再次录下以补足其意,僧人敢在贾似道身边徘徊,大概是隐于僧籍而有作为的人,作诗难道不是讽喻吗?第一句是说朝廷缺乏人才,第二句是比拟自己可以被任用,第三四句是想出仕却又担心被蒙蔽而不知。现在只陈述其辞句而不说其蕴藉之意,又怎能脍炙人口呢。然而那书中也有很多好诗,可惜涉及国家忌讳的事没有刻印。
○谢李咏蝶 谢无逸有咏蝶诗云:“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又说:“飞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无处寻。”可以说形容蝴蝶到了极致,于是被称为谢蝴蝶。此后李商隐窃取其义而加以变化说:“芦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温。”句子虽然工整却不精妙了。这可以说是绝唱之后,不应当再提,李商隐难道是不会炼句的人吗!
○诗不类人 古人说:山林之诗与台阁之诗不同,因为平日习惯不同,所以言语自然同类。所以有“粉墙人看”的说法。白居易富贵酒色,可谓到了极点;而人品天资,又非寻常之士。诗中有“尘埃常满甑,钱帛少盈囊;侍女甚蓝缕,妻悉不出房。”真可笑啊。意思这如果是我的事,而我未曾有这样的话,为什么呢?
○二高诗误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这首诗见于高适集中,《唐诗纪事》又把它归在高力士名下。人们因为高力士没有诗集,因一个“高”字而误入。殊不知高力士曾被贬永州,五溪就是那里。况且段柯古叙述高力士事迹的考证,也有《咏荠》之作;高适只是往来于山、陕、四川,未曾到过湖、湘之间,这必定是高力士的诗无疑。达夫集中收录的,反而是因“高”字传讹所致。而且高适集中“斤”作“荠”尤其不对,题目既然叫《咏荠》,又怎能再说“斤”呢?只是高力士集中,“终”作“都”,这可能是高适集中“终”字尚且正确。
●卷三十 诗文类 ○古人名切对 三语掾,一字师;白云子,黄石公;东方朔,南城威;清白吏,田舍翁;公输子,宁馨儿;独眼龙,两脚狐;关西夫子,江左夷吾;青钱学士,白〇侍郎;山中宰相,江上丈人;风流宰相,跋扈将军;四明狂客,三红秀才。
○画像赞 杨诚斋《赞张功父像》云:“香火斋祓,伊蒲文物,一何佛也;襟带诗书,步武琼琚,又何儒也;门有珠履,坐有桃李,一何佳公子也;冰茹雪食,〇周碎月魄,又何穷诗客也。约斋子方内欤,方外欤,风流欤,穷愁欤,老夫不知,君其问诸白鸥。”我看这篇赞,似乎像东坡赞王定国的作品。查考,功父名〇,号约斋,是循王的孙子,有吏才,能诗,曾种植梅花三百多株,在其中建堂,匾额曰:“玉照”。我曾见过《玉照堂梅品》一则。
○佛顶菊 元人谢伯理住在淞江的泖湖,富有而好礼,建造光渌亭,作为宴乐之所。重阳节,在那里聚会朋友,有个园丁拿着刚开的佛顶菊花,献给筵席求诗,众人为之赋诗。当时铁笛道人杨廉夫在座,挥笔写道:“莲社渊明手自栽,头颅终不惹尘埃;东篱若为摩挲看,西域亲曾受记来。妙色尽从枝上发,慧香直奔脑门开;明年九月重阳节,再托摩耶圣母胎。”座客顾仲瑛举杯称赞说:“先生的作品,真可谓虎穴得子了。”以现在的眼光看,恐怕句句字字未必完全恰当,况且格律也偏低呢。
○景隆八发 少年时与王荫伯在景隆读书,时间久了,阅览世事而命名,王荫伯叙述其义,于是命名为《景隆八发》,大概是因为有八件可笑之事罢了。然而其辞随义抑扬,讥诮道士,作为戏谑之音,以抒发其欢愉愤叹之志。客人路过而笑着说:“君子游心是这样的吗?”有人勃然变色
者曰:“果王者无戏言乎?”王因告其虚车无庸覆瓿将来,予病时文而假之鸣,岂知召衅起怒,文之害也欤?当投之水火。予则曰:“彼哉笑之者也,痴人前不得说梦;其怒之者乎,所谓不笑则骂之是矣。且枚生《七发》以无为有,君之《八发》,假有成无,是皆注玄思于笔端,阐才华于汉藻,所谓文者也。忍弃之耶?”去年过姑苏,与都南濠论《宾戏》等文,因诵以质,以告其客尤之情。都曰:“其诸作之苗裔乎?其骚人发愤之言乎?其子云谲怪之意乎?”复谓曰:“文虽近狎,义则通微,《毛颖》初成,裴晋公亦以为不可,以文为戏,文之妙者也。为我寄王子。”又曰:“事因戏警,名以文传,景隆道士之幸也,安知不犹佛印之传哉?”时道士闻之,请予述其颠末,并录《八发》为珠庭劝,遂书:《无拘殿赋》:黄冠不净,宝殿无拘;眷三清之幽境,为百戏之所都。藏阉探帖,打马投壶。博钱者错处,抹牌者同区。棍兮不冠,拳兮无襦;或歌或舞,或笑或呼。或箕踞于前楹,或尸寝于后厨。斯则平日之所为也。若夫朱夏司权,溽暑当涂,招摇市井,和以屠沽;抱长席而至止,泛短水之醍醐。尔乃以瓦为枕,以棺为铺;逍遥乎风凉,从容乎日晡;忽闻啸于梁上,弄傀儡于东隅者也。至于万物告成,三冬来输,无门不掩,有墙可逾;官府兮为堆盐之所,邻居兮为过米之衢。噫嘻呜呼!名虽萧散,实则污潴,盖无伤于道士,空见笑于吾儒。《大笑堂记》:老子曰:不笑不足以为道。韩子曰:小笑之则小悦,大笑之则大悦。盖莫贵于笑,亦莫贵于大笑矣。有道士居景隆,人好谑之,构室焉。高而不剩,密而不狭,轻而不露,以干宾客,故又谓之堂。然至其堂者,莫不有笑焉,啜其茶则破闷,饮其酒则解酲,对其食则喷案。他日有客持觞过从,尸而祝之,把落其髯,余曰:“此所谓乐然后笑者也。”众以为笑。酒酣,膊而笞之,骂曰:“狗道士!”余曰:“以竹鞭犬,真可谓笑矣。”众乃大笑。遂为之记。《销铅井铭》:银圹之傍,米树之下,有井焉。井之西,隙地丈余,可容三五道士。尝具饮,洗番铅之盏,列哥窑之盘,果则苏州之核,蔬则楗桥之笋;客有善为酒戏者,饮一杯,则下其盏井中以为乐。郡治西湖,为杭民之胜赏,故钱帛咸于湖费焉,因号曰“销金锅”,余谓兹井曰“销铅”可也。复铭之曰:“井之泉,清且凉,井上之客迂且狂。呜呼!酿井之水兮其毋长。”
译有人问:“难道王者没有戏言吗?”王于是告诉他说,那些虚车不必翻倒,将来我厌恶时文而借它来发声,哪里知道招致祸端引起愤怒,这是文章的祸害啊?应当把它投进水火之中。我说:“那些嘲笑它的人,在痴人面前不能说梦;那些愤怒的人,所谓不笑就骂,就是这样。况且枚乘的《七发》以无为有,您的《八发》假有成无,这都是把玄妙的思虑注于笔端,在汉代的辞藻中阐发才华,这就是所谓的文章。忍心抛弃它吗?”去年经过姑苏,与都南濠讨论《宾戏》等文章,于是诵读来质询,并告诉他的客人尤某的情况。都南濠说:“这是其他作品的苗裔吗?是骚人发愤的言论吗?是扬雄诡谲怪异的意思吗?”又说:“文章虽然接近狎昵,义理却通达精微,《毛颖传》刚写成时,裴晋公也认为不可,以文为戏,是文章的妙处。替我寄给王子。”又说:“事情因戏谑而警示,名声因文章而流传,这是景隆道士的幸运,怎么知道不像佛印那样流传呢?”当时道士听说了,请我叙述事情的始末,并抄录《八发》作为对珠庭的劝诫,于是写下:《无拘殿赋》:道士不洁净,宝殿没有拘束;眷恋三清幽静的境界,成为百戏汇聚的地方。藏阉探帖,打马投壶。博钱的人错放棋子,抹牌的人同处一区。棍徒不戴帽子,拳师没有短衣;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笑有的呼喊。有的箕踞在前柱,有的像尸体一样睡在后厨。这就是平日所做的事情。至于朱夏掌管权柄,溽暑当道,招摇过市井,与屠夫酒贩为伍;抱着长席来到,泛着小水的醍醐。于是以瓦为枕,以棺为铺;在风凉中逍遥,在日暮时从容;忽然听到梁上的啸声,在东隅弄傀儡。至于万物告成,三冬来临,没有门不掩,有墙可以逾越;官府成为堆盐的地方,邻居成为过米的街道。唉!名声虽然萧散,实则污浊,大概对道士没有伤害,只是被我们儒生嘲笑。《大笑堂记》:老子说:不笑不足以成为道。韩愈说:小笑则小悦,大笑则大悦。大概没有什么比笑更贵重的,也没有什么比大笑更贵重的了。有道士住在景隆,人们喜欢戏弄他,建造了房屋。高而不剩,密而不狭,轻而不露,以接待宾客,所以又称为堂。然而到那堂的人,没有不笑的,喝他的茶则破闷,饮他的酒则解酲,对他的食物则喷案。有一天有客人拿着酒杯过来,像尸体一样祝祷,拔掉他的胡须,我说:“这就是所谓乐然后笑。”众人都笑。酒酣,膊而笞之,骂道:“狗道士!”我说:“用竹鞭打狗,真可谓笑了。”众人大笑。于是为他作记。《销铅井铭》:银圹旁边,米树下,有一口井。井的西边,空地一丈多,可以容纳三五道士。曾经准备饮食,洗番铅的盏,列哥窑的盘,水果则是苏州的核,蔬菜则是楗桥的笋;客人中有善于酒戏的,喝一杯,就把盏放入井中以为乐。郡治西湖,是杭民的胜赏,所以钱帛都花在湖上,因此号称“销金锅”,我说这口井叫“销铅”也可以。又铭曰:“井之泉,清且凉,井上之客迂且狂。呜呼!酿井之水兮其毋长。”
《叱石坛志》:叱石坛者,牧羊之场也;景隆之观,有广除焉,{山隆}然而高,坦然而夷,承殿之址,若坛之形。道士好殖羊,羊之性群,于其地走而若爱之,聚而若殴之,饱焉而卧以嬉。壮者魁而泽,瘠者<疒者>而瘿,乳者小而圆,老者昂而峭,▯者俯而伏,望之累累然白石之奇块也,叱而起则羊焉。道士,初平之流也,故拟而名之。他日,客至其庐,见其羹焉,曰:“羹耶?羊耶?而狗口是落耶?”道士曰:“是石也。”客曰:“汝叱石不休,必闻于冥道。且熔铁灌汝肠,肠其烂矣,宁石羹乎?”道士惧。明日,石尽徙,坛复如故云。《转身路辞》:景隆之路法盘谷,窈而深兮往而复,如行羊肠在平陆,缭绕萦纡穿九曲,长蛇深蛰寒蛟缩,欲走嗟如缚在足,规行矩步如有束,乍向东趋又朝北,一身宛转回顾多,番使头圆脚步蹉,黄昏月黑不可过,双手扪壁空摩挲,又似盘庚石鼓歌,一句佶屈牙相磨,道士道士可奈何,愿君后世为田螺。《警梦楼说》:无名子夜读书景隆之岑楼,梦游华胥,琼宫玉宇,神君仙人,遨而嬉焉。忽砉然而悟曰:“是非响さ廊耶?将西子之魂径行过也?何其声之砉也?”审而视之,童子执烛而来也。复就寝,梦化蝴蝶,夭桃冶杏,冷艳▯馥,栩而扬焉,忽轰然而醒曰:“是非黄鹤楼耶?将谪仙之灵来槌碎也,何其声之轰也。”谛而观之,道人煮茶而至也。明日,验其楼,前履则板轩而后,右行则板轾而左,乃恚而歌曰:“咄斯楼板,胡碰砰些,截道人头,有长钉些。”道士惧,无名子曰:“古有警忱,是余之愿也。”勿辑。
《炼药炉赞》:昔林君复隐于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道士孑▯于景隆,以酒为妻,以狗为子。故其消烦涤妄,能守其教者,凡以酒也。是酒在吾儒,则为狂药;在道士,乃长进药也。名其炉曰炼药炉,斯为称情。赞曰:其寒不冰,其炎不争,其高不亢,其满不盈,消磨火性,出入风情。远而觑之,若仙翁之丹灶;迫而察之,乃障愁之长城;青楼珠箔,能隳于天际;琅函玉笈,能守乎至诚。不知者以为陷人之地,知者以为葬道士之坑也欤。
《方便树颂》:宫中涂厕,苦而难入,荒秽不治,惟民所止,何陋如之,如恶恶臭。天乃降祥,惟隰有桑;方便之路,黄绢幼妇;绕树三匝,或得其桶;矢声铿铿,声在树间;苟求其故,不见其处。
右九文,惟序余成,余皆王作也。王名一槐,今为员外云。
○古今诗同予一日江干被雨,暮归适值潮至,塘路险崎,轿上得四句云:“暮色连江色,湖声杂雨声;行人归思急,辛苦问前程。”昨读《唐诗纪事》,比丘尼海印有《舟夜》云:“水色连天色,风声杂浪声;旅人归思苦,渔叟梦魂惊。举棹云先到,移舟月逐行;续吟诗句罢,犹见远山横。”岂知前三句皆同文,可谓预先偷也。
○韬光禅师韬光禅师,莫详族里。唐穆宗时,结茅于杭州灵隐寺西峰,与鸟巢布衣为友。刺史白居易重其道,尝具馔饭之,以诗邀云:“白屋饮香饭,荤膻不入家;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黄叶,红姜带紫芽;命师来伴吃,斋罢一瓯茶。”师答云:“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岩阿枕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饮水种金莲。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难教下碧天;城市不堪飞锡到,恐惊莺啭画楼前。”其高致如此。至今庵以师名。永乐初,槎溪张辂游庵一绝云:“蹑B10扪梦上翠微,绿云深处扣柴扉;老僧解诵香山句,惊落松花满客衣。”诗今犹在也。○赵墓严台诗宋赵清献公之墓,在衢州城东,常有人题诗于地之驿曰:“千夫荷担出山阿,膏血如何有许多;不若扁舟径归去,休从清献墓前过。”汉严子陵钓台在富阳江之涯,有过台而咏者曰:“君为利名隐,我为利名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予以乘扁舟者过清献之墓,必不愧用膏血者,又不可语以扁舟,此诗不免意圆语病。若自知为利名而夜过钓台,则尚德之心深矣。
译《叱石坛志》:叱石坛,是牧羊的场地;景隆观,有宽阔的台阶,{山隆}然高耸,平坦而开阔,承接殿堂的地基,如同坛的形状。道士喜欢养羊,羊的天性是群居,在那片地上奔跑时好像喜爱它,聚集时好像驱赶它,吃饱了躺下嬉戏。壮年的羊魁梧而润泽,瘦弱的羊病恹恹而有瘿瘤,哺乳的羊小而圆,老年的羊昂首而陡峭,〇(此处疑为“卧”或特定状态)的羊俯身而趴伏,远远望去,累累然像奇异的白色石块,呵斥一声站起来,就是羊了。道士,是黄初平一流的人物,所以模拟(黄初平叱石成羊的故事)而命名。后来,有客人来到他的房舍,看见锅里煮着羹,说:“是羹吗?是羊吗?而狗嘴里的肉是掉下来的吗?”道士说:“这是石头。”客人说:“你不停地呵斥石头,一定会惊动阴间。况且熔铁灌入你的肠子,肠子都会烂掉,哪里还有石头羹呢?”道士害怕了。第二天,石头全部迁移走了,坛又恢复原样。
《转身路辞》:景隆的路法盘谷,幽深而曲折,往而复返,像在平地上走羊肠小道,缭绕萦纡穿过九曲,长蛇深藏寒蛟收缩,想走却叹息像被束缚在脚上,规行矩步好像有所约束,忽然向东走又朝北去,身体宛转回顾很多,番使头圆脚步蹉跎,黄昏月黑不可通过,双手摸着墙壁空自摩挲,又像盘庚石鼓歌,一句佶屈牙相磨,道士道士可奈何,愿君后世为田螺。
《警梦楼说》:无名子在夜里读书于景隆的高楼,梦游华胥国,琼宫玉宇,神君仙人,遨游嬉戏。忽然砉然而醒悟说:“这不是响廊吗?还是西子的魂魄径直走过吗?为什么声音这么砉然?”仔细一看,童子拿着蜡烛来了。再次就寝,梦化蝴蝶,夭桃冶杏,冷艳〇馥,栩栩而飞扬,忽然轰然而醒说:“这不是黄鹤楼吗?还是谪仙的灵来槌碎吗,为什么声音这么轰然?”仔细观看,道人煮茶而至。第二天,检验那楼,前脚踩则板轩而后,右行则板轾而左,于是愤怒而歌曰:“咄斯楼板,胡碰砰些,截道人头,有长钉些。”道士害怕,无名子说:“古有警忱,是余之愿也。”勿辑。
《炼药炉赞》:从前林君复隐居于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道士孑〇于景隆,以酒为妻,以狗为子。所以他消烦涤妄,能守其教者,凡以酒也。这酒在吾儒,则为狂药;在道士,乃长进药也。名其炉曰炼药炉,斯为称情。赞曰:其寒不冰,其炎不争,其高不亢,其满不盈,消磨火性,出入风情。远而觑之,若仙翁之丹灶;迫而察之,乃障愁之长城;青楼珠箔,能隳于天际;琅函玉笈,能守乎至诚。不知者以为陷人之地,知者以为葬道士之坑也欤。
《方便树颂》:宫中涂厕,苦而难入,荒秽不治,惟民所止,何陋如之,如恶恶臭。天乃降祥,惟隰有桑;方便之路,黄绢幼妇;绕树三匝,或得其桶;矢声铿铿,声在树间;苟求其故,不见其处。
以上九篇文章,只有序是我写的,其余都是王作的。王名一槐,现在任员外郎。
○古今诗同予一日江干被雨,暮归适值潮至,塘路险崎,轿上得四句云:“暮色连江色,湖声杂雨声;行人归思急,辛苦问前程。”昨读《唐诗纪事》,比丘尼海印有《舟夜》云:“水色连天色,风声杂浪声;旅人归思苦,渔叟梦魂惊。举棹云先到,移舟月逐行;续吟诗句罢,犹见远山横。”岂知前三句皆同文,可谓预先偷也。
○韬光禅师韬光禅师,莫详族里。唐穆宗时,结茅于杭州灵隐寺西峰,与鸟巢布衣为友。刺史白居易重其道,尝具馔饭之,以诗邀云:“白屋饮香饭,荤膻不入家;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黄叶,红姜带紫芽;命师来伴吃,斋罢一瓯茶。”师答云:“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岩阿枕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饮水种金莲。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难教下碧天;城市不堪飞锡到,恐惊莺啭画楼前。”其高致如此。至今庵以师名。永乐初,槎溪张辂游庵一绝云:“蹑B10扪梦上翠微,绿云深处扣柴扉;老僧解诵香山句,惊落松花满客衣。”诗今犹在也。
○赵墓严台诗宋赵清献公之墓,在衢州城东,常有人题诗于地之驿曰:“千夫荷担出山阿,膏血如何有许多;不若扁舟径归去,休从清献墓前过。”汉严子陵钓台在富阳江之涯,有过台而咏者曰:“君为利名隐,我为利名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予以乘扁舟者过清献之墓,必不愧用膏血者,又不可语以扁舟,此诗不免意圆语病。若自知为利名而夜过钓台,则尚德之心深矣。
○题昭君予尝拟为昭君辞帝语云:“爱妾一身,孰若惜取沙场万骨哉!妾闻昔殷高宗以图得傅说而中兴,今陛下以图得妾而外靖。为妾之计,得自拟于古贤臣,自以意亦少可。”后诵高季迪《明妃词》云:“妾语还凭归使传,妾身没虏不须怜;愿君莫杀毛延寿,留画商岩梦里贤。”可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
译○题昭君 我曾经拟作昭君辞别皇帝的言语说:“爱妾这一身性命,哪里比得上爱惜沙场上万具枯骨呢!妾听说从前殷高宗因为图画得到了傅说而实现中兴,如今陛下因为图画得到妾而边境安宁。为妾打算,妾能将自己比作古代的贤臣,心里也觉得稍微有些安慰。”后来诵读高季迪的《明妃词》说:“妾的话语还要凭借归去的使者传达,妾身死在敌国不值得怜悯;希望君王不要杀害毛延寿,留下他画出商山梦里般的贤人。”这可以说是闭门造车,出门却与车辙相合。
○角妓坐化角妓邹妙端,色艺绝人,名出教坊右,风流之士,咸修饰以求狎。晚年色衰,遂慕闲寂。及死,佯为坐化。有作诗以挽之者云:“歌舞风流世所传,老来圆寂竟端然;超升已出平康巷,解脱还登般若船。具足神通由此日,广修方便在当年;莫言柳翠烧衣事,功德难分孰后先。”传播一时。
○诗能叙实聂大年先生读杨廉夫诗集有云:“文章五彩凤凰雏,酒债诗豪胆气粗;白发草玄扬子宅,红妆檀板谢家湖。金钩梦远天星坠,铁笛声寒海月孤;知尔有灵还不死,沧桑更变问麻姑。”盖廉夫母梦金钩入怀而生,别号铁笛道人。晚年避乱淞江之泖湖谢伯理家,蓄四妾,名草枝、柳枝、桃枝、杏花,皆善音乐。每乘画舫,恣意所之,豪门巨室,竞相迎致。大年之作,极臻其妙,善能用事而叙其实。今集中无也。
○子宿诗谶吾友吴维新鼎,正德丁丑进士,初任临淮知县,同年给事中汪应轸子宿送行诗曰:“青年县尹延陵子,挂剑丰城牛斗间;车马风尘今日始,乾坤身世几人闲。家分吴越一江水,官隔淮河万里山;歌罢骊驹人已远,夕阳芳草对愁颜。”不数月,汪贬知泗州,果然官止隔于淮河。岂非谶乎!
○张翰诗东晋张翰,吴人,仕齐王ぁ,不乐于官。一日,在京师,见秋风忽起,因作歌曰:“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遂弃官而归。宋王贽运使过吴江有诗云:“吴江秋水灌平湖,水阔烟深恨有余;因想季鹰当日事,归来未必为莼鲈。”贽之言,谓翰度时不可有为,故飘然远去,实非为鲈也。至东坡《三贤赞》则曰:“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机早,只为莼鲈也自贤。”其说又高一著矣。然又尝见《▯覃精隽》载一诗云:“黄犬东门事已非,华亭鹤唳漫思归;直须死后方回首,谁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区区求适志,他年往往见知几;不须更说莼鲈美,但在淞江水亦肥。”惜不知姓氏,此过二诗而兼得之矣。
○月中桂淞江管讷,字时敏,永乐中官楚府长史。《咏月中桂》诗云:“上界谁将此树栽,广寒高处古香来;根从天地分时种,花在山河影里开。玉兔守株依旧阙,青鸾衔子下瑶台;不知斫尽吴刚斧,天上浮云变几回。”菊庄以为此诗虽若可观,不免犯重。起既云栽,又云“根从天地分时种”,当改“根”为“枝”,“种”为“长”,易此二字,殊觉辞理妥协。予又以为“上界”与“天上”,亦觉重复也。
○上元诗曾南丰有《钱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诗》云:“月明如昼露华浓,锦帐名郎笑语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红去灯火浮沧海,碧水楼台浸远空;白发蹉跎欢意少,强颜犹入少年丛。”
又云:“金鞍驰骋属儿曹,夜半喧阗意气豪;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风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栏送目劳;自笑低心逐年少,只寻前事捻霜毫。”僧惠洪觉范亦有《京师上元》诗云:“及时膏雨已阑珊,黄道春泥晓未干;白面郎敲金镫过,红妆人揭绣帘看。管弦沸月喧和气,灯火烧空夺夜寒;咫尺凤楼开雉扇,玉皇仙仗紫云端。”
按觉范,江西筠州人,姓彭氏,尝妄诞著其叔彭渊才之说,以为曾子固不能诗。学者不察,随声附和。今以三诗较之,高下固已殊矣。且觉范首联,为僧而有此言,无耻甚矣。较之唐僧但愿“鹅生四掌,鳖著双裙”之说,此尤可责,宜其坐罪还俗也。殊不知南丰文名重于诗名,故为之掩耳,犹张子野、贺方回以长短句驰名之故。且如“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又曰:“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夫岂不能诗者乎?“人倚朱栏送目劳”,并上句看,乃见其妙:谓游冶属意者,不胜其注想,而恨夫夜之短也。惜其诗虽工巧,格律卑弱。此论方虚谷亦略言之,惜未详言如此明白也。
○归去来辞朱文公云:“《归去》一篇,其词义夷旷萧散,虽托楚声,而无尤怨切蹙之
译○角妓坐化 角妓邹妙端,容貌才艺远超常人,名声在教坊中位居前列,风流才子们,都修饰打扮以求亲近她。晚年容颜衰老,于是向往清闲寂静。等到去世时,假装端坐而化。有人作诗挽悼她说:“歌舞风流世间传颂,年老圆寂竟如此端庄;超脱升天已离开平康巷,解脱尘世还登上般若船。具足神通从今日开始,广修方便在当年便已施行;不要说柳翠烧衣的事,功德难以分辨谁先谁后。”这首诗在当时广泛传播。
○诗能叙实 聂大年先生读杨廉夫诗集时有诗云:“文章如五彩凤凰雏,酒债诗豪胆气粗;白发草玄扬子宅,红妆檀板谢家湖。金钩梦远天星坠,铁笛声寒海月孤;知尔有灵还不死,沧桑更变问麻姑。”这是因为杨廉夫的母亲梦见金钩入怀而生下他,别号铁笛道人。晚年避乱住在淞江泖湖谢伯理家,蓄养四位妾室,名叫草枝、柳枝、桃枝、杏花,都擅长音乐。每次乘坐画舫,随意所至,豪门巨室,争相迎接招致。聂大年的作品,极其精妙,善于用典并叙述事实。如今杨廉夫的诗集中没有这首诗。
○子宿诗谶 我的朋友吴维新鼎,是正德丁丑年的进士,初任临淮知县,同科进士、给事中汪应轸子宿送行诗说:“青年县尹延陵子,挂剑丰城牛斗间;车马风尘今日始,乾坤身世几人闲。家分吴越一江水,官隔淮河万里山;歌罢骊驹人已远,夕阳芳草对愁颜。”没过几个月,汪应轸被贬为泗州知州,果然官职隔着淮河。这难道不是预言吗!
○张翰诗 东晋张翰,吴地人,在齐王司马冏手下做官,不喜欢官场。一天,在京城,见秋风忽然吹起,于是作歌说:“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于是弃官回家。宋代王贽任运使经过吴江时有诗云:“吴江秋水灌平湖,水阔烟深恨有余;因想季鹰当日事,归来未必为莼鲈。”王贽的话,是说张翰揣度时局不可有所作为,所以飘然远去,实在不是因为莼羹鲈脍。到了苏东坡《三贤赞》则说:“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机早,只为莼鲈也自贤。”他的说法又高出一层了。然而又曾见《〇覃精隽》记载一首诗说:“黄犬东门事已非,华亭鹤唳漫思归;直须死后方回首,谁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区区求适志,他年往往见知几;不须更说莼鲈美,但在淞江水亦肥。”可惜不知道作者姓氏,这首诗超过前二诗而兼得二者之长。
○月中桂 淞江管讷,字时敏,永乐年间任楚府长史。《咏月中桂》诗云:“上界谁将此树栽,广寒高处古香来;根从天地分时种,花在山河影里开。玉兔守株依旧阙,青鸾衔子下瑶台;不知斫尽吴刚斧,天上浮云变几回。”菊庄认为这首诗虽然看似可观,不免有重复之病。开头既然说栽,又说“根从天地分时种”,应当把“根”改为“枝”,“种”改为“长”,换这两个字,特别觉得文辞道理妥帖。我又认为“上界”与“天上”,也觉得重复。
○上元诗 曾南丰有《钱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诗》云:“月明如昼露华浓,锦帐名郎笑语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红去灯火浮沧海,碧水楼台浸远空;白发蹉跎欢意少,强颜犹入少年丛。”
又说:“金鞍驰骋属儿曹,夜半喧阗意气豪;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风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栏送目劳;自笑低心逐年少,只寻前事捻霜毫。”僧人惠洪觉范也有《京师上元》诗云:“及时膏雨已阑珊,黄道春泥晓未干;白面郎敲金镫过,红妆人揭绣帘看。管弦沸月喧和气,灯火烧空夺夜寒;咫尺凤楼开雉扇,玉皇仙仗紫云端。”
按觉范,是江西筠州人,姓彭,曾妄诞地著述其叔父彭渊才的说法,认为曾子固不能作诗。学者不察,随声附和。如今用这三首诗比较,高下固然已经不同了。而且觉范首联,身为僧人却有这样的言语,无耻极了。比起唐代僧人但愿“鹅生四掌,鳖著双裙”的说法,这尤其可指责,他获罪还俗是应该的。殊不知南丰文名重于诗名,所以掩盖了耳朵,就像张子野、贺方回以长短句驰名一样。况且像“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又说:“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难道是不能作诗的人吗?“人倚朱栏送目劳”,结合上一句看,才见其妙:是说游冶者留意的人,不胜其注想,而恨夜晚太短。可惜他的诗虽然工巧,格律卑弱。这个论断方虚谷也略微说过,可惜没有像这样明白详细地论述。
○归去来辞 朱文公说:“《归去》一篇,其词义夷旷萧散,虽托楚声,而无尤怨切蹙之
病;实用赋义,而中亦兼比。”此千古之确论矣。又曰:“首云‘归去来兮’,中又云‘归去来兮’,了无端绪,疑为二篇。”此文公或一时未尽看破也。李格非所谓“沛然肺腑中流出,彼何较其端绪首尾”者耶。余细观之,亦有端绪,共有五段,每段换韵,自然纯古,人不觉之,所谓“拟洞庭钧天而不谈,霓裳羽衣而不绮”者也。今逐段录出,注之于左: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赡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即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邱;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仗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译“病;实用赋义,而中亦兼比。”这是千古不变的定论。又说:“开头说‘归去来兮’,中间又说‘归去来兮’,毫无头绪,怀疑是两篇文章。”这或许是文公一时没有完全看透。正如李格非所说:“(文章)从肺腑中沛然流出,哪里去计较它的头绪和首尾呢?”我仔细观察,也有头绪,共有五段,每段换韵,自然纯朴古雅,人们没有察觉,所谓“像洞庭钧天那样宏大却不张扬,像霓裳羽衣那样华美却不绮丽”。现在逐段录出,注释在左边: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让心灵受形体的驱使,为什么还要惆怅独自悲伤?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确实迷失道路但还不算太远,觉悟到现在是对的而过去是错的。小船轻快地漂荡,微风吹动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只恨晨光太微弱。于是看到了自家的房屋,一边高兴一边奔跑,僮仆欢迎,小孩子在门口等候;小路已经荒芜,松树菊花依然存在;带着小孩进入室内,酒壶里装满了酒。举起酒杯独自饮酒,看着庭院中的树木使脸色愉悦。靠着南窗寄托傲然的情怀,深知狭小的居室也容易安身。每天在园中散步成为乐趣,门虽然设置了却常常关闭;拄着拐杖随意休息,不时抬头远望;云没有心思地从山穴中飘出,鸟飞累了就知道回来;日光渐渐暗淡将要落山,抚摸着孤松徘徊。回去吧,请断绝与外界的交往,世俗与我相违背;再驾车出去又追求什么呢?喜欢亲戚间亲切的谈话,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夫告诉我春天到了,将要在西边的田地里耕种。有时乘坐有帷盖的车,有时划着孤舟;沿着幽深曲折的路寻找山谷,也经过崎岖的山丘;树木茂盛地生长,泉水细细地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节,感叹我的一生即将结束。算了吧!寄身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顺随心意任其自然去留!为什么惶惶不安想要去哪里?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不可期待;怀着美好的时光独自前往,有时拄着拐杖耕种。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走向生命的尽头,乐于天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哭文丞相诗“大元不杀文丞相,君义臣忠两得之;义似汉王封齿日,忠如蜀将斩颜时。乾坤日月华夷见,岭海风霜草木知;只恐史官编不尽,老夫和泪写新诗。”此作脍炙人口久矣,但《文山集》与《辍耕录》作徐世隆,《史鉴》与《风化录》作王磐,然二人皆元学士,无文集可查,国史传中又不载也。
○除夕元旦词庠彦沈明德宣,尝赋吾杭除夕、元旦《蝶恋花》二词,道尽中人以下之家之风俗,诚足解颐。录以遗好事者。《除夕》云:“锣鼓儿童声聒耳,傍早关门,挂起新帘子。炮仗满街惊耗鬼,松柴烧在乌贫里。写就神荼并郁垒,细马送神,多著同兴纸。分岁酒阑扶醉起,阖门一夜齐欢喜。”《元旦》云:“接得灶神天未晓,炮仗喧喧,催要开门早。新褙钟馗先挂了,大红春帖销金好。炉烧苍术香缭绕,黄纸神牌,上写天尊号。烧得纸灰都不扫,斜日半街人醉倒。”
○秦黄诗谶秦观字少游,号太虚,淮之高邮人,与苏、黄齐名。尝于梦中作《好事近》一词云:“山露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挂晴碧;醉卧古藤阴下,杳不知南北。”其后以事谪藤州,竟死于藤。此词其谶乎?少游同时有贺铸,字方回,尝作,《青玉案》词悼之云:“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楼花院,绮窗珠户,惟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衡皋暮,彩笔空题断肠句,试问闲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山谷有诗云:“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秦词世人少知,予尝亲见其墨迹,后有近代刘菊庄题云:“名并苏黄学更优,一词遗墨至今留;无人唤醒藤州梦,淮水淮山总是愁。”亦不胜其感慨。因忆贺、黄二作,并书之,以见少游固竟没于贬所,而山谷厄于城楼之死,尤艰哉。呜呼!咏诗之日,孰知又为少游之后者耶?○菊庄警句吾乡刘泰,字士亨,号菊庄,诗鸣一时,有《菊庄集》行于世,亦未见其工也。曾闻二绝,可谓警拔,特拈出之。题《秋莺》云:“紫陌曾听驻马蹄,王孙金弹杏花西;秋声不似春声好,莫恋斜阳尽意啼。”盖讥不知止者。又作《秋茄》诗,有云:“傍叶依花紫实圆,天生佳味压肥鲜;如何秋晚无人采,老在凉风白露边。”时无知己者。
●卷三十一 诗文类○和靖墓宋处士林和靖,隐居吾杭西湖之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朝廷锡以粟帛。古今高其梅诗,清高莫比者也。近时宦游于杭者,或妾或女,死者即葬其地,取其山名,近且秀焉。故累累于林墓之先后,有士人题壁云:“太乙宫前处士家,于今换作宫人斜;想因孤屿人清绝,故使桃花犯命耶?”
○语意相关《辍耕录》有诗云:“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又尝闻诗有云:“中原不可生强盗,强盗才生不可除。一盗既除群盗起,功臣皆是盗根株。”二诗语意相类,后义尤佳。但前首第三句即第二句意,予欲易为“不平原是难平者”;后首第二句背理,予欲易“强盗才生大盗俱”,庶几尤觉精采。
○黄鹤楼诗“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此崔颢咏黄鹤楼之诗也。旧有云,李太白读此不敢再题,故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说。遂过凤凰台而成诗云:“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邱。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人谓格律气势,未易甲乙,诚哉斯言。予又以李《题鹦鹉洲》之诗,其格律摹拟,殆尤过之,惜第二联气少弱耳。诗云:“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
译○哭文丞相诗:“大元不杀文丞相,君义臣忠两得之;义似汉王封齿日,忠如蜀将斩颜时。乾坤日月华夷见,岭海风霜草木知;只恐史官编不尽,老夫和泪写新诗。”这首诗早已脍炙人口,但《文山集》与《辍耕录》记载作者是徐世隆,《史鉴》与《风化录》记载作者是王磐,然而这两人都是元朝学士,没有文集可供查考,国史传记中也没有记载。
○除夕元旦词同乡沈明德宣,曾作描写杭州除夕、元旦的《蝶恋花》两首词,道尽了中等以下家庭的风俗,确实令人捧腹。抄录下来留给喜好此事的人。《除夕》词云:“锣鼓儿童声聒耳,傍早关门,挂起新帘子。炮仗满街惊耗鬼,松柴烧在乌贫里。写就神荼并郁垒,细马送神,多著同兴纸。分岁酒阑扶醉起,阖门一夜齐欢喜。”《元旦》词云:“接得灶神天未晓,炮仗喧喧,催要开门早。新褙钟馗先挂了,大红春帖销金好。炉烧苍术香缭绕,黄纸神牌,上写天尊号。烧得纸灰都不扫,斜日半街人醉倒。”
○秦黄诗谶秦观字少游,号太虚,是淮阳高邮人,与苏轼、黄庭坚齐名。他曾在梦中作《好事近》一词云:“山露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挂晴碧;醉卧古藤阴下,杳不知南北。”后来他因事被贬到藤州,最终死在藤州。这首词难道是他的谶语吗?少游同时代有贺铸,字方回,曾作《青玉案》词悼念他云:“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楼花院,绮窗珠户,惟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衡皋暮,彩笔空题断肠句,试问闲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黄庭坚有诗云:“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秦观的词世人很少知道,我曾亲眼见过他的墨迹,后面有近代刘菊庄题字云:“名并苏黄学更优,一词遗墨至今留;无人唤醒藤州梦,淮水淮山总是愁。”也不禁感慨万千。因此想起贺铸、黄庭坚的两首作品,一并书写下来,以表明少游最终死在贬所,而黄庭坚困死于城楼,尤其艰难啊。唉!吟咏诗歌的时候,谁知道又会有少游之后的人呢?
○菊庄警句同乡刘泰,字士亨,号菊庄,诗名当时,有《菊庄集》流传于世,也没见其精妙。曾听说两首绝句,可谓警策超拔,特意摘出。题《秋莺》云:“紫陌曾听驻马蹄,王孙金弹杏花西;秋声不似春声好,莫恋斜阳尽意啼。”这是讥讽不知止的人。又作《秋茄》诗,有云:“傍叶依花紫实圆,天生佳味压肥鲜;如何秋晚无人采,老在凉风白露边。”当时没有知己的人。
●卷三十一 诗文类
○和靖墓宋朝处士林和靖,隐居在杭州西湖的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朝廷赐给他粟米和丝帛。古今推崇他的梅诗,清高无人可比。近来在杭州做官的人,有的妾或女儿死了,就葬在那里,取那里的山名,近来且秀丽。所以在林墓的前后,坟墓累累,有士人在壁上题诗云:“太乙宫前处士家,于今换作宫人斜;想因孤屿人清绝,故使桃花犯命耶?”
○语意相关《辍耕录》中有诗云:“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又曾听说有诗云:“中原不可生强盗,强盗才生不可除。一盗既除群盗起,功臣皆是盗根株。”这两首诗语意相似,后一首意义尤其好。但前一首第三句就是第二句的意思,我想改为“不平原是难平者”;后一首第二句违背常理,我想改为“强盗才生大盗俱”,大概更觉得精彩。
○黄鹤楼诗“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是崔颢咏黄鹤楼的诗。旧时传说,李白读此诗不敢再题,所以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说法。于是经过凤凰台而作诗云:“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邱。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人们说格律气势,难以分高下,这话确实如此。我又认为李白《题鹦鹉洲》的诗,其格律摹拟,几乎更胜一筹,可惜第二联气势稍弱。诗云:“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
目,长洲孤月向谁明。”予又尝论诸诗,古人不以▯▯为工,如“鹦鹉洲”对“汉阳树”,“白鹭洲”对“青天外”,超然不为律缚,此气昌而有余意也。
译眼睛,长洲的孤月向着谁明亮呢。”我又曾经评论过这些诗句,古人并不以工整对仗为精巧,比如“鹦鹉洲”对“汉阳树”,“白鹭洲”对“青天外”,超脱自然而不被格律束缚,这是气势昌盛而有余味啊。
○诗太露情白乐天《寄李郎中》一绝云:“往年江外抛桃叶,近岁楼中别柳枝;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惟有李君知。”注云:“桃叶,陈结之;柳枝,樊素。二爱妓也。”夫以李郎中与二妓同道,且言知已,李何如人耶。
○吴东升吴东升,杭百夫长也,颇善辞翰,年八十,临终作诗曰:“嘱付儿孙送我终,衣衾棺椁莫丰隆;停丧止可经旬外,出殡须行径路中。念我行藏无大过,请僧超度有何功?掘坑埋了平生愿,休信山家吉与凶。
武弁有此,可谓难得矣,乃杭前卫人。
○秦少游女宋靖康间,有女子为金虏所俘,自称秦学士女,道中题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凄然,曾有拟作《秦女行》者,今并人文忘之,又甚凄然。
○一笑居士浙省员外郎张光弼,名昱,卢陵人。元末政坏,遂弃官不仕,以诗酒自适,号一笑居士。有《春日》诗云:“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过石栏杆;只消几度瞢腾醉,看得春光到牡丹。”盖寓时事也。今集中亦无。尝曰:“吾死埋骨西湖,题曰:‘诗人张员外墓’足矣。”后果如其言,海昌胡虚白作诗以吊云:“二仙坊里张员外,头白相逢只论诗;今日过门君不见,小楼春雨燕归迟。西子湖头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诗人;老逋泉下应相见,为说梅花写得真。”二仙坊在杭之寿安坊西,即今之花市也。
○徐伯龄徐伯龄字延之,号箨冠子,钱塘人也,性颖敏,每书一目终身。但疏荡不拘小节,对客每跣足蓬头,夏月非惟袒裼裸裎,而内衣亦不系也。故夫慕名而来者,一见后即倦与往还;然其博学高志,又尝敬焉。平生精于音律,尤善琴,所著有《大音正谱》十卷、《醉桃佳趣》二十卷、《香台集注》三卷、《▯覃精隽》二十卷、《旧雨堂稿》若干卷,张天锡曾为作传,脍炙人口,今无后矣。予有手书《容膝斋》一铭,亦得箴规之体,惜为好事者取去,今尚能记其辞。铭曰:“粤惟文命,土阶茅庭;陋彼受辛,琼台摘星;斯室头许,仅容膝肱;既非藻▯,庸使丹楹;形无劳役,耳无哇声;心远境静,气和神宁;目对皇坟,颐吾德馨。噫!金谷平泉,匪吾之行;广厦万间,付之公卿;慎勖终始,敢识斯铭。”
○剑鹤联句余幼时得抄本剑鹤联句,因没前后,不知其名。乃云:“范文正公仲淹在海陵时与欧静、滕宗谅剑鹤联句。皆属对森严,造语雅健,当时已为难得。宝元二年,石曼卿与滕集于阙下,始得其备,乃用唐楷法书,以附九华书堂,厥后代为名人题跋。”近读《欧文忠公外集》内载此诗,乃知欧非欧静也;参之范集,又无,意或范集失收耳。盖滕乃范之相好同年,二本俱曰仲淹;曼卿真宗时已死,何谓宝元年书?是知欧静则讹也。况诗比旧为多,故特录于稿而注于下,句下人名一二不同,姑仍旧耳。
剑联句曰:圣人制神兵,以定天下厄;蚩尤发灵机,干将构雄绩;橐龠天地开,炉冶阴阳辟;南帝输火精,西皇降金液;炎炎昆冈焚,汹汹洪河擘;雷霆助意气,日月沦精魄;神气不在大,错落就三尺;直淬灵溪泉,横磨太山石;雌雄威并立,昼夜光相射;提携风云生,指顾烟尘寂;坚刚正人心,耿介志士迹;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适;又若引吴刀,犀象谓无隔;截波虬尾滑,脱浪鲸牙直;顽冰挂断崖,皎月垂孤隙;河角起慧芒,云罅露秋碧;晓镡星斗躔夜匣龙蛇宅;舞酣霰雪回,弹俊球琳击;鲜摇▯水光,腻刮湘江色;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清音锵以鸣,塞姿坚且泽;鬼类丧影响,佞党摧肝隔;一旦会神武,四海屠凶逆;周王奉天讨,商郊千里赤;楚子扬军声,秦师万首白;祥辉贯吴越,杀气横燕易;为君斩巨鳌,四极可指画;为君决长云,三辰乃焕赫;无使化猿翁,辱我为幻惑;无使暴虎人,屈我众仇敌;尊严汉冠冕,左右舜干戚;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雳。鹤联句曰:上清降灵气,钟此千年禽;幽闲靖节性,孤商伯夷山;岳湛有仙姿,钧韶无俗
译○诗太露情
白居易《寄李郎中》的一首绝句说:“往年江外抛桃叶,近岁楼中别柳枝;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惟有李君知。”注释说:“桃叶,是陈结之;柳枝,是樊素。两人都是他宠爱的歌妓。”既然李郎中与两位歌妓同道,且说知己,李郎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吴东升
吴东升,是杭州百夫长,颇擅长辞章翰墨,年八十,临终作诗说:“嘱咐儿孙送我终,衣衾棺椁莫丰隆;停丧止可经旬外,出殡须行径路中。念我行藏无大过,请僧超度有何功?掘坑埋了平生愿,休信山家吉与凶。”
武官有此,可谓难得,他是杭州前卫人。
○秦少游女
宋靖康年间,有女子被金人俘虏,自称是秦学士的女儿,途中题诗说:“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感到凄然,曾有拟作《秦女行》的,现在一并记入文中,忘记了作者,又更感到凄然。
○一笑居士
浙江行省员外郎张光弼,名昱,卢陵人。元末政治败坏,于是弃官不做,以诗酒自适,号一笑居士。有《春日》诗说:“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过石栏杆;只消几度瞢腾醉,看得春光到牡丹。”大概是寄托时事。现在诗集中也没有。曾说:“我死后埋骨西湖,题曰:‘诗人张员外墓’就够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海昌胡虚白作诗吊唁说:“二仙坊里张员外,头白相逢只论诗;今日过门君不见,小楼春雨燕归迟。西子湖头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诗人;老逋泉下应相见,为说梅花写得真。”二仙坊在杭州寿安坊西,就是现在的花市。
○徐伯龄
徐伯龄字延之,号箨冠子,钱塘人,性格聪颖敏捷,每本书看一遍终身不忘。只是疏放不拘小节,对客常常赤脚蓬头,夏天不仅袒胸露体,连内衣也不系。所以慕名而来的人,一见后就厌倦与他交往;然而他博学高志,又常被人敬重。平生精于音律,尤其擅长弹琴,所著有《大音正谱》十卷、《醉桃佳趣》二十卷、《香台集注》三卷、《〇覃精隽》二十卷、《旧雨堂稿》若干卷,张天锡曾为他作传,脍炙人口,现在没有后人了。我有他手书的《容膝斋》一铭,也符合箴规的体例,可惜被好事者取去,现在还能记得它的辞。铭说:“粤惟文命,土阶茅庭;陋彼受辛,琼台摘星;斯室头许,仅容膝肱;既非藻〇,庸使丹楹;形无劳役,耳无哇声;心远境静,气和神宁;目对皇坟,颐吾德馨。噫!金谷平泉,匪吾之行;广厦万间,付之公卿;慎勖终始,敢识斯铭。”
○剑鹤联句
我年轻时得到抄本剑鹤联句,因为没了前后,不知道它的名字。于是说:“范文正公仲淹在海陵时与欧静、滕宗谅剑鹤联句。都对仗森严,造语雅健,当时已为难得。宝元二年,石曼卿与滕集于阙下,始得其备,乃用唐楷法书,以附九华书堂,厥后代为名人题跋。”近读《欧文忠公外集》内载此诗,才知道欧不是欧静;参之范集,又没有,意思或是范集失收。大概滕是范的相好同年,两本都叫仲淹;曼卿真宗时已死,何谓宝元年书?是知欧静则讹也。况且诗比旧为多,故特录于稿而注于下,句下人名一二不同,姑仍旧耳。
剑联句说:圣人制神兵,以定天下厄;蚩尤发灵机,干将构雄绩;橐龠天地开,炉冶阴阳辟;南帝输火精,西皇降金液;炎炎昆冈焚,汹汹洪河擘;雷霆助意气,日月沦精魄;神气不在大,错落就三尺;直淬灵溪泉,横磨太山石;雌雄威并立,昼夜光相射;提携风云生,指顾烟尘寂;坚刚正人心,耿介志士迹;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适;又若引吴刀,犀象谓无隔;截波虬尾滑,脱浪鲸牙直;顽冰挂断崖,皎月垂孤隙;河角起慧芒,云罅露秋碧;晓镡星斗躔夜匣龙蛇宅;舞酣霰雪回,弹俊球琳击;鲜摇〇水光,腻刮湘江色;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清音锵以鸣,塞姿坚且泽;鬼类丧影响,佞党摧肝隔;一旦会神武,四海屠凶逆;周王奉天讨,商郊千里赤;楚子扬军声,秦师万首白;祥辉贯吴越,杀气横燕易;为君斩巨鳌,四极可指画;为君决长云,三辰乃焕赫;无使化猿翁,辱我为幻惑;无使暴虎人,屈我众仇敌;尊严汉冠冕,左右舜干戚;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雳。
鹤联句说:上清降灵气,钟此千年禽;幽闲靖节性,孤商伯夷山;岳湛有仙姿,钧韶无俗
音;目流泉客珠,翅重羽人衿;毛滋月华淡,顶粹霞光深;腾汉雪千仞,照溪霜半寻;纤啄砺青铁,修胫雕碧琳;岩栖小鸡树,泽饮卑牛涔;鸾凰自埙▯咸,燕雀徒商参;独翘耸琼枝,群舞倾瑶林;病余葭露零,梦警松风吟;静嫌鹦鹉言,高笑鸳鸯淫;金精冷澄澈,玉格寒萧森;洁白不自持,腥膻非所任;稻梁不得已,虮虱胡为侵;风流超缟素,雅淡绝规箴;天池忆鹏游,云罗伤鹰沉;相亲长道情,偶见消烦襟;西汉惜冯唐,华皓欲投簪;南朝仰卫▯,清赢疑不禁;端如方直臣,处群诚足钦;介若廉退士,惊秋犹在阴;几消鹰隼鸷,羁簪俄见临;还嗤凫▯贪,弋缴终就擒;颉顽清霄垠,飘▯沧海浔;乘轩乃一芥,空笼仍万金;片云伴遥影,冥冥越烟岑;长飚送逸响,亭亭出霜砧;蓬瀛忽往来,桑田成古今;愿下虞舜庭,鼓舞薰风琴。
译声音清越;目光如流泉般清澈,眼珠似客珠般晶莹,翅膀厚重如羽人的衣襟;羽毛润泽,月光般淡雅,头顶纯粹,霞光般深邃;腾飞于银河,如千仞白雪,映照溪流,似半寻寒霜;纤细的喙如磨砺的青铁,修长的腿如雕刻的碧琳;栖息于岩石间的小鸡树,饮水于沼泽中的牛蹄涔;鸾凤自与埙篪和谐共鸣,燕雀徒然如商参般疏远;独自昂首耸立于琼枝之上,群舞时倾覆瑶林;病后芦苇上的露珠零落,梦中被松风吟啸惊醒;静时嫌恶鹦鹉的多言,高洁时嘲笑鸳鸯的淫逸;金精般冷澈澄明,玉格般寒峻萧森;洁白却不自我持守,腥膻之物绝非所任;稻梁之食不得已而为之,虮虱之侵胡为而来;风流超越缟素之洁,雅淡绝弃规箴之束;天池忆起鹏鸟的遨游,云罗伤叹鹰隼的沉沦;相亲时长道深情,偶见时消解烦襟;西汉惜别冯唐,华发皓首欲投簪而去;南朝仰慕卫瓘,清瘦羸弱疑不能禁;端正如方直之臣,处群中诚足钦佩;耿介如廉退之士,惊秋时犹在阴处;几乎消解鹰隼的鸷猛,羁留的簪子俄然见临;还嗤笑凫雁的贪婪,弋射的缴绳终被擒获;颉颃于清霄之垠,飘浮于沧海之浔;乘轩不过一芥之微,空笼仍值万金之贵;片云伴随遥影,冥冥中越过烟岑;长飚送逸响,亭亭立于霜砧;蓬瀛忽而往来,桑田成古今之变;愿下虞舜之庭,鼓舞薰风之琴。
二篇共六十二韵,欧最为多也。
○佳句人先道予友虞子匡元良,质美年少,志学有过人处;虽补弟子员,不屑于时义也。予契且敬,每有作,辄过商议。或为易数字,则首肯焉;多即挥去曰:“非己作也,可盗名乎?”一日,次韵题人之扇,有联云:“瓦樽频泛绿,银烛短烧红。”予叹赏久之,既而观《因话录》,有三红秀才应子和诗曰:“两岸夕阳红,风过落花红,蜡炬短烧红。”遂惊且笑,始知所谓好句人先得,达者所见略同也。○牡丹诗牡丹色夺众花,谱以为花王也。吟咏必须’天香国色”四字,唐人用之已多,后人不复再用,不知非四字不能称此花也。吾友金茂之珊,苦吟学杜,常有二联云:“色疑倾国罕,香忆自天来。”又云:“信知国内真无色,浪说天边别有香。”可谓善用四字者也。如元夕诗,必须用“凤辇”、“鳌山”方称,王禹玉应制诗,以诸人皆用而己则曰:“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此为绝唱,金亦效此之变化也。
○切对余与王荫伯一槐同窗最久,少时同出迎送。每途间,必得自然一对,以较胜负。今皆忘之,尚记一二,如里仁坊,乡义巷;三叉路,十字街;火烧榛,风绉栗;癸辛街,子午谷;一德格天,五经扫地;夏雨分牛脊,秋风贯驴耳;死人头边有活鬼,强将手下无弱兵;临邛道士鸿都客,锦里先生乌角巾;屋檐下天灯,楼板上地铺。可谓天生切对也。
○五步诗史育,唐开元中上书自荐能诗,谓“子建七步,臣五步之内可塞明诏”。明皇试以除夜、上元等诗,遂应口而出。除夜云:“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来;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催;风光人不觉,移入后园梅。”上称赏,授左监门卫将军。诗话皆以为王涯者,殊失考索也。予尝又思此诗亦如柳公权应诏韵,边城赐衣适时之作,无复停思。文宗遂有“子建七步,尔乃三焉”之说,恐三步、五步之时,句亦未能尽耶。
○洪遂初洪春,字遂初,正统间府学茂才也,有诗名,题《韩信》云:“若使英雄早见机,奇谋肯立汉邦基;囊沙破敌功虽大,蹑足封齐事已非。既已无心从蒯彻,何缘执手教陈▯;未央宫里当时事,千载令人泪湿衣。”一日,接豸使戏嘲同舍二绝云:“不是青云不致身,自嗟无学久因循;七年米帐今朝算,落得儒巾博吏巾。”同舍怒曰:“使再有诗,必告师长也。”又云:“落得儒巾博吏巾,只缘造物不由人;雨窗昨夜成痴梦,仿佛诗魂到八闽。”众哄笑而散,且不省其意,以为心病也。既三日,豸使谒先圣,首命说书,果以不合,黜为福建省掾。既至,左相集诸曹散荔枝,遂初献诗曰:“五月闽南荔子丹,摘来宜荐水晶盘;色欺鹤顶霞新染,光夺龙晴露未干。曾得汉皇陪上苑,又随星骑贡长安;紫微垣底分尝处,顿觉琼浆溢齿寒。”左相为之叹赏,留以教诸公子。既而期满赴京,襄城闻之,亦请作西宾,甚相得也,几欲奏保教职。一日,偶至书院中,见案上一帙,观之,乃春画也。每幅有洪诗,多淫言狎语,遂为逐客杭痒。入国初,无诗人,而遂初为首唱,有《玉岑集》行世,前诗俱无也。
○词非欧阳作王钅至《默记》记欧阳文忠公私甥女事,为此降官,事亦详矣。而《钱氏私志》又述其自作之词曰:“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已留心,何况到如今。”盖甥女依公时,方七岁故也。予意公因甥女无依,领回方七岁,公何便有此心,况此词后一拍全似他人之说公者。但事之有无,未可与辩;词非公为,决然也。或者钱世昭因公《五代史》中多毁吴越,故抵之。如落第士子作《醉蓬莱》以嘲公也,读者理推。
○诗文似旧云:韩诗似文,杜文似诗。予谓韦应物律诗似古,刘长卿古诗似律;子瞻词如诗,少游诗如词,固一病也,然亦因性所便,习而使之然耳。
○陈修世传
译两篇共六十二韵,其中欧阳修的最多。
○佳句人先道
我的朋友虞子匡,字元良,本质美好,年轻,在志于学问方面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虽然补任了弟子员(秀才),却不屑于写当时的科举应试文章。我与他交好且敬重他,每当他有作品,总是过来与我商议。有时我替他改动几个字,他就点头同意;如果改动多了,他就挥手拒绝说:“这不是我的作品了,难道可以窃取别人的名声吗?”有一天,他依韵题写别人的扇子,有一联说:“瓦樽频泛绿,银烛短烧红。”我赞叹欣赏了很久,后来观看《因话录》,有三红秀才应子和诗说:“两岸夕阳红,风过落花红,蜡炬短烧红。”于是又惊又笑,才知道所谓好句子别人先得到,通达的人所见略同。
○牡丹诗
牡丹花色压倒众花,花谱把它称为花王。吟咏牡丹必须用“天香国色”四个字,唐人使用得已经很多,后人不再使用,不知道不用这四个字就不能称颂这种花。我的朋友金茂之,名珊,苦吟学习杜甫,常有两联说:“色疑倾国罕,香忆自天来。”又说:“信知国内真无色,浪说天边别有香。”可以说是善于使用这四个字的人。比如元宵诗,必须用“凤辇”、“鳌山”才相称,王禹玉的应制诗,因为众人都用,而自己却说:“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这是绝唱,金茂之也是效仿这种变化。
○切对
我与王荫伯,名一槐,同窗最久,年轻时一同出迎送。每次在路上,必定得到自然的一副对联,来比较胜负。现在都忘记了,还记得一两句,比如里仁坊,乡义巷;三叉路,十字街;火烧榛,风绉栗;癸辛街,子午谷;一德格天,五经扫地;夏雨分牛脊,秋风贯驴耳;死人头边有活鬼,强将手下无弱兵;临邛道士鸿都客,锦里先生乌角巾;屋檐下天灯,楼板上地铺。可以说是天生的切对。
○五步诗
史育,在唐开元年间上书自荐能诗,说“曹植七步成诗,臣在五步之内可以完成明诏”。唐明皇用除夜、上元等诗来测试他,于是随口而出。除夜诗说:“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来;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催;风光人不觉,移入后园梅。”皇上称赞欣赏,授予左监门卫将军。诗话都认为是王涯所作,实在失于考证。我曾经又想到这首诗也像柳公权应诏韵,边城赐衣适时之作,没有再停顿思考。唐文宗于是有“曹植七步,你却是三步”的说法,恐怕三步、五步的时候,诗句也不能完全尽善尽美吧。
○洪遂初
洪春,字遂初,正统年间府学的秀才,有诗名,题《韩信》说:“若使英雄早见机,奇谋肯立汉邦基;囊沙破敌功虽大,蹑足封齐事已非。既已无心从蒯彻,何缘执手教陈豨;未央宫里当时事,千载令人泪湿衣。”有一天,接到御史戏嘲同舍的两首绝句说:“不是青云不致身,自嗟无学久因循;七年米帐今朝算,落得儒巾博吏巾。”同舍愤怒地说:“如果再写诗,一定告诉师长。”又说:“落得儒巾博吏巾,只缘造物不由人;雨窗昨夜成痴梦,仿佛诗魂到八闽。”众人哄笑而散,并且不明白他的意思,认为他有心病。过了三天,御史拜谒先圣,首先命令他讲书,果然因为不合,被贬为福建省的属官。到了福建,左相召集各曹分发荔枝,遂初献诗说:“五月闽南荔子丹,摘来宜荐水晶盘;色欺鹤顶霞新染,光夺龙晴露未干。曾得汉皇陪上苑,又随星骑贡长安;紫微垣底分尝处,顿觉琼浆溢齿寒。”左相为之叹赏,留他教导各位公子。不久任期届满赴京,襄城听说后,也请他做西宾(家庭教师),非常相得,几乎想要奏保他担任教职。有一天,偶然到书院中,看到案上一卷书,观看后,原来是春画。每幅画上有洪诗,多是淫言狎语,于是被逐出杭州府学。入国初,没有诗人,而遂初为首唱,有《玉岑集》流传于世,前面的诗都没有收录。
○词非欧阳作
王钅至《默记》记载欧阳文忠公私通甥女的事,因此被降官,事情也详细了。而《钱氏私志》又叙述他自作的词说:“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已留心,何况到如今。”大概是甥女依附他时,才七岁所以这样。我认为他因为甥女无依,领回才七岁,他怎么会有这种心思,况且这词后一拍完全像别人说他的人。只是事情的有无,不可以与他辩论;词不是他所作,是确定的。或许钱世昭因为他在《五代史》中多毁谤吴越,所以抵毁他。就像落第士子作《醉蓬莱》来嘲笑他一样,读者可以推理。
○诗文似旧
有人说:韩愈的诗像文,杜甫的文像诗。我说韦应物的律诗像古诗,刘长卿的古诗像律诗;苏轼的词如诗,秦观的诗如词,固然是一种毛病,但也因为性情所便,习惯而使之如此。
○陈修世传
梁颢八十登第,洪容斋《随笔》辨明其生年致仕之岁,甚为明白;谢表之联,好事者为之也。《鹤林玉露》载,绍兴中,黄公度榜第三名陈修。唱名时,高宗问年岁何?对曰:“七十三矣。”问有几子?对曰:“未娶。”遂诏宫人施氏嫁之。时人戏曰:“新人若问郎年纪,五十年前二十三。”此则可谓真少太公之七年矣。《清暇录》又谓詹义登科后,解嘲曰:“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逢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清波杂志》又以谓闽人韩南,未知孰是。
译梁颢八十岁考中进士,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辨明他的出生年份和退休年龄,非常清楚明白;那篇谢恩表中的对联,是好事的人杜撰的。《鹤林玉露》记载,绍兴年间,黄公度那一榜的第三名是陈修。唱名时,宋高宗问他的年龄是多少?他回答说:“七十三岁了。”高宗又问有几个儿子?他回答说:“还未娶妻。”于是下诏让宫女施氏嫁给他。当时的人开玩笑说:“新人若问新郎年纪,五十年前二十三。”这则故事可以说比“少太公”还早七年。《清暇录》又说詹义考中进士后,自我解嘲说:“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逢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清波杂志》又说是闽人韩南,不知哪个才是正确的。
○九僧诗宋时诗僧最多,如礻必演、惟俨、参寥、善权辈,皆与欧、苏、秦、黄、石曼卿友善,故名重一时。又有九僧者,同出一时,欧阳公尝慕之,云集已亡。《温公诗话》止载其名,考其诗,皆学贾岛、周贺。故谈释子者,以九人为倡,《瀛奎律髓》中多载其诗,今皆择诗一首并地以补其集,以见九僧之名也。《剑南希书送可伦赴广西转运凌使君见招》云:“别语畏残漏,心悬瘴海边;回期无定日,去路极遥天。苦雾沉山郭,寒沙涨湿田;几消寻使府,清语废闲眠。”《金华保暹早秋闲寄宇昭》云:“窗虚花簟明,微觉早凉生;深院无人语,长松滴雨声。诗来禅外得,愁入静中平;远念西林下,相思合慰情。”
《南越文兆宿西山精舍》云:“西山乘宿兴,静称寂寥心;一径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语息,云阁磬声沉;未遂长栖此,双峰晓待寻。”
《天台行肇郊居吟》云:“静室帘孤卷,幽光坠露多;径寒杉影转,窗晚雪声过。茗味沙泉合,炉香竹霭和;遥怀起深夕,旧寺隔沧波。”
《贵城惟凤吊长禅师》云:“霜钟侵漏急,相吊晚悲浓;海客传遣偈,林僧写病容。漱泉流落叶,定口集鸣蛩;回首云门望,残阳下远峰。”
《淮南惠崇访杨云卿淮上别墅》云:“地近得频到,相携向野亭;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望久人收钓,吟余鹤振翎;不愁归路晚,明月上前汀。”《江南宇昭幽居即事》云:“扫苔人迹外,渐老喜深藏;路僻闲行远,春晴昼睡长。余花留暮蝶,幽草恋残阳;静日空林下,孤禅念石霜。”
《峨眉怀古寺居寄简长》云:“雪苑东山寺,山深少往还;红尘无梦想,白日自安闲。杖履苔痕上,香灯树影间;何须更飞锡,归隐沃洲山。”
《沃洲简长送僧南归》云:“渐老念乡国,先归独羡君;吴山全接汉,江树半藏云。振锡林烟断,添瓶涧月分;重栖上方定,孤枕雪中闻。”
○梅花诗“冽冽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地不生尘;胡儿冻死长城下,始信江南别有春。”“我家洗砚池边水,朵朵开来点墨痕;不要枝头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右二诗世传为王元章作也,故予于其传亦载后绝。然考《竹阁集》又无,后得止庵周大参抄本一书,知前乃太祖之作,后乃刘伯温之作,一时事也。盖伯温因太祖有疑而召至,时正梅开于雪中,太祖前作,固有意焉;而刘之诗,尤明白其心事,于是君臣相好如故也。
○宾月堂诗“人生自是人间月,客亦天边寄此身;彼此虚空无着处,谁欤是主复谁宾?”此诗乃元人梁隆吉者,而同时许献臣集中亦有之,至此二人友善,一时不知何人误写,后人因而误刊也。如“春水满泗泽”一首,乃顾长康诗,亦误编入陶彭泽集中,亦此类耳。
○济颠化缘疏“佛首一尊,身光万国,历四朝之文物,满三世之因缘。独露半肩,光掩身中之月;全彰众相,毫分额上之殊。一举首,一低头,只此便是弥陀佛;或扬眉,或謦▯,何处更参慈世尊。气象清新,规模宏大;雪霜凌烁,风雨洗磨;屋势压头,人难住足;神鬼近将于悲泣,幡华莫称于庄严;虽凭后学维持,实赖众人着力。欲更新好,宁免经营;郢斧般斤,日下指挥于风动;明珠大贝,目前立望于云齐。豁开欢喜善门,便是菩提径路。雕甍画栋,山光摇翡翠之寒;风铎云窗,湖水倒琉璃之碧;民闾有庆,皇极无疆。”右济颠之疏,为大佛者也。济颠乃圣僧,宋时累显圣于吾杭湖山间,至今相传之事甚众;有传记一本流于世,又有小石像于净慈罗汉堂。此疏墨迹,见存西湖大佛寺,大佛即始皇缆舟之石是也。○神仙太守华亭张东海弼,人品诗字,成化间一时之望。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无一事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以其为神仙太守;而张尝制十绝以答之,见其无仙,并跋朱子托名邹▯为戏耳。又有长短句一篇,意尤端古,皆予家所藏,今文集中无也。因录诗三首并歌于稿,庶不没东海人品正大而才思
译○九僧诗 宋代诗僧最多,如必演、惟俨、参寥、善权等人,都与欧阳修、苏轼、秦观、黄庭坚、石曼卿交好,因此名重一时。又有九僧,同时出现,欧阳修曾仰慕他们,但云集已经去世。《温公诗话》只记载了他们的名字,考察他们的诗作,都是学习贾岛、周贺的风格。所以谈论僧人的人,以这九人为代表,《瀛奎律髓》中多收录他们的诗,现在都选取每人一首诗并附上籍贯来补全他们的诗集,以彰显九僧的名声。《剑南希书送可伦赴广西转运凌使君见招》说:“告别的话语怕残漏声催迫,心悬在瘴气弥漫的海边;归期没有确定的日子,去路极远直达天边。浓雾沉沉笼罩山城,寒沙上涨淹没湿田;几次想寻访使府,清谈废却了安眠。”《金华保暹早秋闲寄宇昭》说:“窗空花席明亮,微微感到早凉初生;深院无人说话,长松滴落雨声。诗从禅外得来,愁在静中平息;远念西林之下,相思合该慰藉心情。”
《南越文兆宿西山精舍》说:“西山乘着宿兴,安静契合寂寥之心;一条小径杉松苍老,三更时分雨雪深沉。草堂僧语停息,云阁磬声沉寂;未能长久栖居于此,双峰晓色等待探寻。”
《天台行肇郊居吟》说:“静室帘子孤卷,幽光坠露繁多;小径寒冷杉影转动,窗晚雪声掠过。茶味与沙泉融合,炉香与竹霭调和;遥怀兴起于深夜,旧寺隔在沧波。”
《贵城惟凤吊长禅师》说:“霜钟侵迫漏声急促,相吊晚悲浓郁;海客传寄遗偈,林僧写照病容。漱泉流动落叶,定口聚集鸣蛩;回首云门眺望,残阳下照远峰。”
《淮南惠崇访杨云卿淮上别墅》说:“地近得以频到,相携走向野亭;河流分开冈势断绝,春入烧痕转青。望久人收钓竿,吟余鹤振羽翼;不愁归路太晚,明月上前汀。”《江南宇昭幽居即事》说:“扫苔人迹之外,渐老喜深藏;路僻闲行遥远,春晴昼睡漫长。余花留住暮蝶,幽草眷恋残阳;静日空林之下,孤禅念想石霜。”
《峨眉怀古寺居寄简长》说:“雪苑东山寺,山深少往还;红尘无梦想,白日自安闲。杖履苔痕上,香灯树影间;何须更飞锡,归隐沃洲山。”
《沃洲简长送僧南归》说:“渐老思念乡国,先归独羡你;吴山全接汉水,江树半藏云彩。振锡林烟断绝,添瓶涧月分辉;重栖上方禅定,孤枕雪中听闻。”
○梅花诗 “冽冽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地不生尘;胡儿冻死长城下,始信江南别有春。”“我家洗砚池边水,朵朵开来点墨痕;不要枝头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右边这两首诗世人传为王元章所作,所以我在他传记中也载于后绝句。然而考察《竹阁集》却没有,后来得到止庵周大参抄本一书,知道前一首是太祖所作,后一首是刘伯温所作,是一时之事。大概伯温因太祖有疑而召至,当时正逢雪中梅开,太祖前作,固有意旨;而刘伯温的诗,尤其明白其心事,于是君臣相好如故。
○宾月堂诗 “人生自是人间月,客亦天边寄此身;彼此虚空无着处,谁欤是主复谁宾?”这首诗是元人梁隆吉所作,而同时许献臣集中也有,至此二人友善,一时不知何人误写,后人因而误刊。如“春水满泗泽”一首,是顾长康的诗,也误编入陶彭泽集中,也是这类情况。
○济颠化缘疏 “佛首一尊,身光万国,历经四朝文物,圆满三世因缘。独露半肩,光掩身中之月;全彰众相,毫分额上之殊。一举首,一低头,只此便是弥陀佛;或扬眉,或咳嗽,何处更参慈世尊。气象清新,规模宏大;雪霜凌烁,风雨洗磨;屋势压头,人难住足;神鬼近将于悲泣,幡华莫称于庄严;虽凭后学维持,实赖众人着力。欲更新好,宁免经营;郢斧般斤,日下指挥于风动;明珠大贝,目前立望于云齐。豁开欢喜善门,便是菩提径路。雕甍画栋,山光摇翡翠之寒;风铎云窗,湖水倒琉璃之碧;民闾有庆,皇极无疆。”右边济颠的疏文,是为大佛而作。济颠是圣僧,宋代屡次在吾杭湖山间显圣,至今相传之事甚多;有传记一本流传于世,又有小石像在净慈罗汉堂。此疏墨迹,现存西湖大佛寺,大佛即是秦始皇缆舟之石。○神仙太守 华亭张东海弼,人品诗字,成化年间一时之望。退休既早,儿子都成名,殊无一事累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称他为神仙太守;而张曾作十绝句以答之,见其无仙,并跋朱子托名邹某为戏耳。又有长短句一篇,意尤端古,都是我家里所藏,现在文集中没有。因此录诗三首并歌于稿,庶不没东海人品正大而才思
不凡也。
诗云:“归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头日夜眠;却怪门前来热客,马蹄踏破紫芝烟。”“古今何处有神仙,鹤驾鸾骖总浪传;莫信空同邹道士,刀圭入口亦徒然。”“欧阳自号无仙子,卓识真知冠古今;弱水蓬莱在何处。愚失白骨紫苔深。”歌曰:“东海先生归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两船书,被人笑道痴愚。书也书,寒不堪穿,饥不堪煮,收拾许多何用处?况而今日发苍颜,坐黄堂之署,乘五马之车,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将载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谁味真腴?枉说道,黄卷中,时与圣贤相对语。”
译这可不平凡啊。
诗中说:“归隐的太守宛如神仙,盖着布被蒙头日夜安眠;只怪门前来了趋炎附势的俗客,马蹄踏破了紫芝缭绕的烟雾。”“古往今来哪里真有神仙,驾鹤乘鸾不过是虚妄传说;别轻信空同山的邹道士,服下丹药也终究徒劳。”“欧阳修自号无仙子,卓绝的见识与真知冠绝古今;弱水蓬莱究竟在何处,愚者只看见白骨堆积、紫苔深埋。”
歌曰:“东海先生归去了,南安太守新上任,一挑行李两船书,被人讥笑痴愚。书啊书,冷时不能御寒,饿时不能充饥,收集这么多有何用?况且如今头发已白,坐在太守衙署,乘坐五马高车,哪有空闲再看它们?还要把它们运到南安去,古人的糟粕,谁能品味其中的精华?枉自说道,在黄卷中,时常与圣贤相对交谈。”
○花间词名归国遥 酒泉子 定西番 河渎神 遐方怨思帝乡 蕃女怨 荷叶杯 上行杯 思越人三字令 竹枝 河传 摘得新 离别难相见欢 醉公子 感恩多 满宫花 蝴蝶儿赞成功 西溪子 中兴乐 接贤宾 赞浦子女冠子 甘州遍 纱窗恨 柳含烟 月宫春恋情深 贺明朝右三十二词,乃《花间集》之名也,《草堂诗余》诸本之所无。今作词者,不惟不填此调,亦不知有此名耳。予故于三十四卷中,已言《花间集》为词家之祖,今复特录其名以见之,则南词始于唐也无疑。
○旌旗日暖龙蛇动杜子美《早朝》诗有“旌旗日暖龙蛇动”,虞伯生注:“龙蛇动,谓旌旗上雉尾也;惟日暖,故旗影动耳。”予以古者交龙为旗,析羽而注于旗竿之首曰旌,今日暖则旌旗飞扬,其上见龙蛇之动也。以雉尾释之,又以为影,恐非。○雪诗元末张雨字伯雨,号句曲外史,钱塘黄冠也,有诗、字名。予尝于一士夫家见袖轴一卷,外史首有《山居雪霁》诗一律,后多名笔次韵,今止记忆数首,是皆无集可观者。录之于左,并书姓氏爵里。
外史诗曰:“日光玉洁千峰立,映雪时晴一气疑;当书炉亭催扫巷,犯寒渔艇借收冰。松皮石裂号饥鼠,窗隙尘消扑冻蝇;青茁菜芽浑可爱,倩谁春饣炎卷红绫。”
张翥自京来杭,和曰:“窈窕▯间阿人迹断,隐居学道自神凝;岩头鹤下松无雪,石底龙蟠水下冰。酿酒春瓶浓胜乳,抄书云笈细和蝇;多君肯念还京客,为织春袍柿蒂续。”
黄缙走笔和曰:“雪中乘兴真奇事,无奈舟胶水始凝;朝士白头惭独步,仙人赤脚傲层冰。招来尽是鸡群鹤,超附空惭马尾蝇;夜久松龛同拥毳,绝胜亻暴直有青绫。”
愈友仁追和曰:“湖上千峰尽失青,湖光十里未消凝;吟诗细嚼梅花蕊,煮茗潜敲涧壑冰。东郭忍寒行似鹤,南屏痴醉坐如蝇;相过内相知乘兴,盛服犹披旧赐绫。”
翥字仲举,先晋宁人,父官于杭,因家钱塘,官至学士。缙字缙卿,义乌人,官至学士。俞字文辅,仁和人,国初会元也。
○艳词不可填昔僧秀关西与黄山谷曰:“作诗无害,惟艳歌小词可罢之。”山谷笑曰:“殆空中语耳,终堕此恶道耶?”师曰:“若是以邪言荡人淫心,使彼由汝犯法,恐不止堕恶道而已。”黄自此不作艳词。予尝思此甚为有理,惟词曲尽说情思,非若诗之蕴藉悠扬也,如柳耆卿《昼夜乐》一词云:“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剪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雕房饮散帘幕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境。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此虽赠妓,真可谓狎语淫言矣。宜戒之。
○戒石铭戒石铭始于蜀王孟昶,颁令箴于天下州邑,其文二十四句至宋太宗删繁择取“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一十字六颁行天下。至高宗绍兴间,复以黄庭坚所书,命州县长吏刻铭座右。本朝则立于甬道也。至元癸巳,吾渐渐西别有四句:“天有昭鉴,国有明法。尔畏尔谨,以中刑罚。”
○钱塘十咏友人家得钱塘十景诗,句法似国初人者,然题目以钱塘名,诗中用樟亭、柳桥,又似唐宋人者,考之旧志亦无,实昔贤之所遗也。特录于稿,庶后人可演而为志。
○东海朝暾绀雾彤霞烂不收,海门东望浪花浮;趟腾渤▯三千界,照耀阎浮四百州。▯谷神龙同变化,高冈鸣凤自喧啾;近来谁有宾王句,试与重登鹫岭楼。
○西湖夜月碧玻璃浸玉芙蓉,十里金波夜欲熔;殿里素娥春睡醒,镜中酉子晚妆浓,羽衣入梦来孤鹤,铁笛惊心起卧龙;欲问蟾宫乞灵药,朗吟飞过两高峰。
○云石樵歌云山深处有遗民,学不逢时且负薪;扣角何须歌白石,烂柯聊且避红尘。母能忍痛思曾子,妻却羞贫弃买臣;郊薮安能隐麟凤,皇家结纲近来频。
○冷泉猿嘶冷泉亭下
译○《花间集》的词牌名有《归国遥》《酒泉子》《定西番》《河渎神》《遐方怨》《思帝乡》《蕃女怨》《荷叶杯》《上行杯》《思越人》《三字令》《竹枝》《河传》《摘得新》《离别难》《相见欢》《醉公子》《感恩多》《满宫花》《蝴蝶儿》《赞成功》《西溪子》《中兴乐》《接贤宾》《赞浦子》《女冠子》《甘州遍》《纱窗恨》《柳含烟》《月宫春》《恋情深》《贺明朝》等三十二个词牌,这些都是《花间集》中的词牌名,是《草堂诗余》等各种版本中所没有的。如今作词的人,不仅不填写这些词调,甚至也不知道有这些词牌名。所以我曾在三十四卷中说过,《花间集》是词家的始祖,现在再次特别记录这些词牌名来展示这一点,那么南方的词起源于唐代就毫无疑问了。
○杜甫《早朝》诗中有“旌旗日暖龙蛇动”一句,虞伯生注释说:“龙蛇动,是指旌旗上的雉尾;只有天气暖和,所以旗影才会晃动。”我认为古代用交错的龙纹做旗,在旗竿顶端插上鸟羽叫做旌,如今天气暖和,旌旗飞扬,上面显现出龙蛇般晃动的景象。用雉尾来解释,又认为是旗影,恐怕是不对的。
○雪诗元末张雨,字伯雨,号句曲外史,是钱塘的道士,以诗和书法闻名。我曾经在一位士大夫家中见到一卷袖轴,外史开头有一首《山居雪霁》的五言律诗,后面有很多名家次韵和诗,现在只记得几首,这些都是没有文集可以查阅的。记录在左边,并写下他们的姓名、官职和籍贯。
外史的诗说:“日光如玉般洁白,千座山峰耸立,映照在雪上,时而晴朗,浑然一体的气息令人疑惑;应当书写炉亭,催促清扫巷陌,冒着严寒的渔船借来收取冰块。松树皮裂开,饥饿的老鼠哀号,窗户缝隙灰尘消散,扑打着冻僵的苍蝇;青翠嫩绿的菜芽十分可爱,请谁来用红绫卷起春日的食物。”
张翥从京城来到杭州,和诗说:“幽深曲折的山间,人的踪迹断绝,隐居学道,精神自然凝聚;岩头鹤飞下来,松树上没有雪,石底龙盘踞,水下结冰。酿造春酒的瓶子浓郁胜过乳汁,抄写云笈的书卷细致到能吸引苍蝇;多谢你肯挂念还京的客子,为我织造春袍,柿蒂纹样相连。”
黄缙挥笔和诗说:“雪中乘兴真是奇事,无奈湖水结冰,舟船无法通行;朝中士人白头,惭愧独自前行,仙人赤脚,傲视层层冰凌。招来的都是鸡群中的鹤,超然附庸,空自惭愧像马尾后的苍蝇;夜深了,在松木佛龛中共同拥着毛皮,远远胜过直宿而有青绫赏赐。”
俞友仁追和说:“湖上千座山峰都失去了青色,湖光十里,寒气尚未消散;吟诗细细咀嚼梅花蕊,煮茶悄悄敲打涧壑中的冰。东郭忍受寒冷,行走像鹤,南屏痴迷醉酒,坐立像蝇;互相拜访,内心相知乘兴,盛装还披着旧时赏赐的绫罗。”
张翥,字仲举,祖籍晋宁,父亲在杭州做官,因此定居钱塘,官至学士。黄缙,字缙卿,义乌人,官至学士。俞友仁,字文辅,仁和人,是建国初年的会试状元。
○艳词不可填从前僧人秀关西对黄山谷说:“作诗没有害处,只有艳歌小词可以停止。”山谷笑着说:“这大概是空话罢了,终究会堕入恶道吗?”僧人说:“如果这样的话,用邪言动摇人的淫心,使他们因为你而犯法,恐怕不止堕入恶道而已。”黄从此不再作艳词。我曾经思考这件事,认为很有道理,因为词曲全都诉说情思,不像诗歌那样含蓄悠扬。比如柳耆卿《昼夜乐》一词说:“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剪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雕房饮散帘幕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境。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这虽然是赠给妓女的,真可以说是狎昵淫荡的语言了。应当戒除。
○戒石铭戒石铭始于蜀王孟昶,颁布法令箴言于天下州邑,其文二十四句,到宋太宗删繁择取“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个字,再次颁布行于天下。到高宗绍兴年间,又用黄庭坚所写的字,命令州县长吏刻在座右。本朝则立于甬道。至元癸巳年,吾渐渐西另有四句:“天有昭鉴,国有明法。尔畏尔谨,以中刑罚。”
○钱塘十咏朋友家中得到钱塘十景诗,句法像是建国初年的人写的,然而题目以钱塘命名,诗中用樟亭、柳桥,又像是唐宋人写的,考证旧志也没有,确实是古代贤人所遗失的。特别记录在草稿中,希望后人可以演绎成为志书。
○东海朝暾深蓝色的雾气,红色的霞光灿烂不收,海门东望,浪花浮起;奔腾渤海三千界,照耀阎浮四百州。山谷神龙同变化,高冈鸣凤自喧啾;近来谁有宾王的诗句,试着重新登上鹫岭楼。
○西湖夜月碧绿的玻璃浸着玉芙蓉,十里金波夜晚快要熔化;殿里素娥春睡醒,镜中酉子晚妆浓,羽衣入梦来孤鹤,铁笛惊心起卧龙;想要询问蟾宫乞求灵药,朗吟飞过两高峰。
○云石樵歌云山深处有遗民,学不逢时且负薪;扣角何须歌白石,烂柯聊且避红尘。母亲能忍痛思念曾子,妻子却羞贫抛弃买臣;郊野怎能隐藏麟凤,皇家结网近来频繁。
○冷泉猿嘶冷泉亭下
北山陲,曾见雌雄共引儿;惯听山僧朝说法,能随木客夜吟诗。松坡日暖人游后,蕙帐风寒鹤怨时;惆帐遗音无处觅,竹溪啼老野棠枝。
译北山脚下,曾见雌雄共同牵引幼鸟;
习惯聆听山僧清晨讲经说法,
能够跟随樵夫夜晚吟诗作对。
松林坡上日晒暖后游人散去,
蕙草帐中风寒时仙鹤哀怨;
惆怅那遗留的鸣声无处寻觅,
竹溪边野棠枝上啼叫至老。
○浙江秋涛怒挟西风势未休,滔滔何处觅安流;青山隔岸分吴越,白浪排空逼斗牛。铁箭有灵来昨日,素车遗恨已千秋;晚来试倚樟亭立,枫叶芦花满眼愁。
○北关夜市地远那闻禁鼓敲,依稀风景似元宵;绮罗香泛花间市,灯火光分柳外桥。行客醉窥沽酒幔,游童笑逐卖饧箫;太平气象今犹古,伫听民间五裤谣。
○孤山霁雪雪后孤山拥画图,天开霁色炫冰壶。三竿晓日消残冻,一脉眷泉入里湖。放鹤山童笼未启,观梅野客杖先扶;就中风味谁能识,活火烹香付茗炉。
○两峰白云西子湖西两翠岑,高连云气易晴阴;荒唐不入襄王梦,变化能为傅说霖。常隔游人千里目,频回孝子百年心;几番僧寺黄昏后,更碍钟声出远林。
○九里孤松曾向林间构小窗,卧着苍翠拥旌幢;雄声绝似闻三峡,秀色何须揽九江。自与竹梅谐旧约,不随荷桂入新腔;试观树杪悠扬处,疑是盘空白鹤双。
○六桥烟柳绿暗青浓乍有无,晓鸳啼罢尚藏乌;随风不入五侯宅,带雨半遮西子湖。舞彻细腰曾擅楚,因酣娇眼欲倾吴;苏公旧日经行处,夹道低迎鹊尾炉。
●卷三十二 诗文类○意殊句同唐崔道融《题班婕妤》曰:“宠极辞同辇,恩深弃后宫;自题秋扇后,不敢怨春风。”曹邺《题庭草》曰:“庭草根自浅,造化无遗功;低回一寸心,不敢怨春风。”元陈自堂《题春风》曰:“着柳成新绿,吹桃作故红;衰颜与华发,不敢怨春风。”三诗句意相似,而工拙自异;首诗婉转含蕴,着题说到不怨处;第二诗婉转亦工,似无蕴藉矣;第三诗直致,全无唐人气味。若曰元诗巧而成唐晚风,信乎哉!
○感慨诗尝记刘后村诗云:“刮膜良方直万金,国医曾费一生心;谁知垂髻携篮者,也有盲人问点针。”又高骈诗云:“炼汞烧银二十年,至今身在药炉边;不知子晋缘何事,只学吹箫便得仙。”二作立意相同,借喻婉转,感叹不遇深矣。○颜鲁公诗宋李无悔,东坡友也,有《读颜鲁公碑》诗云:“平生肝胆卫长城,至死图回色不惊;世俗不知忠义大,百年空有好诗名。”予以“诗”字改“书”字,尤得其实。
○集句集句起于宋荆公、曼卿,可谓绝唱。予幼时尝见襄府纪善长乐载天锡维寿所著《群珠摘粹》,板镂浙藩,皆集唐、宋、元人之诗为律,对偶亲切,浑然天成,亦可影响王、石。今板毁矣,不知海内尚存否。又吾杭沈履德行,有集古宫词梅花等诗,今行于世,似不及于戴,然读之亦有宛然天成、全无斧凿痕者。后闻沈有《集古稿式》,分门摘句,先已排定起联结句,但临时咏何事,即攒成之耳。但不知戴亦如此否耶?今特录戴二律,用书于左,以见其工致。
《题诸葛孔明像》云:铁马云骓久绝尘,称吴称魏已纷纷;平生艰苦思兴汉,一段清真尽属君。自愿勤劳甘百战,莫将成败论三分;晴窗写罢《出师表》,目断西南日暮云。
《秋闺》云:“久病情怀偶自如,挑灯细读寄来书;苍茫岭海三年别,仿佛尘埃数字余。月坠檐牙人睡了,风生荷叶酒醒初;分明更想残宵梦,梦里频频却见渠。碧落香销兰露秋,银河依旧隔牵牛;清风未许同携手,好月那堪独上楼。归信几番劳远梦,愁心一倍长离忧;玉颜自古为身累,画向丹青也合羞。观此,真可谓化腐成奇,岂直雕虫小技而已耶?予每每羡之,尝集五言者亦庶几也;至于七言长篇,似亦难工。尝因顾都宪▯寄命集句,遂以四律赠之,人谓画出一东桥也。盖顾言峻行直,豪杰之士,每轻爵求养;又忤当道而为所劾,于瑛独有相知之雅焉。故四首皆实事也。今亦录于左:海内文章伯,如公有几人?直辞才不世,爽气见殊伦。处士祢衡俊,居官召伯邻;高名前后事,直取性情直。
帝念深分阃,殷忧遣使臣;白云常满目,落日恐行人。上疏乞骸骨,高堂有老亲;终能成大孝,用意始知神。
达人轻禄位,际遇复清朝;贝锦无停织,寒松竟后凋。本心如日月,来往任
译○浙江秋涛
怒挟西风,气势未休;滔滔江水,何处寻觅安流?青山隔岸,划分吴越;白浪排空,逼近斗牛。铁箭若有灵性,便来自昨日;素车遗恨,已历千秋。傍晚试着倚靠樟亭而立,枫叶芦花,满眼皆是愁绪。
○北关夜市
地处偏远,哪里听得见禁鼓敲击?依稀风景,好似元宵佳节;绮罗香气,在花间市集弥漫;灯火光影,在柳外桥梁分隔。行客醉眼窥看沽酒幔帐,游童笑着追逐卖饧箫声;太平气象,如今与古代相同,伫立倾听民间的《五裤谣》。
○孤山霁雪
雪后孤山,宛如拥有一幅画图;天开霁色,炫丽如冰壶。三竿晓日,消融残冻;一脉眷泉,流入里湖。放鹤的山童,笼子尚未开启;观梅的野客,手杖先已扶持;其中风味谁能识得?用活火烹煮香气,交付茗炉。
○两峰白云
西子湖西,两座翠绿山岑;高连云气,容易晴阴变幻;荒唐不入襄王梦境,变化能成傅说甘霖。常隔游人千里目光,频回孝子百年孝心;几番僧寺黄昏之后,更碍钟声传出远林。
○九里孤松
曾向林间构筑小窗,卧看苍翠,如拥旌幢;雄声绝似听闻三峡,秀色何须揽尽九江。自与竹梅谐和旧约,不随荷桂进入新腔;试观树梢悠扬之处,疑是盘空白鹤一双。
○六桥烟柳
绿暗青浓,乍有还无;晓鸳啼罢,尚藏乌鸟;随风不入五侯宅第,带雨半遮西子湖光。舞彻细腰,曾擅楚国;因酣娇眼,欲倾吴国;苏公旧日经行之处,夹道低迎鹊尾香炉。
●卷三十二 诗文类
○意殊句同
唐崔道融《题班婕妤》说:“宠极辞同辇,恩深弃后宫;自题秋扇后,不敢怨春风。”曹邺《题庭草》说:“庭草根自浅,造化无遗功;低回一寸心,不敢怨春风。”元陈自堂《题春风》说:“着柳成新绿,吹桃作故红;衰颜与华发,不敢怨春风。”三诗句意相似,而工拙自异;首诗婉转含蕴,着题说到不怨之处;第二诗婉转亦工,似无蕴藉了;第三诗直致,全无唐人气味。若说元诗巧而成唐晚风,信乎哉!
○感慨诗
曾记刘后村诗云:“刮膜良方直万金,国医曾费一生心;谁知垂髻携篮者,也有盲人问点针。”又高骈诗云:“炼汞烧银二十年,至今身在药炉边;不知子晋缘何事,只学吹箫便得仙。”二作立意相同,借喻婉转,感叹不遇深矣。
○颜鲁公诗
宋李无悔,东坡友也,有《读颜鲁公碑》诗云:“平生肝胆卫长城,至死图回色不惊;世俗不知忠义大,百年空有好诗名。”予以“诗”字改“书”字,尤得其实。
○集句
集句起于宋荆公、曼卿,可谓绝唱。予幼时尝见襄府纪善长乐载天锡维寿所著《群珠摘粹》,板镂浙藩,皆集唐、宋、元人之诗为律,对偶亲切,浑然天成,亦可影响王、石。今板毁矣,不知海内尚存否。又吾杭沈履德行,有集古宫词梅花等诗,今行于世,似不及于戴,然读之亦有宛然天成、全无斧凿痕者。后闻沈有《集古稿式》,分门摘句,先已排定起联结句,但临时咏何事,即攒成之耳。但不知戴亦如此否耶?今特录戴二律,用书于左,以见其工致。
《题诸葛孔明像》云:铁马云骓久绝尘,称吴称魏已纷纷;平生艰苦思兴汉,一段清真尽属君。自愿勤劳甘百战,莫将成败论三分;晴窗写罢《出师表》,目断西南日暮云。
《秋闺》云:“久病情怀偶自如,挑灯细读寄来书;苍茫岭海三年别,仿佛尘埃数字余。月坠檐牙人睡了,风生荷叶酒醒初;分明更想残宵梦,梦里频频却见渠。碧落香销兰露秋,银河依旧隔牵牛;清风未许同携手,好月那堪独上楼。归信几番劳远梦,愁心一倍长离忧;玉颜自古为身累,画向丹青也合羞。观此,真可谓化腐成奇,岂直雕虫小技而已耶?予每每羡之,尝集五言者亦庶几也;至于七言长篇,似亦难工。尝因顾都宪〇寄命集句,遂以四律赠之,人谓画出一东桥也。盖顾言峻行直,豪杰之士,每轻爵求养;又忤当道而为所劾,于瑛独有相知之雅焉。故四首皆实事也。今亦录于左:海内文章伯,如公有几人?直辞才不世,爽气见殊伦。处士祢衡俊,居官召伯邻;高名前后事,直取性情直。
帝念深分阃,殷忧遣使臣;白云常满目,落日恐行人。上疏乞骸骨,高堂有老亲;终能成大孝,用意始知神。
达人轻禄位,际遇复清朝;贝锦无停织,寒松竟后凋。本心如日月,来往任
相望东桥别,苍茫岁暮天;酒阑更鼓起,夜久烛花偏。别路千余里,从今又一年;虎头金粟影,怀德自潸然。
又李宪长嵩祥分巡山西时,四年之寇,一日擒绝。朝廷有金帛之赐焉,亦赠四律,次第其事云:戎马交驰际,疮痍府库贫;关河三晋路,门户几忧辛。杀气横千里,烽烟望五津;那堪正漂泊,回首一伤神。
寇虐动西垠,殷优遣使臣;十年不解甲,何日小康辰。前后徒言隔,驱驰丧我真;还闻献士卒,余孽尚纷纶。
飞檄亻宁文雄,登坛拜总戎;犒兵随拒后,诸将指挥中玉帐初鸣鼓,天山早挂弓;击辕歌至世,天地荷成功。
文武成功后,崇恩降紫宸;荣光披锦绣,赐予出金银;安石名高晋,廉颇出将频;无由睹雄略,聊尔一呻吟。
○化绵衣疏吴天▯,江西丰城人,寄食于杭东塘陈廷彩家,冬无衣絮,陈子蒙调之曰:“能作疏文,当为化主。”乃作疏曰:“伏以捉衿露肘,谁怜子夏之贫;冬暖号寒,可免昌黎之叹。含羞在己,贻笑于人;切念天▯,半生若蚁,一拙如鸠。身常苦饥寒,颇类吟诗之贾岛;志不在温饱,愧非及第之王曾。虽字颇能识而书颇能读,然寒不能衣而饥不能食。灞桥踏雪,难堪手足之凌兢;剡木乘舟,无奈身心之颤掉。邺侯万卷亦徒耳,范叔一寒如此哉!幸托身依桑柘之乡,而长者擅丝绵之利。深筐大箔,价轻千镒之黄金;温茧柔绵,色莹三冬之白雪。眼见之而忽热,心欲之而难言;既民胞物与之同然,岂推食解衣而不可。惠而好我,实为道谊之交;勉尔求人,不觉言辞之拙。分我一团和气,奈他千载岁寒。高谊难忘,服之于膺而佩之于背;众轻易举,与不伤惠而取不伤廉。袁安免僵卧于洛阳,师道不忍寒于郊祀。若肯结缘秀士,也胜布施山僧。十谒朱门,何谓满头之风雪;一吹邹律,顿回幽谷之阳春。遍告斯文,图成善事。谨疏。”陈氏父子遂劝习举子业,为之占籍仁和。后膺甲子乡荐,而陈氏之门,自是无▯之迹矣。
○茅浦诗“鄹县城东有旧祠,冕旒遗像俨容仪;母贤昔著三迁教,子圣今为百世师。故里尚存羞俎豆,新碑还刻断机丝;焚香拜手登车去,千古无忘义利辞。”此鄹县孟子祠碑诗也,乃建文时泰兴茅讠甫所作。讠甫字大芳,后死节靖难,观结句,已可占知为人。今世止知其字,虽志亦然。闻碑已铲去年号,余字似亦有损,吾友曹进士过而录回,予特置稿。
○杨柳枝杨柳枝,即古折扬柳枝义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陈子昂有诗云:“万里长江一带开,岸边杨柳几千栽;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去不回。”刘禹锡曰:“扬子江头烟景迷,隋家宫树拂金堤;嵯峨犹有当时色,半蘸波中水鸟栖。”又韩琮云:“昌乐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晋和凝云,“万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吴台各自垂”是也。
后白居易有爱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故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小蛮方丰艳,乃作《杨柳枝辞》以托意曰:“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辞,帝问谁制?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时永丰坊西南角园中,有垂柳一株,柔条极茂,因命使取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风雅,又作一章云:“一树飘残委泥土,双枝荣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后,柳宿光中添两星。”故后卢贞等和其题曰:“一树依依在永丰,两枝飞去杳无踪;玉皇曾采人间曲,应逐歌声入九重。”刘禹锡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此自是为白氏杨柳枝而作也,今人浑为一题,莫知其故。而六朝乐府收之,亦不辩也;不然,乐天之前,已有其诗可知矣。
及唐人咏此题极多,偶尔记忆,因录出其一韵者,置之于左,庶可以见先贤用意之工拙也。刘禹锡诗云:“花萼楼前初折时,美人楼上斗腰肢;如今抛掷长街里,露叶如啼欲恨谁?城外
译在东桥相望告别,正值岁暮苍茫的天际;酒宴将尽更鼓又起,夜深烛花偏向一侧。离别之路千余里,从此又过了一年;想起虎头金粟的影像,怀念恩德不禁泪下。
又李宪长嵩祥分巡山西时,四年的寇乱,一日之内便擒获绝迹。朝廷赐予金帛,我也赠诗四首律诗,按次序记述此事说:战马交驰之际,府库因疮痍而贫困;关河阻隔三晋之路,门户几度忧虑艰辛。杀气横亘千里,烽烟望断五津;怎堪正在漂泊,回首更伤神。
寇乱肆虐震动西境,殷勤忧思派遣使臣;十年不解甲胄,何日才能迎来小康时辰。前后徒然言说阻隔,奔波驱驰丧失真我;还听说献出士卒,余孽尚且纷乱。
飞快的檄文文辞雄健,登坛拜将统领全军;犒劳士兵紧随拒敌之后,诸将指挥之中玉帐初鸣战鼓,天山早已挂起弓弩;击打车辕歌颂盛世,天地感荷成功。
文武成功后,崇高的恩宠降自紫宸殿;荣光披覆锦绣,赐予出自金银;安石名高晋地,廉颇出将频繁;无缘目睹雄略,姑且发出一声呻吟。
○化绵衣疏吴天〇,江西丰城人,寄食于杭州东塘陈廷彩家,冬天没有衣絮,陈子蒙调侃他说:“能写化缘疏文,我就做你的化缘主。”于是吴天〇作疏说:“伏以捉襟见肘,谁怜子夏之贫;冬日暖寒,可免昌黎之叹。含羞在自己,贻笑于人;切念天〇,半生如蚁,一拙如鸠。身常苦饥寒,颇类吟诗之贾岛;志不在温饱,愧非及第之王曾。虽字颇能识而书颇能读,然寒不能衣而饥不能食。灞桥踏雪,难堪手足之凌兢;剡木乘舟,无奈身心之颤掉。邺侯万卷亦徒耳,范叔一寒如此哉!幸托身依桑柘之乡,而长者擅丝绵之利。深筐大箔,价轻千镒之黄金;温茧柔绵,色莹三冬之白雪。眼见之而忽热,心欲之而难言;既民胞物与之同然,岂推食解衣而不可。惠而好我,实为道谊之交;勉尔求人,不觉言辞之拙。分我一团和气,奈他千载岁寒。高谊难忘,服之于膺而佩之于背;众轻易举,与不伤惠而取不伤廉。袁安免僵卧于洛阳,师道不忍寒于郊祀。若肯结缘秀士,也胜布施山僧。十谒朱门,何谓满头之风雪;一吹邹律,顿回幽谷之阳春。遍告斯文,图成善事。谨疏。”陈氏父子于是劝他学习举子业,为他占籍仁和。后来他获得甲子乡荐,而陈氏之门,自此再无吴天〇之迹矣。
○茅浦诗“鄹县城东有旧祠,冕旒遗像俨容仪;母贤昔著三迁教,子圣今为百世师。故里尚存羞俎豆,新碑还刻断机丝;焚香拜手登车去,千古无忘义利辞。”这是鄹县孟子祠碑诗,乃建文时泰兴茅讠甫所作。讠甫字大芳,后死节靖难,观结句,已可占知为人。今世止知其字,虽志亦然。闻碑已铲去年号,余字似亦有损,吾友曹进士过而录回,予特置稿。
○杨柳枝杨柳枝,即古折扬柳枝义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陈子昂有诗云:“万里长江一带开,岸边杨柳几千栽;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去不回。”刘禹锡曰:“扬子江头烟景迷,隋家宫树拂金堤;嵯峨犹有当时色,半蘸波中水鸟栖。”又韩琮云:“昌乐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晋和凝云,“万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吴台各自垂”是也。
后白居易有爱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故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小蛮方丰艳,乃作《杨柳枝辞》以托意曰:“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辞,帝问谁制?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时永丰坊西南角园中,有垂柳一株,柔条极茂,因命使取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风雅,又作一章云:“一树飘残委泥土,双枝荣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后,柳宿光中添两星。”故后卢贞等和其题曰:“一树依依在永丰,两枝飞去杳无踪;玉皇曾采人间曲,应逐歌声入九重。”刘禹锡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此自是为白氏杨柳枝而作也,今人浑为一题,莫知其故。而六朝乐府收之,亦不辩也;不然,乐天之前,已有其诗可知矣。
及唐人咏此题极多,偶尔记忆,因录出其一韵者,置之于左,庶可以见先贤用意之工拙也。刘禹锡诗云:“花萼楼前初折时,美人楼上斗腰肢;如今抛掷长街里,露叶如啼欲恨谁?城外
西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惟有垂杨管别离。”白居易曰:“红板桥边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可怜雨歇东风定,万树千条各自垂。”韩琮曰:“枝头纤腰叶斗眉,春来无处不成丝;灞陵原是多离别,少有长条拂地垂。”温庭筠曰:“陌上河边千万枝,怕寒悉雨尽低垂;黄金穗短人多折,已恨东风不展眉。”杨巨源曰:“江边杨柳绿烟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东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然当时传诵,惟刘、白为最。而晚唐薛能又谓:“刘、白之句,虽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宫商不高,遂作十九首以压之。”今亦举一韵者二首,以见工拙:“潭上江边▯弱々垂,日高风静絮相随;青楼一树无人见,正是女郎眠觉时。”又曰:“刘白苏台总近时,当时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其妄自尊大如此,以今较之,岂能追刘、白酝籍之万一耶?
译西风吹动酒旗,行人挥袖告别正值日落时分;长安大道上树木无穷无尽,只有垂柳掌管着离别的愁绪。”白居易说:“红板桥边青色的酒旗,馆娃宫温暖时夕阳西斜;可怜雨停东风静止,万千柳条各自低垂。”韩琮说:“枝头纤细的柳腰与叶如斗眉,春天来临无处不化作柳丝;灞陵原上多是离别之地,很少有长条拂地低垂。”温庭筠说:“路边河边千万枝柳,因怕寒畏雨全都低垂;金黄的柳穗短小被人多折,已怨恨东风不肯舒展柳眉。”杨巨源说:“江边杨柳如绿烟丝,停下马烦请您折下一枝;只有东风最相惜,殷勤地更向手中吹拂。”然而当时传诵的,只有刘禹锡和白居易最为著名。而晚唐的薛能又说:“刘禹锡、白居易的诗句,虽然有才思,似乎太过拘泥偏僻,且音律不高,于是作了十九首来压倒他们。”现在也举出其中同韵的两首,以见其工拙:“潭上江边柔弱低垂,日高风静柳絮相随;青楼一树无人看见,正是女郎睡醒之时。”又说:“刘禹锡、白居易在苏台的诗作都接近当时,当时的诗句是谁推崇的?纤细的腰肢舞尽了春天的杨柳,还没有我的一首诗。”他妄自尊大到如此地步,以现在来比较,难道能追上刘禹锡、白居易蕴藉风采的万一吗?
又古《折杨柳行》可谓甚古,谢灵运尝一作之,余不多也。复有《月节折杨柳》,虽是古辞,则似近于唐人意矣。
○杨太后宫词“瑞日瞳▯散晓红,乾元万国佩丁东;紫宸比使班才退,百辟同趋德寿宫。”“元宵时雨赏宫梅,恭请光尧寿圣来;醉里君王扶上辇,銮舆半仗点灯回。”“柳枝挟雨握新绿,桃蕊含风破小红;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宫殿五云中。”“溶溶太液碧波翻,云外楼台日月闲;春到汉宫三十六,为分和气到人间。”“晓窗生白已莺啼,啼在宫花第几枝?烟断兽炉香未歇,曲房朱户梦回时。”“一帘小雨怯春寒,禁▯深沉白昼间;满地落花红不扫,黄鹂枝上语绵蛮。”“上林花木正芳菲,内里争传御制词;春赋新翻入宫调,美人群唱捧瑶卮。”“海棠花里奏琵琶,沉碧池边醉九霞;禁▯融融春日静,五云深护帝王家。”“后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翠华经岁无游幸,多少亭台废不修。”“天申圣节礼非常,躬率群臣上寿觞;天子捧盘仍再拜,侍中宣达近龙床。”“水殿钩帘四面风,荷花簇锦照人红;吾皇一曲薰弦罢,万俗冷冷解愠中。”“绕堤翠柳忘忧草,夹岸红葵安石榴;御水一沟清彻底,晚凉时泛小龙舟。”“薰风宫殿日长时,静运天机一局棋;国手人人饶处着,须知圣算出新奇。”“宫殿钩帘看水晶,时当庚伏炽炎蒸;翰林学士知谁直,今日传宣与赐冰。”“云影低涵柏子池,秋声轻度万年枝;要知玉宇凉多少,正在观书一夜时。”“琐窗宫漏滴铜壶,午梦惊回落井梧;风递乐声来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铺。”“凉生水殿乐清游,钓得金鳞上御钩;圣德至仁元不杀,指挥皆放小池头。”“凉秋结事斗尖新,宣入球场尚未明;一朵红云黄盖底,千官下马起居声。”“秋高风动角弓鸣,臂健常嫌斗力轻;玉陛才传着御箭,中心双中谢恩声。”“思贤梦寝过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总揽权纲求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风。”“用人论理见宸衷,赏罚刑威合至公;天下监司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家传笔法学光尧,圣草真行说两朝;天纵自然成一体,漫夸虎步与龙跳。”“泛索坤宁日一羊,自从正位控辞章;好生躬俭超千古,风化宫嫔只淡妆。”“击鞠由来岂作嬉,不忘鞍马是神机;牵缰绝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点飞。”“宫槐映日翠阴浓,暑署应难到九重;节近赐衣争试巧,彩丝新样起盘龙。”“角黍冰盘▯▯装,酒阑昌蜀▯泛瑶觞;近臣夸赐金书扇,御侍争传佩带香。”“一朵榴花插鬓鸦,君王长得笑时夸;内家衫子新翻出,浅色新裁艾虎纱。”“帘幕深深四面盘,清和天气漏声迟;中宫阁里催缫茧,要趁亲蚕作五丝。”“岁岁蚕登麦熟时,密令中使视郊圻;归来奏罢天颜悦,喜阜吾民鼓玉徽。”“小样盘龙集翠裘,金羁缓控五花骝;绣旗开处钧天奏,御捧先过第一筹。”右词予家所藏,后有洪武己未凌云翰跋,跋云:“宫词五十首,乃宁宗后所撰,理宗所书,有印‘幸坤宁秘玩’六字,与臣杜思忠摹刻六字。今亡二十首,他日得其全补之。”按《宋史》:杨后涉书史,知古今。此词为后所作无疑,但理宗子书母诗,不应用秘玩图书;而“幸”字或者“辛”字,理宗或是宁宗也。后人录讹,凌氏亦欠跋明耳。今并录之于稿。呜呼!此诗在元已亡其半,今不录出,湮没必矣,并记。凌云翰字颜▯,钱塘人,住湖墅,元之贡士也。
○和杜《秋兴》子美《秋兴》八首,诚冠绝古今之句,世言和者,只不自知而徒取效颦之诮。余友四明洪贯,字唯卿,尝为崇化令,素以吟咏自夸,晚年致政。群友戏曰:“汝能和杜《秋兴》,则吾辈当倾囊为君一醉也。”洪一夜吟成,人咸以为句格切肖,真有神助,不免于无病呻吟之诮,实出人人也,因录于左,庶不泯其才:其一:时落千山瘦尽林,峰尖如剑列森森;海沙郭索饥呈穗,庭砌蜉蝣出俟阴。弟妹存亡千里月,江湖风雨十年心;无端触目伤怀事,况复频添梦后砧
译又,古乐府《折杨柳行》可谓非常古老,谢灵运曾作过一首,其余便不多见了。另有《月节折杨柳》,虽然也是古辞,却似乎接近唐代人的意趣了。
○杨太后宫词:“瑞日瞳〇散晓红,乾元万国佩丁东;紫宸比使班才退,百辟同趋德寿宫。”“元宵时雨赏宫梅,恭请光尧寿圣来;醉里君王扶上辇,銮舆半仗点灯回。”“柳枝挟雨握新绿,桃蕊含风破小红;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宫殿五云中。”“溶溶太液碧波翻,云外楼台日月闲;春到汉宫三十六,为分和气到人间。”“晓窗生白已莺啼,啼在宫花第几枝?烟断兽炉香未歇,曲房朱户梦回时。”“一帘小雨怯春寒,禁〇深沉白昼间;满地落花红不扫,黄鹂枝上语绵蛮。”“上林花木正芳菲,内里争传御制词;春赋新翻入宫调,美人群唱捧瑶卮。”“海棠花里奏琵琶,沉碧池边醉九霞;禁〇融融春日静,五云深护帝王家。”“后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翠华经岁无游幸,多少亭台废不修。”“天申圣节礼非常,躬率群臣上寿觞;天子捧盘仍再拜,侍中宣达近龙床。”“水殿钩帘四面风,荷花簇锦照人红;吾皇一曲薰弦罢,万俗冷冷解愠中。”“绕堤翠柳忘忧草,夹岸红葵安石榴;御水一沟清彻底,晚凉时泛小龙舟。”“薰风宫殿日长时,静运天机一局棋;国手人人饶处着,须知圣算出新奇。”“宫殿钩帘看水晶,时当庚伏炽炎蒸;翰林学士知谁直,今日传宣与赐冰。”“云影低涵柏子池,秋声轻度万年枝;要知玉宇凉多少,正在观书一夜时。”“琐窗宫漏滴铜壶,午梦惊回落井梧;风递乐声来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铺。”“凉生水殿乐清游,钓得金鳞上御钩;圣德至仁元不杀,指挥皆放小池头。”“凉秋结事斗尖新,宣入球场尚未明;一朵红云黄盖底,千官下马起居声。”“秋高风动角弓鸣,臂健常嫌斗力轻;玉陛才传着御箭,中心双中谢恩声。”“思贤梦寝过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总揽权纲求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风。”“用人论理见宸衷,赏罚刑威合至公;天下监司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家传笔法学光尧,圣草真行说两朝;天纵自然成一体,漫夸虎步与龙跳。”“泛索坤宁日一羊,自从正位控辞章;好生躬俭超千古,风化宫嫔只淡妆。”“击鞠由来岂作嬉,不忘鞍马是神机;牵缰绝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点飞。”“宫槐映日翠阴浓,暑署应难到九重;节近赐衣争试巧,彩丝新样起盘龙。”“角黍冰盘〇〇装,酒阑昌蜀〇泛瑶觞;近臣夸赐金书扇,御侍争传佩带香。”“一朵榴花插鬓鸦,君王长得笑时夸;内家衫子新翻出,浅色新裁艾虎纱。”“帘幕深深四面盘,清和天气漏声迟;中宫阁里催缫茧,要趁亲蚕作五丝。”“岁岁蚕登麦熟时,密令中使视郊圻;归来奏罢天颜悦,喜阜吾民鼓玉徽。”“小样盘龙集翠裘,金羁缓控五花骝;绣旗开处钧天奏,御捧先过第一筹。”
以上宫词是我家中所藏,后面有洪武己未年凌云翰的跋文,跋文说:“宫词五十首,是宁宗皇后所撰,理宗所书,有‘幸坤宁秘玩’六字印,以及‘臣杜思忠摹刻’六字。如今已亡佚二十首,日后若能得到全篇,再补入其中。”查考《宋史》:杨皇后博览书史,通晓古今。这些宫词无疑是皇后所作,但理宗为儿子书写母亲的诗,不应使用‘秘玩’图章;而‘幸’字或许是‘辛’字,理宗也可能是宁宗。后人抄录有误,凌云翰的跋文也未能阐明清楚。现在一并收录在草稿中。唉!这些诗在元代已经亡佚了一半,如今若不录出,必定湮没无闻,一并记下。凌云翰字颜〇,钱塘人,住在湖墅,是元代的贡士。
○和杜《秋兴》杜甫《秋兴》八首,确实是冠绝古今的佳句,世人所说的和诗,只是不自量力而徒然招致东施效颦的讥笑。我的朋友四明人洪贯,字唯卿,曾担任崇化县令,一向以吟咏自夸,晚年辞官归隐。众朋友戏弄他说:“如果你能和杜甫的《秋兴》,那么我们这些人就倾尽囊中财物为你买醉一次。”洪贯一夜吟成,人们都认为句格切近相似,真有神助,不免招致无病呻吟的讥笑,但实际上超出了众人的预料,因此记录在左,以免埋没他的才华:其一:时落千山瘦尽林,峰尖如剑列森森;海沙郭索饥呈穗,庭砌蜉蝣出俟阴。弟妹存亡千里月,江湖风雨十年心;无端触目伤怀事,况复频添梦后砧
。其二:剑阁西连鸟道斜,上皇今喜到中华;题情诗寄沟中叶,卖卜人看海上槎。霜冷玉楼思旧帐,月明胡骑泣寒笳;秋来怀抱偏难遣,城上芙蓉又着花。其三:岁月能消几局棋,白头空作楚囚悲;庙堂筹策非吾望,湖海疏狂似旧时。三辅关中围未解,六龙天上驾还迟;荒原战骨知多少,精爽谁无故里思。其四:金殿笼香绕博山,鸾舆隐隐出花间;丹青日照麒麟阁,钟鼓声严虎豹关。海岳有灵裨圣治,华夷无路动天颜,五云影里帘开处,几忆趋跄到从班。其五:山川震荡日无晖,尽道将军智力微;暂喜崤函鼙鼓息,又闻河洛战尘飞。于今世事知谁在,老我人情与俗违;江上草堂风雨恶,饭盘端不待鱼肥。其六:西风吹浪打船头、白露寒凋玉树秋;金甲宝刀千骑老,紫薇黄阁几人愁。关河梦逐帘前燕,烟水情忘海上鸥;王粲近来消瘦尽,强携书剑客南州。其七:文皇身建救时功,四裔咸归覆畴中;西幸鸾舆悲险道,东还龙<▯页>逐膻风。一身贫病头将白,三月天山火尚红;江畔秋云无限思,强歌巴曲醉巴翁。其八:御沟流水带逶迤,粉黛三千映月陂;寒露不凋三秀草,野禽飞上万年枝。将军书报降王死,河汉星看织女移;乡梦秋来频到阙,分明龙衮玉端垂。○古诗今对山阴正郎高居贤台,一日,会于友人金茂之家,言尝出差云、贵间,其地绝不知诗。因遇透才,即试一对,以古之时值暮春,则曰:“马踏红尘风力软”,众果无对者,余思自亦莫对。金曰:“吾有一对,惜乃古诗。”高以为戏,金曰:“‘鸡鸣紫陌曙光寒’,岂非天生对乎?”众客抚掌。金尝有“乾坤圣世空搔首”,久亦未对,予以“云雨巫山枉断肠”对之。又金课生徒一对曰:“人间自古无仙骨,池上于今有凤毛。”皆旧诗今对,天生而成。昔人有云:“天下无做不得之文字,惟有对不得之对。”观今高、金二群之句,又可见世未尝无无对者之对也。○凯风寒泉卷钱塘郁士端,才能博雅,尝为县佐,好书画。余家世契,幼时见所藏有王维辋川图、钱选草虫图、戴进春晓图,皆冠绝古今名笔,并此望云正已、水天一色、城东别墅,共名十爱,其三,予忘之矣。郁没而十图入于郎仁宝之父大亨,大亨没而亡不知所。嘉靖癸未,仁宝复获此四图,然皆散碎零落,仍以装潢并为一轴,粘涤楼题其首曰:“凯风寒泉”,以寓有贤外孙之意。俾余跋之。予以各图虽天地间尤物,人得人失,公世玩好,复何计焉?盖此四图,又皆当时名公钜卿注意发扬,特为士端者,故若阴有鬼神呵护之,复归仁宝。呜呼!郁没而郎守之,郎失而今复之,殆五十年余矣。旧图宛然,岂非神人狮子之类欤?呜呼!郁氏子孙微矣,而仁宝方以文章名世,故不复于郁而复于郎,又非荆璞和氏之遇也欤?噫!物固有数也。余自幼见,至今三百甲子,而复得题名其末,亦数也。感叹再三,书以入吾仁宝芸阁。右跋乃宪副徐汝容先生之笔;曰涤楼者,吾师侍御粘美中之号;其卷之诗文,皆一时名公所作。其事之奇,不能尽述也,故录其跋云。○诗异出处“重名清望遍华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庙堂只是无言者,门馆长如未贵时;除却洛京居首外,圣朝贤相复书谁??世多诵颔联而不知作者。旧尝闻乃宋刘昌言上蒙正之诗也,《事文类聚》又云:“张虞登进士第一题兴国寺壁曰:‘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有人续云:‘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后果如言。”未知孰是,意张写刘诗,亦未可知耳。
译其二:剑阁向西连接着险峻如鸟道的斜径,太上皇如今欣喜地回到了中原大地;将情诗题写在寄往沟中的落叶上,卖卜的人注视着海上的木筏。霜寒玉楼,思念着昔日的帷帐;月明之夜,胡人的骑兵在寒风中吹奏着悲凉的笳声;秋来心中郁结的情怀格外难以排遣,城上的芙蓉花又再次绽放。
其三:岁月能消磨掉几局棋呢?白发苍苍却徒然怀着楚囚般的悲哀;朝廷的谋略并非我所期望的,而我在江湖间的疏放狂态却还像从前一样。三辅和关中的围困尚未解除,天子的车驾返回京城依然迟缓;荒原上战死的尸骨不知有多少,谁没有怀念故土的忠魂呢?
其四:金殿中缭绕着博山炉的香气,皇帝的车驾隐隐约约地从花丛中驶出;阳光照耀着画有麒麟的阁楼,钟鼓声在虎豹关前显得庄严肃穆。海岳有灵,辅助着圣明的治理,华夷各族没有途径能触动天子的容颜;在五云影里帘幕开启之处,多少次回忆起我在班列中恭敬趋步的情景。
其五:山川震荡,日光没有光辉,大家都说将军的智谋和力量微薄;暂时欣喜崤山函谷关的战鼓声停息,却又听说黄河洛水一带战火纷飞。如今世事变幻,知道谁还在呢?我年老情态与世俗相违背;江上草堂风雨恶劣,端着的饭盘里根本等不到鱼肥美。
其六:西风吹起波浪拍打船头,白露寒冷使玉树般的秋天凋零;身披金甲、手持宝刀的千名骑兵已衰老,紫薇和黄阁中又有几人忧愁。关河之梦随着帘前的燕子追逐,烟水之情忘记了海上的鸥鸟;王粲近来消瘦殆尽,勉强带着书剑客居南州。
其七:文皇亲身建立了拯救时局的功业,四方边远地区都归附在覆盖之下;西巡时车驾悲叹险道,东还时龙车追逐着腥膻的风气。一身贫病,头发将要变白,三月里天山战火依然红烈;江畔秋云引发无限思绪,勉强唱着巴地歌曲,醉倒了巴地的老翁。
其八:御沟流水蜿蜒曲折,三千粉黛映照在月边的池沼;寒露不能凋谢三秀草,野禽飞上了万年枝。将军书信报来降王已死,仰望河汉星看织女移动;秋来乡梦频繁到达宫阙,分明看到龙袍玉带垂挂。
○古诗今对
山阴正郎高居贤台,有一天,在友人金茂之家聚会,说起曾经出差到云南、贵州一带,那里完全不知道诗。于是遇到有才华的人,就试着对一句,以古时的诗句作为暮春的对句,说:“马踏红尘风力软”,众人果然没有能对上的,我思考后也无法对出。金茂说:“我有一对,可惜是古诗。”高居贤以为是开玩笑,金茂说:“‘鸡鸣紫陌曙光寒’,难道不是天生的一对吗?”众客拍手叫好。金茂曾有“乾坤圣世空搔首”一句,很久也没有对上,我用“云雨巫山枉断肠”来对。又金茂给生徒出一对曰:“人间自古无仙骨,池上于今有凤毛。”都是旧诗新对,天生而成。从前有人说:“天下没有写不出的文字,只有对不上的对句。”看如今高、金二人的句子,又可见世上并非没有能对上的对句。
○凯风寒泉卷
钱塘郁士端,才能广博雅致,曾经担任县佐,喜爱书画。我家与他家世代交好,小时候见他收藏有王维的《辋川图》、钱选的《草虫图》、戴进的《春晓图》,都是冠绝古今的名笔,连同《望云正已》、《水天一色》、《城东别墅》,共称为“十爱”,其中三幅,我忘记了。郁士端去世后,十幅图落入郎仁宝的父亲郎大亨手中,郎大亨去世后,图失散不知去向。嘉靖癸未年,郎仁宝重新获得这四幅图,但都散碎零落,仍然装裱并为一轴,粘涤楼在卷首题曰:“凯风寒泉”,以寄托有贤外孙的意思。让我作跋。我认为各幅图虽然是天地间罕见的宝物,人得人失,公之于世的玩好,又何必计较呢?况且这四幅图,又都是当时名公巨卿注意发扬,特别为郁士端而作的,所以仿佛有鬼神暗中呵护,重新归于郎仁宝。唉!郁士端去世后郎家守护,郎家失散如今又找回,大概五十多年了。旧图依然完好,难道不是神人狮子之类吗?唉!郁氏子孙衰微了,而郎仁宝正以文章闻名于世,所以不回归郁家而回归郎家,难道不是像荆山璞玉和氏璧的遭遇吗?噫!事物本来就有定数。我从小见到,至今三百甲子,又得以题名其末,也是定数。感叹再三,书写以放入我郎仁宝的芸阁。右边的跋文是宪副徐汝容先生的笔迹;叫涤楼的,是我老师侍御粘美中的号;卷中的诗文,都是一时名公所作。事情的奇特,不能尽述,所以录下其跋文。
○诗异出处
“重名清望遍华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庙堂只是无言者,门馆长如未贵时;除却洛京居首外,圣朝贤相复书谁?”世人多诵读颔联而不知作者。旧时曾听说这是宋刘昌言献给吕蒙正的诗,《事文类聚》又说:“张虞考中进士第一,题诗于兴国寺壁曰:‘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有人续云:‘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后来果然如所言。”不知哪个是对的,大概张虞抄写刘昌言的诗,也未可知罢了。
○张天锡张锡,字天锡,别号海观,钱塘人也。天顺壬午领乡荐。春闱不偶,授山西大同府应州山阴县教谕,天资俊拔,下笔成文,诚八叉七步之才也。其豪放飘逸,则鲸吞海吸。而青楼红粉、名公钜卿争相迎递,远近无不知其名者。惜未大成而卒,至今人传之。家尝有竹数竿,作亭其间,名曰:“医俗”,因记之以颜于亭。然其文虽近谑,亦足致理,今举此可知其余也。
记云:“余退闲之志,既不可医,乃挂冠神武门,几二十衤异;既而作老圃于家,种▯▯数十个,皆着鞭持节,因作小亭于其间,为柱六,覆以茅,取穷朴之意。坐于是亭,则清声戛玉,医耳之喧嚣;幽香细细,医鼻之铜臭;柯叶如翠,医目之蜃楼;笋供茶馔,医口之垂涎;虚心劲节,又可以医夫自满而失守者。因取坡老诗名之曰“医俗亭”。噫!自非圣人,孰无病?病非六淫,医非卢、扁,病各有医。故医贪夫以财,医夸夫以权,医好名之人以美誉,医好色之人以美女,而总医诸俗,则必于此亭焉。世有高梁画栋,而主人则俗者,何不一过此亭。然卢医不自医,何也?不能医泉石膏盲。”吁!观于此文,则麒麟楦、没字碑,可同也哉。
○凤山休暑贯云石,元功臣阿里海涯之孙,名小云石海涯,号酸斋。生而神彩秀异,膂力绝人,及长,折节读书,遂仕为翰林侍读学士。后称疾还江南,卖药于吾杭,人无识者,尝休暑凤凰山。有诗云。“路隔苍苔卒未通,泉花如发玉▯▯;蚊浮海近云窗湿,蚊怯山寒葛帐空。高枕不知秋水上,开门忽见暮帆乐;物华万态俱忘我,北望惟心一寸红。”又临终作辞世云:“洞花幽草结良缘,被我瞒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明月一般圆。”洞花、幽草,乃妾名也。予旧有其集,诗不满百,前律所未载也。今北山栖云庵,乃藏修之所。
○东海题壁华亭张东海汝弼,雅善作草书,诗有高致,虽历官粉署,而声华籍甚。玉署不能容,遂出守南安。南安,小郡也,以张故为名邦。朝觐至京师,因访于学士之宅。学士方有客,且轻郡守之名,却而不见,不知其为张也。东海题其壁,有“始知东阁先生贵,不放南安太守参”之句,拂袖而去。学士出见之,懊悔弗及,明日追之,已行矣。
○箕诗改红白尝有人召仙,请作梅花诗,仙箕遂写:“玉质亭亭清且幽”,其人云:“要红梅者”。即承曰:“着些颜色点枝头;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去放牛。”又一箕题鸡冠花诗亦如此,改其诗云:“鸡冠本是胭脂染,洗却胭脂似雪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犹带一头霜。”
○虎歌弘治初,钱塘安溪山多虎患,县令猎人捕之。一日而获三虎,县令献于镇守。镇府喜,加以美言奖之,然令实贪墨者焉。时有府办俞鸣玉,善谑,戏作诗嘲曰:“虎告使君听我歌,使君比我杀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双双北渡河。”亦得诗人之意焉。
○东坡孤鸿词东坡在黄州,作《卜算子》,山谷以为不吃烟火人语,至今传诵。其词云:“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汀冷。”予谓句则极精,托意深远,似不可以易解也。后见《词学筌蹄》解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功也;惊鸿,贤人无所自,遂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吴江冷,非所安也。”以为得旨。但意鸿不木栖,今曰拣尽寒枝,未免背理,不若易枝芦耳。每每语人,人以予为是。
昨读《野客丛书》,方知所以,乃东坡在惠州白鹤观所作。惠有温都监女,颇有姿色,年十六而不肯聘人;闻坡至,相邻,温谓人白:“此吾婿也。”一夜,坡吟咏间,其女徘徊窗外;坡觉而推窗,则女逾垣而去。坡物色得其详,正呼王说为媒,适有过海之事,此议少寝。其女不久卒,葬于沙滩之侧。坡回,闻之
译○张天锡 张锡,字天锡,别号海观,是钱塘人。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举人。会试未能考中,被任命为山西大同府应州山阴县教谕。他天资聪颖杰出,下笔就能成文,确实是拥有八叉手、七步成诗那样才华的人。他豪放飘逸的才情,如同鲸吞海吸般气势磅礴。于是青楼中的女子、名公巨卿都争相迎接他,远近没有不知道他名声的人。可惜他未能成就大业就去世了,至今人们仍在传颂他。他家曾经有几竿竹子,在竹子中间建了一座亭子,取名叫“医俗”,因此写下这篇记文来题写于亭上。然而他的文章虽然近乎戏谑,也足以阐明道理,现在举出这篇记文,就可以推知他其他的文章了。
记文说:“我退隐闲居的志向,既然无法医治,于是便在神武门挂冠辞官,将近二十年;随后在家做起了老园丁,种了几十个〇〇,都拿着鞭子、持着符节,因此在它们中间建了一座小亭,立了六根柱子,上面覆盖茅草,取穷困质朴的意思。坐在这座亭子里,清越的声音敲击如玉,可以医治耳朵的喧嚣;幽微的香气细细飘散,可以医治鼻子的铜臭;枝叶翠绿,可以医治眼睛的蜃楼幻影;竹笋供给茶点,可以医治口腹的垂涎;虚心劲节,又可以医治那些自满而失守的人。因此取苏东坡的诗名,叫它‘医俗亭’。唉!如果不是圣人,谁没有毛病?毛病不是六淫邪气,医生不是卢医、扁鹊,毛病各有医治的方法。所以用钱财医治贪婪的人,用权势医治夸耀的人,用美誉医治好名的人,用美女医治好色的人,而要总治各种俗病,就一定要在这座亭子里了。世上有雕梁画栋的华屋,而主人却庸俗的,为什么不来此亭一游呢。然而卢医不能医治自己,为什么呢?因为不能医治泉石膏盲之疾。”吁!看了这篇文章,那么麒麟楦、没字碑,就可以相提并论了。
○凤山休暑 贯云石,是元代功臣阿里海涯的孙子,名叫小云石海涯,号酸斋。生下来神采秀异,膂力超人,长大后,改变志向读书,于是出仕担任翰林侍读学士。后来称病回到江南,在杭州卖药,没有人认识他,曾经在凤凰山避暑。有诗说:“路隔苍苔卒未通,泉花如发玉〇〇;蚊浮海近云窗湿,蚊怯山寒葛帐空。高枕不知秋水上,开门忽见暮帆乐;物华万态俱忘我,北望惟心一寸红。”又临终作辞世诗说:“洞花幽草结良缘,被我瞒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明月一般圆。”洞花、幽草,是妾的名字。我旧时有他的文集,诗不满百首,前面的律诗没有记载。现在北山栖云庵,是他藏身修行的地方。
○东海题壁 华亭人张东海汝弼,擅长写草书,诗有高远的意趣,虽然历任官职,但声名显赫。玉署不能容纳他,于是出任南安太守。南安是小郡,因为张东海的缘故成为名邦。朝觐到京师,于是拜访学士的宅第。学士正有客人,而且轻视郡守的名声,拒绝接见,不知道他是张东海。张东海在墙上题诗,有“始知东阁先生贵,不放南安太守参”的诗句,拂袖而去。学士出来看见,懊悔不及,第二天追赶他,他已经走了。
○箕诗改红白 曾经有人召请神仙,请求作梅花诗,仙箕于是写道:“玉质亭亭清且幽”,那人说:“要红梅的”。随即回答说:“着些颜色点枝头;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去放牛。”又有一个仙箕题鸡冠花诗也是这样,改他的诗说:“鸡冠本是胭脂染,洗却胭脂似雪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犹带一头霜。”
○虎歌 弘治初年,钱塘安溪山多虎患,县令猎人捕捉老虎。一天捕获了三只老虎,县令献给镇守官员。镇守府大喜,用美好的言语奖赏他,然而县令实际上是贪婪腐败的人。当时有府办俞鸣玉,擅长戏谑,戏作诗嘲笑说:“虎告使君听我歌,使君比我杀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双双北渡河。”也符合诗人的意旨。
○东坡孤鸿词 苏东坡在黄州,作《卜算子》,黄庭坚认为是不吃烟火的人说的话,至今传诵。他的词说:“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汀冷。”我认为句子极其精妙,寄托的意旨深远,似乎不可以轻易解释。后来见《词学筌蹄》解释说:“缺月,讽刺光明微弱;漏断,暗示时间;幽人,不得志;独往来,无功业;惊鸿,贤人无所依托,于是不得安宁;回头,爱君不忘;无人省,君主不体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寂寞吴江冷,不是所安之处。”认为得到了主旨。但是鸿雁不在树上栖息,现在说拣尽寒枝,未免违背常理,不如改成枝芦。常常告诉别人,别人认为我是对的。
昨天读《野客丛书》,才知道其中的缘由,原来是苏东坡在惠州白鹤观所作。惠州有温都监的女儿,颇有姿色,十六岁而不肯许配别人;听说苏东坡到来,相邻而居,温都监对人说:“这是我的女婿。”一夜,苏东坡吟咏之间,那女子在窗外徘徊;苏东坡发觉推开窗户,那女子翻墙而去。苏东坡查访得知详情,正叫王说做媒,恰逢有渡海之事,这议亲之事暂时搁置。那女子不久去世,葬在沙滩旁边。苏东坡回来,听说此事
又隋李无操有《鸿》诗曰:“夕宿寒枝上,朝飞空井中。”似亦有木栖矣,自愧读书不多也。然又思东坡之事已矣,朱子解易,亦曰鸿不木栖,或得平柯,则可以安。今诗止用一“枝”字,终碍理耶。丛书无刻板,录之。
○咏蜻蜓王振鹏,元世祖时人,善诗画,仁宗赐号孤云处士。予幼时见有蜻蜓诗画卷于里中旌德观,诚妙笔也。诗有黍离之哀,想宋季之遗黎,其卷多名人题识,今亡矣。今以记忆者录之于左。其自题《蜻蜓》诗曰:“露凉芳草晓风吹,纱翼轻明水影欹;莫便临平山下去,眼睛双眩碧琉璃。”末二句意其写图之时,必伯颜驻师皋亭之日,不忍故国垂亡而虏骑之觇杭,得诗人之比也。故和者云间张耳云:“翠华销尽厉犭彖吹,四翼低飞两眼欹;秋水藕花摇落久,也愁点碎碧琉璃。”嘉禾周鼎云:“蜻蜓偷眼藕花风,满地胡尘遮汉宫;怨入孤臣诗画里,百年遗墨洒啼红。”张世鸣云:“花落清明阵阵风,临平山下旧行宫;蜻蜓不管兴和废,犹掠残香觅怨红。”平湖潘实云:“不随沙鸟度凉风,款款孤飞过旧宫;十里湖山依旧在,野莲无主向谁红?”仁和夏时云:“晓起胡尘涨满天,眼愁侧视吓腥膻;飞来小影风蒲外,红藕花开不及前。”仁和刘邦彦云:“舞风点水得人怜,转盼双睛碧玉圆;莫向临平山不过,藕花风景不如前。”
●卷三十三 诗文类○重作柏梁体唐景龙四年正月五日,中宗移仗蓬莱宫,御大明殿,会吐蕃骑马之戏,因重为柏梁体联句一首。诗云:大明御宇临万方,顾惭内政翊陶唐,鸾鸣凤舞向平阳,秦楼鲁馆沐恩光,无心为子辄求郎,雄才七步谢陈王,当熊让辇愧前芳,再司铨管恩可忘文江学海思济航,万邦考绩臣所详,著作不休出中肠,权豪屏迹肃严霜,铸鼎开岳造明堂,玉醴由来献寿觞。呜呼!此中宗所以点筹于后也。柏梁之作,君与臣下而已,未闻后与公主、昭容可与也。太宗作宫词,使虞世南和之,而虞尚以体非雅正,不奉诏。今君臣后妃外及夷人,杂然赓酬,恬不为怪,不知当时何无世南者也。
○巾诗正德中年,京都士人忽焉以巾易帽,四方效之。然巾本古冠服也。一时变更,自觉骇异;况贩夫走卒,亦有戴之者,以其价廉易办耳,殊可恶也。于是予有俚语四句,以咏人人。俚曰:“忽出街衢不奈看,今时人物古衣冠;望尘走俗人心厌,况又庸人戴一般。”友人孙体时,一日戴巾来访,恐予诮之,途中预构一绝。予见而方笑,孙对曰:“予亦有巾之诗,君闻之乎?”遂吟曰:“江城二月暖融融,折角纱巾透柳风;不是风流学江左,年来寒马不生▯▯宗。”二人相对一笑。孙善诗、字,杂作尤佳,一时有声场屋,惜不能一第而卒。
○唐为晋讳晋史中台星坼时,以为大异,张华等应其祸;唐太宗《咏司马彪续志》却云“政宣竹律知,时平玉条备。”岂非唐为晋讳耶?
○诗文论于肃愍是非窃论程篁墩作《于肃愍旌功录叙》有曰:“当景帝之不豫也,公与廷臣上疏请复宪庙于东宫,期必得请乃已。疏再上,至厥门,而石亨等以是夕奉迎英庙于南宫,复位改元。用大学士徐有贞策,即诬公等以大逆,下之狱。给事中王镇等为之廷劾,至言臣等与于某誓不同朝,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为之廷鞫,则谓于某等意欲迎立外藩,以危宗社。奏上,英庙持之,而有贞进曰:‘非此,今日之事为无名!’由是议决。盖国史所书。炳如日星,而天下之所共闻者也。呜呼!自昔权奸将有所不利于忠勋之臣,则必内置腹心,外张羽翼,蛇盘鬼附,相与无间,而后得以逞焉。若汉太尉李固之死梁冀,宋丞相赵汝愚之死韩▯胄,与肃愍公之死石亨,一也。夫以胡广京镗执政,而马融为之草奏,李沐为之疏诋,司刑之臣又相与文致之,而后衣冠之祸成。故窃以为肃愍公之死,虽出于亨,而主于柄臣之心,和于言官之口,裁于法吏之手,不诬也。首祸之罪,则通于天矣!春秋讨贼,必先党与,亦乌可缄默而自
译又隋朝李无操有《鸿》诗说:“晚上栖息在寒冷的树枝上,早晨飞入空井之中。”似乎也有栖息在树上的情况,我自愧读书不多。然而又想到苏东坡的事已经过去了,朱熹解释《易经》,也说大雁不栖息在树上,或许得到平坦的树枝,就可以安身。现在诗中只用了一个“枝”字,终究违背事理吗?丛书没有刻板,把它记录下来。
○咏蜻蜓王振鹏,是元世祖时的人,擅长诗画,仁宗赐号孤云处士。我小时候在乡里的旌德观见过蜻蜓诗画卷,确实是妙笔。诗中有《黍离》那样的哀伤,想来是宋朝末年的遗民,那画卷上多有名人题识,现在已失传了。现在把凭记忆记下的内容记录在下面。他自题的《蜻蜓》诗说:“露水清凉,芳草在晓风中摇曳,纱翼轻透明澈,水影倾斜;不要就在临平山下飞落,那双眼睛眩惑于碧绿的琉璃。”最后两句的意思,推测他写这幅图的时候,一定是伯颜驻军皋亭的日子,不忍心故国即将灭亡而敌骑窥探杭州,得到了诗人的比喻。所以和诗的人云间张耳说:“翠华销尽厉犭彖吹,四翼低飞两眼欹;秋水藕花摇落久,也愁点碎碧琉璃。”嘉禾周鼎说:“蜻蜓偷眼藕花风,满地胡尘遮汉宫;怨入孤臣诗画里,百年遗墨洒啼红。”张世鸣说:“花落清明阵阵风,临平山下旧行宫;蜻蜓不管兴和废,犹掠残香觅怨红。”平湖潘实说:“不随沙鸟度凉风,款款孤飞过旧宫;十里湖山依旧在,野莲无主向谁红?”仁和夏时说:“晓起胡尘涨满天,眼愁侧视吓腥膻;飞来小影风蒲外,红藕花开不及前。”仁和刘邦彦说:“舞风点水得人怜,转盼双睛碧玉圆;莫向临平山不过,藕花风景不如前。”
●卷三十三 诗文类○重作柏梁体唐景龙四年正月五日,中宗移仗蓬莱宫,御大明殿,会吐蕃骑马之戏,因重为柏梁体联句一首。诗云:大明御宇临万方,顾惭内政翊陶唐,鸾鸣凤舞向平阳,秦楼鲁馆沐恩光,无心为子辄求郎,雄才七步谢陈王,当熊让辇愧前芳,再司铨管恩可忘文江学海思济航,万邦考绩臣所详,著作不休出中肠,权豪屏迹肃严霜,铸鼎开岳造明堂,玉醴由来献寿觞。呜呼!这是中宗所以在后面点筹的原因。柏梁体的创作,只是君主与臣下而已,没听说皇后与公主、昭容可以参与的。太宗作宫词,让虞世南和诗,而虞世南还因为体裁不是雅正,不奉诏。现在君臣后妃外及夷人,混杂地唱和,恬然不以为怪,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虞世南这样的人。
○巾诗正德中年,京都士人忽然用巾代替帽,四方效仿。然而巾本是古代的冠服。一时变更,自觉骇异;况且贩夫走卒,也有戴巾的,因为价格低廉容易办到罢了,实在可恶。于是我有俚语四句,来咏叹人人。俚语说:“忽然出现在街衢不堪看,今时人物古衣冠;望尘走俗人心厌,况且庸人也戴一般。”友人孙体时,一天戴巾来访,怕我讥笑他,途中预先构思了一首绝句。我见了正笑,孙回答说:“我也有巾的诗,你听了吗?”于是吟道:“江城二月暖融融,折角纱巾透柳风;不是风流学江左,年来寒马不生〇〇宗。”二人相对一笑。孙擅长诗、字,杂作尤其好,一时有声场屋,可惜没能考中一第就去世了。
○唐为晋讳晋史中台星坼时,以为大异,张华等应其祸;唐太宗《咏司马彪续志》却云“政宣竹律知,时平玉条备。”难道不是唐朝为晋朝避讳吗?
○诗文论于肃愍是非窃论程篁墩作《于肃愍旌功录叙》有曰:“当景帝之不豫也,公与廷臣上疏请复宪庙于东宫,期必得请乃已。疏再上,至厥门,而石亨等以是夕奉迎英庙于南宫,复位改元。用大学士徐有贞策,即诬公等以大逆,下之狱。给事中王镇等为之廷劾,至言臣等与于某誓不同朝,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为之廷鞫,则谓于某等意欲迎立外藩,以危宗社。奏上,英庙持之,而有贞进曰:‘非此,今日之事为无名!’由是议决。盖国史所书。炳如日星,而天下之所共闻者也。呜呼!自昔权奸将有所不利于忠勋之臣,则必内置腹心,外张羽翼,蛇盘鬼附,相与无间,而后得以逞焉。若汉太尉李固之死梁冀,宋丞相赵汝愚之死韩〇胄,与肃愍公之死石亨,一也。夫以胡广京镗执政,而马融为之草奏,李沐为之疏诋,司刑之臣又相与文致之,而后衣冠之祸成。故窃以为肃愍公之死,虽出于亨,而主于柄臣之心,和于言官之口,裁于法吏之手,不诬也。首祸之罪,则通于天矣!春秋讨贼,必先党与,亦乌可缄默而自
李空同为《于公祠堂记》,有曰:“予观今人论肃愍公事,未尝不酸鼻流涕焉,盖伤为臣不易云。夫事莫大于君出、虏入、排迁、主战,四者旦夕之势,而存亡之判也。乃今人议则异是。或见鲍庄事,辄曰:‘夫葵犹能卫其足,然独不思勇士不忘丧其元乎?’孟子曰:‘所欲有甚于生者,故生而有所不用也。’然将军蠡、留侯良,功成身退,天下两高焉。此又何焉?呜呼!难言乎,难言乎。岂所谓计免者非忠,贪盛者,违智坎?而贼酋拥太上皇于大同城下,勒降也。大同人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京城下,京城人又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于是公▯言曰:‘岂不闻社稷为重,君为轻,斯言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者与?且太子之易,南宫之锢,二者有能为公恕者否耶?公有不如意,辄拊膺忿曰:‘此一腔血竟洒何地!’闻其言,孰非酸鼻流涕者而独咎予也?呜呼!伤乎。伤乎。”此段可谓既能明于之功与心,又能推原致祸,反复变化,文益奇而公益崇,读之真为酸鼻也。不知《文刺史漫抄》云:锢南宫,易太子,为公之罪。予已辩之矣。近时郑继之诗又曰:“虽重获罪戾,社稷功不小。”不知何罪戾耶?可笑,可笑。
○杜韦娘“高髻云鬟新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恼断苏州刺吹肠。”此诗《唐宋遗史》以为刘禹锡罢苏州,过杜鸿渐饮,醉宿传舍。既醒,见二妓在侧,惊问之,曰:“郎中席上与只空诗,因遣某来。”问何诗,答以前诗。《唐诗纪事》亦曰:禹锡赴吴台,扬州大司马杜鸿渐命妓侍宴。《类聚》又以为韦应物过鸿渐之事。予意刘禹锡、韦应物皆为郎中,皆刺史苏州,但鸿渐未尝为司空,且大历四年死矣;韦在苏州,乃贞元间,去杜死日廿余年;刘在苏州,元和间,又远矣;韦、刘且不论,决非鸿渐必然。考之元和间,杜佑为淮南节度,正扬州之地,工部侍郎之升也,必误写为杜鸿渐。否则为白乐天,正与韦、刘同时,又皆狎浪诗酒者也。
○啄木啄木,本名{列鸟}也,俗称啄木,《异物志》谓大如雀,喙与足背绵青色。今所见相符,但形大于雀,而时有红嘴者。及见王元之诗曰:“淮南啄木大如鸦,顶似仙鹤堆丹砂”,则形色又异之矣。后读《尔雅翼》,方知有两种:大者顶有红毛,谓之山啄木;然以青色者为主,故《内经》载:青绿之羽虫是也。魏野咏曰:“千林蠹如尽,一腹馁何妨。”马道曰:“不顾泥丸及,惟贪得食多。”乃一戒贪而一言材,亦各寓意之不同,皆得诗人规讽之情。
○野牛蝉声宋方圭好以诗讥人。一日,宋庠宴客于平山堂,圭谈诗不已,偶见野牛就木挨痒,宋因曰:“野牛恃力狂挨痒”,有客对曰:“妖鸟啼春不避人”,圭几与殴。不久,圭有连坐之祸,又诗客陆某出言无忌。一日,与客同宴,偶尔闻蝉,使客咏之,客曰:“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梁;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自是其人少戢,后乃善终。予思近多此辈,不以陆为法,方为戒,鲜不仆也。
○左国几开封举人左国几妹夫不怜其妹,取妓以充后房。一日,妓逃,而左作诗嘲之,诗云:“桃叶歌残事可伤,家池莫养野鸳鸯;闭门连日春容减,仍对无盐老孟光。”世传诵之。予以诗则妙矣,乃狎语也,在左为之,不当。
○瞿宗吉吾杭元末瞿存斋先生,名佑字宗吉,生值兵火,流于四明、姑苏。明《春秋》,淹贯经史百家,入国朝为仁和山水,历宜阳、临安二学。寻取相藩,藩屏有过,先生以辅导失职,坐系锦衣狱,罪窜保安为民。太师英国张公辅起以教读家塾,晚回钱塘,以疾卒。所著有《通鉴集览镌误》、《香台集》、《剪灯新话》、《乐府遗音》、《归田诗话》、《兴观诗》、《顺承稿》、《存斋遗稿》、《咏物诗》、《屏山佳趣》、《乐全稿》、《余清曲谱》,
译李空同撰写《于公祠堂记》,其中有这样的话:“我观察现在的人议论肃愍公的事迹,没有不酸鼻流泪的,大概是哀伤做臣子不容易啊。事情没有比君主出逃、敌虏入侵、朝廷迁都、主张抗战这四件事更大的了,这四者是早晚的形势,也是国家存亡的分界线。然而现在的人议论却与此不同。有人看到鲍庄的事情,就说:‘葵花尚且能保护它的根茎,难道独独不考虑勇士不忘记失去头颅吗?’孟子说:‘有比生命更想要的东西,所以生命有时不被使用。’然而将军范蠡、留侯张良,功成身退,天下人都推崇他们。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唉!难以言说啊,难以言说啊。难道所谓计算免祸的不是忠臣,贪图显达的是违背智慧陷入困境的人吗?而贼寇首领在大同城下挟持太上皇,强迫投降。大同的人登上城墙谢罪说:‘依靠天地宗庙的灵验,国家有君主了!’到了宣府城下,宣府的人登上城墙谢罪说:‘依靠天地宗庙的灵验,国家有君主了!’到了京城下,京城的人又谢罪说:‘依靠天地宗庙的灵验,国家有君主了!’于是于公说:‘难道没听说社稷为重,君主为轻,这句话吗!’事情因此成功,疑虑因此产生吗?况且太子被替换,南宫被禁锢,这两件事有谁能公正宽恕吗?于公有不如意的事,就拍着胸口愤怒地说:‘这一腔热血究竟洒在哪里!’听到他的话,谁不是酸鼻流泪,却唯独责怪我吗?唉!哀伤啊。哀伤啊。”这段文字可以说既能阐明于公的功劳与心意,又能推究导致祸患的根源,反复变化,文章越发奇特而于公越发崇高,读起来真让人酸鼻。不知道《文刺史漫抄》说:禁锢南宫,替换太子,是于公的罪过。我已经辩驳过了。近来郑继之的诗又说:“虽然重获罪过,社稷的功劳不小。”不知道是什么罪过呢?可笑,可笑。
○杜韦娘“高髻云鬟新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恼断苏州刺吹肠。”这首诗《唐宋遗史》认为是刘禹锡罢免苏州刺史,经过杜鸿渐家饮酒,醉后住在旅店。醒来后,看见两个妓女在身旁,惊讶地问她们,回答说:“郎中席上与只空诗,因此派我们来。”问是什么诗,回答是前面的诗。《唐诗纪事》也说:刘禹锡赴任吴台,扬州大司马杜鸿渐命令妓女侍奉宴会。《类聚》又认为是韦应物经过杜鸿渐家的事。我认为刘禹锡、韦应物都做过郎中,都做过苏州刺史,只是杜鸿渐不曾做过司空,而且在大历四年就死了;韦应物在苏州,是在贞元年间,距离杜鸿渐死有二十多年;刘禹锡在苏州,是在元和年间,又更远了;韦应物、刘禹锡且不论,肯定不是杜鸿渐。考证元和年间,杜佑任淮南节度使,正是扬州之地,工部侍郎升任,必定误写为杜鸿渐。否则就是白居易,正与韦应物、刘禹锡同时,又都是狎浪诗酒的人。
○啄木鸟啄木鸟,本名叫{列鸟},俗称啄木鸟,《异物志》说它大如麻雀,喙和足背是绵青色。现在看到的相符,只是形体比麻雀大,而且有时有红嘴的。等到看到王元之的诗说:“淮南啄木大如鸦,顶似仙鹤堆丹砂”,那么形色又不同了。后来读《尔雅翼》,才知道有两种:大的头顶有红毛,叫做山啄木;然而以青色的为主,所以《内经》记载:青绿色的羽虫就是它。魏野咏道:“千林蠹如尽,一腹馁何妨。”马道说:“不顾泥丸及,惟贪得食多。”一个是告诫贪婪,一个是言说才能,也是各自寓意不同,都符合诗人规讽的情意。
○野牛蝉声宋方圭喜欢用诗讥讽人。一天,宋庠在平山堂宴请客人,方圭谈论诗歌不停,偶然看见野牛靠近树木蹭痒,宋庠就说:“野牛恃力狂挨痒”,有客人对曰:“妖鸟啼春不避人”,方圭几乎与他打斗。不久,方圭有连坐的祸患,又有诗客陆某出言无忌。一天,与客人一起宴饮,偶然听到蝉鸣,让客人咏蝉,客人说:“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梁;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从此这个人少收敛,后来得以善终。我认为近来多这类人,不以陆某为法,以方圭为戒,很少有不倒下的。
○左国几开封举人左国几的妹夫不怜惜他的妹妹,娶妓女充作后房。一天,妓女逃跑,左国几作诗嘲笑他,诗云:“桃叶歌残事可伤,家池莫养野鸳鸯;闭门连日春容减,仍对无盐老孟光。”世人传诵它。我认为诗倒是妙,却是狎昵之语,由左国几来做,不当。
○瞿宗吉我们杭州元末瞿存斋先生,名佑字宗吉,出生正值兵火,流落到四明、姑苏。精通《春秋》,淹贯经史百家,入明朝后任仁和山水,历任宜阳、临安两学。不久被征召为相藩,藩屏有过失,先生因为辅导失职,被关押在锦衣狱,罪责流放保安为民。太师英国公张辅起用他教读家塾,晚年回到钱塘,因病去世。所著有《通鉴集览镌误》、《香台集》、《剪灯新话》、《乐府遗音》、《归田诗话》、《兴观诗》、《顺承稿》、《存斋遗稿》、《咏物诗》、《屏山佳趣》、《乐全稿》、《余清曲谱》,
皆见存者,闻尚有《天机云锦》、《游艺录》、《大藏搜奇》、《学海遗稿》,不可复得也。予家又有《香台续咏》、《香台新咏》,各一百首,皆亲笔有序,观此,则所失尤多也。昨因当道欲得先生事实书集,询之子孙,所答十止二三,志铭亦亡之矣,因述其梗概。又尝闻其《旅事》一律云:“过却春光独掩门,浇愁漫有酒盈樽;孤灯听雨心多感,一剑横空气尚存。射虎何年随李广,闻鸡中夜舞刘琨;平生家国萦怀抱,湿尽青衫总泪痕。”读此亦知先生也。噫!
译现在尚存的,听说还有《天机云锦》、《游艺录》、《大藏搜奇》、《学海遗稿》,但已无法再得到了。我家中又有《香台续咏》、《香台新咏》,各一百首,都是先生亲笔写有序言,由此看来,先生散失的作品就更多了。昨天因为官府想要获取先生的生平事迹和文集,询问他的子孙,回答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志铭也丢失了,因此叙述其大概情况。又曾听说他有一首《旅事》诗写道:“过却春光独掩门,浇愁漫有酒盈樽;孤灯听雨心多感,一剑横空气尚存。射虎何年随李广,闻鸡中夜舞刘琨;平生家国萦怀抱,湿尽青衫总泪痕。”读这首诗,也就了解先生了。唉!
○荆叔诗《唐诗正声》载:荆叔《题慈恩寺塔》诗云“汉国山河在,秦陵草树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予尝以此诗于塔无相涉,后闻终南山有小白石处,刻一诗,足有唐风,字乃晋体,深五七分,惜无名也,传其句,又是前诗。及读《唐诗纪事》,而此诗亦曰题塔,又系于无名之下,但又注曰:“不知何人题名荆叔。”予复疑之,因考姓氏诸书,并无荆叔之名,而《纪事》可谓收唐人能诗者尽矣,所以复注如此,此特好事者伪名偶写此诗于塔。高▯秉不考,而遂编入于《正声》必矣。昨会史乾用,云亲乾用,见此诗于慈恩塔,果小白石,字刻如前所闻,在塔之顶,并无人名。然后方知前诗必题终南者,好事者凿移于塔,如孟东野《咏蔷薇》之石,今移于史给事家也。
○和诗今人但知和诗,不知义有三焉:依韵和之,谓之次韵;或用其题,而韵字同出一韵,谓之和韵,如张文潜《离黄州诗而和杜老玉华宫诗》是也;用彼之韵,不拘先后,谓之用韵,如退之《和皇甫▯陆浑山火》是也。然唐以前亦未闻也,必有赓焉,意兴而已。观《文选》何劭、张华、二陆、三谢诸人赠答,是可知矣。就使子美不过如是,如高适《寄杜》云:“草玄今已毕,此外更何求?”杜则曰:“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杜《送韦迢》云:“洞庭无过雁,书疏莫相忘。”迢则曰:“相忆无南雁,何时有报章。”杜又云:“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惟元、白二公,多有次韵,陆、皮则盛之矣,至宋苏、黄辈,唱一赓十,甚则全集,如苏和陶是也。
嗟人!诗以道性情,一拘韵脚,纵有高义,或不能用,况短于才者乎?且如东坡天纵,在惠州《寄邓道士》诗,即次韦苏州《寄全椒山中道士》韵,时事尚不同也,庶或可展其才,然拘之即有工拙。韦云:“今朝郡斋冷,或忆山阴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苏曰:“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观此二诗,已觉有性勉之别;至于韦结二句,先辈以为非复言语思索可到,出自天然,若有神功,然则苏结安能及之?○于肃愍诗于肃愍公谦为兵部侍郎,巡抚河南、山西时。一日,遇恶客劫舟,遍搜行囊,更无贵重于腰间金带者,盗亦不忍取去。及还朝,并无一物馈送,自作一诗云:“手帕蘑姑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雨袖朝天去,免得乡闾话短长。”噫!此人之不可及而后功业之如天也。
○胡王咏女史诗国初海宁胡虚白,号斗南。正统间,钱塘王致道号兰野,皆一时诗人。集未见也,尝见其《咏女史》之诗,今各录其一题者二首,余可知也。胡《题杨妃教鹦念心经》诗云:“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东窗小玉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鹦鹉念心经。”王《题杨妃》云:“禁苑养骄儿,儿骄母命危。褒斜山路险,不似在宫时。”胡《题绿珠坠楼》云:“花飞金谷彩云空,玉笛吹残步障风;枉费明珠三百斛,荆钗那及嫁梁鸿。”王云:“主难因妾起,妾心安肯违;身心金谷土,魂作彩云飞。”冲雅规刺,皆有诗人余意。
○仟佰前汉《食货志》曰:“亡农夫之若,有仟佰之得。”颜注:“仟谓千钱,佰谓百钱。”《文字音义》又曰:“仟谓千人之长,佰谓百人之长。”此仟佰说钱、说人。《汉志 元帝纪》曰:“出入阡陌。”师古曰:“阡陌,田间道也。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此阡陌又从阜矣。然《汉志》又曰:“商君坏井田,开仟佰。”而《陈胜传》赞曰:“蹑足行伍,俯仰阡陌。”则说田处又从人,说人处又从阜。考之《韵会》:仟字下仟佰之得通作阡,陌字下市中街亦曰陌,通作佰,则是古字从人、从阜通用之也。昨读《玉篇》,于人部则载钱于行伍之仟佰,于阜部则载田之阡陌,似较《韵会》又明白。
○诗字不稳郑谷《咏鹧鸪》曰:“雨
译○荆叔诗《唐诗正声》记载:荆叔的《题慈恩寺塔》诗说:“汉国山河在,秦陵草树深;暮云千里色,无处不伤心。”我曾经认为这首诗与塔没有关联,后来听说终南山有个小白石的地方,刻着一首诗,很有唐代诗风,字体却是晋代风格,刻深五七分,可惜没有署名,传下来的诗句,正是前面那首诗。等到读了《唐诗纪事》,发现这首诗也说题塔,又归在无名氏名下,但又注释说:“不知何人题名荆叔。”我再次怀疑,于是考证姓氏各类书籍,并没有荆叔这个名字,而《纪事》可以说收录了唐代能诗的人很全面了,所以又这样注释,这大概是好事者伪造名字偶然把这首诗写在塔上。高〇秉不加考证,就编入《正声》是必然的。昨天会见史乾用,说亲见乾用,在慈恩塔上看到这首诗,果然是一块小白石,字刻如前所闻,在塔的顶部,并没有人名。然后才知道前面的诗必定是题在终南山的,好事者凿刻移到了塔上,就像孟东野《咏蔷薇》的石刻,现在移到史给事家一样。
○和诗今人只知道和诗,不知道义理有三方面:依照原诗的韵脚和诗,叫做次韵;或者使用原诗的题旨,而韵字同出一韵,叫做和韵,如张文潜《离黄州诗而和杜老玉华宫诗》就是这样;使用别人的韵,不拘先后,叫做用韵,如退之《和皇甫〇陆浑山火》就是这样。然而唐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必定是唱和,只是意兴而已。看《文选》中何劭、张华、二陆、三谢等人赠答的诗,就可以知道了。即使杜甫也不过如此,如高适《寄杜》说:“草玄今已毕,此外更何求?”杜甫则说:“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杜甫《送韦迢》说:“洞庭无过雁,书疏莫相忘。”韦迢则说:“相忆无南雁,何时有报章。”杜甫又说:“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鱼。”只有元稹、白居易两位,多有次韵,陆龟蒙、皮日休则兴盛了,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等人,唱一赓十,甚至全集,如苏轼和陶渊明就是这样。
唉!诗是用来表达性情的,一旦拘泥于韵脚,即使有高深的义理,或许也不能运用,何况才能短浅的人呢?而且像苏轼天赋极高,在惠州《寄邓道士》诗,就次韦苏州《寄全椒山中道士》的韵,时事尚且不同,或许可以施展他的才华,然而拘泥于此就有工拙之分。韦诗说:“今朝郡斋冷,或忆山阴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苏诗说:“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看这两首诗,已经觉得有勉强与自然的区别;至于韦诗结尾两句,先辈认为不是言语思索能达到的,出自天然,若有神助,那么苏诗结尾怎么能比得上呢?
○于肃愍诗于肃愍公于谦担任兵部侍郎,巡抚河南、山西时。一天,遇到恶客劫船,遍搜行囊,再没有比腰间金带更贵重的,盗贼也不忍心取走。等到回朝,并没有任何物品馈赠,自己作了一首诗说:“手帕蘑姑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雨袖朝天去,免得乡闾话短长。”唉!这样的人不可及,而后功业如天。
○胡王咏女史诗国初海宁胡虚白,号斗南。正统年间,钱塘王致道号兰野,都是一时的诗人。诗集没有见到,曾经看到他们《咏女史》的诗,现在各录一首,其余可以知道了。胡《题杨妃教鹦念心经》诗说:“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东窗小玉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鹦鹉念心经。”王《题杨妃》说:“禁苑养骄儿,儿骄母命危。褒斜山路险,不似在宫时。”胡《题绿珠坠楼》说:“花飞金谷彩云空,玉笛吹残步障风;枉费明珠三百斛,荆钗那及嫁梁鸿。”王说:“主难因妾起,妾心安肯违;身心金谷土,魂作彩云飞。”冲雅规刺,都有诗人余意。
○仟佰前汉《食货志》说:“亡农夫之若,有仟佰之得。”颜注:“仟谓千钱,佰谓百钱。”《文字音义》又说:“仟谓千人之长,佰谓百人之长。”这仟佰说钱、说人。《汉志 元帝纪》说:“出入阡陌。”师古说:“阡陌,田间道也。南北曰阡,东西曰陌。”这阡陌又从阜了。然而《汉志》又说:“商君坏井田,开仟佰。”而《陈胜传》赞说:“蹑足行伍,俯仰阡陌。”则说田处又从人,说人处又从阜。考证《韵会》:仟字下仟佰之得通作阡,陌字下市中街亦曰陌,通作佰,那么是古字从人、从阜通用的。昨天读《玉篇》,于人部则载钱于行伍之仟佰,于阜部则载田之阡陌,似乎比《韵会》更明白。
○诗字不稳郑谷《咏鹧鸪》说:“雨
昏青草湖边过”,尝读《埤雅》,鹧鸪最恶湿,天阴即以木叶被身,安有雨昏时而尚于青草湖边飞耶?又如林逋之《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对则佳矣,不知鹧鸪未尝木栖也。雍陶《咏鹭鸶》曰:“立当青草人先见,行傍白莲鱼未知。”在当时,冯明道辈举此为陶警句。予以易过“行”、“立”二字,尽有理趣。盖行于青草,必是鹭矣;立傍白莲,鱼安知是鹭耶?否则人远视亦未知为鹭鸶,而行动鱼不知耶?又如张仲达之“沧海最深处,鲈鱼衔得归。”嘴脚何长也?李商隐《锦瑟》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五十弦自有故也,岂谓无端?辩证类已言矣。此皆显名之诗,碍理有如此,诗岂易作耶!
译“昏青草湖边过”,我曾读过《埤雅》,其中说鹧鸪最厌恶潮湿,天色阴沉时就用树叶覆盖身体,怎么会有在雨昏之时还在青草湖边飞翔的情况呢?又如林逋的《草泥行》中写道:“郭索云木叫钩〇”,对仗虽然工整,但不知道鹧鸪并不栖息在树上。雍陶《咏鹭鸶》说:“立当青草人先见,行傍白莲鱼未知。”在当时,冯明道等人将此句推崇为雍陶的警句。我试着将“行”、“立”二字互换,反而更有理趣。因为行走在青草间,那一定是鹭鸶;站立在白莲旁,鱼怎么知道那是鹭鸶呢?否则人远远望去也不知道那是鹭鸶,而行动时鱼却不知道吗?又如张仲达的诗句:“沧海最深处,鲈鱼衔得归。”鲈鱼的嘴和脚有多长呢?李商隐《锦瑟》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五十弦自有其缘由,哪里是说没有来由呢?这在辩证类中已经说过了。这些都是著名诗人的作品,却如此违背事理,写诗难道容易吗!
○赵武孤儿事予尝辩明赵武之事,苟不见《春秋》二传,《史记》诸文于前,观者以前日之言为主,一时尚疑特并录于左:《史记 晋世家》曰: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奈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史记 赵世家》曰:晋景公时,赵盾卒,子朔嗣,朔娶晋成公姊。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至景公之三年,贾为司寇,乃治灵公之贼。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诛其后,非先君之意。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趋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厥许诺。贾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其族;朔妻有遗腹,走公宫匿,朔客公孙杵臼谓朔友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裤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于疆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二人乃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曰:“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许之,随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孤,今又卖之乎!”诸将遂杀杵臼与孤儿,以为赵氏孤已死。然赵氏真孤乃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召赵氏孤儿,匿之宫中,名曰武。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请将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攻屠岸贾,灭其族。后与赵武田邑如故。《春秋》经曰: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
《左传》曰: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胡传曰:按左氏,赵庄姬为赵婴之亡,谮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为征。”晋讨赵同、赵括,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君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惧矣。”乃立武而反其田。然则同、括无罪,为庄姬所谮,而栾▯害之也。
刘向《新序》、邵子《经世历》皆据《史记 赵世家》书之,元金仁山《前编》,又复踵修,二三大儒,因袭承讹,遂为定论。世惟知屠岸贾之杀赵氏,而程婴匿孤复仇也;后又编为戏文,人第以为实事,殊不知信史不如信经;与其信诸儒远者之传,孰若信圣人近者之言哉!岂▯牾者为可据,而群言不折衷于圣人可乎?《春秋》既曰:“晋杀其大夫赵同、赵括。”胡传据左氏之言以注之,未闻有屠岸贾之事也;若以马迁赵世家之说为信,则事在晋景公之三年,已株赵括、赵同、赵婴齐,而立武矣,安得至十七年又诛同、括而立武耶?且景公十七年,正鲁成公之八年,左氏之言,正附夫子之经,晋世家为可信矣,然则三年之事非妄乎?或者止书诛赵同、赵括,庶合《春秋》、《左传》,岂应又并赵朔灭之,而有立武之事耶?立武之事,晋事家未逾年,赵世家至于十五年之久,马迁亦自矛盾也。诸儒独据赵世家之言,而不参会于晋世家,是以错耳。以赵世家论之,既曰岸贾不听韩厥之言,
译○赵武孤儿之事,我曾加以辩明。如果不看《春秋》左氏、公羊二传以及《史记》等前代文献,读者往往以先前的说法为主,一时还怀疑我的观点,因此一并记录在左边:《史记·晋世家》说:晋景公十七年,诛杀赵同、赵括,灭其族。韩厥说:“赵衰、赵盾的功勋,难道可以忘记吗?怎么可以断绝他们的祭祀!”于是又让赵氏庶子赵武作为赵氏的后嗣,恢复给他封邑。《史记·赵世家》说:晋景公时,赵盾去世,儿子赵朔继承爵位,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屠岸贾,起初受晋灵公宠信,到晋景公三年,屠岸贾担任司寇,于是追究晋灵公被杀一案的凶手。他遍告各位将领说:“赵盾虽然不知情,但仍是贼首。以臣子弑杀君主,其子孙还在朝廷做官,用什么来惩罚罪行?请诛杀他们。”韩厥说:“晋灵公遭遇贼人杀害时,赵盾在外地,我们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不诛杀他。现在诛杀他的后代,不符合先君的本意。胡乱诛杀叫做乱臣,有大事而君主不知道,这是无视君主。”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赵朔不肯,说:“你必定不会断绝赵氏的祭祀,我死了也没有遗憾。”韩厥答应了他。屠岸贾擅自联合各位将领在下宫攻打赵氏,杀死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其族;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逃到公宫藏匿,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为什么不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幸好如果是男孩,我就抚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就慢慢去死。”过了不久,赵朔的妻子生了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查。夫人把婴儿放在裤子里,祈祷说:“赵宗灭了吗?你就哭;如果不灭,你就不要出声。”等到搜查时,婴儿竟然没有出声。脱险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现在一次搜查没找到,以后必定还会再来搜查,怎么办?”公孙杵臼说:“抚养孤儿和去死,哪个更难?”程婴说:“死容易,抚养孤儿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对你恩厚,你去做那难的事;我做那容易的事,请让我先死。”两人于是设法找来别人的婴儿背着,用锦绣包裹,藏在山中。程婴出来,故意对各位将领说:“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们赵氏孤儿藏在哪里。”各位将领答应了他,跟随他去攻打公孙杵臼。公孙杵臼故意说:“小人程婴,从前在下宫之难时,不能殉死;与我谋划藏匿赵氏孤儿,现在又出卖他吗!”各位将领于是杀死了公孙杵臼和那个孤儿,认为赵氏孤儿已经死了。然而赵氏真正的孤儿还在,程婴最终和他一起藏在山中。过了十五年,韩厥把实情全部告诉景公,于是景公就和韩厥谋划,召来赵氏孤儿,藏在宫中,取名武。各位将领入宫问安,景公借助韩厥的兵力,胁迫各位将领并让他们见到赵氏孤儿,各位将领说:“从前下宫之难,是屠岸贾所为,假借君命,如果不是君主生病,群臣本来就要请求立赵氏后嗣;现在君主有命令,正是群臣的愿望。”于是召来赵武、程婴,向各位将领一一拜谢,随即攻打屠岸贾,灭其族。后来给赵武的田邑和以前一样。《春秋》经文说:晋国杀了它的大夫赵同、赵括。
《左传》说:晋国赵庄姬因为赵婴逃亡的缘故,向晋侯进谗言说:“原屏将要作乱,栾〇作为征兆。”六月,晋国讨伐赵同、赵括。赵武跟随姬氏在公宫生活,把他的田邑给了祁奚。韩厥对晋侯说:“赵成季的功勋、赵宣孟的忠诚却没有后代,行善的人就会恐惧了。夏商周三代的美王,都保住了几百年的天命福禄,难道没有昏庸的君王吗?是依靠前代贤哲才得以免祸。《周书》说:‘不敢轻慢鳏夫寡妇。’这是用来彰明德行的。”于是立赵武为后嗣并归还他的田邑。
胡安国的《春秋传》说:根据《左传》,赵庄姬因为赵婴逃亡,向晋侯进谗言说:“原屏将要作乱,栾〇作为征兆。”晋国讨伐赵同、赵括,把他的田邑给了祁奚。韩厥对君主说:“赵成季的功勋、赵宣孟的忠诚却没有后代,行善的人就会恐惧了。”于是立赵武为后嗣并归还他的田邑。那么赵同、赵括没有罪,是被赵庄姬进谗言陷害,而栾〇加害他们的。
刘向的《新序》、邵雍的《经世历》都依据《史记·赵世家》记载此事,元代金履祥的《前编》,又沿袭修撰,几位大儒因袭承讹,遂成为定论。世人只知道屠岸贾杀害赵氏,而程婴藏匿孤儿复仇;后来又编成戏文,人们只认为是实事,却不知道可信的历史不如可信的经典;与其相信那些儒者遥远的传闻,哪里比得上相信圣人近代的言论呢?难道违背常理的话可以作为依据,而众说纷纭不折衷于圣人可以吗?《春秋》既然说:“晋国杀了它的大夫赵同、赵括。”胡传依据《左传》的话来注解,没听说过有屠岸贾这件事;如果以司马迁《赵世家》的说法为信,那么事情发生在晋景公三年,已经株连赵括、赵同、赵婴齐,并立赵武了,怎么到了十七年又诛杀赵同、赵括而立赵武呢?况且景公十七年,正是鲁成公八年,《左传》的话,正附合孔子的经文,《晋世家》是可信的,那么三年的事不是妄说吗?或许只记载诛杀赵同、赵括,大概符合《春秋》、《左传》,怎么应该又连同赵朔一起灭掉,而有立赵武的事呢?立赵武的事,《晋世家》没过一年,《赵世家》却长达十五年,司马迁自己也自相矛盾。各位儒者只依据《赵世家》的话,而不参合《晋世家》,所以错了。以《赵世家》论之,既然说屠岸贾不听韩厥的话,
不请景公之命,然则韩厥不可告君乎?其后韩厥对君曰:“吾君独灭赵宗”,似又景公知之也。纵使景公不知成公之姊匿于宫,岸贾闻产索于宫,事变周章,是公独可不知乎?苟权臣矫命,上下无敢谁何,固有之矣。然则背戾于圣经,差错于年分,不惟与左氏相▯牾,而本传于理于情,亦自▯牾也。或者曰:“金仁山不有二事之说,汪德辅不有不足信之语,子不多赘乎?”予曰:仁山既疑为二事,则当折其岸贾所灭之赵,非赵朔之族;同、括之杀,不当复称立武,庶几不背圣经与传也。德辅既云与经相戾不足信,又不能辩其所以之非,以告诸人人。呜呼!是非颇谬于圣人,马迁于此征诸。
译不请示景公的命令,那么韩厥难道不可以向国君禀告吗?后来韩厥对国君说:“我们的国君独自灭掉了赵氏宗族”,这似乎又表明景公是知情的。即使景公不知道成公的姐姐藏在宫中,岸贾听说赵朔在宫中搜寻,事态变得复杂纷乱,难道国君就可以独自不知道吗?如果权臣假传命令,上下没有人敢过问,这种情况本来就有。然而,这与经典相违背,在年代上出现差错,不仅与《左传》相矛盾,而且《史记》本传在情理上也自相矛盾。有人或许说:“金仁山不是有‘两件事’的说法吗?汪德辅不是有‘不可信’的言论吗?您不是说得太多余了吗?”我回答说:金仁山既然怀疑是两件事,那么就应当指出岸贾所灭的赵氏,并非赵朔的家族;赵同、赵括被杀,不应当再称立赵武,这样才不至于违背经典与传记。汪德辅既然说与经典相违背而不可信,又不能辩明它错误的原因,来告诉众人。唉!是非标准与圣人相差甚远,司马迁在这里征引了这些说法。
●卷三十四 诗文类○妇人诗词昔于杂录中,见广信道中有杭妇金丽卿之诗:“家住钱塘山水图,梅边柳外识林苏;平生惯占清凉国,岂料人间有暑途。”丰城道中又有诗妇余叔柔《浪淘沙》词:“雨溜风铃,滴滴丁丁,酿成一枕别离情。可惜当年陶学士,孤负邮亭。边雁带秋声,音信难凭,花须偷数卜归程。料得到家秋正晚,菊满寒城。”夫丽卿之识林和靖、苏东坡,则已不能有出门拥蔽其面矣,叔柔可惜于陶学士,其意果何在耶?可笑,可笑。
○评诗难晏元献喜论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不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方善言富贵。殊不知乐天以道此二句非富贵语,是看人富贵者也。故鲁直矫之曰:不如“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好。予以“老觉”之联,固不如“笙歌”者矣;而笙歌灯火之说为看人富贵,亦求之深远;鲁直矫之二句,恐亦僧堂道院之所有耶。元献何不自思己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可矣。至于“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富贵气象,形容尽矣。
○南词难拘字韵乐府古体,起自上古,韵既不拘,文或多寡;而其来历,又有乐府诗章等书可考也。南词似多起于唐也,如《千秋岁》、《荔枝香》,因贵妃诞日,长生殿奏新曲二阕,未有名,适南方进荔枝,遂以二词名之。《念奴娇》,名娼也,故《连昌宫词》有“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阿滥堆》,禽名也,声最美,玄宗一取其声,一取其名,各以制曲。《菩萨蛮》,大中初女蛮入贡,璎珞被体,号“菩萨蛮”,遂制此也。《春光好》,因羯鼓催花,花开而制,惜未通知其祖于唐者。盖明皇知音律之故,而后知音之臣,因各祖之。故《花间集》名为填词之祖,而所集者自温飞卿而下十八人耳。宋陆放翁又云:晚唐诗格卑陋,而长短句独精巧,后世莫及。正指此也。又如《随笔》之辩伊、凉州曲皆出于唐,亦其一证。
然照字依韵,名曰填词。今一词之名虽同,而文有多寡,韵有平仄不同者,不可辩明,正无乐府诗章之书证之耳。如康伯可之作《应天长 咏闺情》云:“管弦喧绣陌,灯火照,尘香旧。肠断萧娘愁归路,缓雕辔,独自归来,凭栏情绪。楚岫在何处?香梦悠悠,花月更谁主?惆怅后期,空有鳞鸿寄纨素。枕前泪,窗外雨,翠慕冷,夜凉虚度。未应信,此度相思,寸肠千缕。”又曰:“管弦绣陌,灯火画桥,尘香旧时归路。肠断萧娘,旧日风帘映朱户,莺能舞,花解语,念后约顿成轻负。缓凋辔,独自归来,凭栏情绪。楚岫在何处?香梦悠悠,花月更谁主?惆怅后期,空有鳞鸿寄纨素。枕前泪,窗外雨,翠幕冷,夜凉虚度。未应信,此度相思,寸肠千缕。”然后篇比前多二十字矣。叶少蕴之作《念奴娇 咏中秋》云:“洞庭波冷,望冰轮初转,沧江浩浩,万顷孤光云阵卷,长笛一声吹破;汹涌三江,银涛无际,遥带五湖过。酒阑歌罢,一般意味难道。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叹佳期难到。缥缈高城风露爽,独倚危栏倾倒;醉酌清樽,嫦娥应笑,犹似向来好,广寒宫殿,为余聊借蓬岛。”又曰:“洞庭彼冷,望冰轮初转,沧海沉沉,万顷孤光云阵卷,长笛吹破层阴,汹涌三江,银涛无际,遥带五湖深。酒阑歌罢,至今鼍怒龙吟。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散,佳会难寻。缥缈高城风露爽,独倚危槛重临;醉倒清樽,嫦娥应笑,犹有向来心,广寒宫殿,为余聊借琼林。”既换韵,又换字矣。此皆不知孰是原本,孰乃非调,岂非无祖词以证之耶?
至于《忆秦娥》,诸人所作皆仄韵者,而孙夫人又有平韵者。《水龙吟》本是首句六字,第二句七字也,如秦少游《赠妓》云:“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陈同甫《春恨》云:“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苏东坡《咏笛》云:“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而陆放翁《春游摩诃池》者:
译卷三十四 诗文类
妇人诗词:从前在杂录中,看到广信路上有一位杭州妇人金丽卿的诗:“家住钱塘山水图,梅边柳外识林苏;平生惯占清凉国,岂料人间有暑途。”丰城路上又有一位写诗的妇人余叔柔的《浪淘沙》词:“雨溜风铃,滴滴丁丁,酿成一枕别离情。可惜当年陶学士,孤负邮亭。边雁带秋声,音信难凭,花须偷数卜归程。料得到家秋正晚,菊满寒城。”金丽卿认识林和靖、苏东坡,就已经不能出门用东西遮着脸了;余叔柔可惜陶学士,她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呢?可笑,可笑。
评诗难:晏元献喜欢谈论诗歌,曾经说:“‘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算不上是富贵;‘不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这才是善于描写富贵。”却不知道白居易认为这两句不是富贵人的话,而是旁观者看富贵人的话。所以黄鲁直纠正他说:不如“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好。我认为“老觉”这一联,固然不如“笙歌”那一联;而说“笙歌灯火”是旁观者看富贵,也探求得太深远了;黄鲁直纠正的那两句,恐怕也是僧堂道院里所有的情景吧。晏元献为什么不自己想想他的句子:“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就可以了呢。至于“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富贵的气象,已经形容尽了。
南词难拘字韵:乐府古体,起源于上古,韵脚本来不拘束,文字有多有少;而且它的来历,又有《乐府诗集》等书可以考证。南词似乎大多起源于唐代,比如《千秋岁》、《荔枝香》,是因为贵妃生日,在长生殿演奏新曲两首,没有名字,恰好南方进贡荔枝,于是用这两个词命名。《念奴娇》,念奴是歌妓的名字,所以《连昌宫词》有“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阿滥堆》,是鸟的名字,声音最美,唐玄宗取它的声音,又取它的名字,分别制成曲调。《菩萨蛮》,大中初年女蛮部落入贡,身上佩戴璎珞,号称“菩萨蛮”,于是制成此曲。《春光好》,是因为羯鼓催花,花开了而制成,可惜没有详细考证它在唐代的祖先。大概是因为唐明皇通晓音律的缘故,后来通晓音律的大臣,就各自以他为祖。所以《花间集》被称为填词的祖源,而所收录的自温飞卿以下只有十八人罢了。宋代陆游又说:晚唐诗歌格调卑陋,而长短句却独独精巧,后世莫及。正是指这个。又如《随笔》中辩明伊州、凉州曲都出自唐代,也是其中一个证据。
然而按照字句依循韵脚,叫做填词。现在同一个词牌名称虽然相同,但文字有多有少,韵脚有平仄不同的,无法辩明,正是因为没有像《乐府诗集》那样的书来证明它罢了。比如康伯可作《应天长·咏闺情》说:“管弦喧绣陌,灯火照,尘香旧。肠断萧娘愁归路,缓雕辔,独自归来,凭栏情绪。楚岫在何处?香梦悠悠,花月更谁主?惆怅后期,空有鳞鸿寄纨素。枕前泪,窗外雨,翠慕冷,夜凉虚度。未应信,此度相思,寸肠千缕。”又说:“管弦绣陌,灯火画桥,尘香旧时归路。肠断萧娘,旧日风帘映朱户,莺能舞,花解语,念后约顿成轻负。缓凋辔,独自归来,凭栏情绪。楚岫在何处?香梦悠悠,花月更谁主?惆怅后期,空有鳞鸿寄纨素。枕前泪,窗外雨,翠幕冷,夜凉虚度。未应信,此度相思,寸肠千缕。”然后一篇比前一篇多了二十个字。叶少蕴作《念奴娇·咏中秋》说:“洞庭波冷,望冰轮初转,沧江浩浩,万顷孤光云阵卷,长笛一声吹破;汹涌三江,银涛无际,遥带五湖过。酒阑歌罢,一般意味难道。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叹佳期难到。缥缈高城风露爽,独倚危栏倾倒;醉酌清樽,嫦娥应笑,犹似向来好,广寒宫殿,为余聊借蓬岛。”又说:“洞庭彼冷,望冰轮初转,沧海沉沉,万顷孤光云阵卷,长笛吹破层阴,汹涌三江,银涛无际,遥带五湖深。酒阑歌罢,至今鼍怒龙吟。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散,佳会难寻。缥缈高城风露爽,独倚危槛重临;醉倒清樽,嫦娥应笑,犹有向来心,广寒宫殿,为余聊借琼林。”既换了韵脚,又换了字。这些都不知道哪一个是原本,哪一个是失调的,难道是没有祖源词来证明它吗?
至于《忆秦娥》,众人所作的都是仄韵,而孙夫人又有平韵的。《水龙吟》本来是首句六字,第二句七字,比如秦少游《赠妓》说:“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陈同甫《春恨》说:“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苏东坡《咏笛》说:“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而陆游《春游摩诃池》说:
“摩诃池上退游路,红绿参差春晚。”而首句乃七字,第二句反六字矣。《柳梢青》初起三句,皆四字也,皆用平韵,如秦少游《春景》云:“岸草平沙,吴王故苑,柳袅烟斜,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酒激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周美成《佳人》云:“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凝绿,一笑生春。为伊人恨熏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而李易安《春晚》云:“子规啼血,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飞雪。丁香露泣残枝诮,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风月。”此乃首句四字,第二第三总成八字,又是仄韵也。至于瞿宗吉之辩《渔家傲》,本头句第二字皆仄声起,而杨复初,凌云汉乃用平声起,似此不一。若以周德清谓句字可以增损者论,又非其名,此或南词北曲之不同也。
译摩诃池上退游路,红绿参差春晚。而首句乃是七字,第二句反而只有六字了。《柳梢青》词牌开头三句,都是四字,且都用平声韵,如秦少游《春景》写道:“岸草平沙,吴王故苑,柳袅烟斜,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酒激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周美成《佳人》写道:“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凝绿,一笑生春。为伊人恨熏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而李易安《春晚》写道:“子规啼血,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飞雪。丁香露泣残枝诮,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风月。”这却是首句四字,第二、第三句总共八字,又是仄声韵。至于瞿宗吉辨析《渔家傲》,原本首句第二字都应由仄声起,而杨复初、凌云汉却用平声起,像这样的例子不一而足。如果依据周德清所说句中字可以增减的观点来论,这又说不通,这或许是南词与北曲的不同之处吧。
以予论之,南词但要音律和谐,或平或仄俱可也;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成二句者,则句法虽不同,字数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纵横所协耳;头句不拘,正如律诗之起亦然;但多少数字,似不可也,况至于多少二三十字者哉!若欧阳公《春暮 摸鱼儿》:“卷绣帘,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绿。对小池闲立,残妆浅,向晚来纹如▯;凝远月,恨人去寂寂,凤枕孤难宿。倚栏不足,看燕拂风檐,蝶翻草露,两两长相逐。双眉促,可惜年华婉娩,西风初弄庭菊。况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难拘束,那堪更趁良景,追寻甚处垂杨曲。佳期过尽,但小说归来,多应忘了,屏云去时祝。”此则前拍第二句第三句多一字,后拍第五句又少一字,而“那堪更”“更”字当是韵,“佳期过尽”“尽”字是韵,今皆无之,恐决不可不入选者,或是也。故少蕴之《念奴娇》或可,而康伯可之《应天长》原注十九句,则前阕决非矣,欧之《应天长》又少似康,不知何也。
○元末僧尝记元僧有诗云:“百丈岩头挂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脚底从来阔,未必骷髅就此埋。”又一云:“残年节礼送纷纷,尽是豪门与富门”惟有老僧阶下雪,始终不见草鞋痕。”予以当时忻笑隐、恩断江、无无极,皆著名,斯时要如二诗落脱高远,夫岂可到?惜忘其名也。继而入我天朝,又若衍斯道成莫大功勋,浚天渊超然入道,阐仲猷、勤无逸,一如,初皆化夷臣服,其余防季潭、祥止淹、洽南洲、复见心、仁一初、禄天然、道竺隐、噩梦堂辈,或以诗文名世,或以辅藩有功,十大高僧之说,岂虚语哉?不知亡国之时,何至僧人如此之多?或曰此辈原非僧流,入天朝,畏法而犭更之。虽然,今之时,亦少若人也。○更无一个是男儿“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军皆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世传此诗乃花蕊夫人蜀亡辇入后宫,宋祖问而作者。《传记杂编》又载为前蜀王衍降唐时,兴圣太子作诗曰:“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牛系鼓旗。二十万军皆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既皆蜀亡之作,其辞又类,正史不载者也,当存疑以俟。
○苏贾诗似东坡《梨花》绝曰:“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贾似道《寒食》绝曰:“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时。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冢儿孙几个知?”然二诗同意而皆妙,但贾贼知人生无几,故乃耽乐葛岭,不知兢兢报国,非可以此意比也。苏诗,予意既曰“梨花淡白”,又曰“一株雪”,恐重言相犯,且不见咏梨花之好,不若易“梨花淡白”为“桃花烂漫”更佳。
○沈园诗祖意宋陆放翁《沈园》诗,盖因前室唐氏而作,事具《归田诗话》,诗云:“城上斜阳画角衰,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又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读《北梦琐言》,唐江淮间,有妓徐月英,其送人诗云:“惆怅人间事久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平望亭中水,忍照鸳鸯相背飞。”似陆诗之意本此。
○二僧诗累元末高僧,四明守仁字一初、钱塘德祥字止庵,皆有志事业者也,遭时不偶,遂犭更首而肆力于诗云。故一初尝云:“或从事于文墨,非以废道沽名,盖有不得已也。”止庵曰:诗岂吾事耶?资黼黻焉耳。观此可知矣。入国朝,皆被诏至京,后官僧司。一初《题翡翠》云:“见说炎州进翠衣,网罗一日遍东西;羽毛亦足为身累,那得秋林静处栖。”止庵有《夏日西园》诗:“新筑西园小草堂,热时无处可乘凉;池塘六月由来浅,林木三年未得长。欲净身心频扫地,爱开窗户不烧香;晚风只有溪南柳,又畏蝉声闹夕阳。”皆为太祖见之,谓守仁曰:“汝不欲仕我,谓我法网密耶?”谓德祥曰:“汝诗热时无处乘凉,以我刑法太严耶?又谓‘六月由浅’,‘三年未长’,谓我立国规模小而不能兴礼乐耶?‘频
译依我看来,南曲只要音律和谐,平声仄声都可以;两句合成一句,或一句分成两句,虽然句法不同,但字数不差,妙处在于歌者上下纵横都能协调;首句不拘束,就像律诗的首联一样;但增减几个字,似乎不可以,何况增减二三十个字呢!像欧阳修的《春暮·摸鱼儿》:“卷绣帘,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绿。对小池闲立,残妆浅,向晚来纹如〇;凝远月,恨人去寂寂,凤枕孤难宿。倚栏不足,看燕拂风檐,蝶翻草露,两两长相逐。双眉促,可惜年华婉娩,西风初弄庭菊。况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难拘束,那堪更趁良景,追寻甚处垂杨曲。佳期过尽,但小说归来,多应忘了,屏云去时祝。”这首词前段第二句第三句多一个字,后段第五句又少一个字,而“那堪更”的“更”字应当是韵脚,“佳期过尽”的“尽”字是韵脚,现在都没有,恐怕这词绝对不该被选入,或许是这样。所以周邦彦的《念奴娇》或许可以,而康伯可的《应天长》原注十九句,那么前段肯定不对了,欧阳修的《应天长》又似乎比康伯可的少,不知为什么。
○元末僧人曾记载元朝僧人有诗说:“百丈岩头挂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脚底从来阔,未必骷髅就此埋。”另一首说:“残年节礼送纷纷,尽是豪门与富门;惟有老僧阶下雪,始终不见草鞋痕。”我认为当时忻笑隐、恩断江、无无极,都很有名,那时如果像这两首诗那样洒脱高远,难道能达到吗?可惜忘了他们的名字。后来进入我大明朝,又好像衍斯道成就莫大功勋,浚天渊超然入道,阐仲猷、勤无逸,都如此,起初都使异族臣服,其余防季潭、祥止淹、洽南洲、复见心、仁一初、禄天然、道竺隐、噩梦堂等人,有的以诗文闻名于世,有的因辅佐藩王有功,十大高僧的说法,难道是虚话吗?不知道亡国之时,怎么会有这么多僧人?有人说这些人原本不是僧人,进入大明朝,畏惧法律而改换身份。虽然如此,现在的时候,也少有这样的人。○更无一个是男儿“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军皆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世人传说这首诗是花蕊夫人蜀国灭亡被送入后宫时,宋太祖询问而作的。《传记杂编》又记载为前蜀王衍投降唐朝时,兴圣太子作诗说:“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牛系鼓旗。二十万军皆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既然都是蜀国灭亡时的作品,词句又相似,正史没有记载,应当存疑以待考证。
○苏贾诗似东坡《梨花》绝句说:“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贾似道《寒食》绝句说:“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时。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冢儿孙几个知?”然而两首诗意思相同且都精妙,但贾似道知道人生短暂,所以沉迷于葛岭享乐,不知道兢兢业业报效国家,不能以此意相比。苏诗,我认为既然说了“梨花淡白”,又说“一株雪”,恐怕重复相犯,而且看不出咏梨花的妙处,不如把“梨花淡白”改为“桃花烂漫”更好。
○沈园诗祖意宋陆游《沈园》诗,大概是因为前妻唐氏而作,事情记载在《归田诗话》中,诗说:“城上斜阳画角衰,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又说:“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读《北梦琐言》,唐代江淮之间,有妓女徐月英,她送人的诗说:“惆怅人间事久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平望亭中水,忍照鸳鸯相背飞。”似乎陆游诗的意思本于此。
○二僧诗累元末高僧,四明守仁字一初、钱塘德祥字止庵,都是有志于事业的人,遭遇时运不济,于是剃度出家而致力于诗歌。所以一初曾说:“有时从事于文墨,不是为了废弃道义沽名钓誉,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止庵说:诗难道是我的事吗?只是用来装饰罢了。看这些就知道了。进入本朝,都被诏令到京城,后来在僧司任职。一初《题翡翠》说:“见说炎州进翠衣,网罗一日遍东西;羽毛亦足为身累,那得秋林静处栖。”止庵有《夏日西园》诗:“新筑西园小草堂,热时无处可乘凉;池塘六月由来浅,林木三年未得长。欲净身心频扫地,爱开窗户不烧香;晚风只有溪南柳,又畏蝉声闹夕阳。”都被太祖看到,对守仁说:“你不愿为我做官,是说我法网严密吗?”对德祥说:“你的诗说热天无处乘凉,是说我刑法太严吗?又说‘六月由浅’,‘三年未长’,是说我立国的规模小而不能兴礼乐吗?‘频
○述怀词成化间,仁和教谕聂大年,以诗书名世。人来乞书,多以东坡《行香子》、马晋《满庭芳》应之,二词一言不必深求问学,一言仕宦亦劳,皆不如隐逸之乐也。后聂召至京,修史而死。贫不能敛,似若预为己言者然。二词亦果痛快,今录之稿。
《行香子》云:“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乐尽天真,不如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满庭芳》云:“雪渍疏髯,霜侵衰鬓,去年犹胜今年,一回老矣,堪叹又堪怜。思昔青春美景,除非是月下花前,谁知道,金章紫绶,多少事忧煎。 侵晨骑马出,风初暴横,雨又凄然;想山翁野叟,正尔高眠,更有红尘赤日,也不到松下林边。如何好,吴松江上,闲了钓鱼船。”马晋字孟昭,仕国初,吴下人也。
○释疑字样一字有二音不同,而所指多程语,诚不可不识也。故《玉篇》之前,以为奇字,特录出示人,谓指迷也。余惟或二字俱要换音者,或只换一字音者,他书所载,倍多《玉篇》,惜不能记忆也。今以知者,补《玉篇》之不足,录之稿,而尚俟日益之耳。
星宿,番禹,款乃,泷水,乃俟Ι,句读,袒免,汨罗,▯▯,冒顿,可汉,阏氏,▯里,龟兹,曹大家,已上《玉篇》者。
月支,身毒,鲁般,樊於期,▯ぢ,郦食其,宁馨儿,仆射,姑射,无射,滹沱,疆场,盟津,国土,陶甄,▯缴,χ鼓,琅邪,邪谷纶巾,牺樽,率更,盘飧,矛盾,黄能,委蛇,於戏,尸解,船若,众生,落魄,隐几,野烧,毋丘,龙兑,方与,糊涂,远,涯,些,袄,扁,殷,溺,宿留,相挖,襄尺,揖厌,亡虑,倒景,耐可,诈谖,郎罢,隆准,休告,骨朵,阿谁,齐衰,扶服,曲逆,睚眦,谷蠡,墨<尸木>,康居,函谷。
○仇山村山村先生仇远,字仁近,宋咸淳名士。宋亡,落魄江湖,博通经史,剩有诗声,惜未见集以行世也。至元中,荐为溧阳教谕,转宝庆路教授,不赴,改将仕郎,杭州路总管府知事,致仕就家钱塘;今西城脚下,尚有遗址在焉。年八十卒,葬钱塘北山栖霞岭。予在抄本中见其《闭居十咏》,因录于稿待云:阶前紫蔓金丝草,篱壁红垂锦带花;梓泽平泉易销歇,春留富贵与诗家。树隔残钟远欲无,野云漠漠雨疏疏;飞蚊尽逐南风去,父子灯前共读书。仰屋著书无笔力,闭门觅句费心机;不如花下冥冥坐,静看蜻蜓蛱蝶飞。莺花韦曲旧时游,老去闲情已五休;却笑东风无检束,又随飞絮过南楼。鸟爵喧啾未肯栖,狂风吹树影离披;屋边尚有斜阳在,更看山人一局棋。风挟浓云起炮车,捎窗雨脚乱如麻;山中茅屋应安稳,不问溪声送落花。新竹修修绿覆墙,读书门户亦阴凉;道人清福不肯受,却入西山看夕阳。翠袖佳人倚暮寒,双禽蹋破玉栏杆;空山月落春风换,直作罗浮梦里看。茶瓯纱帽惯迎宾,不是诗人即道人;细雨斜风君莫出,绿阴门外有红尘。珠帘玉栅绮罗丛,犹有承平京洛风;饮罢归来游骑少,一庭明月夜方中。○王张临终诗嘉靖丙午秋,杭友王时雨澍、张文东涞卒。王布衣而张贡士,张方三十余而王则七十矣,然皆以诗呜时,计其才学,王不逮张远甚。临终王有三律,张亦有三绝,王则近理而张浪言也,岂非又在于素养而不可论其才学,录以喻吾徒。王诗云:“青镜看余丑愈羞,瘦形真类活骷髅;有书数卷儿堪读,无力千钧德可修。生际太平今七秩,好还造化近新秋;瓦棺衣纸山人事,寄语儿郎莫笑尤。”“南北东西走市▯,独惭无补在人间;三春花鸟湖山丽,二雅风情日月闲。尘海游鱼今又古,庭槐战蚁去仍还;平生心事明如镜,便对阎君也好颜。”“三度饥年一病身,二毛疏落不胜贫;谁闻玉食层霄客,独念茅庐薄命人。推枕未寻深竹木,酌泉聊与净埃尘;静原世故真蕉鹿,强倚蓬窗独自吟。”
张诗云:“
译○ 述怀词
成化年间,仁和教谕聂大年,凭借诗书闻名于世。有人来求取他的书法,他大多用苏轼的《行香子》、马晋的《满庭芳》来应酬。这两首词,一首说不必深究学问,一首说做官也很劳苦,都不如隐居的乐趣。后来聂大年被召到京城,因修史而死。家贫无法收敛,似乎像是预先为自己说的话一样。这两首词也确实痛快淋漓,现在记录在草稿中。
《行香子》说:“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斟酒时须斟满十分。浮名浮利,不要苦苦劳神,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石火一瞬、梦中身。虽然怀抱文章,开口又有谁亲近?姑且陶然快乐,尽显天真,不如归去,做个闲人,面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满庭芳》说:“雪渍疏髯,霜侵衰鬓,去年还胜过今年,一旦老了,值得感叹又值得可怜。回想昔日青春美景,除非是在月下花前,谁知道,金章紫绶,多少事忧愁煎熬。清晨骑马出门,风刚猛烈,雨又凄冷;想那山翁野老,正高卧安眠,更有红尘烈日,也不到松林边。如何是好,吴松江上,闲了钓鱼船。”马晋字孟昭,在明初做官,是吴地人。
○ 释疑字样
一个字有两个不同的读音,而所指多为成语,确实不可不认识。所以在《玉篇》之前,作为奇字,特意记录出来示人,说是指点迷津。我认为有的两个字都要换音,有的只换一个字的音,其他书所载,比《玉篇》多得多,可惜不能记忆。现在把知道的,补充《玉篇》的不足,记录在草稿中,还等待日后增加。
星宿,番禹,款乃,泷水,乃俟Ι,句读,袒免,汨罗,〇〇,冒顿,可汉,阏氏,〇里,龟兹,曹大家,以上是《玉篇》中的。
月支,身毒,鲁般,樊於期,〇ぢ,郦食其,宁馨儿,仆射,姑射,无射,滹沱,疆场,盟津,国土,陶甄,〇缴,χ鼓,琅邪,邪谷纶巾,牺樽,率更,盘飧,矛盾,黄能,委蛇,於戏,尸解,船若,众生,落魄,隐几,野烧,毋丘,龙兑,方与,糊涂,远,涯,些,袄,扁,殷,溺,宿留,相挖,襄尺,揖厌,亡虑,倒景,耐可,诈谖,郎罢,隆准,休告,骨朵,阿谁,齐衰,扶服,曲逆,睚眦,谷蠡,墨<尸木>,康居,函谷。
○ 仇山村
山村先生仇远,字仁近,是宋咸淳年间的名士。宋朝灭亡后,落魄江湖,博通经史,颇有诗名,可惜未见诗集流传于世。至元年间,被推荐为溧阳教谕,转任宝庆路教授,没有赴任,改任将仕郎,杭州路总管府知事,退休回到钱塘老家;现在西城脚下,还有遗址存在。享年八十岁去世,葬在钱塘北山栖霞岭。我在抄本中见到他的《闭居十咏》,因此记录在草稿中,待云:阶前紫蔓金丝草,篱壁红垂锦带花;梓泽平泉易销歇,春留富贵与诗家。树隔残钟远欲无,野云漠漠雨疏疏;飞蚊尽逐南风去,父子灯前共读书。仰屋著书无笔力,闭门觅句费心机;不如花下冥冥坐,静看蜻蜓蛱蝶飞。莺花韦曲旧时游,老去闲情已五休;却笑东风无检束,又随飞絮过南楼。鸟爵喧啾未肯栖,狂风吹树影离披;屋边尚有斜阳在,更看山人一局棋。风挟浓云起炮车,捎窗雨脚乱如麻;山中茅屋应安稳,不问溪声送落花。新竹修修绿覆墙,读书门户亦阴凉;道人清福不肯受,却入西山看夕阳。翠袖佳人倚暮寒,双禽蹋破玉栏杆;空山月落春风换,直作罗浮梦里看。茶瓯纱帽惯迎宾,不是诗人即道人;细雨斜风君莫出,绿阴门外有红尘。珠帘玉栅绮罗丛,犹有承平京洛风;饮罢归来游骑少,一庭明月夜方中。
○ 王张临终诗
嘉靖丙午年秋天,杭州朋友王时雨(字澍)、张文东(字涞)去世。王是布衣,张是贡士,张刚三十多岁而王已经七十岁了,然而都凭借诗歌闻名当时,计算他们的才学,王远远不如张。临终时王有三首律诗,张也有三首绝句,王的诗近于理而张的诗言语放纵,难道不是在于平时的修养而不能论其才学,记录下来以告诫我的门徒。王的诗说:“青镜看余丑愈羞,瘦形真类活骷髅;有书数卷儿堪读,无力千钧德可修。生际太平今七秩,好还造化近新秋;瓦棺衣纸山人事,寄语儿郎莫笑尤。”“南北东西走市〇,独惭无补在人间;三春花鸟湖山丽,二雅风情日月闲。尘海游鱼今又古,庭槐战蚁去仍还;平生心事明如镜,便对阎君也好颜。”“三度饥年一病身,二毛疏落不胜贫;谁闻玉食层霄客,独念茅庐薄命人。推枕未寻深竹木,酌泉聊与净埃尘;静原世故真蕉鹿,强倚蓬窗独自吟。”
张的诗说:
寄谢亲朋儿女曹,欢娱怨恨一时消。从今结束归家去,水自深兮山自高。”“有身有累负沉疴,何似飞禽入网罗。幸得脱然高举外,小儿造化奈吾何。”“吾是蓬莱一散仙,尘缘不断枉牵然。追思三十三年事,云在青山月在天。”
译寄语谢过亲朋与儿女们,欢乐与怨恨此刻全都消散。从今收拾行装回家去,水自深流山自高耸。“身怀牵挂又背负重病,怎比得上飞鸟落入网罗。幸好得以超脱于尘世之外,小儿般的造化又能奈我何。”“我本是蓬莱的一位散仙,尘世缘分不断徒然牵绊。回想这三十三年的往事,云在青山间,月在天际上。”
○求益薄养二帖予书室之外,有燕乐堂,朋类讲学宴饮,则与此焉。因见序录述古人薄养之言,少为增损,配以古人求益之事,揭二纸于壁:一以代示益之告,一以免薄养之罪。今录置稿。
曹子建《与杨德祖书》曰:“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吾文,有不善,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仆自以才不过,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丽,自吾得之;后世谁知定吾文者邪?’”又任▯为王俭主簿,俭出己作,令▯点正。▯因定数字,俭叹曰:“后世谁知子定吾文。”由是敬好终身。吾尝叹此二事,达者之言。每对客以为美谈。今世俗相承,所作诗文,或为人所诋诃,虽未形之辞色,及退而怫然者,皆是也。呜呼!今人一善而悻悻自得,视此不有愧哉?予尝愿学而人不屑教,故特书之客座,以代夫求益之告也。
晋陆纳为吴兴太守,至姑孰辞桓温。因问温公饮酒几升?食肉多少?温曰:“年大来饮三升便醉,肉不过十脔,卿复云何?”曰:“素不能饮,止可二升。”后伺温间曰:“外有微礼,方之远郡,欲与公一醉,以展下情。”温忻然纳之,时王坦之、刁彝在坐:及受礼,唯酒一斗,鹿肉一▯半,客主惊愕,纳徐曰:“公饮酒三升,纳止二升,今有一斗,以备杯酌余沥。”温及宾客并叹其率素。又宋司马温公言:其先公为群牧判官时,客至,未尝不饮,或三行、五行;酒沽于市,果止梨栗,肴止脯菜,人皆不相非也。嗟夫!此事吾于奉己待宾之法,深有取焉。今人少薄,遂以为鄙,不知此何益也?且日用不细,吾故备录一通于燕乐堂,或大宾见之,亦不罪予之薄奉也。
○虾助诗“层涛濡沫缀虾行,水母含秋孕地灵。海气冻成红玉脆,天风寒结紫云腥。霞衣褪色脂流滑,琼缕烹香酒力醒。疑是楚江萍实老,误随潮汐落苍溟。”右虾助诗,乃元萨天锡作也。萨诗予家所藏,可为全矣,亦失此律,况脍炙人口,特书之。
○粗奔昔王荆公创字学,面为东坡问以粗、奔二字之义,遂不能答。殊不知粗字,《说文》:“鹿行超远也。”假借为粗细之粗,乃古文也;奔字,《说文》,走也。从三牛者,亦古文。盖古文虽曰出于仓颉,而其时不过观天地、人物、山川、草木之遂以成文,六书之义少也;其后列国各为制字,又自不同。观《通志》引证一代殊文,诸国殊文可知矣。故郑樵曰:“先儒以义理说文字者,徒劳心力耳。”是古字可以义理会耶?荆公号识古文,不能答则又何耶?
○禅月大师僧贯休俗姓姜氏,字德隐,号禅月大师,金华兰溪人,生于唐未,以诗得名。初投诗于吴越王曰:“贵逼身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烟阁,岂羡当时万户侯。”王语之曰:“诗则美矣,若能改作四十州,当得相见。”师喟然曰:“州不可添,诗亦不可改。孤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遂杖锡去之。至富春申屠山大雄寺之南,诛茅栖息。后入蜀,以诗投王建曰:“河北河南处处灾,惟闻全蜀少尘埃;一瓶一钵重垂老,万水万山得得来。秦苑幽栖多胜景,巴俞▯陈贡愧非才;自惭林薮龙钟者,亦得亲登郭隗台。”建遇之甚厚,终于蜀也。有《西岳集》七卷,然亦善绘本教之像;唯罗汉最著,多作古怪之貌,不类世传;篆书亦不合法也。近世止知不肯改诗之事,余知者少也。
○百篇诗唐有日试百篇。宋太平兴国五年,赵国昌应百篇科,自陈求试。上亲出五言四句曰:“松风雪月天,花竹鹤云烟,诗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凡二十字,为五篇,率四韵。至晚仅成数十首,特赐及第。《绀珠》所载如此,《中吴纪闻》却作孙▯,时号曰孙百篇,不知何也?
七修续稿 明 郎瑛
郎瑛(1487--1566) 明文学家。字仁宝,仁和(今浙江杭州)人。读书广博, 撰有笔记《七修类稿》。另
译○求益薄养二帖 我的书室外面,有一座燕乐堂,朋友聚会讲学宴饮,就在此处。因为看到序录中记载古人关于“薄养”的言论,稍微加以增删,配合古人追求进益的事迹,在墙上张贴了两张纸:一张用来代替劝人求取益处的告诫,一张用来免除我待客简薄之罪。现在将其抄录在草稿中。
曹子建在《与杨德祖书》中说:“世人写文章,不能没有毛病,我常喜欢别人批评我的文章,如果有不好的地方,就及时改正。过去丁敬礼常写小文章,让我润色;我自认为才能不够,推辞不做。丁敬礼对我说:‘你何必有什么疑难。文章的佳丽,自然由我获得;后世谁知道审定我文章的人呢?’”又任昉担任王俭的主簿,王俭拿出自己的作品,让任昉点定校正。任昉因此改定了几处文字,王俭感叹说:“后世谁知道你审定我的文章。”从此终身敬重喜爱。我曾感叹这两件事,是通达之人的言论。每次对客人都作为美谈。如今世俗相承,所作的诗文,如果被别人诋毁,虽然没有表现在言语脸色上,但退下后恼怒的,都是这样。唉!现在的人有一点长处就愤愤自得,对照这些难道不惭愧吗?我曾希望学习而别人不屑教导,所以特意写在客座,用来代替劝人求取益处的告诫。
晋代陆纳担任吴兴太守,到姑孰辞别桓温。于是问桓温公饮酒几升?吃肉多少?桓温说:“年纪大了,喝三升就醉,肉不超过十块,你又怎样?”陆纳说:“向来不能喝酒,只能喝二升。”后来趁桓温空闲时说:“外面有微薄的礼物,来自远方郡县,想和公喝个痛快,以表达下情。”桓温欣然接受,当时王坦之、刁彝在座:等到接受礼物,只有一斗酒,半只鹿肉,主客都惊愕,陆纳缓缓说:“公饮酒三升,我只二升,现在有一斗,以备杯酌之余沥。”桓温及宾客都赞叹他的率直朴素。又宋代司马温公说:他的先公担任群牧判官时,客人到来,没有不喝酒的,或者三行、五行;酒从市场上买,水果只有梨栗,菜肴只有干肉蔬菜,人们都不非议。唉!这件事我在奉养自己、接待宾客的方法上,深有取法之处。现在的人崇尚简薄,就认为鄙陋,不知道这有什么益处?况且日常用度不细,所以我准备抄录一份放在燕乐堂,如果有大宾看到,也不会怪罪我待客简薄了。
○虾助诗 “层涛濡沫缀虾行,水母含秋孕地灵。海气冻成红玉脆,天风寒结紫云腥。霞衣褪色脂流滑,琼缕烹香酒力醒。疑是楚江萍实老,误随潮汐落苍溟。”右边虾助诗,是元代萨天锡所作。萨诗我家所藏,可以说是全了,也丢失了这首律诗,况且脍炙人口,特意书写下来。
○粗奔 过去王荆公创立字学,当面被东坡问起“粗”、“奔”二字的意义,于是不能回答。却不知道“粗”字,《说文》:“鹿行超远也。”假借为粗细的粗,是古文;“奔”字,《说文》,跑也。从三牛的,也是古文。大概古文虽然说出于仓颉,但那时不过是观察天地、人物、山川、草木从而形成文字,六书的义理很少;后来列国各自制定文字,又各不相同。看《通志》引证一代殊文,各国殊文就可以知道了。所以郑樵说:“先儒用义理来解说文字的,徒劳心力罢了。”这是古字可以用义理来理解吗?荆公号称识古文,不能回答又是为什么呢?
○禅月大师 僧人贯休,俗姓姜氏,字德隐,号禅月大师,金华兰溪人,生于唐末,以诗闻名。起初投诗给吴越王说:“贵逼身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烟阁,岂羡当时万户侯。”吴越王对他说:“诗很美,如果能改成四十州,当得相见。”大师感叹说:“州不可添,诗亦不可改。孤云野鹤,哪里的天不可飞呢?”于是拄着锡杖离去。到富春申屠山大雄寺的南边,砍茅草栖息。后来入蜀,以诗投给王建说:“河北河南处处灾,惟闻全蜀少尘埃;一瓶一钵重垂老,万水万山得得来。秦苑幽栖多胜景,巴俞陈贡愧非才;自惭林薮龙钟者,亦得亲登郭隗台。”王建对待他很优厚,最终死在蜀地。有《西岳集》七卷,但也擅长画本教的像;只有罗汉最著名,多作古怪的样子,不像世间流传的;篆书也不合法度。近世只知道不肯改诗的事,其余知道的少了。
○百篇诗 唐代有日试百篇。宋太平兴国五年,赵国昌应百篇科,自陈请求考试。皇上亲自出五言四句说:“松风雪月天,花竹鹤云烟,诗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共二十字,作为五篇,每篇四韵。到晚上仅完成数十首,特别赐及第。《绀珠》所载如此,《中吴纪闻》却作孙某,时号曰孙百篇,不知为什么?
七修續稿原序
草橋郎先生所著七修類稿。馳騁古今。貫穿子史百家之言而折衷之。吁。可謂富矣。嘉靖丙寅。先生春秋八十。猶日綜羣籍。參互考訂。客有慫之使成續稿。未及印摹。而四方好奇之士。購求恐後。先生持以示予曰。嘗辱子養德養身之教矣。操此末技。可愧也。然一得之愚。序以終教可乎。予聞古之好學者。忘食忘憂而忘其身之老。蓋其求之於內者專。故所以成其身者大也。今觀先生之書。古今疑義。辨析曲盡。至論時事。憂深言切。矻矻窮年。誠不知老之將至也。嗟乎。舉平生之精力。而從事於博聞立言之科。亦甚難矣。若以其嗜學之心。研窮性命。反求身心而有得焉。則所論著。又必有進於是者。昔衞武公年逾九十。猶日求箴儆以自益。故淇澳之詩。傳之至今。先生精神完固。可進於武公之壽。尚亦有武公之學哉。後有論次。當與淇澳之詩並傳無疑也。善不佞。敢以是附。
賜進士出身亞中大夫雲南右參政前奉敕提督兩省學政錢塘陳善撰。
七修续稿 明 郎瑛
●卷一 天地类
○游阅古泉
记少尝借人《癸辛杂识》、《齐东野语》二书,见其彼此出入,莫知孰先著也。第以《野语》大事多于《杂识》,而《杂识》卷帙又繁,因止录其《野语》。今见《杂识》,比旧四分之一,若似道丧师江上等事,皆缺之,且无刻板,懊恨未录。兹以原录《阅古泉》一记附入《七修》,他日得梓,使人知宋末元初,吾杭紫阳、重阳,皆韩▯胄之园;而▯胄之宅,正今太庙巷地;而韩之园宅,自南而北沿西绕地二庵观。今文内古迹,历历可考焉。文曰:丁亥九月,余偕钱菊泉至天圣观访褚伯秀,遂同道士王磐隐游宝莲山韩平原故园。山环皆秀古,绝类香林、冷泉等处;石多穿透,山斩绝,互相附丽,其石有如玉色者,闻匠者取为环珥之类;中有石▯,杳而深,泉涓涓自内流出。疑此即为阅古泉也。▯旁有开成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令钱华题名,道士诸葛鉴元书,镌之石上。又南石壁上,镌佛像及大字《心经》,甚奇古,不知何时为火所毁,佛多残缺。又一洞甚奇,山顶一大石坠下,旁一石承之如▯▯然。又前一巨石,不通路,凿一门,门上横石梁。又有一枯池,石壁间皆细波纹,不知何年水直至此处,然则今之城市,皆当深在水底数十丈矣,深谷为陵,非寓言也。其余磴道、石池、亭馆遗迹,历历皆在,虽草木残毁殆尽,而山秀润可爱。大江横于前,正见潮上如练然,其下府视太庙及执政府在焉。山顶更觉奇峭,必有可喜可愕者,以足惫不往。且闻近多虎,往往白昼出没不常,遂不能尽讨此山之胜。故书之以谂好游者。
右记乃周密公谨所撰,周为宋末元人,阅古泉即今青衣泉也。记云丁亥,至元廿四年也;云下视太庙执政府,此宋官舍,见前祀典官署考。想初元元军既北,宋人官舍遗址尚在耳。
○山水名数
《山海经》:禹曰:“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出铜之山四百七十六,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与《管子》同。《管子 地数篇》:“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其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予意移流开掘,古今应少更也,然而大略相去无何,非此则有望洋之叹矣。故于诸书拈出之。
○丹霄绛河
天之色苍苍也,《翰林志》曰紫霄。唐有丹霄楼,何也?银汉天河,白色也,而曰绛河,何也?盖观天者以北极为标准,仰观而见者,皆在北极之南,故称之曰丹、曰紫、曰绛,借南之色以为喻耳。
○吴会
吴会,《韵府》、《腾王阁序》皆指松江,《困学纪闻》指吴兴、会稽二郡,且有范石湖之辩为据,是也。
○星石气之母
昔闻先辈云:金生水。五金岂能生水乎?盖金即天星,凡见天星即晴,不见天星即雨,是以星应金,金生水也。余独谓未尽。夫金生水者,金为气母,在天为星,在地为石;天垂象,地赋形
译《七修续稿》原序
草桥郎先生所著的《七修类稿》,纵横古今,贯通诸子史籍及百家之言并加以折衷评判。唉,可以说内容非常丰富了。嘉靖丙寅年,先生年届八十,仍然每天整理群书,参互考订。有客人怂恿他编成续稿,还没来得及刊印,四方喜好新奇的人士就争相购买,唯恐落后。先生拿着书稿给我看,说:“曾经承蒙你教导我要修养德行、保养身体,我从事这种末流技艺,实在可愧。然而这点愚见,写篇序言来终结你的教诲,可以吗?”我听说古代喜好学习的人,会忘记吃饭、忘记忧愁,甚至忘记自己身体的衰老。大概因为他们向内探求的志向专一,所以成就的品格才伟大。现在看先生的书,对古今疑难义理的辨析详尽透彻;至于议论时事,忧虑深沉,言辞恳切。勤勉不懈,穷尽岁月,确实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唉,耗尽平生的精力,从事于广博见闻、著书立说的事业,也是非常艰难的。如果凭着他嗜学的用心,探究性命之理,反求诸己而在身心上有所收获,那么他的论著,必定会比现在更进一步。从前卫武公年过九十,仍然每天寻求规劝告诫的话来自我增益,所以《淇澳》这首诗,流传至今。先生精神完满坚固,可以比得上卫武公的长寿,难道还有卫武公那样的学问吗?后世有整理编次的人,一定会和《淇澳》的诗一起流传,毫无疑问。我不才,敢把这话附在序言后面。
赐进士出身亚中大夫云南右参政前奉敕提督两省学政钱塘陈善撰。
七修续稿 明 郎瑛
●卷一 天地类
○游阅古泉
记得年少时曾借别人的《癸辛杂识》、《齐东野语》两本书,看到它们内容彼此出入,不知道哪一本先著成。只是因为《野语》记载的大事多于《杂识》,而《杂识》卷帙又繁多,因此只录了《野语》。现在见到《杂识》,比旧本少了四分之一,像似道在江上丧师等事,都缺失了,而且没有刻板,懊悔当初没有录下。这次把原来录下的《阅古泉》一记附入《七修》,将来得以刊印,让人知道宋末元初,我们杭州的紫阳、重阳,都是韩侂胄的园林;而韩侂胄的宅第,正是现在太庙巷的地方;而韩的园宅,从南向北沿着西边环绕着两座庵观。现在文中的古迹,清晰可考。文章说:丁亥年九月,我同钱菊泉到天圣观拜访褚伯秀,于是同道士王磐隐一起游览宝莲山韩平原的旧园。山环绕着,都秀丽古朴,极像香林、冷泉等地;石头多有穿透的,山势险峻,互相依附,有的石头像玉色,听说工匠取来做环珥之类的饰物;中间有个石洞,幽深,泉水涓涓从里面流出。怀疑这就是阅古泉。洞旁有开成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令钱华的题名,道士诸葛鉴元书写,刻在石上。又南边石壁上,刻有佛像及大字《心经》,非常奇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火烧毁,佛像大多残缺。又一个洞非常奇特,山顶一块大石坠下,旁边一块石头承接着它,像……的样子。又前面一块巨石,不通路,凿了一个门,门上横着石梁。又有一个枯池,石壁间都是细波纹,不知道何年水涨到此处,那么现在的城市,都应当深在水底几十丈了,深谷变成山陵,不是寓言啊。其余的磴道、石池、亭馆遗迹,清晰都在,虽然草木残毁殆尽,但山色秀润可爱。大江横在前面,正看见潮水上涨像白练一样,下面俯视太庙及执政府在那里。山顶更觉奇峭,必定有可喜可愕的景象,因为脚力疲惫没有去。况且听说近来多老虎,往往白天出没无常,于是不能尽览此山的胜景。所以写下来告诉喜好游览的人。
上面的记是周密公谨所撰,周是宋末元人,阅古泉就是现在的青衣泉。记中说丁亥,是至元二十四年;说下视太庙执政府,这是宋朝官舍,见前文祀典官署考。想当初元军北归后,宋人官舍遗址还在。
○山水名数
《山海经》:禹说:“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占地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出产铜的山四百七十六,出产铁的山三千六百九十。”与《管子》相同。《管子·地数篇》:“大地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其中出水的地方八千里,受水的地方八千里。”我猜想河流改道开掘,古今应该稍有变化,然而大致相差不远,否则就有望洋兴叹的感慨了。所以从各种书中摘出这些记载。
○丹霄绛河
天空的颜色是苍苍的,《翰林志》说紫霄。唐朝有丹霄楼,为什么呢?银汉天河,是白色的,却叫绛河,为什么呢?大概观天的人以北极为标准,仰观所见的,都在北极之南,所以称为丹、称为紫、称为绛,借用南方的颜色来比喻罢了。
○吴会
吴会,《韵府》、《滕王阁序》都指松江,《困学纪闻》指吴兴、会稽二郡,而且有范石湖的辩驳作为依据,这是对的。
○星石气之母
从前听先辈说:金生水。五种金属难道能生水吗?大概金就是天星,凡是看见天星就是晴天,看不见天星就是雨天,所以星对应金,金生水。我独自认为这未尽其理。所谓金生水,金是气的母亲,在天为星,在地为石;天垂示象,地赋予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