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亡而足以自立也。而自其效而观之,若是物特为天之厚而择焉以存也者,夫是之谓天择。天择者,择于自然,虽择而莫之择,犹物竞之无所争,而实天下之至争也。达尔文曰:「天择者,存物之最宜者也。」夫物既争存矣,而天又择其最宜者而存之。一争一择,而变之事起矣。
译灭亡却足以自立。而从其功效来看,好像这些事物只是上天特别厚待并选择而使其生存下来的,这就叫做天择。天择,是在自然中进行选择,虽然在选择却没有人去选择,就像物竞中没有争斗,但实际上却是天下最激烈的争斗。达尔文说:“天择,就是保存最适宜的事物。”既然万物都在争夺生存,而上天又选择其中最适宜的来保存。一争一择,变化的事情就发生了。
○卮言二
自递嬗之变迁,而得当境之适遇,其来无始,其去无终,曼衍连延,层见迭代,此之谓世变,此之谓运会。运者以明其迁流,会者以指所遭值,此其理古人固发之矣。但古以谓天运循还,周而复始,今兹所见,于古为重规;后此复来,于今为迭矩,此则甚不然者也。自吾党观之,物变所趋,皆由简渐繁,由微成着。运常然矣,会乃大异。假由今日所见一草,远迹始初,将见逐代变体,皆有可寻。迨至最初一形,乃莫定其为动为植。凡兹运行之理,乃化机所以不息之精,苟能静观,在在可察。小之极于跂行倒生,大之放乎日星天地;微之则思虑智识之无形,显之则国政民风之沿革,言其要道,皆可一言蔽之,谓之天演。其说滥觞于上古,而大行于近今百年。盖格致之学明,而时时可加实测故也。
伊古以来,人持一说以言天,家宗一理以论化,如或谓开辟以前,世为混沌,沕愍轇葛,待剖判而后轻清上举,重浊下凝;又或言抟土为人,咒日作昼,降及一花一草,蠕动蠉飞,皆自元始之时,有真宰焉,发挥张皇,号召位置,从无生有,忽然而成;又或谓出王游衍,时时皆有鉴观;惠吉从凶,冥冥实操赏罚,此其说虽非不经,而无如于实事羌无左证。用天演之说,则竺干西域诸教宗,所谓创造神异之说皆不行。今夫拔地之木,长于一子之微;垂天之鹏,出于一卵之细。其推陈出新,逐层换体,皆递相衔结而来,又有不易不离之理行乎其内。有因无创,有常无奇。假宇宙必有真宰,则天演一事,即此真宰之功能。惟其为之之时,后果前因,同时并具,不得于机缄已开,洪钧既转之后,而别有施设张主于其间也。是故天演之事,不独见于动植二品草木禽兽之中已也。实则员舆之中,一切民物之事,大宇已内,由日局诸体,至于不可计数之恒星,本之未始有始以前,极之莫终有终以往,乃无一焉非天之所演也。故其事至赜至繁,断非一书所能罄。今者只就生理民治一事,模略言之,作为卮言十数篇,用以通其义而已。虽然隅一举而三反,盖读者诚于是而有得焉,则筦秘机之锁钥者,其应用亦无穷耳。
○卮言三
今夫号物之数曰万,此无虑之言也,物固奚翅万哉!而人与居一焉。人,动物之灵者也,与不灵之禽兽、鱼鳖、昆虫对;动物者,生类之有知觉运动者也,与无知觉运动之植物对;生类者,物之有质而具支体官理者也,与无支体官理之金石水土对。凡此皆为有质之物也,合之无质之声热光电动力,而万物之品备矣。总而言之,气质而已耳。故人者,具气质之体,有支干官骸知觉运动,而形上之神寓之以为灵,此其所以首出庶物而最贵也。然而人贵矣,其为气质之所囚拘,阴阳之所张弛,排激动荡,为所使而不自知,则与凡有生之类,莫不同也。
有生者生生,而天之命若曰:使生生者,各肖其所生,而又代趋于微异。且周生物一身之外,牵天系地,举凡与生相待之资,以爱恶拒受之不同,常若右其所宜,而左其所不相得者。夫生既趋于微异矣,而风水土谷,资其生者,又常有所左右于其间,于是则宜者亨,不相得者困;宜者寿,不相得者殇。日计不觉,岁校有余,浸假而不相得者将亡,而宜者独存其种族矣,此天之所以为择也。且其事不止此,生之为事也,孳乳而寖多,相乘以蕃,诚不知其所届也,而地力有限,则资生之事,常有制而不能踰。是故常法牝牡合而生生,祖孙再传,食指三倍。以有涯之资生,奉无穷之食指,物既各爱其生矣,不出于争,将胡获耶!不必争于事,固常争于形,借曰让之,效与争等。此物竞争存之论,所由断断乎不可易也。是故自其反而求之,使含生之伦,有类皆同,绝无少异,则天演之事,无从而兴。天演者,以变动迁流为事者也。使与生相待之资,寒燠燥湿水土,于异种匪所左右,则天择之事,亦将泯焉。其究也,桔柚可生于朔方,狐貉亦居于南海。使奉生之衣食,恒与生相剂
译○卮言二
自从事物更替变迁,而恰好遇到特定的环境,它的开始没有起点,它的结束没有终点,绵延不断,层层显现、交替迭代,这就叫做世变,这就叫做运会。“运”是用来阐明其迁移流动,“会”是用来指称所遭遇的值遇,这个道理古人本来就已经阐发过了。但是古人认为天运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现在所看到的,对于古代来说是重复的规矩;以后再次到来,对于现在来说也是重叠的准则,这却是大错特错的。从我们这一派看来,事物变化的趋势,都是由简单逐渐变得繁杂,由细微形成显著。运的规律本来如此,会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假如从今日所见的一株草,远远追溯其初始,将会看到每一代变化的形体,都有踪迹可寻。等到最初的一种形态,就无法确定它是动物还是植物。所有这些运行的道理,正是造化之机所以生生不息的精微所在,如果能够静心观察,处处都可以察觉。小的极至爬行倒生的生物,大的放乎日星天地;细微的则是思虑智识的无形,显著的则是国政民风的沿革,要说其根本道理,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称之为天演。这种学说发端于上古,而在近今百年大行其道。大概是格致之学(科学)明晰了,而时时可以加以实测的缘故。
自古以来,人们持有一种说法来谈论天,各家尊崇一种道理来论述变化,比如有的说开辟以前,世界是混沌的,幽暗杂乱,等待剖分之后轻清之气上升,重浊之气下沉;又有的说抟土造人,咒语造昼,降及一花一草,蠕动飞行的生物,都是从元始之时,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发挥张扬,号召安排,从无生出有,忽然间成就;又有的说上天出游游荡,时时都在鉴察;赐福降祸,冥冥之中实际掌握着赏罚,这些说法虽然并非没有根据,但无奈对于事实却毫无佐证。采用天演的学说,那么竺干西域诸教宗所谓的创造神异之说就都不成立了。现在那拔地而起的树木,生长于一个微小的种子;垂天之翼的大鹏,出于一个细小的卵。它们推陈出新,逐层更换形体,都是前后衔接而来,又有不易不离的道理运行在其中。有因果而无创造,有常规而无奇异。假如宇宙必定有一个真正的主宰,那么天演这件事,就是这个主宰的功能。只是它在发挥作用的时候,后果前因,同时具备,不能在机缄已经开启、洪钧已经转动之后,再另外有所施设和主宰其间。因此天演这件事,不仅仅见于动物植物两类草木禽兽之中罢了。实际上圆形的地球之中,一切民物的事情,大宇宙之内,从日局诸体,直到不可计数的恒星,从本源的未始有始以前,到极致的莫终有终以后,没有一样不是天所演化的。所以这件事极其深奥繁杂,断不是一本书所能穷尽的。现在只是就生理民治一事,粗略地谈谈,写成卮言十几篇,用来贯通其大义罢了。虽然举隅而三反,大概读者如果对此有所心得,那么掌握秘密机枢的钥匙,其应用也是无穷无尽的。
○卮言三
现在称事物的数量说万,这是大概的说法,事物何止万种呢!而人居其中一种。人,是动物中灵秀的,与不灵秀的禽兽、鱼鳖、昆虫相对;动物,是生物中有知觉运动的,与无知觉运动的植物相对;生物,是事物中有物质而具备肢体器官的,与没有肢体器官的金石水土相对。所有这些都是有物质的东西,加上没有物质的声热光电动力,万物的品类就完备了。总而言之,不过是气质罢了。所以人,具备气质的形体,有枝干器官骸骨知觉运动,而形上的精神寄托其中使其灵秀,这就是人之所以超出万物而最尊贵的原因。然而人虽然尊贵,他被气质所囚禁束缚,被阴阳所张弛,排激动荡,被驱使而不自知,那么与所有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不同的。
有生命的生物生生不息,而天的命令好像说:让生生不息的生物,各自像其所生,而又代代为微小的差异。而且周遍生物一身之外,牵系天地,所有与生命相待的资源,因为爱恶拒受的不同,常常好像偏袒其所适宜的,而排斥其所不相得的。既然生命趋向于微小的差异,而风水土谷,供养其生命的资源,又常常在其中有所偏袒,于是适宜的亨通,不相得的困顿;适宜的长寿,不相得的夭折。每天计算不觉察,每年比较有余,渐渐地不相得的将要灭亡,而适宜的独自保存其种族,这就是天之所以进行选择的原因。而且这件事不止于此,生命这件事,繁殖而逐渐增多,相乘而繁衍,实在不知道它的尽头,而地力有限,那么供养生命的事情,常常有制约而不能超越。所以通常法则雌雄结合而生生不息,祖孙再传,人口三倍。用有限的供养生命的资源,奉养无穷的人口,事物既然各自爱惜其生命,如果不出现争夺,将如何获得呢!不一定在事情上争夺,固然常在形体上争夺,假如说谦让,效果与争夺相同。这就是物竞天择存之论,之所以断然不可改变的原因。所以从反面来寻求,假如含生之伦,种类都相同,绝无少许差异,那么天演的事情,无从兴起。天演,是以变动迁流为事的。假如与生命相待的资源,寒暑燥湿水土,对于异种没有偏袒,那么天择的事情,也将消亡。其结果是,桔柚可以生长在北方,狐貉也可以居住在南海。假如供养生命的衣食,常常与生命相协调
于无穷,则物竞之论,亦无所施。何则?争固起于不足也。然则天演既兴,三理不可偏废。无异、无择、无争,有一于此者,非吾人今日所居之世界也。
译在无穷的境界中,那么物竞的论调,也就没有施展的地方了。为什么呢?因为争斗本来就是起源于资源不足。既然如此,天演既然兴起,这三条原理便不可偏废。没有变异、没有选择、没有竞争,只要具备其中任何一条,就不是我们当今所居住的世界了。
○卮言四
前之所言,皆取譬于天然之物。天然非他,凡未经人力所修为施设者是已。乃今为之试拟一地焉,或在深山孤岛之中,或在绝徼穷边而外,自元始来未经垦辟,或前经垦辟,而荒弃多时,今者弥望蓬蒿,羌无蹊径,荆榛稠密,不可爬梳。则人将曰:甚哉!此地之荒秽也。然要知此蓬蒿荆榛,既不假人力而自生,便是种之最宜,而为天之所择。忽一旦有为之铲刈秽草,斩伐恶木,缭以周垣,横从十亩;更为之树嘉葩,栽美箭,滋兰力畹,种桔千头,举凡非其地所前有,而为主人所爱好者,悉取而培植其中。夫如是乃成十亩园林,凡垣以内之所有,与垣以外之自生,固判然各别矣。此不独沟塍阑楯,皆有巧思,即一草一花,皆经意匠。正不得谓草木为天功,而垣宇独称人事,即谓之皆属人为焉,无不可也。但此园既假人力而落成,尤必待人力以持久,势必时加保护,日事删除,夫而后斯园美观,可期恒有。假使废而不治,则经时之后,外之峻然峙者,必圮而日卑,中之浏然清者,必淫而日塞,飞者啄之,走者躏之,虫豸为之蠹,莓苔速其枯,而与其地独宜之蔓草荒榛,或缘间隙而交萦,或因飞子而播植。不一二百年,将见基址仅存,蓬科满眼,旧主人手足之烈,渐不可见,是青青者,又战胜独存,而遗其宜种矣。此则尽人耳目所及,其事岂不然哉!此之取譬,欲明何者为人为。十亩园林,正是人为之一。大抵天之生人也,其周一身者,谓之力,谓之气;其宅一心者,谓之智,谓之神。智力兼施,以之离合万物,于以成天之所不能自成者,谓之事,谓之业,谓之工,谓之艺。而一言以蔽之曰人事。自土硎洼尊,以及今之铁舰电机,精粗迥殊,皆人事也。人事者,所以济天工之穷也。虽然,苟揣其本以为言,则岂徒是莽莽荒荒自生自灭者,乃出于天生,即此草木亭垣,凡吾人所辅相裁成者,亦何一不由于帝力。夫人巧足以夺天工,固不得谓其说之皆诞,顾唯此横目冒耏,手以攫而足以行者,则亦彼苍所赋畀,且岂独形体为然?所谓运智虑以为才,制行谊以为德,凡所异于草木禽兽者,一一皆秉彝物则,无所逃于天命而独尊。由斯而谈,则虽有出类拔萃之圣人,建生民未有之事业,若以受性降衷而论,则皆与昆虫草芥同科。贵贱不同,要为天演之所苞,与天理之流行已耳,此固三十年来,西洋穷理之家之公论也。
○卮言五
于是难者曰:诚如是言,天行人治二者,同于天演矣。夫名学之理,事不相反之谓同,功不相毁之谓同。前篇所论,二者相反相毁明矣,以矛陷盾,互相抵牾,二者果舛驰而不可合也。如是则岂名学之理,有时亦有不足信者欤!
应之曰:以上所明,在在皆征诸实事。若名学必谓相反相毁者不出同原,天行人治不能同为天演,则负者将在名学。盖理征于事,事实如此,不可诬也。夫园林台榭,谓之人力所成可也;谓之天机之动,特诱衷假手于斯人之巧力而成之,亦无不可。独是人力既施之后,则天行者,时时在在,欲毁其成功,务使复还旧观而后已。倘治斯园者,不能常目存之,则历时之后,其成绩必归于乌有,此又事之众著者也。今如河中铁桥与沿河之石堰,二者皆天材人巧,交资成物者也。然而飘风朝过,则机牙暗损;潮头暮上,则基趾微摇;而且凉热涨缩,则笋缄不得不松;雾淞潜滋,则锈涩不能不长,更无论开阖动荡之日有损伤者矣!是故桥须岁以勘修,堰须时以培筑,夫而后可得利用而长久也。故假人力以成务者天,凭天资以立业者人。然而务成业立之后,天人势不相能,若必使之归宗反始而后快者。此不独前所举之一二事为然,小之则树艺牧畜之微,大之则修齐治平之业,无所往而非天人互争之境。其本虽一,其末乃歧。闻者疑吾言乎?则请观张弓,张弓者之两手也,枝左而屈右,力同出于一人也,而左右相距。由是则天行人事之相反也,其原又何不可同乎?同原而相反者,固所以成
译○卮言四
前面所说的,都是取譬于天然之物。天然并非别的,凡是未经人力修治施设的,就是天然。现在试着设想一块土地,或者在深山孤岛之中,或者在极远边疆之外,从开天辟地以来未经开垦,或者以前曾经开垦,但荒废已久,如今放眼望去全是蓬蒿,没有路径,荆棘丛生,无法梳理。那么人们将会说:多么荒秽啊!这块土地。然而要知道,这些蓬蒿荆棘,既然不借助人力而自然生长,便是最适宜于此地的物种,是上天所选择的。忽然有一天,有人铲除了秽草,砍伐了恶木,四周筑起围墙,纵横开辟十亩之地;又种植美好的花卉,栽种优良的竹木,在广阔的土地上培育兰花,种植上千棵柑橘,凡是此地原先没有、而主人所喜爱的,都拿来培植其中。像这样便形成了十亩园林,围墙以内的所有东西,与围墙以外自然生长的,固然截然不同了。这不仅沟渠田埂、栏杆扶手,都蕴含巧思,就是一草一花,都经过精心构思。实在不能说草木是天然之功,而围墙房屋唯独算是人事,即使说它们都属于人为,也是无可厚非的。但这园林既然借助人力才建成,尤其必须依靠人力才能持久,势必时常加以保护,每日从事修剪,这样园林的美观,才可以期待长久保持。假如废弃而不治理,那么经过一段时间后,外面高耸挺立的,必定倒塌而日渐低矮,中间清澈流畅的,必定浑浊而日渐堵塞,飞鸟啄食,走兽践踏,虫豸蛀蚀,莓苔加速其枯萎,而原本适宜于此地的蔓草荒榛,有的顺着缝隙交织缠绕,有的借着飞散的种子传播种植。不出一两百年,将只见地基尚存,蓬蒿满目,旧主人辛勤劳作的功绩,渐渐不可见,那些青青的野草,又战胜而独自存在,遗忘了适宜种植的作物。这是尽人耳目所及的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个比喻,想要阐明什么叫做人为。十亩园林,正是人为的一个例子。大抵上天生养人类,周遍全身的,叫做力,叫做气;安住于内心的,叫做智,叫做神。智力同时施展,用来离合万物,从而成就上天所不能自行完成的,叫做事,叫做业,叫做工,叫做艺。而一言以蔽之,叫做人事。从土制的刀石、瓦制的酒器,直到如今的铁舰电机,精粗截然不同,都是人事。人事,是用来补救天然之功的不足的。虽然如此,如果揣测其根本来说,难道只有那莽莽荒荒、自生自灭的,才出于天生,就连这些草木亭台围墙,凡是我们所辅助裁成的,又何尝有一样不是由于上天的力量。人的巧思足以胜过天然之功,固然不能说这种说法都是虚妄的,但只是这长着横眉、头顶秃发,用手攫取、用脚行走的,也是上天所赋予的,而且岂只是形体如此?所谓运用智虑作为才能,制定行为作为德行,凡是一切不同于草木禽兽的,一一都秉承常理法则,无法逃脱天命而独自尊贵。由此来说,那么即使有出类拔萃的圣人,建立百姓从未有过的事业,如果从禀受本性、降下真情来说,都与昆虫草芥同类。贵贱不同,终究是天然演化的包容,以及天理的流行罢了,这固然是三十年来,西洋研究物理之家的公论。
○卮言五
于是质疑的人说:如果真的像您所说,天行与人治两者,同于天演了。名学的道理,事情不相反叫做同,功效不互相破坏叫做同。前篇所论,两者相反相毁明显了,像矛刺盾,互相抵触,两者果然背道而驰而不可调和。像这样,难道名学的道理,有时也有不足信的吗!
回答说:以上所阐明的,处处都征验于实事。如果名学必定认为相反相毁的不出于同源,天行与人治不能同为天演,那么错误的将在名学。因为道理征验于事实,事实如此,不可歪曲。园林台榭,说是人力所成可以;说是天机的发动,只是诱导内心,假借这个人的巧力而成,也没有不可以的。只是人力施加之后,那么天行,时时处处,想要毁坏其成功,务必使恢复旧貌而后已。假如治理这园林的人,不能常常留心,那么经过一段时间后,其成绩必定归于乌有,这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现在比如河中的铁桥与沿河的石头堤堰,两者都是天然材料与人巧,互相资用而成物的。然而狂风早晨吹过,则机关暗损;潮头晚上上涨,则基脚微摇;而且冷热涨缩,则榫卯不得不松动;雾凇暗中滋生,则锈涩不能不增长,更不用说开合动荡之日有损伤的了!因此桥必须每年勘验修理,堰必须时常培土修筑,这样才可以得到利用而长久。所以借助人力以成事的是天,凭借天资以立业的是人。然而事成业立之后,天与人势不相容,如果一定要使之回归本源、返归初始而后快。这不独前面所举的一二件事如此,小的如种植畜牧的微末,大的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无处不是天与人互相争夺的境界。其本源虽然同一,其末流却分岔。听者怀疑我的话吗?那么请看拉弓,拉弓的人的两只手,枝向左而屈向右,力同出于一人,而左右相距。由此可知天行与人事的相反,其本源又有什么不可以相同的呢?同原而相反的,固然是用来成就
○卮言六
夫天行人治二者常相反而不相成,固矣。然而人治之所以有功,即在与天行相反,此补天之说也。何以言之?盖天行者以物竞为功,而人治则以使物不竞为志。天行者,动其化物之机,设为当然之境,物各争存,宜者自立。由是而立者日强,强者日昌;不立者弱,弱乃灭亡。悬至信之格,以听物之自致而已。至人治乃大不然,立其所祈响之物,而尽吾力焉,为致其所宜者以辅相之,俾克自存,而可大可久也。今请更申前喻,天行者以种类孳生之无穷,每于寻尺之壤,其膏液雨露,仅资一本之生,乃纵不啻数十百本者,萌孽其中,竞求长养,乃又以旱干霜雪之虐,为之芸其弱而植其强。迨至一本独留,此不独坚韧胜常,且必具与境推移之能,而又或蒙天幸焉,乃能翘尔后亡,由拱把而致干霄之盛也。竞存之难,有如此者。至于人治之事,则何如乎!今夫天行之所存,必存其最宜者,然是最宜者,自人而观之,不必其最美而适用也。是以人治之兴,亦兴于人之有所择。譬如草木,必取其所好与利者而植之。即植之后,则必使地力宽饶有余,虫鸟勿蠹伤,而牛羊勿践履;旱则溉之,霜则苫之,爱护煦培,期于长成而后已。何则?彼固以是为美利故也。使其果实华叶,有以当乎主人之意,则其煦培爱护,将相引而弥长,又使天时地利人事不大异乎其始初,则斯人之力,亦可为此树所常保,此人胜天之说也。虽然,人之胜天亦仅耳。今设所治之园,处于大河之滨,一旦刍茭不属,虑殚为河,微论于斯之时,主人救死不瞻,树于何有?即他日水退地干,而平沙无垠,纵主人精工树艺,而黄茅庐荻而外,何物能生?又设如地学家之说,北球又转为冰虚,则桃李楂梨,皆属无由得艺,此天胜人之说也。斯二者皆不可知而可知者也。夫天人相胜固如此矣,然人治虽辅相裁成,存其所善,亦必藉天行之力,而后可致其事,以获其所期。盖物竞之相刃相劘,虽人治无从尽遏。亦唯其不可尽遏,人治乃日进于无疆。诚以天演之精,在物之生必各肖其先,而又常趋于微异,以其有异,而人择以兴。故树艺之家,其果实花叶,有未尽当其意者,彼乃递择其善种,而日摧其恶种。物竞自若也,特前之竞也,竞宜于天;此之竞也,竞宜于人。其存一也,而所以为存异。夫如是积累而上之,恶日消而善日长,将见树枣栗者,可使实如瓜;治蚕桑者,可使茧如瓮。乃年月间事,无假神仙之术也。凡此之谓人择。人择之行,必学问格致之事精而后可。嗟乎!此真今日谋国富强之秘术,慎勿为卤莽者道也。
○卮言七
天演之说,若更以垦荒之事明之,其理将愈真而易见。试设英吉利有数十百民,以本国谋生之难,愿往新地开垦,于是满载一舟,前往新洲南岛达斯巴尼亚处所。新洲即澳士大利亚,其南有小岛,名达斯巴尼亚。方其弃舟登岸,其耳目所触,水土动植,种种族类,以及寒燠燥湿,皆与英国大异,而莫有同者。于是此数十百民者,荜路褴褛,辟草莱,烈山泽,驱其猛兽虫蛇,不使与人争土,百里之周,俨然城邑矣。乃更为之播英之禾,艺英之果,致英之犬羊牛马,使之游且字于其中,将见百里之内,与百里之外,不独民种迥殊,而动植之伦,亦以大异。凡此皆人之所为,而非天之所设也。故其事与前喻之园林,虽大小相悬,而其理则一。然而人事立矣,而其土之天行自若也,物竞又自若也。以一朝之人事,闯然而出于数千万年天行之中,以与之相抗,或小胜焉而仅存,或大胜焉以日辟,抑或负焉以泯而无遗,则一以此数十百民之人事如何为断。使其通力合作,而常以公利为期,养生送死之事备,而有以安其身;举措赏罚之政明,而有以平其气,则不数十百年,可以蔚然成国,而土著之种产民物,凡可以驯而服者,皆可渐化相安,转而为之用。不然,使此数十百民者,惰窳卤莽,愚闇不仁,相友相助之不能,转而縻精力于相伐,则客主之势既殊,
译○卮言六
天道运行与人道治理,两者常常相互对立而不能相互成就,这是确定的。然而人道治理之所以能取得功效,恰恰在于它与天道运行相反,这就是“补天”的说法。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天道运行以万物竞争为功效,而人道治理则以使万物不竞争为志向。天道运行,触动化育万物的机制,设定必然的环境,万物各自争夺生存,适宜的就能自立。由此自立者日益强大,强大者日益昌盛;不能自立者变弱,弱小的就灭亡。天道只是悬设最可信的法则,听任万物自行达到罢了。至于人道治理则大大不同,确立它所希望的事物,并尽自己的力量,促成那些适宜的事物来辅助它,使它能自我保存,从而可以发展壮大且长久。现在请再申述前面的比喻,天道运行以种类繁衍无穷为特征,往往在方寸的土地上,其肥沃的土壤和雨露,仅够供养一株植物的生长,却放任不止数十上百株植物在其中萌发,竞争求取生长,又用旱灾、霜雪的严酷,来锄除弱小的而培植强大的。等到一株独自留存,这株不仅坚韧胜过平常,而且必定具备与环境推移适应的能力,又或许蒙受天幸,才能在后来的岁月里幸存,从细弱长成参天大树。竞争生存的艰难,就是这样。至于人道治理的事情,又是怎样的呢?现在天道运行所保存的,必定是保存最适宜生存的,但是这最适宜生存的,从人的角度来看,不一定是最美好且适用的。因此人道治理的兴起,也兴起于人的有所选择。譬如草木,必定选取那些喜好且有利的事物来种植。种植之后,必定使地力宽裕有余,防止虫鸟蛀蚀伤害,防止牛羊践踏;干旱就灌溉,霜冻就覆盖,爱护培育,期望长成而后停止。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本来就认为这是美好有利的缘故。如果它的果实花叶,符合主人的心意,那么爱护培育就会相互促进而更加长久,又如果天时地利人事不大大不同于开始,那么人的力量,也可以为这棵树所长期保持,这就是“人胜天”的说法。虽然如此,人战胜天也是有限的。现在假设所治理的花园,处于大河的岸边,一旦草料供应不继,担心被河水淹没,不用说在这个时候,主人救死尚且来不及,树还谈得上什么?即使日后水退地干,而平沙无边,纵然主人精工种植,除了黄茅芦苇之外,什么能生长?又假设如地质学家所说,北半球又转为冰原,那么桃李楂梨,都属于无法种植,这就是“天胜人”的说法。这两种情况都是不可预知而又可知的。天人相互战胜本来就是这样,然而人道治理虽然辅助促成,保存其善的,也必定借助天道运行的力量,然后才能达成事情,获得所期望的。因为万物竞争相互砍杀,虽然人道治理无法完全遏制。也正因为不能完全遏制,人道治理才日益进步而没有穷尽。确实因为天演精微,在于万物生长必定各自像其祖先,而又常常趋向于细微的差异,因为有差异,人选择而兴起。所以种植的人,其果实花叶,有未尽符合心意的,他就依次选择好的种子,而每天摧折坏的种子。万物竞争依然如故,只是以前的竞争,是竞争适宜于天;现在的竞争,是竞争适宜于人。它们保存是一样的,而所以能保存的原因不同。像这样积累而上,坏的日益消减而好的日益增长,将会看到种枣栗的,可以使果实像瓜一样大;养蚕桑的,可以使茧像瓮一样大。这都是年月间的事情,不需要神仙的法术。所有这些叫做人择。人择的实施,必定学问格致的事情精通然后才可以。唉!这真是今日谋求国家富强的秘术,千万不要对卤莽的人说。
○卮言七
天演学说,如果再用开垦荒地的事来阐明,它的道理将更加真实而容易看见。试假设英吉利有数十上百人,因为在本国谋生困难,愿意前往新地开垦,于是满载一船,前往新洲南岛达斯巴尼亚的地方。新洲就是澳大利亚,其南面有个小岛,名叫达斯巴尼亚。当他们弃船登岸,耳目所接触到的,水土动植物,各种族类,以及冷暖燥湿,都与英国大不相同,而没有相同的。于是这数十上百人,披荆斩棘,开辟草莱,焚烧山林沼泽,驱赶猛兽虫蛇,不让它们与人争夺土地,方圆百里之内,俨然成为城邑了。又为他们播种英国的谷物,种植英国的果树,引进英国的犬羊牛马,使它们在其中游息繁殖,将会看到百里之内,与百里之外,不仅人种迥然不同,而动物植物的类别,也大大不同。所有这些,都是人所做的,而不是天所设定的。所以这件事与前比喻的园林,虽然大小相差悬殊,而其道理则是一样的。然而人事确立了,而那土地的天道运行依然如故,万物竞争也依然如故。以一朝的人事,突然出现在数千万年的天道运行之中,与它相抗衡,或许小胜而仅仅保存,或许大胜而日益开拓,或许失败而泯灭无遗,那么就以此数十上百人的人事如何来断定。如果他们通力合作,而常以公共利益为期望,养生送死的事情完备,而有以安顿他们的身体;举措赏罚的政治清明,而有以平抑他们的气性,那么不数十年百年,可以蔚然成为国家,而土著的物种产物民物,凡是可以驯服顺从的,都可以逐渐变化相安,转而为人所用。不然,如果这数十上百人,懒惰粗鲁,愚昧不仁,不能相互友爱帮助,转而消耗精力于相互攻伐,那么客主之势既已不同,
彼土著旧种者,将因以为利,灭绝之祸,在旦暮间耳。即所与偕来之禾稼、果窳、牛羊或以无所托庇而消亡,或入焉而与旧种俱化。不数十年,将徒见山高而水深,而垦荒之事废矣!此即谓彼不知自致于最宜,而不为天之所择焉可耳。
译那些原本就生长在那里的旧物种,将会因此获利,而灭绝的灾祸,就在早晚之间了。即使那些随同而来的庄稼、瓜果、牛羊,有的因为无处依托而消亡,有的进入那里后与旧物种一同同化。不出几十年,将只看到山高水深,而开垦荒地的事就荒废了!这就可以说他们不能使自己处于最适宜的环境,而不被上天所选择罢了。
○卮言八
由垦荒以致成国,其所以然之故,前篇已约略言之,将于此篇大畅其说。今设此数十百民之内,而有首出庶物之一人,其聪明智虑之出于人人,犹常人之出于牛羊犬马,幸而为众所推服,而立之以为君,以期人治之必申,而不为天行之所胜。是圣人者,其措施之事当如何?曰:彼亦法园夫之治园已耳。圣人之于其民,犹园夫于其草木也。园夫欲其草木之殖,凡可以害其草木者,匪不芟夷剿绝之;圣人欲其治之隆,凡不利其民者,亦必有以灭绝之、禁制之,使不克与其民有竞立争存之势。故其为草昧之君也,其余草莱、猛兽、戎狄,必有其烈之、驱之、膺之之事。其立达人,与其所选举以辅治者,将惟其贤。亦犹园夫之于果实华叶,其所长养,必其适口与悦目者。且既欲其民和其智力,以与其外争矣,则其民必不可互争以自弱也。于是求而得其所以争之端。以谓争常起于不足,乃为之制其恒产,使民各有以遂其生,勿廪廪然常惧为强与黠者之所兼并。取一国之公是公非,以制其刑与礼,使民各识其封疆畛畔而毋相侵夺,而太平之治以基。夫以人事抗天行,其势固常有所屈也。屈则治化不进,而民生以雕,是必为致其所宜以辅之,而后其业乃可以久大,是故民屈于寒暑雨旸,则为致衣服宫室之宜;民屈于旱干水溢,则为之致潴渠畎浍之宜;民屈于山川道路之阻深而艰于转运也,则有道涂、桥梁、漕挽、舟车。设之汽电诸机,所以增倍人畜之功力也;设之医学,制为药品,所以救民之疠疾天死也;为之刑狱禁制,所以绝民之强弱黠戆之相欺夺也;设之陆海诸军,所以御异种强敌之侮伐也。凡如是之张设,皆以民力之有所屈,而为致所宜,务使其民待于天者日以益寡,而于己足恃者日以益多焉。且圣人知治人之人,固赋于治于人者也。凶狡之民,不得廉公之吏;偷儒之众,不兴神武之君。故欲郅治之隆,必于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中求其本也,故又为之学校库序焉。学校庠序之制善,而后智仁勇之民兴,智仁勇之民兴,而有以为群力群策之资,夫而后其国乃一富而不可贫,一强而不可弱也。
嗟夫!治国至于如是,是亦足矣。然观其所以为术,则与吾园夫所以长养草木者,其道岂异也哉!假使员舆之中,而有如是之一国,则其民熙熙然、皞皞然,凡其国之所有,皆有以养其欲而给其求,所谓天行物竞之虐,于其国皆不可见,而唯人治为独隆,其民在在有以自恃而无畏,降而至于一草木禽兽之微,皆其民所以娱情适用之资,有其利而无其害。又以学校之兴、刑罚之中、举措之公也,故其民莠者日少,而良者日多。至一旦蒸为郅治,将各知其职分之所当为,与性分之所本有,通力合作,互相保持,以日进于治化无疆之极,夫如是之国,古今之世所未有也,故称之曰乌托邦。乌托邦者,无是国也,以为仅涉想所存而已。然使后之世果其有之,其致之也,将必非任天行之自然,无亦尽力于人治以补天,使物竞泯焉,而存者皆由人择而后可,及其至也,天行人治,合同而化,异用而同功
○卮言九
夫人治之效,如前篇所形容者,可谓至矣。假真有如是之一日,然必谓其盛可长保,则又不敢必之说也。盖天地之大德曰生,而含生之伦固莫不孳乳而寝多。夫乐牝牡之合而保爱所出者,此有化与无化之民之所同也。方其治之未进也,则死于水旱者有之,死于饥寒者有之。至于兵刑疾疫,则无化之国,其死民也尤深。故大敌之后,景物萧寥,有无异于新造之国者,其流徙而转于沟壑者众矣。迨新主出,物竞平,民获息肩之所,休养生聚,各长其子孙,不数十年,民气复矣,百年以往,户口之数,小邑自倍。以有限之地产,供无穷之滋生,不足则争,干戈之动,周而复始,循若无端,此天下之生所以一治而一乱也。然则治愈隆则民愈休,民愈休则其蕃也愈速。又况其民之德智两隆,凡天行之致害于人事者,皆有以救而胜之;民之恒产
译○卮言八
从开垦荒地到建立国家,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前篇已经简要地论述过,将在本篇中充分阐述其道理。现在假设在这成百上千的民众之中,有一位超群出众的人,他的聪明才智超出众人,就像普通人超出牛羊犬马一样,有幸被众人推举信服,拥立他为君主,以期人治必然伸张,而不被自然规律所压倒。那么,这位圣人的施政措施应当如何呢?回答说:他也只是效法园丁治理园圃罢了。圣人对待他的百姓,就像园丁对待他的草木一样。园丁希望草木繁茂,凡是能危害草木的,无不铲除消灭;圣人希望治理兴盛,凡是对百姓不利的,也必然要灭绝禁止,使它们不能与百姓形成竞争生存的局面。因此,作为草创时期的君主,对于杂草、猛兽、戎狄,必然有焚烧、驱赶、抗击的措施。他所任用的通达之人,以及所选拔来辅助治理的人,只取贤能者。这也如同园丁对于果实花叶,所培育的,一定是可口悦目的。况且既然希望百姓调和智力,以与外部竞争,那么百姓就绝不能互相争斗而自我削弱。于是探求并找到争斗的根源。认为争斗常起于不足,于是为他们制定恒产,使百姓各自有维持生计的条件,不要总是恐惧被强横和狡诈的人兼并。取一国的公是公非,来制定刑罚与礼法,使百姓各自认清界限而不互相侵夺,太平的治理由此奠定基础。用人力对抗自然规律,其形势固然常常有所屈从。屈从则教化不能进步,而民生因此凋敝,这必须提供适宜的条件来辅助,然后事业才可以长久宏大。因此,百姓屈从于寒暑雨晴,就为他们提供衣服宫室的适宜条件;百姓屈从于旱灾水涝,就为他们提供蓄水渠道沟洫的适宜条件;百姓屈从于山川道路的险阻而转运艰难,就修筑道路、桥梁,设置漕运、舟车。设置蒸汽电力等各种机械,用来成倍增加人和畜力的功效;设置医学,制造药品,用来救治百姓的瘟疫夭折;设置刑狱禁制,用来杜绝百姓中强弱愚智互相欺夺;设置陆海军队,用来抵御异族强敌的侵侮。凡是这样的设施,都是因为民力有所屈从,而提供适宜的条件,务求使百姓依赖自然的东西日益减少,而可以自我依靠的东西日益增多。况且圣人知道治理他人的人,本来也是被治理者所赋予的。凶险狡诈的百姓,得不到廉洁公正的官吏;苟且懦弱的民众,不能兴起神武的君主。所以希望达到极致的治理,必须在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中寻求根本,因此又设立学校庠序。学校庠序的制度完善,然后智仁勇的百姓兴起,智仁勇的百姓兴起,就有作为群体力量和策略的凭借,然后国家才能一旦富裕就不可贫困,一旦强盛就不可衰弱。
唉!治国达到这样,也就足够了。然而观察其施政的方法,与我们园丁培育草木的方法,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假使地球之中,有这样的一国,那么百姓和乐安详,凡是国家所有的,都能满足欲望供给需求,所谓自然规律和物竞天择的残酷,在这个国家都不可见,只有人治特别兴盛,百姓处处有可自我依靠而无畏惧,甚至降到草木禽兽这样微小的事物,都是百姓娱乐性情、适用生活的凭借,有其利而无其害。又因为学校兴盛、刑罚适中、举措公正,所以百姓中坏的人日益减少,好的人日益增多。直到有一天汇聚成极致的治理,将各自知道职分所应当做的,与本性所原本具有的,通力合作,互相保持,以日益进步到教化没有边际的极致,像这样的国家,古今时代所未有,所以称之为乌托邦。乌托邦,是没有这样的国家,认为只是想象中存在罢了。然而假使后世果真有这样的国家,其达到这样的境地,必然不是听任自然规律的自发,也不过是尽力于人治以弥补自然,使物竞天择泯灭,而生存者都由人为选择然后可以,等到极致时,自然规律与人治,融合而化,作用不同而功效相同。
○卮言九
人治的功效,如前篇所形容的,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假使真有这样的一天,然而一定说其兴盛可以长久保持,这又是不敢肯定的说法。因为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而含生之伦本来无不繁殖而逐渐增多。乐于男女结合而爱护所生出的子女,这是有教化与无教化的百姓所相同的。当治理尚未进步时,死于水旱的有,死于饥寒的有。至于兵祸刑罚疾疫,在没有教化的国家,其使百姓死亡的情况尤其严重。所以大战之后,景物萧条,有无异于新建立的国家,流徙而死在沟壑的人众多了。等到新君主出现,物竞天择平息,百姓获得喘息之所,休养生息聚集人口,各自繁衍子孙,不出几十年,民气恢复了,百年以后,户口数量,小邑也自翻倍。用有限的地产,供给无穷的滋生,不足则争斗,干戈兴起,周而复始,循环没有尽头,这就是天下之所以一治一乱的原因。那么治理越兴盛则百姓越安宁,百姓越安宁则其繁衍越快。何况百姓的德行智力都兴盛,凡是自然规律对人事造成的危害,都有办法挽救并战胜;百姓的恒产
所以仰事俯育者,又各有其畛而无相侵牟。如是则十数传、数十传而后,必得神通如耶稣,能以二馒头食四千余人而后可。不然,则人道既各争存,其势不出于争,将安出耶?争则物竞兴而天行用事,所谓至治之隆,儳然有不终日之势矣。故人治者所以平物竞也,而物竞乃即生于人治之大成,此诚天道人理之必然,炯然如日月之必出入,不得以美言饰说,苟用自欺者也。
译因此,那些用来侍奉长辈、养育晚辈的人,又各自有明确的界限而不互相侵夺。像这样,经过十几代、几十代之后,必定要出现像耶稣那样神通广大的人,能够用两个馒头让四千多人吃饱,这才可以。否则,既然人类各自争夺生存,其趋势如果不走向争斗,还能走向哪里呢?一旦争斗,物竞就会兴起,天行就会发挥作用,所谓太平盛世的极盛局面,就会呈现出难以维持终日的危险态势。所以,人为的治理是用来平息物竞的,而物竞恰恰产生于人为治理的大成之中,这确实是天道人理的必然规律,明显得像太阳月亮必定有升有落一样,不能用美好的言辞来粉饰,以此来欺骗自己。
设前篇所谓首出庶物之圣人,于彼新造乌托邦之中,有如是之一境,此其为所前知,固何待论。然吾侪小人,试为揣其所以挽移之术,则就可知而言之,其术将不出二涂而已。一则任民之孳乳,至于过庶食不足之时,然后谋所以处置之者;一则量其国之食以为生,立嫁娶收养之程限,而使其民不得有过庶之一时。夫由前而言,则即今者英国与德法诸邦之所用,然其事不过移密就疏,挹兹注彼,以邻为壑,会有穷时,穷则大争仍起。由后而言,则微论程限之至难定也。就令微积之学,格致之事,日以益精,而程限较然可立,而其行法之方,又安出耶?此又事之至难者也。于是而议者曰:是不难。天下事有骤视若不仁,而实则天下之至仁也者。今庶而过,既必至争,争则必有所灭,而灭又未必皆不善者也。则何若于此之时,先去不善而存其善。夫圣人之治民,与园夫之治草木,其为道固同矣。园夫之于果实花叶,过盛则删夷之而已矣;拳曲拥肿,则拔除而已矣。夫唯如是,故其所长养者,皆嘉葩珍果,而种日进也。去不材而育其材,治何为而不若是。罢癃、愚闇、残疾、颠丑、盲聋、狂暴之子,不必尽取而杀之也。鳏之、寡之,俾无遗育,不亦可乎?使居吾土而衍者,必强佼、圣智、聪明、贤哲之子孙。此真郅治之所期,而又何忧乎过庶。主人对曰:唯唯,愿与客更详之。
○卮言十
盖挽近天演家用其择种留良之术于树艺牧畜之间,而繁硕茁壮之效,若锲左券而致也。于是以谓,人者生物之一宗,虽灵蠢攸殊,而血气之驱,传衍种类,所谓生当肖其先,而又代趋微异者,与动植诸品,无或殊焉。夫其术既用于草木禽兽而大验矣,则行之人类,亦将日起而有功。此其说,虽若吓人,然执其事而择其效,则确乎有必然者。顾惟是此择与留之事,将谁任乎?前于垦田立国之始,设为主治之一人,所以云其前识独知,必出于人人,犹常人之出于牛羊犬马者。盖必如是,而后可独行而独断也。诚使如是,则无论如亚洲诸国,但聪明作元后,作君作师,而天下无敢越志之至尊;或如欧洲天听民听,天视民视,公举公治之议院。或独或聚,圣智同优,夫而后托而使主治也可,即托之以此择与留之事,亦蔑不可,然而旷览此三洲大小六十余国之间,而上下其古今之记载,此独知前识,出于人人,犹人道之出于牛羊犬马者,果其谁耶?
夫择种留良之术,其用诸树艺牧畜而大有功者,以其所择者草木禽兽,而择之者人也。今则以人择人,是何异于上林之羊,欲自为其卜式;汧渭之马,欲自为其伯翳,多见其不知量而败也已。且欲行此道,是操选政者,不独具前识如神明,又必极其刚戾忍决之资而后可。夫刚戾忍决固无难,暴君酷吏,诚优为之。即今欧美诸邦,所号为民主,而实则聚数十百万人之众,称天而行,以陵驾一切者,亦皆能之。独先觉之事,则分限于天,而不可以人力勉也。然则此不仅求之一人之为难,即合一群之才力以思,亦不可得。久矣合群愚不能成一智,聚群不肖不能成一贤也。且从来人种难分,比之飞走下生,或相倍蓰,每有孩提之子,其性情品格,父母视之为庸儿,旁观目之为劣子,温温未试,不比于人。逮磨砻世故,变动光明,事业声施,赫然惊俗,国蒙其利,民载其功。吾固知聚百十少年于此,使天演家凭其能事,恣为抉择,使判某也为贤为智,某也为不肖为愚,某也宜室宜家,某也当鳏当寡,应机立断,无或差讹,用以择种留良,事均树畜。来者不可知,若今日之能事,则尚未足以企此也。
以上于丁酉四月望日删节 复自记
○卮言十一
夫聪明前识,首出庶物之神人,既已渺不可得,则此择种留良之术,无以行于民政之间,前论所陈,曒然如日。故以人代天,其事必有所底,此无可如何者也。原夫斯民所以相系相属之故,其理至为微妙难思。使未得其人,而欲冒行其术,则不特于治理无所复加,且虑
译假使前篇所说的首出庶物的圣人,在那新造的乌托邦之中,有如此的一种境界,这当然是他预先知道的,本来不必多论。然而我们这些小人物,试着推测他用来挽救和转移的方法,那么可以说,他的方法不外乎两条途径而已。一条是任凭百姓繁衍,直到人口过多、粮食不足的时候,然后再谋划处置的办法;另一条是衡量国家的粮食来制定生育标准,设立结婚、收养的限度,使百姓不至于出现人口过多的时候。从前一种方法来说,就是现在英国与德法各国所采用的,但这件事不过是把密集的地方迁往稀疏的地方,从这边汲取注到那边,以邻国为壑,终究会有穷尽的时候,穷尽则大的争斗仍然会兴起。从后一种方法来说,且不说限度极难确定。即使微积分的学问,格致(科学)的事业,日益精密,而限度可以明确地确立,但执行法律的方法,又从哪里产生呢?这又是极难的事情。于是议论的人说:这不难。天下的事情有乍看似乎不仁,而实际上是天下最仁爱的。现在人口过多,必然导致争斗,争斗必然有所毁灭,而毁灭的未必都是不善的人。那么何不在这个时候,先去除不善的人而保存善的人。圣人治理百姓,与园丁治理草木,其道理本来就是相同的。园丁对于果实花叶,过于茂盛就删减夷平罢了;拳曲拥肿,就拔除罢了。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所培养的,都是美好的花朵珍贵的果实,而品种日益进步。去除不成材的而培育成材的,治理国家为什么不像这样呢。病弱、愚昧、残疾、丑陋、盲聋、狂暴的人,不必全部杀死。让他们鳏居、寡居,使他们没有后代,不也可以吗?让居住在我国土地上并繁衍的,一定是强壮俊美、圣明智慧、聪明贤哲的子孙。这真是大治所期望的,又何必担忧人口过多。主人回答说:是的,是的,愿意与客人更详细地讨论。
○卮言十
近来天演学家将择种留良的方法用于种植和畜牧之间,而繁盛硕大茁壮的效果,如同拿着左券(保证书)一样必然得到。于是认为,人是生物的一宗,虽然灵蠢不同,但血气的躯体,传衍种类,所谓生当像其祖先,而又代代趋向细微差异的,与动植物各类,没有不同的。这种方法既然用于草木禽兽而大见成效,那么施行于人类,也将日益有功。这个说法,虽然似乎吓人,但执掌其事而选择其效果,则确实有必然性。只是这选择与保留的事情,将由谁来负责呢?以前在开垦田地建立国家的开始,假设有主治的一人,所以说他的前识独知,必然出于人人,就像常人的出于牛羊犬马一样。大概必须这样,然后才可以独行而独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无论像亚洲各国,只要聪明的人做元首,做君主做老师,而天下没有敢超越意志的至尊;或者像欧洲天听民听,天视民视,公举公治的议院。或独或聚,圣智同样优秀,然后托付让他主治也可以,即使托付他这选择与保留的事情,也没有不可以的,然而纵观这三大洲大小六十余国之间,而上下其古今的记载,这独知前识,出于人人,就像人道出于牛羊犬马的,究竟是谁呢?
择种留良的方法,其用于种植畜牧而大有功效的,因为所选择的是草木禽兽,而选择它们的是人。现在用人选择人,这有什么不同于上林的羊,想要自己成为卜式(善于畜牧的人);汧渭的马,想要自己成为伯翳(善于驯马的人),多见其不知量而失败罢了。而且想要实行这道,是操选政的人,不仅具有前识如神明,又必须极其刚戾忍决的资质然后才可以。刚戾忍决固然不难,暴君酷吏,确实擅长做。即使现在欧美各国,号称民主,而实际上聚集数十百万人的众,称天而行,以凌驾一切的,也都能做到。唯独先觉的事情,则分限于天,而不可以人力勉强。那么这不仅求于一人为难,即使合一群之才力来思考,也不可能得到。很久以来合群愚不能成一智,聚群不肖不能成一贤了。而且从来人种难分,比起飞走下生,或许相差数倍,每有孩提之子,其性情品格,父母视之为庸儿,旁观目之为劣子,温温未试,不比于人。等到磨砻世故,变动光明,事业声施,赫然惊俗,国蒙其利,民载其功。我固然知道聚百十少年于此,使天演家凭其能事,恣为抉择,使判某也为贤为智,某也为不肖为愚,某也宜室宜家,某也当鳏当寡,应机立断,无或差讹,用以择种留良,事均树畜。来者不可知,若今日之能事,则尚未足以企此也。
以上于丁酉四月望日删节 复自记
○卮言十一
聪明前识,首出庶物的神人,既然已经渺不可得,那么这择种留良的方法,无法施行于民政之间,前论所陈述的,昭然如日。所以以人代天,其事必有所底,这是无可如何的。推究这百姓所以相系相属的缘故,其理至为微妙难思。使未得其人,而欲冒行其术,则不特于治理无所复加,且虑
其术果行,则其群将涣。人之异于禽兽者,以其能群也。第深思其所以能群之故,则其理明矣。虽然,天之所生,其能群者,乃不独斯民而已。试略举之:禽之能群者,如雁如乌;兽之能群者,如鹿如象。至如米利坚之犎,阿非利加之猕,则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昆虫之能群者,有蚁有蜂。凡此皆因其能群,而自存于物竞之后者也。今将即蜂之群而察之,其与民之为群同欤异欤?意或者其皆可深思,而以明夫天演之理欤?
译如果这种学说真的实行,那么他们的群体将会离散。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能够结成群体。只要深入思考人之所以能够结成群体的原因,其中的道理就明白了。虽然如此,上天所创造的万物中,能够结成群体的,并不仅仅是人类而已。试略举几例:禽类中能够结成群体的,如雁和乌鸦;兽类中能够结成群体的,如鹿和大象。至于像美洲的野牛、非洲的猴子,那更是特别显著明显的例子;昆虫中能够结成群体的,有蚂蚁和蜜蜂。所有这些,都是因为能够结成群体,才能在物竞天择之后得以生存。现在我们就从蜜蜂的群体来考察,它们与人类结成群体是相同还是不同呢?或许这都值得深入思考,从而阐明天演论的道理吧?
夫蜂之为群也,审而观之,乃真有合于前古三代之规,而为今日欧洲以均富言治者之极制也。彼以均富言治者曰:财之不均,乱之本也。故一国之民,当通力而合作,事各视其所胜,养各给其所欲。而为上者,察式廉空,使各得分愿,而莫敢并兼焉,夫而后可与言治。此其道,蜂道也。夫蜂有后,蜂王雌,故曰后。其民雄者惰,而操作者半雌。采花酿蜜之蜂皆半雌,而其雄不事事,而俗误以为雌,呼曰蜂姐。一壶之内,计口而禀,各致其职。昧旦而起,吸胶戴黄,制为甘芗,用以共保其群之生,而与凡物为竞。此虽蠉飞蝡动之所为,然核其事,而考其所以为存之理,则与前所论垦土立国之人治,其事岂异也哉!其为群也,动于天机之不自知,各趣其功,而于以相养。各有其职分之所当为,而未尝争其权利之所应享。是辑辑者,为有思乎?有情乎?吾不得而知之也。若自其可知者言之,则无亦最粗之知觉运动而已。然设以蜂言蜂,使其中有劳心者焉,劳力者焉,则劳心者必其雄而不事事之惰蜂。以其暇也,其所有神识智计,必为天之所纵,而皆生而知之,而非由学而来,或由悟而入也。其劳力者必其半雌,凡所为盻盻然终身勤动,以为酿蓄之事,而所禀之食,又裸然仅足以自存,是细腰者,亦必安而行之,而非有计较审度。由墨之道以为人,抑由杨之道以自为也。何则?彼皆自裂房茁羽而来,各趋其方,未尝有或教焉者,或学焉者,而能事已各具矣。然则蜂之为群,其非为物之所设,而为天之所成明矣。而天之所以成此群者奈何?曰:与物以含生之欲,辅之以自动之机,而后冶之以物竞,捶之以天择,使肖而代迁之种,自范于最宜,以存其种,此自无始来,累其渐变之功,以底于如是者。及其既成,乃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然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彼动物学家于殊种之蜂,由孤悬之蒲芦果蠃,渐至群聚之蜜蜂,递析区分,明其所以迭殊之故,知其为天演之一事也。
○卮言十二
人之有群,其初亦动于天机之自然乎?其亦天之所设,而非人之所为乎?盖群肇于众,其所聚而不散者,理与禽兽无以异也。曰:将以善其相为生养保持之事而已。其始不过夫妇、父子、兄弟之合,合久而联系之情益固。迨生齿日蕃,则相为生养保持之事亦愈益备。夫如是之群,合以与其外争,或人焉,或兽焉,将皆可以无畏,而有以自存。盖唯泯其争于内,而后有以为强,而胜其争于外也。此人所与飞走蝡泳之群,同其理而无少异者也。
然则人虫之间,卒无以异乎?曰:有。鸟兽昆虫之于群也,因生而受形,爪翼牙角,各守其能,可一而不可二,如彼蜂然。雌者雄者,一受其成形,则器与体俱,专专然趋为一职,以毕其生,以效能于其群而已矣,又乌知其余!假有知识,则知识此一而已矣;假有耆欲,亦耆欲此一而已矣。何则?形定故也。一壶之内,新王不生,则本其形以为事,各奋其职,以应其群之所需,相待而不可偏废,而又安用其争也哉!至于人则不然。其受形虽有大小强弱之不同,其赋性虽有愚智巧拙之相绝,虽情感知觉,亦诚有不可以齐一者。然天固未尝限之以定分,使划然为其一而不得跂其余,曰此可为士,必不可以为农;曰此终为小人,必不足以为君子也。此其异于鸟兽昆虫者一也。且凡人之性情,其与生俱生者,有大同焉,曰好甘而恶苦,曰先己而后人。夫曰先天下为忧,后天下为乐者,世固有是人焉,而无如其非本性也。夫人之先亦远远矣,其始禽兽也,不知更百万年而为山都木客,又不知更几何年而为毛人猺獠,由毛人猺獠,经数万年之治化,而渐有今日,此不必深讳者也。自禽兽以至为人,天演之事也。其间物竞天择之用,无时而或休,而所以能与万物争存,战胜而种盛者,有其所最宜故也。其所最宜云何?曰独善自营而已。自营为私。私之一言,乃自无始以来,斯人种子,由禽兽具此,渐以为人,直至今日,
译蜂群的组织,仔细考察它,竟然真正符合上古三代的社会规范,也是当今欧洲主张以平均财富来治理国家者的最高制度。那些主张以平均财富来治理国家的人说:财富分配不均,是动乱的根源。所以一个国家的百姓,应当通力合作,做事各自看其擅长,供养各自满足其欲望。而在上位的人,考察并消除贫困与空虚,使每个人都能得到满足,没有人敢兼并掠夺,这样之后才可以谈论治理。这种道理,就是蜂群的道理。蜂群有蜂后,蜂王是雌性,所以称为后。蜂群中的雄性懒惰,而从事劳作的有一半是雌性。采花酿蜜的蜂都是一半雌性,而雄性不做事,世俗误以为是雌性,称为蜂姐。在一个蜂巢之内,按人口分配食物,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天刚亮就起床,吸取花胶携带花粉,制成香甜的蜜,用来共同维持蜂群的生存,并与万物竞争。这虽然是昆虫飞行动物的行为,但考察它们做的事,以及探究它们赖以生存的道理,那么与前面所论述的开垦土地建立国家的人类治理,事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它们组成群体,受天然机能的驱动而不自知,各自追求功效,从而互相供养。各自有职责分内应当做的事,却从未争夺权利中应当享有的部分。这种和睦相处的状态,是有思考吗?是有情感吗?我无法知道。如果从可以知道的角度来说,也不过是最粗浅的知觉运动罢了。然而假设用蜂来谈论蜂,假如其中有劳心的人,有劳力的人,那么劳心的必定是那些雄性且不做事的懒惰蜂。因为它们有空闲,它们所有的精神智慧计谋,必定是上天所放纵的,都是生来就具备的,而不是通过学习得来的,或者通过领悟进入的。那些劳力的必定是那些半雌性的蜂,凡是那些整天忙碌终身勤劳,从事酿造积蓄之事,而所分配的食物,又仅仅勉强够自己生存,这些细腰蜂,也必定安心去做,而没有计较审度。无论是遵循墨家的兼爱之道为人,还是遵循杨朱的为我之道为自己。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是从破裂的蜂房中长出翅膀而来,各自趋向自己的方向,曾经没有人教导它们,或者学习它们,而能力已经各自具备了。那么蜂群的形成,不是人为设置的,而是上天造就的,这就很明显了。而上天之所以造就这个群体是怎样的呢?回答说:给予万物生存的欲望,辅以自动的机制,然后用物竞来陶冶,用天择来锤炼,使相似而代代变迁的物种,自我规范于最适宜的状态,以保存其种族,这是从无穷远的过去开始,积累逐渐变化的功效,以达到这样的结果。等到它形成之后,于是自然而然地都生存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存;同样自然地都得到,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到。那些动物学家对于不同种类的蜂,从孤立悬挂的蒲芦果蠃,逐渐到群聚的蜜蜂,逐步分析区分,阐明它们之所以逐渐不同的原因,知道这是天演中的一件事。
○卮言十二
人类有群体,起初也是受天然机能的自然驱动吗?也是上天设置的,而不是人为的吗?大概群体起源于众人,他们聚集而不分散,道理与禽兽没有不同。回答说:是为了完善彼此为生养保持的事情罢了。起初不过是夫妇、父子、兄弟的结合,结合久了联系的情感更加牢固。等到人口日益增多,那么彼此为生养保持的事情也就更加完备。像这样的群体,结合来与外部竞争,无论是与人竞争,还是与兽竞争,都将无所畏惧,而有办法自我保存。大概只有消除内部的争斗,然后才有力量强大,从而战胜外部的争斗。这是人类与飞行动物、爬行游泳动物的群体,道理相同而没有丝毫不同的地方。
那么人与虫之间,最终没有不同吗?回答说:有。鸟兽昆虫对于群体,因为出生而接受形体,爪子、翅膀、牙齿、角,各自保持其能力,可以专一而不可以多样,就像那些蜂一样。雌性的雄性的,一旦接受其成形,那么器具与身体都具备,专心致志地趋向一个职位,以终其一生,以效用于其群体罢了,又哪里知道其他的!假设有知识,那么知识只有这一种罢了;假设有欲望,那么欲望也只有这一种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形体确定了。在一个蜂巢之内,新的蜂王不产生,那么就根据其形体来做事情,各自振奋其职责,以应对其群体的需要,互相依赖而不可以偏废,又哪里需要用争斗呢!至于人就不是这样。他们接受的形体虽然有大小强弱的不同,他们赋予的本性虽然有愚智巧拙的差别,即使是情感知觉,也确实有不可以整齐划一的。然而上天本来没有用固定的名分来限制他们,使他们截然只做一件事而不能企及其他的,说这个可以做士,必定不可以做农;说这个终究是小人,必定不足以成为君子。这是人与鸟兽昆虫不同的第一点。而且凡人的性情,与生俱来的,有大同的地方,说喜欢甘甜而厌恶痛苦,说先考虑自己而后考虑别人。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但无奈这不是本性。人类的祖先也很遥远了,起初是禽兽,不知道经过百万年成为山都木客,又不知道经过多少年成为毛人猺獠,由毛人猺獠,经过数万年的治理教化,而逐渐有今天,这不必深深忌讳。从禽兽到成为人,是天演的事情。其间物竞天择的作用,没有时刻停止,而之所以能与万物竞争生存,战胜而种族兴盛,有他们最适宜的缘故。他们最适宜的是什么?回答说:只是独善其身自我经营罢了。自我经营就是自私。自私这一说法,是从无穷远的过去以来,人类种子,从禽兽具备这个,逐渐成为人,直到今天,
而根株尚在者也。先民曰:人之性恶。又或曰:人为孽种,自有生以来,便含罪过。其语皆有所证,而未可以尽非也。是故凡为生人,莫不有欲,莫不求遂此欲。其始能战胜万物,而为天所择以此。其后用以相贼,而为天所诛亦以此。何则?自营之私大行,则群道息矣,此人所与禽兽昆虫异者又其一也。
译而根本还在的。先民说:人的本性是恶的。又有人说:人是孽种,自从出生以来,就带着罪过。这些话都有依据,不能完全说是错的。因此凡是活着的人,没有谁没有欲望,没有谁不追求满足这些欲望。起初能够战胜万物,被上天所选择,是因为这个。后来用来互相残害,被上天所惩罚,也是因为这个。为什么呢?自私自利盛行,那么群体之道就衰息了,这是人与禽兽昆虫不同的地方之一。
○卮言十三
自营者必侈于自由,自由侈则侵人,侵人则争,争则群涣。故曰:自营大行,群道将息也。然而天地之性,物之最为能群者又莫人若也。如是则其所受于天,必有以制此自营者,夫而后有群之效也。是故要终原始,知人之所以群,与物之所以群,必有其甚异者,不仅如前所云二者已也。夫物莫不爱其苗裔,否则其种早绝而无余,此夫人而知之理也。独爱子之情,至于人而特挚。又以人子之生,其有待于父母之保持,较他物为最久,故其用爱也尤深,以其所爱,及其所弗爱。然则慈幼者,仁之本也。而慈幼之事,又若从自营之私以起,由私生慈,由慈生仁,由仁胜私,此道之所以不测也。尤有异者,惟人道善以己做物。凡他人之事,他人之情,皆不能漠然相值,而无概于其中。此所谓感而遂通者也。讲生物之学者,谓仪形肖貌之事,独人为能,禽兽不能画,不能像,以至容止音声,凡放仿之事,庶物或亦能之,终不如人伦之独绝。无宁惟是,即情想隐微之间,皆相为感通,不能矫然离群,使人自人而我自我。故语日:一人向隅,满堂为之不乐;孩提调笑,戾夫为之破颜。涉乐方笑,言哀已难,动乎所不自知,发乎其不自己。
或谓古有人焉,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设今日而有深识高明之士,其意气若将尘垢秕糠一世也者,骤于涂中,遇一童子显然傲侮轻贱之,谓彼其心,毫不一动然者,吾尚未之敢信也。往者埃及之哈猛必欲取摩德开而枭之高竿之上,可谓过矣。然以亚哈稣鲁经略之重,而何物犹太,漠然视之,其憾之者犹人情也。复案:此事与西京李将军杀灞陵尉事绝相类。不见夫怖畏清议者乎?刑章国宪,未必惧也,而斤斤然以乡里月旦为怀,美恶毁誉,至无定也,而礼俗既成之后,则通国不能畔其范围。人宁受饥寒之苦,不忍舍生,而愧情一兴,则计短者至于自杀,凡此皆感通之机,而人所以甚异于禽兽者也。感通之机神,斯群之道立矣。是故治化愈开,人与人之联系愈密,密故民气愈和,而所以和者,又以忧乐公而感通广也。他人之所为,常衡之以我之好恶,而我之所作,亦考之以他人之毁誉。自龆龀以至黄鲐,凡人与已之一言一行,皆与好恶毁誉,相附而不可离,其究也,乃不能作一念焉,而无好恶毁誉之别,由是而有是非,亦由是而有羞恶。故人心常德,皆本之能相感通而后有。于是而人心之中,常有物为之宰,字曰天良。天良者,保群之主,所以制自营之私,不使过用以败群也。
○卮言十四
夫群之不散,由人心之有天良,而天良发于人道之善为相感。其端起于至微,而其效终于至巨,夫此之为治化。治化者,固天演之一事也。其用在厚人类之生,大其与物为竞之能,用以自全于天行酷烈之际。故治化虽原出于天,而不得谓其不与天行相反也。然自礼刑之用,皆所以息忿而平争,故治化进而天行日消,即治化进而自营之私日减,自营减之至尽,则人与物为竞之权力,又未尝不因之俱衰,此又不可不知者也。故比而论之,则合群者,所以平群以内之物竞,即所以敌群以外之天行。人惟以自营,能独伸于庶物,而自营过用,则其群以漓,以合群而有治化,治化进而自营减,克己仁让之风兴,然自其群又不能与外物无争,故克己太深,而自营尽泯者,其群又未尝不败也。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理诚如是,无如何也。今泰东西之言道德者,皆曰终身可行莫如恕,平天下莫如絜矩矣。泰东者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求于朋友先施之。泰西者曰:施人如己所欲爱。又曰:设身而处地,待人如己之期人。凡斯之言,皆所谓金科玉条,贯彻上下者也。顾此为名言,夫岂可议。且自常人行之,有必不能悉如其量者。虽然,学问之事,与名教微有不同。名教重利害,学问审虚实。故言理贵乎其真,而无容心于其言之美恶,苟自其实事而言之,则恕道与自存之理,固
译○卮言十三
只顾自身利益的人必然过度追求自由,自由过度就会侵犯他人,侵犯他人就会引发争斗,争斗就会导致群体涣散。所以说:只顾私利之风盛行,群体的道理就会消亡。然而,天地本性中,万物中最善于结成群体的,没有比人更突出的了。既然如此,那么人从天性中所获得的,必定有制约这种自私的因素,这样之后才能产生群体的功效。因此,追溯终始,探究人之所以能结群,与物之所以能结群,必定有极大的不同,不仅仅像前面所说的那两点而已。万物没有不爱惜自己的后代的,否则它的种族早就灭绝而无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唯独爱子女的情感,到了人这里特别深厚。又因为人子女出生后,依赖父母抚养保护的时间,比其他动物最长,所以父母用爱尤其深重,将所爱之情推及到所不爱之人。那么,爱护幼小,就是仁爱的根本。而爱护幼小的行为,又似乎是从自私的私欲中产生的,由私欲生出慈爱,由慈爱生出仁爱,由仁爱战胜私欲,这就是道理之所以难以测度的原因。更有奇异的是,只有人道善于把自己比作他人。凡是别人的事情,别人的情感,都不能冷漠对待,而不在心中有所触动。这就是所说的“感应而随即通达”。研究生物的学者说,模仿形貌的事情,只有人能做到,禽兽不能绘画,不能画像,至于仪容举止、声音语调,凡是模仿的事情,其他万物或许也能做到,终究不如人类独特绝妙。不仅如此,即使在情感想象细微隐秘之处,也都相互感应通达,不能矫情地脱离群体,使人自是人而我自我。所以说:一个人对着墙角哭泣,满座的人都为之不快乐;小孩调笑,凶悍的人也会为之破颜欢笑。遇到快乐的事就笑,说到悲哀的事就难过得流泪,触动于不知不觉之中,发自于无法控制之时。
有人说古代有这样的人,全世界称赞他,他并不更加勤勉;全世界非议他,他并不更加沮丧。我听过这种话,却没见到这样的人。假设今天有见识深远、高明的人士,他的意气仿佛要把世人看作尘垢秕糠,突然在路上遇到一个童子明显地傲慢轻贱他,说他的内心毫不触动,我尚且不敢相信。过去埃及的哈曼一定要逮捕摩德开,把他吊死在高竿上,可以说是过分了。然而凭借亚哈随鲁经略国家的重任,那个犹太人在他眼中算什么,却漠然视之,他的遗憾之情还是人情啊。再查考:这件事与西汉李广杀死霸陵尉的事极其相似。没看见那些畏惧清议的人吗?刑法国宪,未必害怕,却小心翼翼地以乡里间的品评挂怀,美丑毁誉,极其没有定准,而礼俗形成之后,则全国不能背离它的范围。人宁愿忍受饥寒之苦,不忍舍弃生命,而羞愧之情一起,计短的人甚至自杀,凡此都是感应通达的契机,也是人之所以与禽兽大不相同的地方。感应通达的契机神奇,这样群体的道理就确立了。因此,治理教化越是开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越紧密,紧密所以民气越和谐,而之所以和谐,又是因为忧乐公同而感应通达广泛。别人的所作所为,常常用我的好恶来衡量,而我的所作所为,也用别人的毁誉来考察。从童年到老年,凡人与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与好恶毁誉相附而不可分离,最终,不能产生一个念头,而没有好恶毁誉的区别,由此而有是非,也由此而有羞恶。所以人心的常德,都基于能够相互感应通达而后产生。于是人心之中,常有事物作为主宰,称之为天良。天良,是保全群体的主宰,用来制约自私的私欲,不使它过度使用而败坏群体。
○卮言十四
群体之所以不涣散,是因为人心有天良,而天良发源于人道善于相互感应。它的开端起于极细微之处,而它的功效终于极宏大之处,这就是治理教化。治理教化,固然也是天演中的一件事。它的作用在于厚植人类的生存,扩大人类与万物竞争的能力,用以在天行酷烈之际保全自己。所以治理教化虽然原出于天,但不能说它不与天行相反。然而自从礼法刑罚的作用,都是为了平息忿怒而平定争斗,所以治理教化进步而天行日益消退,也就是治理教化进步而自私的私欲日益减少,自私减少到极点,那么人类与万物竞争的权力,也未尝不因此一同衰退,这又不可不知道。所以比较而言,那么合群,是用来平定群体内部的事物竞争,也就是用来抵御群体外部的天行。人只有凭借自私,能在万物中独自伸展,而自私过度,那么他的群体就会淡薄,因为合群而有治理教化,治理教化进步而自私减少,克己仁让的风气兴起,然而自从他的群体又不能与外物无争,所以克己太深,而自私完全泯灭的,他的群体也未尝不败亡。没有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道理确实如此,无可奈何。现在东西方谈论道德的人,都说终身可行没有比恕更好的,平定天下没有比絜矩更好的。东方人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所求于朋友的,先施加给别人。西方人说:施予别人如同自己所欲爱。又说:设身处地,待人如同自己期望别人对待自己。凡是这些话,都是所谓的金科玉律,贯彻上下的。然而这是名言,哪里可以议论。而且普通人实行,有必然不能完全符合其程度的。虽然如此,学问之事,与名教稍有不同。名教重视利害,学问审察虚实。所以谈论道理贵在真实,而不存心于言语的美丑,如果从实事而言,那么恕道与自存的道理,固然
期期乎有其不相比附者也。盖为恶者,莫不欲逃其诛,此人心之所同也。今有盗吾财者,使吾而处盗之地而为计焉,则莫若勿捕而勿罚。今有批吾颊者,使吾而设批者之身,则左受而右不再焉,已厚幸矣。夫如是,其说果行,将天下有金科玉条,而无民约国法也。持是理以与物争存,其魂魄或为天之所择,而其身先无以存于世矣。是故恕之为道,可以行其半,而不可行其全;可以用之民与民,而不可用之国与国。民尚有国法焉,为之持其平而与之直也。至于国,则吾恕而彼不恕,为之持其平而与之直者谁哉!故自营尽而纯无私者,其群又未尝不败也。
译确实存在那些不能相互依附的道理。大凡作恶的人,没有谁不想逃避惩罚,这是人心所共有的。现在如果有偷我财物的人,让我处于盗贼的位置来谋划,那么不如不抓捕也不惩罚。现在如果有打我脸颊的人,让我设想打人者的处境,那么左脸被打后右脸不再被打,就已经非常幸运了。如果这样的话,这种说法如果真的实行,天下虽然有金科玉律,却不会有民众的契约和国家的法律。拿着这种道理去与万物争夺生存,或许魂魄能被上天所选择,但身体却先无法在世上生存了。因此,恕道作为一种原则,可以实行一半,而不能全部实行;可以用在民众与民众之间,而不能用在国家与国家之间。民众还有国家法律,来为他们主持公平并给予正义。至于国家,如果我宽容而对方不宽容,那谁来为他们主持公平并给予正义呢!所以,完全摒弃私利而纯粹无私的人,他们的群体往往也没有不失败的。
○卮言十五
右十四篇皆诠天演之义,得一一复案之。第一篇,明天道之常变,而其用在物竞与天择。第二篇,标天演之大义,明其为万化之宗。第三篇,专就人道言之,以异、择、争三言,明治化之所以进。第四篇,取喻园夫之治园,明天行、人治之必相反。第五篇,言二者虽反,而出一源。特天行则恣物之争,而存其宜;人治则致物之所宜,以求得其所祈响。第六篇,天行既泯,物竞斯平。然物有肖先而异之性,故人治可以范物,使日进善而不知,此治化之所以大足恃也。第七篇,更以垦土建国之事,明治化之正术。第八篇,设其民日滋,而有神圣为之主治,其道固可以园夫为师。第九篇,证其术之终穷,穷则天行复兴,人治终废。第十篇,论所以救治之术,独有耘莠存苗,而以人耘人,其术必不可用。第十一篇,言群出于天演之自然,有能群之天倪,而物竞为之炉锤,人之始群,不异昆虫鸟兽也。第十二篇,言人与物之不同。一曰才无不同,一曰自营无艺。二者皆争之器,而败群之凶德也。然其始则未尝不用是以自存于纲缊草昧之时。第十三篇,论所以能群之基德,始之于能感,终之于天良。人有天良,群道乃固,于此窥择种之术之不可用矣。第十四篇,明自营虽凶,亦在所用,而克己至尽,未或无伤。故恕之为用,有时而穷,而古今百王之治,不能一日废兵刑也。
统此十四篇之论而观之,则知人择之事,可以行草木禽兽之中,断不可行诸人群之内。人群者,本克己仁让而后立也。择种之说行,姑无论智之不足恃也,就令足恃亦使恻隐仁爱之风日衰,而其群以涣。假令有国者,而逢过庶之患,则以为欲善吾群,则莫若顺天行之道,去其愚不肖与弱,而存贤智与强,夫如是,则凡恤罢癃、养残疾之政,皆与其治相舛而不行,直至医药治疗之学可废,而男女之合,亦将如会聚牸牝之为,而隳夫妇之伦而后可。狭隘酷烈之治深,而慈惠哀邻之意少。数传之后,风俗遂成,斯群之善否不可知,而所恃以相维相保之天良,其有存者不其寡欤!故曰以人择求强,乃其效适以得弱。盖过庶之患,难图如此。虽然,今者天下非一家也,五洲之民,非一族也。物竞之水深火烈,时平则隐于通商庀工之中,世变则发于战伐纵衡之际,此中天择之事,所眷而存者云何?而群道所因以进退者又奚若?国家将何所恃,而有以自立物竞之余,虽其理诚为奥赜繁衍,非此区区卮言所得尽,深察世变之士,当思之而自得于言外也夫!
此下宜附后案,着斯宾塞尔「治进自不患过庶」之旨。
○卮言十六
前篇谓治化进,则物竞不行固矣。然此不过天行之物竞已耳。何谓天行物竞?救死不赡,民争食也。此之虽泯,而人治之物竞,犹自若也。何谓人治物竞?趋于利禄,求上人也。唯物竞长存,而后主治者可以操砥砺之权,以砻琢天下。夫主治者,或独据全权之君主;或数贤监国,若周共和;或合通国之权,如泰西之民主。其制虽异,其权实均,亦各有推行之利与弊。要之其群之治乱强弱,视民品之如何,主治者抑其次矣。然而既曰主治,斯皆有化导其群之能,而其为术,不外道、齐、举错与刑赏之间而已。盖主治者悬一格以求人,曰必如是吾乃尊显爵禄之,使所享之权与利,优于常伦焉,则天下皆奋其材力以思,以求合于其格,此又不遁之理也。其始也为竞,其究也为习,习之既成,则虽天子有不能与庶物角胜者。后之衰者驯至于亡,前之利者,适成其弊。此导民取舍之间,所以大可惧也。故天演之事,某端恒孕于至微,而为常智之所忽。及蒸为风俗,沦浃性情之后,见其为弊,乃谋所以反之。操一苇以障狂澜,洒杯水以救车薪,此亡国乱群所以相随属也。群之既涣,则人治已失其权,即革故鼎新者,亦不过勉为其时之最宜,以听天事之抉择,此所谓人群天演也。
赫胥黎曰:人群天演,其用事与动植之天演皆不同。事功之转移易,而民
译○卮言十五
右边这十四篇都阐释天演的义理,可以逐一复核。第一篇,阐明天道的常态与变异,而其作用在于物竞与天择。第二篇,标明天演的大义,阐明它是万物变化的根本。第三篇,专门从人道方面论述,用“异”、“择”、“争”三个字,来说明治化之所以进步的原因。第四篇,取园丁治理花园作比喻,阐明天道运行与人道治理必然相反。第五篇,说二者虽然相反,却出自同一本源。只是天道运行则放任万物相争,而保存适宜生存的;人道治理则促成万物达到适宜的状态,以求获得所期望的结果。第六篇,天道运行既已消减,物竞也就平息。然而万物有类似祖先却又与之不同的本性,所以人道治理可以规范万物,使其日渐向善而不自知,这就是治化之所以最值得倚靠的原因。第七篇,再以开垦土地、建立国家的事,来说明治化的正确方法。第八篇,假设人口日益增长,而有圣贤作为君主治理,其道固然可以以园丁为师。第九篇,证明这种方法最终会穷尽,穷尽则天道运行复兴,人道治理最终废弃。第十篇,论述救治的方法,只有除草留苗,而以人除草,这种方法决不可用。第十一篇,说群体出于天演的自然,有能够结群的自然规律,而物竞作为炉锤,人之初结群,与昆虫鸟兽没有不同。第十二篇,说人与物的不同。一是才能没有不同,二是自私自利没有节制。这两者都是争端的工具,而败坏群体的凶恶品德。然而起初却未曾不用这些来在混沌蒙昧之时自我保存。第十三篇,论述能够结群的根本品德,始于能够感知,终于天良。人有天良,群体之道才稳固,由此可以看出择种之术不可用了。第十四篇,阐明自私自利虽然凶恶,也在于如何使用,而克制自己到极点,未必没有伤害。所以恕道的运用,有时也会穷尽,而古今百王的治理,不能一天废除兵刑。
统观这十四篇的论述,就知道人择的事,可以在草木禽兽中实行,断不可在人群中实行。人群,本来是克制自己、仁爱谦让而后建立的。择种之说实行,暂且不说智慧不足以倚靠,即使足以倚靠,也会使恻隐仁爱之风日渐衰微,而群体因此涣散。假设有国家的人,遭遇人口过多的祸患,就认为要想使我的群体向善,不如顺从天道运行的法则,去除愚笨不贤与弱小的人,而保存贤智与强壮的人,像这样,那么凡是体恤病弱、抚养残疾的政策,都与其治理相违背而不能实行,直至医药治疗之学可以废除,而男女的结合,也将像聚集公母牲畜那样,破坏夫妇的伦理而后可以。狭隘酷烈的治理加深,而慈惠哀怜邻里的意思减少。几代之后,风俗遂成,这群体的善恶不可知,而所倚靠以相互维系相互保全的天良,其存在的不是很少吗!所以说以人择求强,其效果反而得到弱。人口过多的祸患,难以图谋到如此地步。虽然如此,现在天下不是一家,五洲的人民,不是一个种族。物竞的水深火烈,时世太平则隐于通商做工之中,世道变迁则爆发于战争纵横之际,这是天择的事,所眷顾而保存的是什么?而群体之道所凭借以进退的又是什么?国家将倚靠什么,而能在物竞之余自立,虽然其理确实奥妙繁复,不是这区区卮言所能穷尽,深察世变的人士,应当思考而在言外自得啊!
此处适宜附后案,著述斯宾塞尔“治进自不患过庶”的宗旨。
○卮言十六
前篇说治化进步,则物竞不行固然如此。然而这不过是天道运行的物竞罢了。什么叫天道运行的物竞?救活死者尚且不够,人民争夺食物。这虽然消减,而人道治理的物竞,依然如故。什么叫人道治理的物竞?趋向利禄,求取超过别人。只有物竞长存,而后主治者可以掌握砥砺的权力,以磨砺天下。主治者,或者是独揽全权的君主;或者是数位贤人监国,如周朝的共和;或者是合全国之权,如泰西的民主。其制度虽然不同,其权力实际上相等,也各有推行的利与弊。总之其群体的治乱强弱,看民品如何,主治者反而是次要的。然而既然叫主治,就都有教化引导其群体的能力,而其方法,不外乎道、齐、举措与刑赏之间。主治者设立一个标准以求人,说必须这样我才尊显爵禄,使所享受的权力与利益,优于常人,那么天下人都奋起其材力来思考,以求符合其标准,这又是不可逃避的道理。起初是竞争,最终是习惯,习惯既成,那么即使是天子也不能与万物角胜。后来的衰败者逐渐至于灭亡,前面的利益者,适成其弊端。这引导人民取舍之间,所以大可畏惧。天演的事,某端常孕育于极细微之处,而为常智所忽视。等到蒸成为风俗,浸透性情之后,见到其弊端,才谋划所以反对其方法。操一根芦苇以阻挡狂澜,洒一杯水以救车薪,这亡国乱群所以相继出现。群体既涣散,则人道治理已失其权,即使是革故鼎新者,也不过勉为其时之最宜,以听天道运行的抉择,这就是所谓人群天演。
赫胥黎说:人群天演,其作用与动植物之天演都不同。事功的转移容易,而民
之性情气质变化难。持今日之英国以与图德之朝相较,自显理第七至女主额里查白为图德之代,起明成化二十一年,至万历三十一年。则国政民俗相悬远矣。而吾民之官骸情性,则若无少异于其初。词人狭斯丕尔之所写生,狭斯丕尔,万历间词曲家,其传作大为各国所诵读宝贵。与今之人不仅声音笑貌同也,其相攻相感不相得之情,又无以异。若谓民品之进,必待治化既上,天行尽泯而后有功,则自额理查德德白以至维多利亚,此两女主相去三百余年之中,兵争盖寡,无炽然用事之天行也。且所谓择种留良之术,虽不尽用,亦间有行者。刑罚非不中也,民之得罪于群者,或流之,或杀之,或锢之终身焉,以游惰呰窳者之种下也,故振贫之令曰:凡仰给县官者,男女不同居,凡此之为,皆所以使不肖者无遗育其种类,以害此群也。然其事卒未尝大验者,则又何也?盖如是之事,合通国而计之,则所及者隘,一也;犯法者,失业者,事常在中年以后,故刑政未加乎其身,此凶民惰民已婚嫁而育子矣,此又其一也。且其术之穷不止此,夫世之不幸罹文网,与无操持而惰游者,其气质种类,不必皆不肖也。盖人之至于死囚贫乏者,其受病虽恒在乎性情,而太半则缘乎所处之地势。善乎,英谚有之曰:粪在田则为肥,在衣则为不洁。然则不洁者乃肥而失其所者也。故豪家土苴金帛,所以扬其惠声;而中产之家,则坐是以至于冻馁。猛毅致果之性,所以成将帅之威名;仰机射利之奸,所以致商贾之厚实。而用之一不当,则刀锯囹圄从其后矣。然则彼被刑无赖之人,不必皆由天德之不肖,而恒由人事之不祥也审矣。滔行失业,于种乎何尤!今而后知绝其种嗣,俾无遗育者之真无当也。且每有人种受性甚偏,乃以胖合得宜;有以剂其偏,而生子大异。故即英伦一国而言,五百年治功所进,几于绝景而驰,而其民气质性情,尚无可指之进步。而欧美两洲之物竞炽然。天演为炉,天择为冶,所骎骎日进者,乃在学术、政治、工商、兵战之间。呜呼!可谓奇观也已。
译人的性情气质变化很难。拿今天的英国和都铎王朝相比,从亨利七世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是都铎时代,起于明成化二十一年,止于万历三十一年。那么国家政治和民间风俗相差就很远了。而我们百姓的骨血性情,却好像与最初没有什么不同。文人莎士比亚所描写的,莎士比亚是万历年间的词曲家,他的著作被各国诵读珍视,与现在的人不仅声音笑貌相同,他们互相攻击、互相感应、互相不合的情感,也没有什么差异。如果说民风的进步,一定要等到教化达到极致,天性完全泯灭之后才能见效,那么从伊丽莎白一世到维多利亚女王,这两位女王相隔三百多年,战争很少,没有炽烈施行的天性。况且所谓优生优育的方法,虽然不全部采用,也偶尔有实行的。刑罚并非不恰当,百姓中得罪群体的,有的流放,有的处死,有的终身禁锢,因为懒惰卑劣者的后代低下,所以救济贫困的法令说:凡是依靠官府供给的人,男女不得同居,所有这些做法,都是为了让不贤良的人不能留下后代,以危害群体。然而这些事情最终没有显著成效,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这样的事,从全国来计算,涉及的范围狭窄,这是第一;犯罪的人、失业的人,事情常发生在中年以后,所以刑罚尚未施加在他们身上,这些凶恶懒惰的人已经结婚生子了,这是第二。况且这种方法的局限不止于此,世上不幸触犯法网的人,以及没有生计而懒惰游荡的人,他们的性情种类,不一定都是不贤良的。大概人至于死囚贫乏的地步,其弊病虽然常在性情,但大多是因为所处的环境。英国谚语说得好:粪便在田里就是肥料,在衣服上就是不洁。那么不洁的其实是肥料放错了地方。所以豪门贵族视金帛如粪土,用来宣扬他们的恩惠;而中产之家,却因此陷入饥寒交迫。刚猛坚毅的性格,成就了将帅的威名;投机取巧的奸诈,造就了商贾的丰厚。但如果使用不当,刀锯牢狱就会紧随其后。那么那些受刑无赖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性不贤良,而常常是由于人事的不幸,这是显而易见的。行为放荡、失去生计,对种族有什么责怪呢?现在才知道断绝他们的后代,使他们不能留下子孙,确实是错误的。况且常常有人种性情非常偏颇,却因为婚配得当而合适;有通过调和其偏颇,而生下的孩子大不相同。所以即使就英国一国而言,五百年的治理成效,几乎达到绝尘而驰的地步,但其百姓的气质性情,还没有可以指出的进步。而欧美两洲的竞争炽烈。天演是熔炉,天择是冶炼,日益进步的,是在学术、政治、工商、战争之间。唉!这真可以说是奇观啊。
○卮言十七
且今之竞于其群者,非竞于所以为存也。诚如是,则衣食足以救寒饥,居室足以御风雨,无余事矣。今之竞,非竞于所以为存也,竞于富贵优厚而已。战而胜者在上位,持梁啮肉,驰坚策骄,而役使夫其群之众;不胜者居其下流,其尤病者,乃无以为生,而或陷于刑网。今者合英吉利通国之民而计之,其战而如是胜者,百人之内,几几得二焉。其赤贫犯法者,自我观之,亦不过得二焉,恐议者之以为少也。吾今乃以为百人得五可乎?然则前所谓天行之虐,所见于此群之中,统而计之,不外二十得一而已。是二十而一者,蓐然在涂炭之中,日有寒饥之厄,周其一身者,皆猥陋不洁,不足以遂其生,嫁娶无节,蕃息之易,与圈牢均。故其儿女,虽以贫露多不育者,然其生率常过于死率也。虽然,彼贫贱者,固常自为一类也。此二十而一者,固不能于二十而十九者,有选择举废之权也。则群之不善,非其罪也。设今有牧焉,于其千羊之内,简其最下之五十羊,驱而置之硗确不毛之野,任其弱者自死,强者自存。夫而后乃驱此后亡者,还入其群,而并畜同牧之,此其牧为何如牧乎?此非过事之喻也,不及事之喻也。何则?今吾群之中,是赤贫陷刑者,尚未为最弱极愚之种,如所谓五十羊者也。且今之竞于富贵优厚者,当何若而后能胜乎?以经道言之,必其精神强固者也,必勤足以赴功者也,必智以虑事,忍以济事者也,又必其人之非甚不仁,而后有外物之感孚,而恒得同类之己助,此其所以为胜之常理也。
然而世有如是之民,以竞于群中,而又不必得胜效者,则又何哉?盖世治之最不幸,不在于贤者在下位而不能升,而在于不贤者在上位而无由降。门第、亲戚、援与、财贿、例故,与夫主治者举错之不明而自私,之数者皆其沮降之力也。譬诸重浊之物,而傅之以气脬木皮;又如不能游者,挟救生之环,此其所以为浮,而非其物之果能沿溯凫没以自举而上也。使一旦取其所傅者而去之,则凡以愚不肖以处上者,将皆如水中之泥沙,本地亲下,必终归于其所。而物竞天择之事,将使一群之民,如一壶之水,然熨之以火,而其中无数之莫破微尘,暖者自升,冷者旋降,循环周流,至于同温等热而后已。是以任天演之自然,而听其效之自至,则一群之众,其战胜自存,而为斯群之大分者,固不必其最宜,将皆各有所宜,以自与其群相结。其为数也既多,其合力也自厚,其孳生也自广。夫以多数胜少数者,天之道也,又何虑于前所指之二十而一之莠民哉!嗟呼!又真善群之至术也。
今夫一国之事,自外而言之,则有邦交;自内而言之,则有民政。邦交民政之事,必操之聪明、强固、勤智、忍毅而仁之人。夫而后其国强而民富者,天下所共知也。由吾之术,则不肖自降,贤者自升。邦交民政,必得其宜者以为之主,且与时偕行,流而不窒,盖不仅富强而已,抑且有进群之效焉。此固人事之可恃而有功者也。夫何必择种留良,法园夫之治草木;又何必任运推移,自勉于天行之最宜而后为善战!
○卮言十八
前数篇言园夫之治园也,有二事焉:一曰设所宜之境以遂物之生;一曰去恶种而存其善种。此自人治之事而言之,则前者为保民养民之事,后者为善群进化之事。善群进化之事,园夫之术必不可行,故不可以人力致。而古今为治,不过保民养民而已。而后之事则行之于教民之间,在取民同具之明德,固有之良能,而日新扩充之,以为其群所公享之乐利。古者为学,形气道德之家,分而为二,今者合二为一。所论者虽道德治化,而其所由之术则格物家所用,以推验证明形下者也。始于实测,继而推求,终于试验。凡政治之所施,皆用此术,以考核扬榷之,由以知其政之窒通,与能得其所祈响否也。夫天行物竞,固无从绝于两间。诚使五洲有大一统之一日,书车同其文轨,刑赏出于一门,人群大和,而人外之争尚自若也;
译○杂说十七
况且如今在群体中竞争的人,并不是为了生存的根本条件而竞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衣食足以抵御寒冷饥饿,房屋足以遮挡风雨,就没有其他事情了。如今的竞争,不是为了生存的根本条件,而是为了富贵优厚罢了。战胜的人居于上位,吃着精美的粮食和肉类,骑着良马,驱使着群体中的众人;战败的人居于下流,其中特别困苦的,甚至无法维持生计,有时还会陷入刑网。如今把英国全国的民众计算起来,那些像这样战胜的人,在一百人之中,几乎只有两个。那些赤贫犯法的人,在我看来,也不过只有两个,恐怕议论的人认为太少了。我现在认为一百人中有五个可以吗?那么前面所说的天行残酷,在这个群体中看到的,总计起来,不超过二十人中有一个罢了。这二十人中有一个的人,深陷在苦难之中,每天遭受寒冷饥饿的灾难,包裹他们身体的,都是粗陋不洁的东西,不足以维持他们的生存,嫁娶没有节制,繁衍容易,与猪圈牛栏相同。所以他们的儿女,虽然因为贫穷暴露而大多不能养育,但他们的出生率通常还是超过死亡率的。虽然如此,那些贫贱的人,本来常常自成一类。这二十人中有一个的人,本来不能在二十人中十九个人那里,拥有选择提拔或废弃的权力。那么群体的不善,并不是他们的罪过。假设现在有牧人,在一千只羊之中,挑选出最差的五十只羊,驱赶到贫瘠不长草木的荒野,任凭弱者自死,强者自存。然后才把后来存活的人,赶回羊群,一起饲养,这样的牧人是怎样的牧人呢?这不是过分夸张的比喻,而是不足以说明情况的比喻。为什么呢?如今我们群体中的赤贫犯法者,还不是最弱极愚的种类,就像那五十只羊一样。况且如今在富贵优厚中竞争的人,要怎样才能够获胜呢?用经道的道理来说,必定是精神强固的人,必定是勤奋足以成就功业的人,必定是智慧足以考虑事情,忍耐足以完成事情的人,又必定是那个人不是非常不仁,然后才有外物的感召信服,而常常得到同类的帮助,这就是他们获胜的常理。
然而世间有这样的民众,在群体中竞争,却不一定能够取得胜利的,又是为什么呢?大概世间治理最大的不幸,不在于贤能的人在下位而不能上升,而在于不贤能的人在上位而没有理由下降。门第、亲戚、援助、财贿、惯例,以及主持治理的人举措不明而自私,这些都具有阻止下降的力量。好比沉重的浑浊之物,附着了气囊和木皮;又像不会游泳的人,带着救生圈,这就是它们浮起来的原因,而不是它们真的能够顺流逆流、浮沉自如以自我提升。假如一旦去掉所附着的这些东西,那么所有因为愚笨不贤而处在上位的人,都将像水中的泥沙,本性亲近下方,最终一定会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而物竞天择的事情,将使一个群体的民众,像一壶水一样,用火加热,其中无数的微小尘埃,温暖的自然上升,冷却的随即下降,循环流动,直到温度均匀相等才停止。所以任凭天演自然发展,听任效果自然到来,那么一个群体的众人,那些战胜自存,成为这个群体主要部分的,本来不一定是最适宜的,都将各自有所适宜,以自我与群体相结合。他们的数量既然多,他们的合力自然雄厚,他们的繁衍自然广泛。用多数战胜少数,是天道的规律,又何必担忧前面所指出的二十人中有一个的莠民呢!唉!这真是善于治理群体的最高方法啊。
如今一个国家的事情,从外部来说,有邦交;从内部来说,有民政。邦交民政的事情,必须由聪明、强固、勤奋、智慧、忍耐、坚毅而仁爱的人来操持。然后国家强大而民众富裕,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按照我的方法,不贤能的人自然下降,贤能的人自然上升。邦交民政,必定得到适宜的人作为主导,并且与时偕行,流动而不阻塞,这不仅仅是富强,而且有促进群体进化的效果。这本来是人事中可以依靠并取得成效的。何必选择良种保留优良,效法园丁治理草木;又何必听任命运推移,自我勉励于天行的最适宜然后才算是善于战斗!
○杂说十八
前面几篇谈论园丁治理花园,有两件事:一是设置适宜的环境以成全万物的生长;二是去除恶种而保留善种。这从人为治理的事情来说,前者是保民养民的事情,后者是善群进化的事情。善群进化的事情,园丁的方法绝对不能实行,所以不能用人力达到。而古今治理,不过是保民养民罢了。而后者的事情则实行于教化民众之间,在于取用民众共同具有的明德,固有的良能,而日日更新扩充它,作为群体共同享有的快乐利益。古代治学,形气道德之家,分为两类,现在合二为一。所论述的虽然是道德治化,但所使用的方法则是格物学家所用的,用来推验证明形下事物的。始于实测,继而推求,终于试验。凡是政治所施行的,都用这种方法,来考核衡量它,由此知道政治的阻塞通畅,以及能否得到所期望的效果。天行物竞,本来无法在天地之间断绝。假如五洲有一天大一统,书车统一文字车轨,刑赏出自一门,人群大和,而人外的争斗仍然像原来一样;
过庶之祸,无可逃也。人种之先,既以自营不仁而独伸于万物,累传以后,恶本仍存,呱呱坠地之时,已含无穷为己之性。私一日不去,争一日不除;争一日不除,天行依然用事,如日之照,无可疑者。夫使后来之民,得纯公理而无私欲,此去私者,天为之乎?抑人为之乎?吾今日之智,诚不足以前知,然而一事分明,则今者之民,既相成群而不处于独,若私过用,则不特必害于其群,抑且终伤于一己。何则?托于群而为群所必不能容故也。是以成己成人之道,必在惩忿瘠欲,爱人屈私。此其事诚非可乐,而行之其效之美,乃不止于可乐。
译过度繁衍带来的灾祸,是无法逃避的。人类祖先当初,因为只顾自身利益、缺乏仁爱而独自凌驾于万物之上,经过代代相传,这种恶的本性依然留存,婴儿刚出生时,就已经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自私本性。私心一天不消除,争斗就一天不能平息;争斗一天不能平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就依然起作用,就像太阳照耀大地一样,是毫无疑问的。假使后来的民众,能够获得纯粹的公理而没有私欲,这去除私心的过程,是上天造成的呢?还是人为造成的呢?以我今天的智慧,确实不足以预先知道,然而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现在的民众,既然已经结成群体而不再孤立生存,如果私心过度膨胀,那么不仅一定会危害群体,而且最终也会伤害自己。为什么呢?因为依托于群体生存,而群体必然无法容忍这样的人。因此,成就自己并成就他人的道理,一定在于克制愤怒、节制欲望,爱护他人、压抑私心。这件事确实并不令人快乐,但实行它所带来的美好效果,却不仅仅停留在令人快乐的层面。
今夫人类自其天秉而观之,则自致智力,教化道齐,可日进于无疆之休,盖无疑义。然而自夫人之用智用仁,虽圣贤不能无过,自天行常与人治相反,而时时欲毁其成;自夫人之不能无怨怼,而常觊觎其所不可期;自夫人囿于形气之中,而知识必不能逾以窥天事之至奥。夫如是而曰:人道必终有极美备之一时,有善无恶,有乐无忧,特需时以待之,其境必至者,真理之所必无,而人道之所以足闵叹也。而今之持前说者,抑何多也。此事如割锥术中,双曲线所有之远切线,可日趋于至近,而终不可交。虽然,既生而为人,则及今可为之事亦伙矣。遂古以来,凡人类所有之事,皆所以补天辅民者也。已至者无隳其成功,未至者无怠于自进,则治化与日月俱新,亦有作前人所梦及者,前事具在,较然可知。夫如是以保之,夫如是以将之。然而形气内事,皆抛物线也,至于其极,不能不反。反则大宇之间,又渐为天行之事。人治以渐,退归无权,我曹何必取京垓年代以外事,忧海水之少,而以泪益之也哉!
丁酉四月十七日删节 复识
是日俄罗斯使人胡王至紫竹林,以海军公所为邸,吾于案上闻炮声,知其至也。
附识。
○卷下
○论一
道每下而愈况,虽在至微,尽其性而万物之性尽,穷其理而万物之理穷,在善用吾知而已矣,安用钩湛缒幽,然后为大乎?今夫荚两缄以为郛,一房而数子,瞀然不盈掬之物也。使艺之不违其性,雨足以润之,日足以暄之,则无几何,其力之内蕴者敷施,其质之外益者翕受;始而萌芽,继乃引达,俄而布薆,俄而坚熟,时时蜕其旧而为新,人弗之觉也,觉亦弗之异也。睹非常则惊,见所习则以为不足察,此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之所以众也。夫以一子之微,俄而有根荄支干花叶果实,非一曙之事也。其积功累勤与人事之经营裁斫异,而实未尝异也。一鄂一柎,极之微尘质点,其形法模式,苟谛而视之,其结构钩联,离娄历鹿,穷精极工矣,又皆有不易之天则,此所谓至赜而不可乱者也。一本之植也,析其体则分为官,合其官则为具体。根干以吸土膏也,枝叶以收淡气也;色非虚设也,草木有绿精,而后得日光能分炭于炭养二。形不徒然也,翕然通力合作,凡以遂是物之生而已。是天工也,特无为以成,有真宰而不得其朕耳。今者一物之成,其形制之巧密既如彼,其功用之美备又如此,然而天乃若不甚惜焉者,蔚然茂者,浸假而雕矣。荧然晖者,浸假而瘁矣。夷伤黄落,荡然无存。存者仅如他日所收之实,复以函将然未然之生机,用以显太极无极之能事,至哉神乎!其生物不测有如此者。
今夫易道周流,耗息迭用。所谓万物一圈者,无往而不遇也。不见小儿之抛堶者乎?过空成道,势若垂弓,是名抛物曲线。复案:此线乃极狭椭圜之两端。假如物不为地体所隔,则将行绕地心,复还所由抛之本处,成一椭圜。其二脐点,一即地心,又其一在地平以上也。从其渊即顶点而平分之,则前半扬而上行,后半阤而下降。此以见天行之从虚而息,由息而盈,从盈而消,由消反虚,生理所历,与斯同道。故天演者,如网如箑,始以一本,散成万殊,以一本含万殊之能,以万殊极一本之致;又如江河然,始滥觞于昆仑,继乃出梁益、下荆襄,洋洋浩浩,趋而归海,而兴云致雨,则又反宗始。以简易伏变化之机,是之谓储能;后渐繁殊,极变化之致,是之谓效实。储能也,效实也,合而言之天演也。此大宇之内,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有生无生所莫能外也。
额拉吉赖图周时希腊人曰:世无所谓今也。有过去,有未来,而无见在。譬之濯足长流者,抽足再入,已非前水。何则?是混混者,未尝待也。方云一事为今,其今已古。且精而言之,岂仅言之之时已哉!当其涉思,所谓今者,固已往矣。今然后知静者未觉之动也。平者不喧之争也。当其发见,目击道存,要皆群力交推,屈伸
译如今从人类天生的禀赋来看,凭借自身的智力,通过教化使道德齐一,可以每日进步到无尽的福祉,这大概是没有疑问的。然而,从人类运用智力和仁爱来看,即使是圣贤也不能没有过错;从自然运行的常态常常与人的治理相反,而时时想要毁坏人的成就来看;从人类不能没有怨恨,而常常觊觎那些不可能期望得到的东西来看;从人类局限于形体和气质的束缚之中,而知识必然不能超越去窥探天道最奥妙的地方来看。像这样却说:人道必定最终有一个极其完美完备的时候,有善无恶,有乐无忧,只需要等待时间,那种境界必定会到来,这是真理中必定没有的,也是人道之所以值得怜悯叹息的原因。而现在坚持前面这种说法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这件事就像几何学中双曲线的渐近线,可以每日趋向于最近,但最终不能相交。虽然如此,既然生而为人,那么现在可以做的事情也很多了。自古以来,凡人类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补天辅民。已经达到的不要毁坏其成功,尚未达到的不要懈怠于自我进取,那么治理和教化就会与日月一起更新,也有前人梦想到的事情,前人的事迹都在,明显可知。像这样来保持它,像这样来推行它。然而形体和气质内部的事情,都像抛物线一样,到了极点,不能不反转。反转之后,宇宙之间,又逐渐变成自然运行的事情。人的治理逐渐退去,失去权力,我们何必去担忧京垓年代以外的事,担心海水太少,而用眼泪去增加它呢!
丁酉年四月十七日删节 复识
这一天俄罗斯使者胡王到达紫竹林,以海军公所作为官邸,我在案上听到炮声,知道他已经到了。
附识。
○卷下
○论一
道越是向下就越明显,即使在极其微小的事物中,穷尽它的本性而万物的本性也就穷尽了,穷尽它的道理而万物的道理也就穷尽了,在于善于运用我们的知识罢了,哪里需要深入幽暗之处,然后才算是伟大呢?现在看豆荚两半合起来作为外壳,一个房室里有几粒种子,昏暗不明不满一捧的东西。如果种植不违背它的本性,雨水足以滋润它,阳光足以温暖它,那么不久,它内部蕴含的力量就会施展,它外部增益的物质就会吸收;开始萌芽,接着生长,不久茂盛,不久成熟,时时蜕去旧的成为新的,人们没有察觉,察觉了也不觉得奇怪。看到不寻常的就惊讶,看到习惯的就认为不值得考察,这就是终身遵循却不知道它的原因的人众多的原因。凭借一粒种子的微小,不久就有根茎枝干花叶果实,这不是一早一晚的事情。它积累功效勤劳与人事的经营裁制不同,但实际上并不曾不同。一个花萼一个花托,极其微小的尘点,它的形状法则模式,如果仔细观看,它的结构连接,离娄历鹿,穷尽精妙极尽工巧了,又都有不可改变的天道法则,这就是所说的极其复杂而不可混乱。一棵植物的种植,分析它的身体就分为器官,合并它的器官就成为整体。根干用来吸收土壤的精华,枝叶用来吸收空气;颜色不是虚设的,草木有叶绿素,然后得到日光能分解碳于碳养二。形状不是徒然的,和谐地通力合作,都是为了成就这个事物的生命而已。这是天工,只是无为而成,有真正的主宰而得不到它的迹象。现在一个事物的形成,它的形制巧妙细密既像那样,它的功用美好完备又像这样,然而天却好像不太爱惜的样子,茂盛的样子,逐渐凋零了。光辉的样子,逐渐枯萎了。损伤黄落,荡然无存。存在的仅仅像往日所收获的果实,再次用来包含那将要发生尚未发生的生机,用来显示太极无极的能耐,真是神奇啊!它创造生物不可测度有像这样的。
现在看易道周流,消耗和休息交替使用。所谓万物一圈,没有哪里不遇到的。没看见小孩抛土块吗?在空中形成轨迹,势如垂弓,这叫抛物曲线。复按:这条线是极窄椭圆的两端。假如物体不被地球阻隔,就会绕行地心,回到抛出时的本处,形成一个椭圆。它的两个焦点,一个是地心,另一个在地平以上。从它的深渊即顶点平分,那么前半段扬升而上行,后半段倾斜而下降。这显示天行从虚空而休息,由休息而充盈,从充盈而消减,由消减返回虚空,生理所经历的,与这相同。所以天演,像网像扇,开始以一本,散成万殊,以一本包含万殊的能力,以万殊极尽一本的极致;又像江河一样,开始在昆仑发源,接着流出梁益、下荆襄,洋洋浩浩,趋向而回归大海,而兴云致雨,就又返回宗始。以简易潜伏变化的契机,这叫储能;后来逐渐繁盛殊异,极尽变化的极致,这叫效实。储能和效实,合起来说就是天演。这宇宙之内,仰观俯察,近取自身,远取外物,有生无生所不能超越的。
额拉吉赖图周时希腊人说:世上没有所谓现在。有过去,有未来,而没有现在。譬如在长流中洗脚,抽出脚再放入,已经不是前面的水。为什么呢?这滚滚流水,不曾停留。刚说一件事是现在,它的现在已经变成古代。而且精细地说,难道只是说话的时候吗!当它涉及思考,所谓的现在,已经过去了。现在然后知道静止是未察觉的运动。平静是不喧闹的争斗。当它被发现,目击道存,都要靠群力交推,屈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