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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严复集四

卷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2–200 段

相报,万流汇激,胜负相乘,大宇长宙之间,常此摩荡运行而已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精之而为神为虑,显之而为气为力。物乌乎凭而有色相?心乌夫主而有觉知?将果有物焉,不可道,不可名,而为是蕃变者因耶?万世之后,而有能通其故者,犹旦暮遇之矣。

译相互报答,万流汇聚激荡,胜负相互交替,在广阔的宇宙和漫长的时间之中,常常如此摩擦激荡、运行不息罢了。在天上形成天象,在地上形成形体;精微的成为神与思虑,显明的成为气与力。万物凭借什么而拥有颜色与形态?心灵凭借什么而拥有觉知与认知?难道果真有一种东西,不可言说,不可命名,却是这繁衍生化变化的根本原因吗?万世之后,如果有能够通晓其中缘故的人,就像早晚相遇一样容易了。

复案:前论所言,植物由实成树,树复得实,相为生死如环无端固矣。但挽近生学家言,以为凡有生气之物,人禽、虫介、草木,谓之有官之物;而金石、水土则为无官,无官者不死,以其未尝有生也。而有官者一体之中,有其死者焉,有其不死者焉,而不死者又非精灵魂魄之谓也。可死者甲,不死者乙。判然两物。如一草木,其根荄、支干、果实、花叶,甲之事也。而乙则离母而附于其子,绵绵延延,代可微变,而不可以死,或可分其少分以死,而不得以尽死,此动植所莫不然者也。是故一人之身,常有物焉,乃祖父之所有,而托生于其身。盖自得生受形以来,递嬗迤降,以至于今,未尝死也。又,储能、效实乃力学理学家常语,即中庸之中和。

  ○论二

  大地抟抟,诸教杂行,夫其中圣贤之所以诏垂,帝王之所制立,虽恉意悬殊,何一不因畏天坊民而后起事乎!疾痛惨怛,莫究所由然;爱恶相攻,致憾于同种。神道王法,要终本始,其事固皆从忧患生也。且忧患果何物乎?夫其物既为两间所无可逃,则其事知为天演所不可离。是故忧患者,天行之用,施于有情,而与知虑并立者也。夫天地之性人为贵,苟非能群,则天秉无由张皇,而最贵最灵之能事不着。人非能为群也,而不能不为群;有人斯有群矣,有群斯有忧患矣。故忧患之浅深,视能群之量为消长。方其混沌僿野,与鹿豕同,谓之未尝知忧患焉,蔑不可也;进而穴居巢处,有忧患矣,而未撄也;更进而为射猎游牧,为戎獠,为蛮夷,撄矣而犹未至也;独至伦纪明,文物兴,宫室而耕稼,丧祭而冠婚,如是之民,夫而后劳形鉥心,计深虑远,若天之胥靡,而不可弛耳。咸其自至,而虐之者谁欤?

  民之初生,固禽兽也。无爪牙以资攫拏,无毛羽以御寒暑,比之鸟,则以手易翼,而无与于飞;方之兽,则减四为二,而不足于走。夫如是之生,而与草木禽兽樊然杂处大地之中,乃能岿尔自存于物竞最烈之后,且不仅自存,乃褎然有以首出于庶物。然则人于天地之中,独具最宜以制胜万类也审矣。是岂徒灵性有足恃哉!亦由自营之私胜耳。然则不仁者,今之所谓凶德,而夷考其始,乃人类之所恃以得生,深于私,果于害,夺焉而无所与让,执焉而无所于舍,此皆所恃以为胜也。是故浑荒之民,实合狙与虎之德而兼之。形便机诈,好事效尤。附之以合群之材,重之以贪戾狠挚、好胜无所于屈之风。少一焉其能免于阴阳外物之害,而不为所吞噬残贼无□类者寡矣。然而孰知此所恃以胜物者,浸假乃转以自伐耶?何以言之?人之性不能不为群,群之治亦不能不日进;群之治日进,则彼不仁之自伐亦日深。人之始其与禽兽杂居者,不知其几千万岁也;取于物以自养,习为攘夺不仁者,不知其几千百世也。其习之于事也既久,其染之于性也自深。气质姻成,流为种智。是以其治化虽进,其萌蘗仍存。嗟夫!此世之所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也。夫自营不仁之宜于为散,不宜于为群;宜于乱而不宜于治,夫人而知之者也。

  昔之所谓狙与虎者,彼非不欲其尽死,而化为麟凤驺虞也。而无如是狒狒耽耽者,卒不可以尽伏。向也,资二者之德而乐利之矣,乃今试尝用之,则乐也每不胜其忧,利也常不如其患。凶德之为虐,较所谓阴阳外物之害,不翅过之。由是悉取其类,揭其名而戮之,曰过、曰恶、曰罪、曰孽。又不伏,则鞭答之、放流之、刀锯之、铁钺之。甚矣哉!群之治既兴,是狙与虎之无益于人,而适用自伐也。而孰知其始之固赖是以生乎?是故忧患之来,其本诸阴阳者犹之浅也,而缘诸人事者乃至深。六合之内,天演昭回,其奥衍美丽,可谓极矣,而忧患乃与之相尽。然则治化之兴,果有以袪是忧患者乎?将人之所为,与天之所演者,果有合而可奉时不违者乎?抑天人互殊,而二者之事,固不可以终合也。

  ○论三

  大抵未有文字之先,草昧敦庞,是为游猎之世。游,故

译再考察:前论所说,植物由果实长成树木,树木又结出果实,生死相互转化,如同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这固然不错。但近代生物学家认为,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无论是人、禽兽、虫类、介壳类,还是草木,都称为有器官的生物;而金石、水土则没有器官,没有器官的东西不会死亡,因为它们从未有过生命。而有器官的生物,在一个整体之中,有会死亡的部分,也有不会死亡的部分,而这不会死亡的部分,并不是指精灵魂魄。会死亡的是甲,不会死亡的是乙。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比如一棵草木,它的根茎、枝干、果实、花叶,属于甲的范畴。而乙则脱离母体依附于子代,绵延不绝,代代相传,可以发生细微的变化,但不会死亡,或者可以分出少部分来死亡,但不能全部死亡,这是动物和植物都普遍如此的道理。因此,一个人的身体里,常常有一种东西,是祖辈父辈所拥有,并寄托生长在他身上的。大概自从获得生命、形成形体以来,代代相传,延续至今,从未死亡过。另外,“储能”、“效实”是力学和理学家的常用语,也就是《中庸》所说的“中和”。

○论二

大地广阔无边,各种宗教杂然并行,其中圣贤所告诫垂示的,帝王所制定建立的,虽然旨意悬殊,有哪一项不是因为敬畏上天、防范百姓而后兴起的呢?疾痛惨怛,人们无法探究其根源;爱憎相互攻伐,导致同族之间产生怨恨。神道和王法,归根结底,这些事本来都是从忧患中产生的。况且忧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既然这种事物在两间之中无可逃避,那么这些事就知道是天演过程中不可分离的。因此,忧患是天行作用的表现,施加于有情众生,与知虑并立存在。天地之性,人最为尊贵,如果不能结群,那么天赋予的本性就无法张扬,最尊贵最灵妙的能力也就无法显现。人并非能够结群,而是不得不结群;有人就有群,有群就有忧患。所以忧患的深浅,随着结群能力的强弱而增减。当人们处于混沌蒙昧、野蛮状态,与鹿猪同类,说他们未曾知道忧患,也未尝不可;进而穴居巢处,有了忧患,但还未受到侵扰;再进而从事射猎游牧,成为戎獠、蛮夷,受到侵扰但还未达到极点;唯独到了伦理纲纪明确,礼乐文明兴起,建造宫室、从事耕稼,举行丧祭、冠婚之礼,像这样的百姓,这才劳形苦心,深思远虑,如同天帝的奴隶,不可松懈。这都是自然到来的,那么虐待他们的是谁呢?

百姓初生时,本来就是禽兽。没有爪牙用来攫取抓取,没有毛羽用来抵御寒暑,与鸟相比,用手代替翅膀,无法飞翔;与兽相比,减少四肢变为两足,奔跑不足。像这样的生命,与草木禽兽混杂在一起生活在大地之中,却能在物竞最激烈的情况下巍然自存,而且不仅自存,还能显著地超出万物之上。那么人在天地之间,独具最适宜制胜万类的条件,这是确凿无疑的。这难道仅仅是灵性足以依赖吗?也是由于自私自利的私欲胜过其他罢了。那么不仁,现在所谓的凶德,考察其起源,却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深于私欲,果于伤害,夺取时毫不谦让,执着时毫不舍弃,这些都是赖以制胜的因素。因此,蒙昧时代的百姓,实际上兼具了猕猴和老虎的德行。形体便利、机巧诈伪,喜欢好事模仿。加上结群的能力,再加上贪婪暴戾、好胜不屈的风气。少一样,能够免于阴阳外物的危害,而不被吞噬残害、灭绝种类的,就很少了。然而谁知道这赖以制胜万物的东西,逐渐反而用来自我伤害呢?怎么说呢?人的本性不得不结群,群治也不得不日益进步;群治日益进步,那么那不仁的自我伤害也就日益加深。人最初与禽兽杂居的时候,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千万年;从万物中获取以自养,习惯于掠夺不仁,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千百代。这种习惯在事情上久了,在性情上的沾染自然加深。气质熏染而成,流变为种族智慧。因此,虽然治化进步,但其萌芽仍然存在。唉!这就是世间不善的人多而善的人少的原因。自私自利不仁,适宜于散居,不适宜于结群;适宜于混乱,不适宜于治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过去所谓的猕猴和老虎,它们并非不想全部死去,而转化为麟凤驺虞那样的祥瑞。但没有像那样凶恶贪婪的,终究不能完全驯服。从前,凭借这两种德行而获得快乐利益,现在试着使用它们,快乐往往抵不过忧患,利益常常不如祸患。凶德的为害,比起所谓的阴阳外物的危害,何止超过它。于是取尽这类人,揭露他们的名字而诛杀他们,称为过、恶、罪、孽。如果不驯服,就鞭打、流放、刀锯、铁钺他们。太严重了!群治既已兴起,这猕猴和老虎的德行对人无益,而适用自我伤害。但谁知道起初确实依赖这些才能生存呢?因此忧患的到来,源于阴阳的还比较浅,而源于人事的则非常深。六合之内,天演昭示回旋,其深奥广博美丽,可以说到了极点,而忧患却与之相尽。那么治化的兴起,果真能够消除这些忧患吗?还是人的作为,与天的演化,果真相合而可以遵循时不违背呢?抑或天人互殊,而这两者的事情,终究不能最终相合呢?

○论三

大概在没有文字之前,草昧敦庞,这是游猎的时代。游,所以

散而无大群;猎,则戕害而鲜食艰食,此所谓无化之民也。文字既兴,斯为文明之世。文者以言其条理,明者所以别于草昧。出草昧,入条理,非有化者不能也。然而化有久暂之分,而治亦有偏赅之异。自营不仁之气质,变之綦难;而仁让乐群之风,渐摩日浅,势必不能以数千年之磨洗,去数十百万年之积习。故自有文字至今,皆为嬗蜕之世,此言治者所要知也。自夫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妙道之行,死生荣悴,日夜相待夫前,昭昭乎若揭日月。所以先觉之俦,妙契同符,不期而会,分涂异唱,殊旨同归。所谓东海一圣人,此心此理同;西海一圣人,此心此理同也。是故天演之学,虽发于生民之初,而大盛于今世,此二千五百载之中,泰东西前识大心之所得,灼然不可诬也。

译散居而没有大的群体;打猎时,则互相伤害且食物匮乏,这就是所谓没有教化的百姓。文字既然兴起,这才算是文明的时代。“文”是用来表述条理,“明”是用来区别于蒙昧。从蒙昧进入条理,没有教化是不能做到的。然而教化有长久与短暂的分别,而治理也有片面与全面的差异。自私自利、不仁不义的气质,改变起来极其困难;而仁爱谦让、乐于合群的风气,逐渐熏陶却日益浅薄,势必不能凭借数千年的磨砺洗涤,去除数十百万年的积习。所以自从有文字到现在,都是演变蜕化的时代,这是谈论治理的人所要知道的。自从人心灵明,没有谁没有知觉,而精妙大道的运行,生死盛衰,日夜交替出现在眼前,明显得如同高举日月。因此先觉的同类,精妙契合,不期而遇,途径不同、说法各异,宗旨不同却归于同一。所谓东海的一位圣人,这颗心、这个理相同;西海的一位圣人,这颗心、这个理也相同。所以天演之学,虽然发端于人类初生之时,而在当今大为兴盛,这是两千五百年中,东西方先见之明、博大胸怀之人所获得的,确实不可歪曲。

虽然,其事有浅深焉。昔者殷周之际,希腊、印度,昏垫抢攘,战斗几无虚日。迨有周既东,而二国治化,稍稍出矣。盖由来礼乐之兴,必在去杀胜残之后,而民唯安生乐业,乃能自奋于学问思索之中,不忍于芸芸以生,昧昧以死。前之争也,争夫其所以生;后之争也,争夫其不虚生。及其进也,则争有以极天赋之能事,而无与生俱尽焉。凡其穷物理之所以然,为人道之所当然,而日讨论于天人之际者,为斯一事而已。夫岂游心冥冥,勤其无补也哉!

  顾争生已难,此微论蹄迹交午之秋,与夫击鲜艰食之世也。即在今日,试问世之持肥曳轻,而不以生事为忧者,什一千百而外,有几人哉?至于过此之所争,则其愿弥奢,其道弥远;其识弥上,其事亦弥勤。而为此者,皆贤豪圣哲之徒,国有之而荣,种得之而贵,人之所赖以日远于禽兽者也,可多得哉!意识所及,既随穷理致知之事日以无穷,而吾生有涯,又不能不长虑却顾,要识始之从何来,后之于何往,欲通死生之故,识鬼神之情状,则官骸形气限之。而人海茫茫,求自度于缺陷之中,又尝苦于无术。故合群为治之事,犹之艺树莳花,而文物声明之末流,则如唐花之暖室。何则?文胜则饰伪日滋,声色味意之可欣日侈,而聋盲爽发狂之患亦日增。其聪明既出于颛蒙,其感而概于性情之隐者,又微眇而深挚。是以乐生之事,虽浓郁闲都,雍容多术,非僿野者所与知,而哀情之生,其中之之深,亦较浅陋者为尤酷。于前事既多无补之悔吝,于未来则怀不测之忧虞。空想之中,别生幻结,虽谓之地狱生心,不为过也。且高明荣华之事,有大贼焉,名曰「倦厌」。烦忧郁其中,气力耗于外,「倦厌」之情起而乘之,则向之所欣,转眴之间,皆为糟粕;前愈至,后愈不堪。及其终也,但觉吾生之幻妄,一切无可控揣。然而常犹恋恋之者,特以死之不可知故耳。呜呼!此印、欧诸教所由兴也。

  ○论四

  然欲知神道设教之所由兴,又必自知报施刑赏之公始。盖使世之报施刑赏而蔑不公,则教之兴不兴尚未可定也。今夫治术所不可一日无,而由来最尚者,其刑赏乎?盖刑赏者,天下之平而为治之大器也。自群事既兴,而人与人相与之际,必有其所共守而不畔者,而群始立。其守之弥固,则其群弥坚;其畔之或多,则其群立涣。攻窳强弱之间,胥视此所共守者以为断。凡此之谓公道。故泰西法律之家,其推刑赏之原也,曰:民既成群,必有群约。夫约以驳群,岂唯民战?豺狼之合从而逐鹿兔也,飙逝霆击,可谓暴矣,然必其不互相吞噬而后能行,而期有获,是亦约也,夫岂必载之简书,悬之象魏,着之法哉?隤然默喻,深信其为公利而共守之而已足矣。民之初生,其为约也大类此,心之相喻为先,而言说文字皆其后也。自其约既立,于是有背者,则合一群共诛之;其遵而守者,亦合一群共庆之。诛庆各以其群,初未尝有君公焉,临之以尊位贵势,为之法令而强使服从也。故其为约也,自立而自守之,自诺而自责之,此约之所以为公也。夫刑赏皆以其群,而本众人之好恶为与夺,故虽不必义而亦无由奋其私。私之奋也,必自刑赏之权统于一尊始矣。且夫尊者之约,非约也,令也。约生于平等,而令行于上下之间。故群之不约而有令也,由民之各奋势力,而小役大、弱役强也。且其故不止此,群日以益大,民日以益蕃,智愚贤不肖之至不齐,政令之所以行,刑赏之所以施,势不得家平而户论,其权之所归,日由多而趋寡,由分而入专者,势也。

  且治化日进,而通功易事之风兴;治人治于人,不能求之一人之身而备。矧文法之日繁,掌故之日伙,非以为专业者必不暇给也,于是乎有业为治人之人,命之曰士君子。而是群者,遂以其约托之。使之专其守,而行之以公,出赋为酬其庸而为之养,此古今化国之通义也。后有奸雄起而窃之,乃易此一己奉群之义,以为其一国奉己之名,久假而不归

译虽然如此,但事情有浅深之分。从前在殷周交替之际,希腊、印度地区,社会动荡不安,战乱几乎天天发生。等到周朝东迁之后,这两个国家的治理教化,才逐渐显现出来。大概礼乐的兴起,必定是在停止杀戮、战胜残暴之后,而百姓只有安居乐业,才能自发地投身于学问思考之中,不忍心在纷扰中苟活,在愚昧中死去。之前的争斗,是为了生存;之后的争斗,是为了不虚度一生。等到进一步发展,就争着充分发挥天赋的能力,而不让生命随肉体一同消亡。凡是探究事物原理的所以然,确立人类道德的所当然,并且每天在天地人之间进行讨论的,都是为了这一件事罢了。这难道是心神恍惚、勤奋却无益的事情吗!

然而,争取生存已经很难,这不必说那些战乱频繁、道路交错的时期,以及食物匮乏、生活艰难的世道。即使就在今天,试问世间那些生活优裕、穿着轻便,而不为生计担忧的人,除了千百分之一二之外,还有几个人呢?至于超越生存之上的争斗,其愿望更加奢侈,其道路更加遥远;其见识更加高超,其事也更加勤勉。而从事这些的人,都是贤豪圣哲之类,国家拥有他们就会荣耀,种族得到他们就会尊贵,这是人类赖以日益远离禽兽的东西,能多得吗!意识所触及的范围,既然随着探究事理、获取知识的事情日益无穷,而我们的生命有限,又不能不长远考虑、回顾反思,想要知道起始从何而来,将来去往何处,想要通晓生死的缘故,认识鬼神的状况,却受到感官、形体、气息的限制。而在茫茫人海中,想在缺陷中寻求自我超度,又常常苦于没有方法。所以,合群治理的事情,就像种植树木、培育花草,而文化制度、礼乐声色的末流,则如同温室中的唐花。为什么呢?因为文饰过度就会使虚伪日益滋生,声色味意的享乐日益奢侈,而聋盲疯癫的祸患也日益增加。他们的聪明既然超出了蒙昧状态,那些感动并感慨于性情深处的人,又微妙而深挚。因此,乐生的事情,虽然浓郁闲适、雍容多艺,不是粗野之人所能理解的,但哀情的产生,其中之深,也比浅陋之人更为酷烈。对于过去的事情,多有无法弥补的悔恨;对于未来,则怀着不可预测的忧虑。在空想之中,另生出虚幻的纠结,即使说这是地狱心生,也不算过分。况且,高明荣华的事情,有一个大贼,名叫“倦厌”。烦忧郁结于内,气力耗散于外,“倦厌”之情兴起并乘虚而入,那么先前所欣喜的事物,转眼之间,都变成了糟粕;前面越是达到,后面越是难以承受。等到最终,只觉得人生虚幻妄诞,一切无可掌控揣测。然而常常还留恋不舍,只是因为死亡不可知罢了。唉!这就是印度、欧洲各种宗教兴起的原因。

○论四

然而,想要知道神道设教兴起的原因,又必须从知晓报应施予、刑罚奖赏的公正开始。假如世间的报应施予、刑罚奖赏没有不公正的,那么教化兴起还是不兴起还难以确定呢。现在,治理之术一天也不能缺少,而历来最推崇的,大概是刑罚奖赏吧?因为刑罚奖赏是天下的公平准则,是治理的大工具。自从群体事务兴起,人与人相处之间,必定有共同遵守而不背离的东西,群体才得以建立。遵守得越牢固,群体就越坚固;背离的人越多,群体就越涣散。在攻击懒惰、强弱之间,都看这共同遵守的东西作为判断标准。所有这些叫做公道。所以,西方法律学家推究刑罚奖赏的根源时说:百姓既然结成群体,必定有群体契约。用契约来约束群体,难道只是百姓如此吗?豺狼结伴追逐鹿兔,风驰电掣,可以说是暴烈了,但必定是不互相吞噬才能行动,并期望有所收获,这也是契约,难道一定要写在简册上,悬挂在官府,著为法律吗?自然默契,深信这是公共利益而共同遵守就足够了。百姓初生时,他们的契约大体像这样,心意相契为先,言语文字都是后来的事。自从契约建立,于是有违背的人,就合起整个群体共同诛杀他;有遵守的人,也合起整个群体共同庆贺他。诛杀庆贺都依据群体,起初并没有君主公卿,以尊位贵势凌驾其上,制定法令而强迫服从。所以他们的契约,是自己订立自己遵守,自己承诺自己责备,这就是契约之所以为公的原因。刑罚奖赏都依据群体,而以众人的好恶作为给予剥夺的标准,所以即使不一定符合道义,也没有办法逞其私欲。私欲的逞逞,必定是从刑罚奖赏的权力统一于一人开始的。况且,尊贵者的契约,不是契约,是命令。契约产生于平等,而命令施行于上下之间。所以群体不立契约而立命令,是由于百姓各自逞强势力,小的役使大的,弱的役使强的。而且其原因不止于此,群体日益扩大,百姓日益繁衍,智愚贤不贤极其不齐,政令之所以能施行,刑罚奖赏之所以能实施,势必要做到每家每户都讨论,权力的归属,日益由多趋向少,由分散进入专一,这是形势使然。

况且,治理教化日益进步,互通功效、交换事务的风气兴起;治理他人和被他人治理,不能要求一个人在身上具备所有能力。何况法律条文日益繁杂,掌故日益众多,如果不是专业的人必定忙不过来,于是就有专门从事治理的人,称他们为士君子。而这个群体,就把他们的契约托付给他们。让他们专门负责遵守,并公正地执行,征收赋税作为酬劳供养他们,这是古今教化国家的通义。后来奸雄兴起并窃取它,就把这一个人奉养群体的道义,变为一国奉养他一人的名义,长期借取而不归还。

,又乌知非其有乎?此数百千年来,欧罗巴君民之争,大率坐此。至今之日,泰西之治所以非余洲之所可及者,公治日出而民权日伸故耳。

译又怎么知道那不是他们应有的呢?这千百年来,欧洲君民之间的争斗,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今天,西方政治之所以不是其他洲所能比及的,是因为公共治理日益彰显而民权日益伸张的缘故。

且刑赏固皆制治之大权,而及其用之也,则刑严于赏。且刑罚世重世轻,制之者有因时扶世之用焉,而古之与今有大不同者存,是不可以不察也。草昧初开之民,其用刑也,无所谓诛意者也。课夫其迹,而未尝于心意隐微之地加以深求也。然而刑者期于无刑,而明刑固所以弼教。是故刑罚者,群治之所不得已,非于刑者有所深怒痛恨,而必欲推之于死亡也。亦若曰:子之所为,不宜于群,而为群之所不能容云尔。故圣人之行治也,凡以为将然未然者谋,其已然固然者,固不足与治。虽治之犹无益也。夫为将然未然者谋,则不得不取其意而深论之矣。使但取其迹而诛之,则慈母之折□,固可以死其子;涂人之抛堶,固足以杀其邻。今悉取以入杀人者死之条,民固将自诿于无妄之不幸而无辞,是于用刑之道简则简矣,而求其民之日迁善,而以期于无刑,则邈焉不可得也。何则?过失不幸者,非民之所得以自主也。故欲治化之克蒸,非深别于怙故过眚之分必不可。且治国之民,其感孚最神,刑必当其自作之孽,赏必如好善之真。夫而后惩劝行,而有移风移俗之效焉。杀人者固必死也,而无心之杀,情有可论;即不与谋故者同科。其谳狱也,论其意而当恕其迹;其用法也,务其当而不严其比。此不独刑罚一事之为然也。朝庭、里党之间所以予夺毁誉尽如此矣。此化国之民所目为公道而共守之者也。

  ○论五

  今夫刑当罪而赏当功者,王者所称天而行者也。语曰:天道福善而祸淫。又曰:惠迪吉,从逆凶。吉凶祸福者,天之刑赏欤?是则自其所称而言之,宜当莫天若矣。独自世事而观之,则潜滥过差,天固有不可逃于人责者。今夫安乐危苦者,非独人而有是也,下生禽兽,亦皆有之。诚使安乐为福,危苦为祸;祸者必有罪,而福者皆有功,则彼禽兽者,何所功罪,而天亦取而祸福之耶?而议者曰:是不然,禽兽非天之所邮也。此不独言天之不广,且何所证而辄云天之独厚于人也?就如所言,而天之于人也又何如?今夫为善者之不必福,与为恶者之不必祸,无文字之前尚矣,不可稽矣;有文字来,则真不知凡几也。贪狠暴戾者之兴,如孟夏之草木;而谨愿慈爱,非中正不发忿者,生逢槁饿,死罹刑罚,盖不胜偻指矣。且祖父之余恶,何故降受之以子孙?愚无知之蒙殃,何乃不异于怙贼?因一二人之狂瞽偾事,而善良无罪因以得祸者,盖累千盈万而未已也。求刑赏之当固若是乎?呜呼!彼苍之愦愦,印度、希腊、斯迈特古犹太国三土之人,知之审矣。是以释氏悉昙之章,《旧约?乔布之记》,与夫希腊鄂谟希腊诗人之所哀歌,其言天之不吊,何相类耶?大水溢,火山流,饥馑疾疫之时行,计其所戕,虽桀纣之所为,方之蔑尔。是岂皆恶而罚之所应加者哉?人为帝王,动曰天命矣,然成吉思残贼不仁,其视人也如草,而得国幅员之广,西迄欧罗。伊惕卜须,义人也,乃事不自知,至手刃其父,而妻其母。罕谟勒德孝子也,乃杀其季父,辱其亲母,而己亦剚刃于胸。此二者皆历生人之至痛极酷,而又非其罪者也,而谁则尸之?夫如是尚得谓冥冥之中,高高在上,有与人道同其好恶,而操是奖善瘅恶者权耶?

  昔有为动物之学者,得一鹿,剖而验之,韧肋而便体,远闻而长胫,喟然曰:伟哉夫造化!是赋之以善惊捷足,以远害自全也。他日又得狼,又剖而验之,深喙而大肺,善嗅而不疲,怃然曰:伟哉夫造化!是赋之以猛鸷有力,以求食自养也。故苟自格致之事而观之,则狼与鹿二者之间,皆有以见夫造物之至巧,而无所容心于其间。自以人之意行,夫而后鹿之受害,与狼之为害,二者厘然判矣。彼将以鹿为良为善,以狼为虐为恶,且由是凡利安是鹿者,为仁之事;助养是狼者,为不仁之事。然而是二者,皆造化之所为也。譬有人焉,其左手操刀以杀人,其右能超死而肉骨之,此其人善耶恶耶?仁耶不仁耶?自我观之,非仁作不仁,无善无恶,

译况且刑罚与奖赏固然都是治理国家的大权柄,但在实际运用时,刑罚比奖赏更为严厉。而且刑罚有随时代加重或减轻的情况,制定者有顺应时势、扶持世道的用意,而古代与现代存在很大的不同,这是不能不仔细考察的。

在文明初开的蒙昧时期,民众使用刑罚,没有所谓诛求动机的做法。只考察他们的行为表现,未曾对心意隐微之处加以深究。然而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再需要刑罚,而彰明刑罚本来就是为了辅助教化。所以刑罚是社会治理中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并非对受刑者怀有深切的愤怒痛恨,而一定要将他们推向死亡。只是说:你所做的事,不适合群体生活,而为群体所不能容忍罢了。

所以圣人施行治理,凡是针对那些将要发生或尚未发生的事进行谋划,那些已经发生或必然如此的事,本来不值得去治理。即使治理了也无益。既然要为将要发生或尚未发生的事谋划,那就不得不追究动机并深入论断了。如果只根据行为表现来诛罚,那么慈母折断筷子,本来就可以因此处死她的儿子;路人丢弃瓦片,本来也足以因此杀死他的邻居。现在如果把这些都纳入“杀人者死”的条款,民众固然会推托说是无妄之灾而无话可说,这在用刑之道上虽然简便了,但想要让民众日益向善,以期最终不再需要刑罚,那就遥远得无法实现了。为什么呢?因为过失和不幸,不是民众所能自主控制的。所以想要使教化能够兴盛,不深刻区分故意犯罪与过失犯罪的差别是绝对不行的。

况且在文明开化的国家,民众的感应信服最为灵验,刑罚必定要与其自作的罪孽相当,奖赏必定要符合好善的真实情况。只有这样,惩戒与劝勉才能施行,从而产生移风易俗的效果。杀人者固然必须处死,但无心之杀,情有可原;即使不与故意杀人者同罪。在审理案件时,论断其动机而宽恕其行为表现;在适用法律时,务求恰当而不严苛地比照类推。这不仅刑罚一事如此,朝廷与乡里之间对于给予剥夺、毁誉褒贬,全都如此。这是文明国家民众所视为公道并共同遵守的准则。

○论五

现在,刑罚得当于罪行而奖赏得当于功劳,是王者所称颂并效法天道而实行的。古语说:天道福佑善人而降祸于淫邪之人。又说:顺从天意则吉祥,违背天意则凶险。吉凶祸福,是上天的刑罚与奖赏吗?那么从他所称颂的角度来说,应当没有比天更公正的了。但仅从世间事务来看,则潜藏泛滥、过度偏差,上天固然有不可逃避人间指责的地方。

现在,安乐与危苦,并非只有人类才有,下至飞禽走兽,也都具备。如果确实认为安乐就是福,危苦就是祸;祸者必定有罪,而福者必定有功,那么那些禽兽,有什么功劳或罪过,而上天也取而祸福它们呢?而议论的人说:不是这样,禽兽不是上天所眷顾的对象。这不仅说上天的恩泽不广博,而且有什么证据就敢说上天唯独厚待人类呢?即使如他们所说,上天对人类又是怎样的呢?

现在,行善者不一定得福,作恶者不一定遭祸,在没有文字之前尚且如此,无法查考了;有了文字以来,则真不知有多少次了。贪婪狠毒暴戾之人的兴起,如同初夏的草木;而谨慎忠厚慈爱、非中正不发作忿怒的人,活着遭遇饥荒饿死,死后遭受刑罚,简直不胜枚举。况且祖父遗留的恶业,为什么降给子孙承受?愚昧无知的蒙受灾殃,为什么与故意作恶者没有区别?因为一两个人的狂妄昏庸败坏事情,而善良无罪的人因此得祸的,大概成千上万而没完没了。追求刑罚奖赏的恰当,竟然如此吗?唉!那苍天的昏乱,印度、希腊、斯迈特古犹太国三地的人,了解得很清楚了。所以佛教悉昙的篇章,《旧约·乔布之记》,以及希腊鄂谟希腊诗人的哀歌,他们谈论上天不怜悯,多么相似啊!

大水泛滥,火山喷发,饥荒疫病按时令流行,计算它们所杀害的生命,即使是桀纣所做的,相比起来也微不足道。这难道都是恶而应当施加惩罚的对象吗?人作为帝王,动不动就说天命,然而成吉思汗残暴不仁,看待人如同草芥,却得到广阔的国家,西边直到欧洲。伊惕卜须,是个义人,却事情自己不知道,以至于亲手杀死父亲,而娶母亲为妻。罕谟勒德,是个孝子,却杀死他的叔父,侮辱他的亲生母亲,而自己也被刺中胸膛。这两者都经历了人生极度的痛苦酷烈,而又不是他们的罪过,那么谁来承担呢?像这样还能说在幽暗之中,高高在上,有与人道同样的好恶,而掌握着奖善惩恶的权柄吗?

从前有个研究动物的人,得到一只鹿,剖开检验,发现它肋骨坚韧而身体轻便,听觉远而腿长,感叹说:伟大啊造化!赋予它善于惊觉和敏捷的双足,以远离祸害保全自己。过几天又得到一只狼,又剖开检验,发现它嘴深而肺大,善于嗅闻而不疲劳,怅然说:伟大啊造化!赋予它凶猛有力,以寻求食物养活自己。所以如果从格致之学的角度来看,狼与鹿两者之间,都可见造物的极致巧妙,而其中没有掺杂私心。只有以人的意志去行事,然后鹿受害与狼为害,两者才截然分开。他将认为鹿是良善的,狼是邪恶的,并且由此凡是利于安抚鹿的,是仁德之事;助养狼的,是不仁之事。然而这两者,都是造化所为。譬如有人,左手持刀杀人,右手能使死者复活并使白骨生肉,这个人善还是恶呢?仁还是不仁呢?从我看来,不是仁作不仁,无善无恶,

彼方超夫此二者之间,而吾固规规然执二者之功罪而核之,去之远矣。是故用古德之说,而以谓理原于天,则吾将使理坐堂上而听断,将见是天行者,已自为其戎首罪魁,而无以自解于万物,尚何能执赏罚之柄,而猥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也哉。

译他正超脱于这两者之间,而我却拘泥固执地拿着这两者的功过罪责去考核,这就离真相太远了。因此,如果采用古人的说法,认为理源自于天,那么我就让理坐在堂上听讼断案,将会看到那天的运行者,自己已经是祸首罪魁,无法向万物自我辩解,又怎么能掌握赏罚的大权,而轻率地说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事就降下百种灾祸呢?

○论六

  夫天道之难知即如此矣。而伊古以来,本天立教之家,意存夫救世,以为天者万物之祖,必不如是其愦愦也。于是有为天道讼直者焉。享之以郊祀,讯之以蓍龟,则天固无往而不在也。从来言灾异者,有君子,有小人。而持论着书,谓天行所昭,无一不与人事相表里者,则莫不同焉。顾其为说,回穴傅会,使人失据。及其弊也,各主一说,果敢酷虐,相屠戮而乱天下,则甚矣,诬天之不可为也。是以深识之士,衋然闵之,辨物穷微,深持天道必不可知之说,以戒世人之勇于自信者,此远如希腊之波伦尼,近如英之洛克、休蒙,德之可汗德,其所反复着明,皆此志也。而身毒之圣人则以是有不足,必从而为之辞。于是创为因果轮回之说。因果轮回之说者,持可言之理,引不可知之事,以解天道之无知者也。

  今夫世固无所逃于忧患,而忧患之及于人人,犹雨露之及于草木。自夫其所可知者而言之,则天固未尝分别善恶,而因以予夺损益于其间也。曰:此其事有因果焉。因果人人所自为,虽谓之天未尝予焉,蔑不可也。生有过去,有见在,有未来。三者首尾相衔,如锒铛之环,如鱼网之目。祸福之来,天实合前后而统计之,人徒取其当前之所遇而课其盈绌焉,固不可也。身世苦乐之端,人人皆食其所自播殖者。天道无无果之因,亥无无因之果。是故今之所享受者,不因于今生,必因于前世;今之所为作者,不果于现在,将果于未来,当境之所值,如代数之有积,乃合前后正负之数,而得其通和也。必其正负相抵,而后其通和为无。此不数数之事也。舍是则有正余、有负余。故所谓因果者,不必自今生而尽也。负之未偿,将终有其偿偿之日。苟仅以所见而言之,则有时宜福者,反以得祸;而宜困者,反以得亨,而不知其通核相抵之余,其人之尚有大负也。此其伸缩盈朒之数,夫岂凡夫之所与知者哉?自婆罗门以至骄答摩,其为天道解者如此。此微论其说之决无由审其真妄也,就令如是,而天固何如是之不惮烦,又何所为而为此,则亦终于不可知而已。虽然,此所谓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欤?遽斥其妄,而以卤莽之意观之,殆未可也。且轮回之说,固本之于可见之人事物理以为推,即求之日用常行之间,又实有其相似者。此好学深思之士,所为乐反复于其说,而为求其义之所底耳。

  ○论七

  理有发自古初,而历久弥明者,其种姓之说乎?先民有云:子孙者,祖父之分身也。吾人声容气体之间,或本诸父,或禀诸母,凡荟萃此一人之中,若远若近,实皆有其由来,此人人共知之事也。且岂唯声容气体有自来哉,至于性情为尤甚。今夫处如是境,际如是时,行如是事,而进退取舍,人各不同者,亦唯其性情异耳,此非偶然而然也。诚得审考而远迹之,将晓然于其发之皆有由,其成之皆有自,凡荟萃流传,以成是人之所以为是人者,其各受于先,与声容气体无以异也。且隐之既为性情,将见之以为德行。德制行者也,行表德者也。二者或凶或吉,有正有邪,其皆由祖考以至子孙,递嬗流传,继继绳绳而代为授受者欤?方孩提之生,其性情德行隐也,此所谓储能者也。浸假是储能者,将着而为效实焉。为明为愚,为柔为强,将见之于言行,而皆可实指也。过是而有牝牡之合,苟具一德,将又有他德与之汇而深浅醨之。凡其性情与其声容气体者,皆杂糅焉以转而致诸其胤。盖种姓之说,其由来远矣。

  顾印度之说与此微有不同者:则吾人以谓子孙为祖父之分身,代相为传,如前所论;而彼则谓人有后身,不必孙子,声容气体,其粗者固不必传,而性情德行,凡所前积者,乃合揉剂和成为一物,名曰喀尔摩,转曰羯磨,译为种业。是种业者,不必专指罪恶为言,乃功罪之通名,善恶之公号,唯入泥洹而灭度者,可免轮回,永离苦趣。否则,善恶虽殊,要皆由此无明,转成业识,造种种业,熏成种子,名为业种;种必有果,果

译○论六

天道难以认知,竟然到了如此地步。然而自远古以来,那些依据天道建立教派的人,心存救世之志,认为天是万物的祖先,必定不会如此昏乱糊涂。于是有人为天道辩白其公正。通过郊祀来敬奉它,通过蓍草龟甲来询问它,那么天确实无处不在。历来谈论灾异的人,有君子,也有小人。而著书立说,认为天所昭示的运行规律,没有一样不与人事相互对应的,则大家的观点没有不同。但是他们的说法,曲折附会,使人失去依据。等到弊端显现,各自坚持一种说法,果敢酷虐,互相屠杀而扰乱天下,那就太过分了,这证明了诬蔑天道的不可行。因此,见识深远的人士,深切地哀怜这种状况,辨析事物穷究细微,坚定地持守天道必定不可知的观点,以告诫世上那些勇于自信的人,这远如希腊的波伦尼,近如英国的洛克、休谟,德国的康德,他们反复阐明,都是这个志向。而印度的圣人则认为这尚有不足,必定要为之辩解。于是创立了因果轮回的说法。因果轮回的说法,是持守可以言说的道理,引用不可知晓的事情,来解释天道的无知。

如今世人固然无法逃避忧患,而忧患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就像雨露降临到草木上一样。从那些可以知晓的事情来说,天确实未曾分别善恶,并因此在其中给予或剥夺、增加或减少。有人说:这件事有因果。因果是每个人自己造成的,即使说天未曾给予,也没有不可的。生命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这三者首尾相连,如同锁链的环扣,如同鱼网的网眼。祸福的到来,天确实是将前后合并起来统计的,人只是取当前所遇到的来考核其盈亏,这本来就不可以。身世苦乐的根源,人人都吃着自己所播种的东西。天道没有没有结果的因,也没有没有原因的果。所以今天所享受的,不是源于今生,必定源于前世;今天所做的,不在现在结果,将在未来结果,当时所遭遇的情况,如同代数中有积,需要合并前后正负的数字,才能得到总和。必定正负相抵,然后总和才为零。这不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就有正的余数、负的余数。所以所谓的因果,不一定在本生就完结。负的未偿还,终将有一天偿还。如果仅仅以所见到的来说,那么有时应当得福的人,反而得到祸患;而应当困顿的人,反而得到通达,却不知道在通盘核算相抵后的余数中,那人还有大的亏欠。这种伸缩盈亏的数目,难道是凡夫俗子所能知晓的吗?从婆罗门到佛陀,他们为天道辩解就是这样。这姑且不论其说法绝对无法审察真伪,即使真是如此,天又何必如此不厌其烦,又为什么要这样做,最终还是不可知罢了。虽然如此,这可以说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吗?立刻斥责其为虚妄,而以粗疏的态度看待它,大概是不可以的。况且轮回的说法,固然基于可见的人事物理来进行推演,即使在日用常行之间寻求,也确实有相似之处。这是好学深思之士,乐于反复探讨其说法,并寻求其意义所在的原因。

○论七

道理有发源于古代初始,而历久弥新的,是种姓之说吗?先民曾说:子孙是祖父的分身。我们在声音容貌气质之间,有的本于父亲,有的禀受于母亲,凡是荟萃在一个人身上的,无论远近,确实都有其由来,这是人人共知的事情。而且难道只有声音容貌气质有由来吗,至于性情更是如此。如今处在这样的环境,遭遇这样的时机,做这样的事情,而进退取舍,人人不同,也只是因为性情不同罢了,这不是偶然如此。如果确实能够审慎考察并远溯其迹,就会明白它们的发起都有缘由,它们的形成都有来源,凡是荟萃流传,以成就这个人之所以为这个人的,各自承受于祖先,与声音容貌气质没有不同。而且隐藏的为性情,显现的为德行。德制约行为,行为表现德行。二者或凶或吉,有正有邪,它们都是从祖先到子孙,依次流传,代代相传的吗?当孩童出生时,其性情德行是隐藏的,这叫做储能。渐渐地这储能者,将显现为实效。或明或愚,或柔或强,将见于言行,而都可以实指。过了这个阶段而有男女的结合,如果具备一种德行,又将又有其他德行与之汇合而深浅混杂。凡是其性情与其声音容貌气质的,都杂糅着转变而传递到其后代。种姓之说,其由来确实久远。

但是印度的说法与此略有不同:我们说子孙是祖父的分身,代代相传,如前所论;而他们却说人有后身,不一定是孙子,声音容貌气质,那些粗浅的固然不必传承,而性情德行,凡是以前积累的,便混合揉和成为一体,名叫喀尔摩,转译为羯磨,译为种业。这种业,不一定专指罪恶而言,而是功罪的通名,善恶的公称,只有进入涅槃而灭度的人,可以免除轮回,永远脱离苦境。否则,善恶虽然不同,都要由此无明,转成业识,造种种业,熏成种子,名为业种;种必有果,果

复生子,轮转生死,无有穷时,而苦趣亦与之俱永,何则?生之与苦,固不得离而二也。盖彼欲明生类舒惨之不均,忧喜之互异,而今生之性情德行又不足以尽其所以然,是用不得已而有轮回之说。然轮回矣,使己转为庚,而己自为己,庚自为庚,无一物焉以相受于其际,则又何足明因果乎?故又不得已而有种业之说,如所谓业种自然,如恶义聚者,即此义也。然羯磨世以微殊,不独受于父母者不同,而一己之所为,亦可使之进退,此彼学所以有熏修之事也。熏修证果之说,乃释氏所最重,而标为法门者也。顾其理则为近代天演家所聚讼。夫以受生之不同,与修习之得失,其人性之美恶,将因而有扩充消长之功。此诚不诬之论也。顾云是必足以变化气质,则断断乎尚有难言者。世固有一生刻厉,而育子不必贤于其亲;亦有终身慆淫,而生孙或远过于厥祖。身则善矣,恶矣,而气质或未尝变也;熏修勤矣,而果则不必证也。故知释氏独以熏修为必足证果而无疑者,盖使居养修行之事,用以变化气质,乃在或然或不然之间,则不徒因果之说将无所施,且吾生之所赖以自度者,将从此而尽废,则彼所谓超生死出轮回者,又乌从而用力乎?吾故知印度熏修证果之言,由有所不得已而后起义也。

译又生出子女,在生死中轮转,没有穷尽的时候,而痛苦的境遇也与之永远相伴,为什么呢?因为生命与痛苦,本来就不能分离而成为两回事。大概他们想要阐明各类生命舒坦与凄惨的不均衡,忧虑与喜悦的相互差异,而现世的性情德行又不足以完全解释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因此不得已而有了轮回的说法。然而既然有了轮回,假如甲转变为乙,而甲仍然是甲,乙仍然是乙,没有任何事物在两者之间承接,那又怎么能阐明因果呢?所以又不得已而有了业种的说法,比如所谓业种自然,像恶义聚集的情况,就是这个意思。然而羯磨(业力)世代之间略有不同,不仅从父母那里承受的不同,而且个人的行为,也可以使其进退,这就是他们学说中有所谓熏修之事的原因。熏修证果的说法,是佛教所最重视,并标举为法门的。但是其道理却是近代进化论者所争论不休的。凭借受生的不同,以及修习的得失,人的品性美恶,将因此产生扩充或消长的功效。这确实是不虚的言论。但是说这必定足以变化气质,那就断然还有难以言说的地方。世间确实有一生刻薄严厉,而所生的子女不一定比其父母贤良;也有终身放纵淫逸,而所生的孙子或许远远超过其祖父的情况。自身虽然行善或作恶,但气质或许未曾改变;熏修虽然勤勉,但果位却不一定能证得。所以知道佛教唯独认为熏修必定足以证果而无疑虑,大概是假如居住、修养、修行之事,用来变化气质,处于或然或不然之间,那么不仅因果的说法将无处施展,而且我们一生所赖以自我度脱的,将从此全部废弃,那么他们所说的超越生死、跳出轮回,又从哪里用力呢?我因此知道印度熏修证果的言论,是由于有所不得已而后才兴起义理。

○论八

  考竺干初法,与挽近智学家所明,不相径庭。其言物也,皆有其不变者以为之根,谓之曰净。净之云者,清净本然,不随物转者也。而其外与知、见接者,谓之曰尘,曰名。名之云者,有为之法,变动不居,不主故常者也。宇宙之大净名曰婆罗门,而即为其教宗之号。其分赋于人人之净曰阿德门。二者本为同物,特在人者或为气禀所拘,官骸所囿,而一切嗜欲哀乐之感,丛而为其人一生之幻影,于是乎本然之体,乃有不可复识者矣。幻影之事,世人既认以为真,故阿德门常为所困。缠缚沈沦,回转生死。而末由自拔,明识悟其然也,则曰:身世既皆幻,而举凡困苦僇辱之事,皆生于自为之私,则何若断绝由缘,破其初地之为得乎?于是乃绝圣弃智,惩忿瘠欲,求所谓超生死而出轮回者,此其道非他,自吾党观之,直不游天演之中,不从事于物竞之纷云而已耳。夫羯磨业果,既可借熏修锄治而进退之矣,而凡粗浊贪欲之事,又可由是而渐消,则吾生所谓自营为己之深私,与夫恶死蕲生之大惑,胥可由此道焉而脱其梏矣。然则世之幻影将有时而消,生之梦泡将由是而破。既破既消之后,吾阿德门之本体见,而与明通公溥之婆罗门合而为一。此教宗之大旨,而印土佛法未出已前,前识之士所用以自度之术也。顾其为术也,坚苦刻厉,肥遁陆沈,及其道之既成,则冥然罔觉,顽尔无知。自不知者观之,则与所谓无明生心者无以异也。虽然,其道则自智以生,又必赖智焉以运之。譬诸炉火之家,不独于黄白铅汞之性,皆深识而晓然,又必具夫审度之能,习于化合之巧,而后有以期于成而不败也。且其事一主于人,而于天无所与。运如是智,施如是力,证如是果,其权其效,皆熏修者之所独操,而天无所任其功过,此正后之人所谓只合自性自度者也。

  由今而观之,乃知彼之冥心孤往,刻意修行者,诚以为生世既无所逃于忧患,且苦海舟流,尚不知其所届。然则冯生保世,徒为弱丧而不知归,而捐生蕲死者,其惑又未必不滋甚也。幸今者大患虽缘于有身,而是境胥由于心造,于是有刳心之术焉。凡吾所系恋于一世,而为是心之纠缠者,若田宅、若亲爱、若礼法、若人群,皆将悉取而弃捐之,甚至生事衣食之必需,亦必裁制抑啬,使之仅足以存而后已。破坏穷乞,佯狂冥痴。夫如是而后,超凡离群而与天为徒也。婆罗门之道如是而已。

  丁酉六月初三日删节讫

  ○论九

  迨至乔答摩肇兴西土,誓拯群生。复案:乔答摩即瞿昙之转,本为佛姓。或作乔昙弥,或作俱谭。《西域记》云,本星名,以星立称,代为贵姓,后乃改为释迦。其宗旨所存,与旧教之婆罗门初不相远。独至缮性反宗,如所谓修阿德门以入婆罗门者,乃与婆罗门迥别。旧教以婆罗门为究竟,其无形体、无方相,冥灭灰搞,可谓至矣。而自乔答摩慧眼观之,则以为伪道魔宗,人入其中,如投罗网。盖婆罗门虽为玄同止境,然但使有物尚存,便可坠入轮转,举一切人天苦趣,将又炽然以兴。必当并此无之,方不授权于物,此释迦氏所为迥绝恒蹊,都忘言议者也。曩者希腊古德,洎夫挽近西儒之言性也,皆曰:一切世法,无真非幻,幻还有真。何言乎无真非幻也?山河大地,及一切形气思虑中物,不能自有,皆赖觉知而后有。见尽则色绝,闻塞则声亡。至于香味触法,莫不如是。而眼耳鼻舌身意,皆心之官,此所谓无真作幻者也。何言乎幻还有真也?今夫与我接者,皆物之迹,虽千殊万诡,起灭无常,然必有其不变者以为之根,而后此所谓迹者,有所附而自着,变者幻也、果也;不变者真也、因也。是故无论粗为形体,精为心神,皆有其真且实者不变而长存,而为是幻且虚者之所主。由斯而谈,则造化必有真宰,字曰上帝;而吾人必有真性,称曰灵魂,此不可畔之说也。故曰幻还有真也。古德之说可谓精矣。

  虽然,使更即其语而穷之,问所谓真,所谓主,

译○论八

考察印度早期的教法,与近代智学家所阐明的道理,并不相悖。他们谈论万物,都认为有一种不变的东西作为根本,称之为“净”。“净”的意思,是清净本然,不随外物而转变。而在外部与人的认知、视觉相接触的东西,称之为“尘”,称之为“名”。“名”的意思,是人为造作的现象,变动不居,不遵循固有的常态。宇宙中最大的“净名”叫做婆罗门,也就是他们教派的名称。分配给每个人的“净”叫做阿德门。这两者本质上是同一事物,只是在人身上,有时被气质禀赋所束缚,被肉体感官所局限,而一切嗜欲哀乐的感受,聚集起来成为人一生的幻影,于是本来清净的本体,就变得难以认识了。世人既然把幻影当作真实,所以阿德门常常被其所困扰。被缠缚沉沦,在生死中轮回,无法自拔。明白认识到这种情况的人就说:既然身世都是虚幻的,而所有的困苦屈辱之事,都产生于自私的欲望,那么不如断绝因果缘分,破除最初的执着,这样才算是得道呢?于是他们抛弃圣智,克制愤怒,削减欲望,追求所谓超脱生死、跳出轮回的境界。这种方法没有别的,从我们看来,不过是脱离自然演化的过程,不参与万物竞争的纷扰罢了。既然业力因果,可以通过修行整治而改变进退,而各种粗浊贪欲之事,也可以由此逐渐消除,那么我们所说的为自我营谋的深重私欲,以及厌恶死亡、渴望生存的极大迷惑,都可以由此道摆脱束缚。那么世间的幻影将会逐渐消散,生命的梦幻泡影将由此破灭。破灭消散之后,我们阿德门的本体显现,与光明通达、公正广博的婆罗门合而为一。这是该教派的主要宗旨,也是印度佛法出现之前,先哲们用来自我解脱的方法。然而这种方法,艰苦严厉,隐居避世,等到道行修成,就陷入冥然无知、愚钝无觉的状态。从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与所谓无明生心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如此,他们的道是由智慧产生的,又必须依靠智慧来运作。好比炼金术士,不仅对黄金、白银、铅、汞的性质都有深刻的认识,还必须具备审察度量的能力,熟练于化合的技巧,然后才能期望成功而不失败。而且这件事完全取决于人,而与天无关。运用这样的智慧,施加这样的努力,证得这样的果报,其权柄和功效,都由修行者独自掌握,而天并不承担其功过,这正是后来人所说的只靠自性自我度脱的意思。

从现在看来,才知道那些冥心孤往、刻意修行的人,确实认为人生在世无法逃避忧患,而且在苦海中漂流,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那么依靠生存来保全世界,不过是弱小而迷失不知归宿;而舍弃生命祈求死亡的人,其迷惑又未必不更加严重。幸好现在虽然大患源于有身体,但这种境遇都是由心造作的,于是有了刳心(挖空内心)的方法。凡是我所依恋于这一世的,成为内心纠缠的东西,如田宅、亲人、礼法、人群,都将全部抛弃,甚至生活衣食的必要需求,也必须节制吝啬,使之仅仅足以维持生存罢了。破坏穷乞,佯狂冥痴。只有这样,才能超凡脱俗,离开人群,与天为伴。婆罗门之道就是这样而已。

丁酉年六月初三日删节完毕

○论九

等到乔答摩在西方兴起,发誓拯救众生。按:乔答摩即瞿昙的音转,本是佛的姓氏。有的写作乔昙弥,有的写作俱谭。《西域记》说,本是星名,以星命名,世代为贵姓,后来改为释迦。他的宗旨,与旧教的婆罗门起初并不遥远。唯独在修养本性、回归本源方面,如所谓修习阿德门以融入婆罗门,就与婆罗门截然不同。旧教以婆罗门为终极境界,它无形体、无方相,冥灭灰尽,可以说达到了极致。而从乔答摩的慧眼看来,则认为这是伪道魔宗,人进入其中,如同投入罗网。因为婆罗门虽然是玄同的止境,但只要还有事物存在,就会坠入轮回,所有的人天苦趣,又将兴盛起来。必须连这个“无”也一并消除,才不赋予事物权力,这是释迦氏之所以迥异于常道,完全忘记言语议论的原因。过去希腊的古人,以及近代西方学者谈论本性,都说:一切世间法,没有真实只有虚幻,虚幻中还有真实。为什么说没有真实只有虚幻呢?山河大地,以及一切形体气息思虑中的事物,不能自有,都依赖觉知而后存在。视觉穷尽则色彩消失,听觉闭塞则声音灭亡。至于香味触法,没有不是这样的。而眼耳鼻舌身意,都是心的器官,这就是所谓无真作幻。为什么说虚幻中还有真实呢?现在与我接触的,都是事物的痕迹,虽然千差万别,起灭无常,但必定有其不变的东西作为根本,然后这些所谓的痕迹,有所依附而自现,变化的是虚幻、是果;不变的是真实、是因。因此无论粗的是形体,精的是心神,都有其真实且不变长存的东西,作为虚幻且虚妄之物的主宰。由此谈论,那么造化必定有真正的主宰,叫做上帝;而我们人必定有真正的本性,称为灵魂,这是不可背离的说法。所以说虚幻中还有真实。古人的说法可谓精妙了。

虽然如此,如果进一步探究他们的言论,问所谓的真,所谓的主,

所谓不变之根,若舍其常变迁流,而接时生心者以为言,则此之所谓真者,又乌从而得其可指,恐亦将雀跃拊髀,而自委于吾不知也。谓迹者履之所出,不当以迹为履,固也,而如履之卒不可见何哉?夫日见果知因者,以他日尝以是因而从之以如是果故也。今使从无始以来,徒见有果,未尝见因,则因之存亡,又复何从而察?即谓事止于果,未尝有因,又将何所据以排其说?如曰无无因之果,果必有因,则果幻者,因又何必作幻?又安知其为真、为实、为不变之主耶?是故前数家之说,所以证诸幻之有真,而不知略反其说,则以证诸真之皆幻,又未尝不可也。今有一物于此,视之泽然而黄,臭之郁然而香,抚之挛然而圆,食之滋然而甘者,吾知其为橘也。假今者去其泽然黄者,而无施以他色;夺其郁然香者,而无畀以他臭;毁其挛然圆者,而无赋以他形;断其滋然甘者,而无予以他味,且举凡与根尘接者,皆绝之而无易以其它,则是橘之所余留为何物耶?观相固皆妄矣,而今者去其妄以求其真,而其真又不见也,则安用此茫昧不可识者,独宝贵之以为性真为哉?故曰反其说以证诸真之皆幻焉,又未尝不可也。虽然,人之生也,形气限之。物之无对待而不可以根尘接者,皆非吾人思议之所得及。是故物之本体,既不敢谓其有,亦不得遽言其无。西儒前者之说,亦未尝固也。悬揣微议,而默于所不可知,独至释迦乃高唱大呼,举凡三果四生,人天魔龙,有识无识,凡法转之所转,则皆取而名之曰幻。不然,则金刚般若之四句偈,何以称焉?

译所谓不变的本体,如果舍弃那恒常变迁的流变,而针对随顺时势产生心念的人来谈论,那么这所谓的“真”,又从哪里去找到可以指认的依据呢?恐怕也会像雀跃拍腿那样,自己承认不知道罢了。说“迹”是鞋子走出来的,不应当把“迹”当作鞋子,这固然没错,可是鞋子最终不可见,又该怎么办呢?人们之所以知道结果是因为原因,是因为过去曾经见过这样的原因,并随之产生了这样的结果。现在假如从无始以来,只见到结果,从未见过原因,那么原因的存亡,又从哪里去考察呢?即使说事情只停留在结果,从未有过原因,又依据什么来驳斥这种说法呢?如果说没有无因之果,果必有因,那么如果果是虚幻的,因又何必也是虚幻的呢?又怎么知道它是真的、实的、是不变的主宰呢?因此,前面几家学说之所以用“幻”来证明“真”的存在,却不知道稍微反过来用这个说法,来证明“真”全都是“幻”,也未尝不可。现在有一个东西在这里,看它润泽而黄,闻它浓郁而香,摸它柔韧而圆,吃它滋润而甜,我知道它是橘子。假如现在去掉它润泽而黄的颜色,而不施加其他颜色;夺去它浓郁而香的香气,而不赋予其他气味;毁坏它柔韧而圆的形状,而不赋予其他形态;断绝它滋润而甜的甜味,而不给予其他味道,并且凡是与感官接触的属性,都断绝而不替换为其他,那么橘子所剩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观察表象固然都是虚妄,而现在去掉虚妄以求其真,而真却又看不见,那么哪里用得着这个茫然不可辨识的东西,独自宝贵它作为本性之真呢?所以说反过来用这个说法来证明“真”全都是“幻”,也未尝不可。虽然如此,人的生存,受形体和气息的限制。那些没有对待关系、不能与感官接触的事物,都不是我们思议所能达到的。因此,对于事物的本体,既不敢说它有,也不能立刻说它无。西方儒者以前的说法,也未尝固执。对于细微之处进行推测议论,而对于不可知的保持沉默,唯独到了释迦牟尼才高声呼喊,凡是三果四生,人天魔龙,有识无识,凡是法轮所转的,都取来命名为“幻”。不然的话,金刚般若的四句偈,又怎么会被称颂呢?

告富栖那曰:杀、盗、淫三种颠倒相续,皆是觉明,明了知性,因了发相,从妄见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因此虚妄,终而复始。其究也,不独形相为妄,意识非真,乃至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此自有说理之家以来,了尽空无,未有如佛者也。故执佛之理而验西儒之言,其前半与佛同也,其后半则大异,此印欧二教之所以不同,讲西学者不可不深察也。

  复案:胜代嘉、隆、万历之世,于西国为十六世纪,晦盲既往,文明之运开。当是时,格物大家如柏庚、奈端、斯宾纳咤、赖伯摄子、洛克辈出,人具特识,家传异书。而法人特加尔德首倡疑古之学,悉破前古教宗及亚理大德等沈痼主张之说,独师心知。而奈端亦以力理谈天,谓宇宙间事,皆可以力理明之。于是谈性命者,有气质家言。气质家者,其大旨谓:气在理先,气实定志也。此其说虽与中国儒先以及泰西前志背道而驰,然近今百年,格致之事日明,左证日多,而主其说者亦日以益众。有比尔圭黎者,忧其说之害教也,着《性命论》以难之曰:「夫言万物之变,皆气质之功能,信矣!然此所谓气质者,果何物耶?凡此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者,果无所待而存,抑舍吾心之知,而即同于无物耶?然则,物之着有,必待吾心之知觉,而非神则终无知觉之用。是知宇宙万变,着于神而有乎心,乃神明之世界,而非气质之世界也。大氐前人之论物理也,大抵分色、净二义。色可以官接,而净虽可思拟,其情状则必不可知。何则?净由色觉,去色无从见净故也。然吾心假官觉色,故色之为事,是意非物。当其觉时,但能觉意,未尝觉物。物意之际,常隔一尘。故吾心所知,皆意非物,皆果非因。而果同因否,又不可知。或物尽于意,更无意因,如比氏所言,究亦无从断论也。西国理家所得如此。是以格致之事,以有待为基,其无待之第一义,本不二法门,更无所寄。其言说也,顾色变幻不留,而尘识多妄,故审理之家,至斥六根为贼。且废然谓万物本体真性,决非处形气者之所得窥。盖自周秦以来,西儒言理穷微之学,累变涂术,而其究也,皆以斯克布特终焉。斯克布特者,汉言疑幻者也。至比圭黎氏本洛克识由阅历之旨,们然谓物本无,净即色,即物。其说甚为一时所宗。

  ○论十

  夫谓一切世间,人生地狱,所有神魔人畜,皆在法轮中转,生死起灭,无有穷期,此固婆罗门之旧说。然自乔答摩出,然后取群实而皆虚之,一切有为,胥由心造。譬如逝水,或洄旋成齐,或跳跃为汩,倏忽见灭,因尽果销。人生一世间,循业发现,又如絷犬于株,围绕踯躅。总而言之,无论为神为形,一切无实无常而已。故不特存一己之见者,为缠着可悲,实则凡身而外,皆属无可把玩者矣。顾于斯之时,前所谓羯摩业种,又何若耶?曰:羯摩固未尝动也。盖羯摩如慈气然,其始在慈石也,浸假可移之以入钢,浸假由钢又可移之以入镉,展转相过,而皆有吸铁之用。当其寓于一物之时,其气力之醇醨厚薄,得以术而增损聚散之,亦各视其随地随时之所遭逢,以为所受之浅深已耳。是以羯摩果业,随境自修,而彼是传移,绵延无已。

  顾世尊一大事因缘,正为超出生死,所谓廓然空寂,无有圣人,夫而后成幻梦之大觉。大觉云何?此但如人在梦中,梦为不梦,乃亦蘧然自谓非梦,实则梦境犹未离也。夫是之谓泥洹,吾曹之论如此,而自彼言之,则泥洹究竟为何?至今尚无定论,取其最初最浅义谛,则以无欲、无为、无识、无想,湛然寂静为归,必入无余泥洹而灭度之,而后吾之羯摩,不受轮转,而爱河苦海,永息迷波。此佛道究竟,其与婆罗门所证圣果,虽若相似,已□乎不可同视之矣。至二者熏修自度之方,则前教以刻厉为真修,以嗜欲为稂秀。佛则不以为然,目为揠苗助长,非徒无益,抑且害之。以谓修道务澄其源,苟不揣其本,而唯末之齐,即断毁支体,摩顶放踵,又何裨耶

译告诉富栖那说:杀、盗、淫这三种颠倒的现象相续不断,都是觉明(本觉之明)的显现,是明了的知性,因为明了而发出相状,从虚妄的见解中产生。山河大地,各种有为法的相状,依次变迁流动,因此是虚妄的,终了之后又重新开始。究其根本,不仅形相是虚妄的,意识也不是真实的,甚至佛法都应当舍弃,何况非佛法呢!这自有讲说义理的人以来,彻底穷尽空无的道理,没有像佛陀那样的。所以拿着佛陀的道理来检验西方儒者的言论,他们的前半部分与佛法相同,后半部分则大不相同,这是印度和欧洲两种宗教之所以不同的原因,研究西方学问的人不可不深入考察。

又考察:前代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对应西方国家的十六世纪,过去的晦暗蒙昧已经过去,文明的运势开始开启。当时,研究物理的大师如培根、牛顿、斯宾诺莎、莱布尼茨、洛克等人辈出,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见识,各家都传授不同的书籍。而法国人笛卡尔首先倡导怀疑古代学问的学说,完全破除前代宗教宗派以及亚里士多德等人根深蒂固的主张,独自遵循内心的认知。而牛顿也以力学原理谈论天道,说宇宙间的事情,都可以用力学原理来阐明。于是谈论性命的人,有了气质派的言论。气质派的大旨是说:气在理先,气是决定意志的实体。这个学说虽然与中国儒家先贤以及西方前代的志士背道而驰,然而近百年以来,格物致知的学问日益明晰,佐证日益增多,主张这个学说的人也日益众多。有个叫比尔圭黎的人,担忧这个学说危害宗教,著《性命论》来驳斥他说:“说万物的变化,都是气质的功能,这确实可信!然而这里所说的气质,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凡是天上形成的象,地上形成的形,难道是无所依赖而存在的吗?还是离开我们心的认知,就等同于没有东西呢?那么,事物的显现有,必定依赖我们心的知觉,如果没有神,最终就没有知觉的作用。由此可知,宇宙的万千变化,显现在神而有于心中,是神明的世界,而不是气质的世界。大致前人论述物理,大抵分为色、净两个意义。色可以通过感官接触,而净虽然可以思维推测,但其情状则必然不可知。为什么呢?因为净由色觉知,离开色就无法看见净。然而我们的心借助感官觉知色,所以色的事情,是意念而不是物体。当它被觉知时,只能觉知意念,未曾觉知物体。物体和意念之间,常常隔着一层尘埃。所以我们心所知道的,都是意念而不是物体,都是结果而不是原因。而结果和原因是否相同,又不可知。或者物体尽于意念,更没有意念的原因,像比尔圭黎所说,终究也无法断定。西方理学家的所得就是这样。因此格物致知的学问,以有所依赖为基础,那无所依赖的第一义,本来是不二法门,更没有寄托的地方。他们的言论,看到色变幻不留,而尘世的识见多虚妄,所以审理义理的人,甚至斥责六根为贼。并且颓然地说,万物的本体真性,绝不是处于形气中的人所能窥探的。大概自周秦以来,西方儒者言说穷究细微道理的学问,多次改变途径,而其最终,都以怀疑幻象告终。怀疑幻象,汉语意思是怀疑虚幻。到了比尔圭黎氏本着洛克知识来自阅历的宗旨,毅然说物体本来没有,净就是色,就是物体。他的学说被当时的人所尊崇。

○论十

说一切世间,人生地狱,所有的神魔人畜,都在法轮中轮转,生死起灭,没有穷尽的期限,这固然是婆罗门教的旧说。然而自从乔答摩(佛陀)出现,然后取各种实在而都将其虚化,一切有为法,都由心造。譬如流逝的水,或者回旋成漩涡,或者跳跃成急流,忽然间消失,因缘尽了果报也就消散。人生在世,遵循业力显现,又如同拴在树桩上的狗,围绕踯躅。总而言之,无论是神还是形,一切都没有实体且无常罢了。所以不仅持有自己见解的人,被缠缚着可悲,实际上身体之外,都属于无可把玩的东西了。然而在这个时候,前面所说的羯摩业种,又是怎样的呢?回答说:羯摩固然未曾动过。大概羯摩像磁力一样,起初在磁石中,假使可以移入钢中,假使由钢又可以移入镉中,辗转传递,而都有吸铁的作用。当它寓于一个物体时,其气力的醇薄厚薄,可以用术法来增减聚散,也各自看其随时随地所遭遇的,来决定所受的深浅罢了。因此羯摩果业,随着境界自我修持,而彼此传递转移,绵延不断。

然而世尊的一大因缘,正是为了超出生死,所谓廓然空寂,没有圣人,然后才成就幻梦的大觉。大觉是什么?这就像人在梦中,梦以为不是梦,于是也忽然自认为不是梦,实际上梦境还没有离开。这就叫做涅槃,我们的论述如此,而从他们那里来说,涅槃究竟是什么?至今还没有定论,取它最初最浅的义谛,则以无欲、无为、无识、无想,湛然寂静为归宿,必定进入无余涅槃而灭度,然后我们的羯摩,不受轮转,而爱河苦海,永远平息迷波。这是佛道的究竟,它与婆罗门所证得的圣果,虽然看似相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至于两者熏修自度的方法,则前教以刻厉为真修,以嗜欲为稂莠。佛却不这样认为,视之为揠苗助长,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认为修道务必澄清其源头,如果不揣度其根本,而只整治其末节,即使断毁肢体,摩顶放踵,又有什么帮助呢

?故欲绝恶根,先培善本。道在悲智并大,以利济群生,名相两忘,而净修三业。质而言之,要不外塞物竞之源,绝自营之私,而明通公溥,物我一体而已矣。自营者未尝不争,争则物竞兴,而轮回无自以免矣。婆罗门之道为我,而佛反之以兼爱。此佛道径术与婆罗门虽同其坚苦卓绝,而其用意又不相侔者也。此其一人作则,而万类从风,越二千载而长存,通九重译而弥远。自生民神道设教以来,其流传广远,莫如佛者,有由然矣。恒河沙界,惟我独尊,则不知造物之有宰;本性圆融,周遍法界,则不信人身之有魂;超度四流,大患永灭,则长生久视之蕲,不仅大愚,且为罪业。祷颂无所用也,祭祀非所歆也,舍自性自度而外,无他术焉。无所服从,无所诤竞,无所求助于道外之众生。寂旷虚寥,冥然孤往。其教之行也,合五州大地之民计之,望风承流,居其少半。虽今者源远流杂,渐失本真,然较而论之,尚为地中最大教会也。岂非绝奇之事也哉?

译所以要想断绝恶的根源,必须先培养善的根本。佛道在于慈悲与智慧同等广大,用以利益救助众生,忘却名相,从而清净修持身、口、意三业。简而言之,关键不外乎堵塞物欲竞争的源头,断绝自私营求的念头,达到光明通达、公正广博的境界,使万物与我融为一体罢了。自私营求的人没有不争斗的,争斗就会引发物欲竞争,从而无法避免轮回之苦。婆罗门教之道在于“我”,而佛教则反其道而行,主张兼爱。因此,佛教与婆罗门教虽然在修行方法上都同样坚苦卓绝,但其用意却大不相同。正因为这一点,一人做出表率,万物便顺从风气,历经两千多年而长久存在,跨越重重翻译而传播更远。自从人类设立神道教化以来,其流传之广远,没有比得上佛教的,这是有原因的。在恒河沙数般的佛土中,只有我独尊,那么就不认为造物主有所主宰;本性圆满融通,周遍法界,那么就不相信人身中有灵魂;超脱四流,大患永远消灭,那么追求长生久视的愿望,不仅是极大的愚昧,而且是罪业。祈祷颂赞没有用处,祭祀也不是所享用的,除了依靠自性自我度脱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无所服从,无所争竞,无所求助于道外的众生。寂静空旷虚无寥廓,冥然独自前行。佛教推行以来,统计五大洲的人民,望风承流、信奉佛教的,占少数一半。虽然如今源远流长、混杂不清,逐渐失去本来真意,但比较而言,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这难道不是极其奇特的事吗?

复案:释氏转轮之说,即庄生所谓薪尽火传。自得阿罗汉果者观之,则三界一切诸有为相,无论自创创他,皆属暂时欣合成观,终于消散。而斯人身世之故,皆以想爱同结,聚幻成身。身世如空华,业种如空果,以空果为空华,世世生生相续不绝。人天地狱,各随所修。是以贪欲一捐,诸幻都灭。

  无生既证,即一切与生俱有者,亦随之而尽,此泥洹最粗义谛也。然自世尊宣扬正教以来,其中圣贤,于泥洹皆不着言说,以为不二法门,超诸理解。岂曰无辩,辩所不能言也。然津而逮之功,非言不显,苟不得已而有云,则其体用,固可得而微指也。一是泥洹无形体、无知识、无一切有为法。举其大意而言之,固与寂灭无以异也。二是泥洹寂不真寂,灭不真灭;假其真灭,同于无物,则无从为辟支佛阿罗汉果,而有无上正偏知之名矣。三是泥洹湛然妙明,永离苦趣,福慧两足,而万累都捐。其欢喜安乐,断非未证斯果者所及知、所可喻。正如方劳苦人,无由识息肩时情况,故世人不知,以谓佛道若究竟灭绝空无,则亦有何可慕。而智者则知:由无常以入长存,由恐怖烦恼而归乐极,所得至为不可思议。故如渴骥奔泉,久客思返。真人之慕,固非凡夫所与知者也。

  ○论十一

  今若舍印度而渐迤以西,则有犹大、希腊、意大利。当姬周之季,迭为声教文治之邦。论者谓:彼都学术与亚洲诸教判然各涂,不相祖述。或则谓西海所传,尽属东来旧法,引绪分支,二者皆一偏之论,而未尝深考其实者也。平情而论,乃在折中二者之间。盖欧洲学术之兴,亦犹其民之种族,其始皆自西域而分。迨源远支交,新知踵出,则冰寒于水,自然度越前知。今观于天演学一端,即可思而得其理耳。当时希腊文教最先,其密理图学人,皆识斯要。而伊匪苏之额拉吉来图为之魁。额拉生年与身毒释迦之时实为相接。潭思着论,精旨微言,号为难读。然晚近学者,多取其残缺熟考而精思之。乃悟今兹所言,虽诚益密益精,然大体所存,固已为古人所先获。即如此论首篇所引濯足长流诸喻,皆为额拉氏之绪言。但额拉之学,苞六合,阐造化,为数千年格致先声,不断断于民生日用之间,修己治人之事。洎夫数传之后,理学虑涂,辐辏雅典,一时明睿,咸究心于人道治理之中,而以额拉为穷鹜高远者矣。此虽若近思切问,而有鞭辟向里之功,而额拉氏之体大思精,所谓检押大宇,包括万类者,亦随之而不可复见矣。希腊中古理家苏格拉第与柏拉图师弟二人最为超特。顾彼于额拉氏之绪论遗文,知之转未若吾后人之亲切者。识同体之善,忘异量之美,则虽年代相接,而未必相知也。盖苏格氏之大旨,以为天地六合之大,事极广远,决非吾人智虑之所能周。即使穷神竭精,事亦何裨于日用。所以存而不论,反以求诸人事交际之间,用以期其学之翔实。独不悟理无间于小大,苟有伦脊对待,则皆为学问所可资。方其可言,不必天难而人易也。至于无对,虽在习见,而亦有难窥者焉。是以格致实功,恒在理、气、数三者之间,而绝口不言神化。彼苏格氏之学,未尝讳神化也。而转病有伦脊可推之物理为高远而置之,是故名为崇实而黜虚,实则舍全而事偏,求近而遗远,此所以不能引额拉未竟之绪,而大有所明也。夫薄气质格致之学以为无关人事,专以修己治人之事为切要之图者,苏格氏之宗旨也。此其道后之什匿克宗用之,厌恶世风,刻苦励行,有安得臣、知阿真尼为其眉目。而苏格拉氏再传之后,有雅里大德勒崛起大秦、罗马间。察其神识之所周,与其解悟之所入,殆可谓超凡入圣、凌跞古今者矣。然尚不知物化迁流,宇宙悠久之论,为前识所已言。故额拉氏为天演学宗,而滴髓真传,前不属于苏格拉第,后不属之亚里大德勒,二者虽皆为当代硕师,而皆无与于此学。传衣所托,乃在德谟吉利图也。顾当德谟氏之时,民智尚未宏开,阿伯智拉额拉吉米图所倡高言,尚

译再考察:佛教所说的转轮之说,就是庄子所说的薪尽火传。从证得阿罗汉果位的人看来,三界中一切有为法的相状,无论是自己创造还是创造他人,都属于暂时因缘和合而成的幻象,最终都会消散。而这个人世间的生命形态,都是由妄想和爱欲共同凝结,聚集虚幻而成。身世如同虚空中的花朵,业力种子如同虚空中的果实,以虚空的果实作为虚空的花朵,世世代代生生相续,没有断绝。人、天、地狱等六道,各自随着所修的业力而转生。因此,一旦舍弃贪欲,一切幻象都会消灭。

既然证得了无生,那么一切与生俱来的东西,也都随之穷尽,这是涅槃最粗浅的义理真谛。然而自从世尊宣扬正教以来,其中的圣贤,对于涅槃都不加以言说,认为这是不二法门,超越了一切理解。难道是没有辩论吗?而是辩论所不能言说的。然而,渡河到达彼岸的功效,不通过言语就无法彰显,如果不得已而有所言说,那么它的本体与作用,本来是可以略微指出的。一是涅槃没有形体、没有知识、没有一切有为法。概括其大意来说,本来与寂灭没有什么不同。二是涅槃的寂不是真正的寂,灭不是真正的灭;如果假使它是真正的灭,那就等同于无物,那么就不可能有辟支佛和阿罗汉的果位,以及无上正等正觉的名号了。三是涅槃清澈明亮,永远脱离痛苦的境遇,福报和智慧都圆满具足,而一切牵累都舍弃了。那种欢喜安乐,绝对不是没有证得此果位的人所能知晓、所能比喻的。就像正处在劳苦中的人,没有办法认识卸下重担时的情况,所以世人不知道,认为佛道如果是究竟的灭绝空无,那么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而智者则知道:由无常进入长存,由恐怖烦恼回归至极乐,所得到的境界至为不可思议。所以就像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久居外乡的人思念返回故乡。真正得道之人对涅槃的向往,本来就不是凡夫所能知晓的。

○论十一

现在如果离开印度逐渐向西延伸,就有犹太、希腊、意大利。在姬周王朝的末期,它们交替成为声教文治的国家。评论者说:那里的学术与亚洲各教截然不同,不相沿袭。或者有人说西海所传的,全是来自东方的旧法,是引绪分支,这两种说法都是一偏之论,而没有深入考察实际情况。平心而论,应该折中于二者之间。大概欧洲学术的兴起,也如同其民众的种族一样,起初都是从西域分化出来的。等到源头深远、支流交错,新知识相继出现,那么冰寒于水,自然超越前人的知识。现在观察天演学这一端,就可以思考而得到其中的道理。当时希腊文教最先兴起,其密理图学的学者,都认识这一要点。而伊斐苏的赫拉克利特是其中的魁首。赫拉克利特生活的年代与身毒(印度)释迦牟尼的时代实际上相接。他深思著论,精微的旨意和细微的言辞,号称难以阅读。然而近代学者,大多取其残缺不全的著作熟读并精思。于是领悟到今天所说的,虽然确实更加精密,但大体所存在的,本来已经被古人先获得了。就像此论首篇所引用的濯足长流等比喻,都是赫拉克利特的绪言。但是赫拉克利特的学问,包罗六合,阐明造化,是数千年格物致知的先声,不断断于民生日用之间,修己治人之事。等到几代之后,理学途径交错,汇聚于雅典,一时的明睿之士,都致力于人道治理之中,而把赫拉克利特视为追求高远的人。这虽然看似近思切问,而有鞭辟向里的功效,但赫拉克利特体大思精,所谓检押大宇,包括万类的学问,也随之而不可复见了。希腊中古理学家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师徒二人最为超特。然而他们对赫拉克利特的绪论遗文,了解反而不如我们后人亲切。认识同体的善,忘记异量的美,那么虽然年代相接,也未必相知。大概苏格拉底的大旨,认为天地六合之大,事情极其广远,决不是我们人的智虑所能周全的。即使穷神竭精,事情对日用又有什么裨益。所以存而不论,反而求诸人事交际之间,用来期望其学的翔实。唯独没有领悟理无间于小大,只要有伦脊对待,就都是学问所可资取的。当它可言说时,不必天难而人易。至于无对待的,虽然在习见之中,也有难以窥探的。所以格致实功,常在理、气、数三者之间,而绝口不言神化。苏格拉底的学问,未曾讳言神化。反而认为有伦脊可推的物理为高远而置之不理,所以名为崇实而黜虚,实则舍全而事偏,求近而遗远,这就是不能引赫拉克利特未竟的绪论,而大有所明的原因。轻视气质格致的学问认为无关人事,专以修己治人之事为切要之图的,是苏格拉底的宗旨。这个道后来的斯多葛学派使用它,厌恶世风,刻苦励行,有安得臣、知阿真尼为其眉目。而苏格拉底再传之后,有亚里士多德崛起于大秦、罗马之间。考察其神识所及,与其解悟所入,几乎可以说是超凡入圣、凌跞古今的人了。然而尚且不知道物化迁流,宇宙悠久的论说,是前识所已言说的。所以赫拉克利特为天演学宗,而滴髓真传,前不属于苏格拉底,后不属于亚里士多德,二者虽皆为当代硕师,而皆无与于此学。传衣所托,乃在德谟克利特。然而当德谟克利特之时,民智尚未宏开,阿伯智拉额拉吉米图所倡高言,尚

未能为众心之止。直至斯多噶之徒出,乃大阐径涂,上接额拉之学。天演之论,诚当以此为中兴,所谓玉振金声,始终条理者矣。

译未能成为众人内心的归宿。直到斯多葛学派的学者出现,才大力阐发这条路径,向上承接柏拉图的学说。天演论的学说,确实应当以此作为中兴的标志,这就是所谓玉振金声、始终条理分明的情形了。

顾唯是学经传授,无论见知私淑,皆能渐失本来。缘学者各奋其私,迻传失实,不独夺其所本有,而且羼以所本无。如斯多噶等所倡造物真宰之说,则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原夫额拉之论,彼以火化为宇宙万物根本,皆出于火,皆入于火;由火生成,由火毁灭。递劫盈虚,周而复始,而常有定理焉以运行之。故世界起灭,如海滨小儿聚沙作垒,任情铲筑,成坏循还,初不必有物焉,以纲维张弛之也。自斯多噶之徒兴,于是宇宙冥顽,乃有真宰。其德力无穷,其悲智并大;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不仁而至仁,无为而体物;孕太极而无对,窅然居万化之先,而永为之主。此则额拉氏所未言,而纯为后起之说矣。

  复案:密理图旧地,在亚洲西界,当春秋昭、定之世,希腊全盛之时,跨有欧亚。其地为一大都会,商贾辐凑,文学昌明。中为波斯所侵,至战国之时,罗马渐盛,希腊衰微,而其地亦废,在今名斯没尔拿地南。

  伊匪苏旧地,亦在亚洲西极。在商辛、周文之世,希腊建邑于此,有祠宇祀前农神。知安那当希腊全盛时,最为着号。至周显王十三年,希腊名王亚列占地生日,其城宇灾,四方布施,随复建造,壮丽过前,为南怀仁所称宇内七大工之一。后希腊衰,其地属罗马。耶稣之徒波罗宣其教如此。当曹魏景元、咸熙之间,先农知安那之庙毁矣。自兹厥后,其地遂圮,突厥兴,取其材以为君士但丁焉。

  额拉吉来图生于周景十年,为欧洲智学之祖。其所持论前人不甚重也。至今日乃愈明,为之表章者日众。按额拉大旨,以变言物。故谓万物皆在已与将之间,而无可指之现在。以火化为天地之秘机,而与神同体。又谓人生而神死,人死而神生,此则与庄生齐物「彼是方生,薪尽火传」之论若符节矣。

  苏格拉第希腊雅典人,生于周季元王、定王之交,为柏拉图师。其学以事天、克己、爱人、忠国为主。精辟笃挚,感人至深,有欧洲圣人之目。以不信古教,独唱真学,威烈王二十二年为希腊王坐以非圣误人杀之。无著作,其徒柏拉图为叙述其言论焉。

  柏拉图一名雅里大各,雅典人。生于周考王十四年,寿八十岁而卒。仪状魁伟,学为武事,其师字之曰柏拉图。柏拉图言大膊也。折节为学,能为歌诗。及闻苏格拉第言,忽尽弃旧学,从之,事之十年。苏死为讼冤,国人仇之。乃弃乡里,游埃及,求师访道十三年。走意大利,尽交其贤豪长者,触其王讳,为所卖为奴,得释归。讲学于雅典之雅克特美园,后人即以此为其学之号。著作繁富,精深奥衍,善言大人之际,而制行纯备,不愧其师,至今西洋言古学者称苏、柏。

  什匿克希腊学派名,因射圃之名而着号。倡其学者亦苏格拉第之徒,名安得臣者。其宗旨谓学者所以淑身而穷极幽渺者为无当,绝欲遗世以无待于外为归。于是尽斥人功,任天率性。至其流极,乃为穷丐狂裸,礼法荡然。

  斯多噶亦希腊学派名,昉于周末考、显之间,而支诺为之倡始。以雅典市中画楼为讲学之地。希人谓阛阓为斯多亚,故以是名其学。行于先秦西京之间,始于希腊,成于罗马,而至今不衰,流布最为广远。欧洲人心风俗之成,此学其星宿海也。其学靡所不包,大氐以格致为修身之本。其教人也,尚勇果、设然诺、重犯难冒险、不苟得、不幸生之风。故西人称义烈不屈男子,曰似斯多噶,盖所由来远矣。

  雅里大德勒者,柏拉图弟子。生于周安王十八年,六十二岁卒。为希腊名王亚列山大之师。其学自天算格致,下逮修齐治平,无所不统。元、明之前,新学未出,西洋学者言理言学,必以雅氏之论为宗,盖犹中国之孔氏。迨柏庚等起于嘉靖、万历之间,痛斥运虚之学,在在以实测实验为主,于是欧洲古学之焰息矣。且引绳排根,矫往过直者有之。挽近学者平气衡言,别其芜累,存其精英,而雅氏之真乃出焉。

  德漠吉利图生于春秋鲁、哀间,以富人之子游学,尽散其资

译然而凡是学习经典并加以传授,无论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私下敬仰效法,都逐渐失去了原本的真相。因为学者各自逞其私意,传抄转述失真,不仅剥夺了原本所有的内容,而且掺杂了原本没有的东西。像斯多噶学派所倡导的“造物真宰”之说,就是其中最为明显突出的例子。推究赫拉克利特的理论,他认为火是宇宙万物的根本,万物皆由火产生,又都回归于火;由火生成,由火毁灭。随着劫数的更迭、盈虚的变化,循环往复,而始终有确定的法则在运行。所以世界的兴起与毁灭,就像海边小孩堆沙筑垒,随意铲挖堆砌,成坏循环,起初并不需要有什么东西来维系它的张弛。自从斯多噶学派兴起,于是原本冥顽不灵的宇宙,便有了真正的主宰。这位主宰德力无穷,慈悲与智慧都极大;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看似不仁却达到至仁,无为却体现万物;孕育太极而没有对立,深远地居于万物变化之先,而永远作为主宰。这是赫拉克利特未曾言说的,完全是后来兴起的新说。

再查考:密利都的故地,位于亚洲西部边界,正当春秋昭公、定公时期,希腊全盛之时,横跨欧亚。该地是一座大都会,商贾汇聚,文学昌盛。后来被波斯入侵,到战国时期,罗马逐渐强盛,希腊衰微,该地也随之废弃,现在名叫斯麦尔拿的南面。

伊菲索斯的故地,也在亚洲最西边。在商辛、周文王时期,希腊在此建城,有祠庙祭祀前农神。以弗所(知安那)在希腊全盛时,最为著名。到周显王十三年,希腊名王亚历山大生日那天,该城发生火灾,四方布施,随即重建,比从前更加壮丽,被南怀仁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后来希腊衰败,该地归属罗马。耶稣的信徒保罗在此宣扬其教义。当曹魏景元、咸熙年间,前农神以弗所的庙宇被毁。从此以后,该地逐渐坍塌,突厥兴起,取用其材料建造了君士坦丁堡。

赫拉克利特生于周景王十年,是欧洲哲学的始祖。他所持的论点前人不太重视。直到今天才愈发显明,为他表彰阐发的人日益众多。按赫拉克利特的大旨,用变化来解释事物。所以说万物都处于“已变”与“将变”之间,而没有可以指认的“现在”。他以火化为天地的奥秘机制,并与神同体。又说人生时神死,人死时神生,这与庄子齐物论中“彼是方生,薪尽火传”的说法仿佛符节相合。

苏格拉底是希腊雅典人,生于周季元王、定王交替之际,是柏拉图的老师。他的学问以侍奉上天、克制自己、爱护他人、忠于国家为主。见解精辟诚挚,感人至深,有欧洲圣人的称号。因为不信奉古代宗教,独自倡导真实学问,在周威烈王二十二年,被希腊国王以亵渎圣神、误导他人的罪名杀害。他没有著作,他的弟子柏拉图叙述了他的言论。

柏拉图又名雅里大各,雅典人。生于周考王十四年,享年八十岁去世。他仪态魁伟,学习武事,他的老师给他取名叫柏拉图。柏拉图意为大肩膀。他改变志向从事学问,能写歌诗。等到听到苏格拉底的言论,忽然尽弃旧学,跟随他,侍奉他十年。苏格拉底死后,他为其辩冤,国人仇视他。于是他离开家乡,游历埃及,求师访道十三年。前往意大利,结交那里的贤豪长者,触犯了国王忌讳,被出卖为奴,获释后归来。在雅典的雅克特美园讲学,后人就以此作为他学派的名称。著作丰富,精深奥衍,善于谈论大人之境界,而品行纯正完备,不愧对他的老师,至今西洋谈论古学者称颂苏格拉底、柏拉图。

犬儒学派是希腊学派的名称,因射圃的名称而得名。倡导该学派的也是苏格拉底的弟子,名叫安提斯泰尼。他的宗旨认为学者修身而穷究幽深微妙的事情是不恰当的,以绝欲离世、不依赖外物为归宿。于是完全排斥人为的努力,顺应天性。到了极端,竟然成为乞丐、狂裸之人,礼法荡然无存。

斯多噶也是希腊学派的名称,发端于周末考王、显王之间,由芝诺倡导开始。以雅典市中的画楼作为讲学的地方。希腊人把市场称为斯多亚,所以用这个名称命名该学派。流行于先秦和西汉之间,始于希腊,成于罗马,至今不衰,流传最为广泛深远。欧洲人心风俗的形成,此学是其源头。该学派无所不包,大体以格物致知为修身之本。他教导人,崇尚勇毅果断、信守承诺、重视犯难冒险、不随便获取、不侥幸生存的风气。所以西方人称义烈不屈的男子,说像斯多噶,大概由来已久了。

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弟子。生于周安王十八年,六十二岁去世。是希腊名王亚历山大的老师。他的学问从天文数学、格物致知,下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所不统。元、明之前,新学未出,西洋学者谈论道理和学问,必定以亚里士多德的论述为宗,大概就像中国的孔子。等到培根等人兴起于嘉靖、万历之间,痛斥空谈虚妄的学问,处处以实测实验为主,于是欧洲古学的火焰熄灭了。而且引绳排根、矫枉过正的情况也有发生。近代学者平和气度、公正言论,剔除其芜杂累赘,保留其精华,而亚里士多德的真相才显现出来。

德谟克利特生于春秋鲁哀公年间,作为富人之子游学,耗尽了他的资财

。在古人中最先创为近代化学中所谓莫破微尘最小质点名曰莫破。之说者。

译在古人中,最先创立近代化学中所谓“莫破微尘”(即最小质点,名为莫破)这一学说的人。

以上丁酉六月初五夕删改讫

  ○论十二

  从来学术相承,往往有发端甚微,而经历久远,效验遂巨者,如斯多噶创为造物上帝之言是已。夫茫茫天壤,既有一至仁极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往、无所不在之真宰,以弥纶施设于其间。则谓宇宙间有真恶业已不可,谓世界有不可弥之缺陷愈不可也。然而吾人内度诸身心之中,外察诸于物我之际,觉复载虽宽,乃无所往而可逃忧患。今必谓世间皆妄非真,则忧喜同为幻相。假世间尚存真物,则忧患而外,何者为真?宇宙莽莽,不徒恶业炽然,而且缺陷分明,弥纶无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质而叩之,有无可解免者矣。虽然,彼斯多噶之徒不谓尔也。吉里须布曰:一教既行,无论其宗风若何,苟自其功分趣数而观之,皆可言之成理。故其为天讼直也,一则曰天行无过;二则曰祸福倚伏,患难玉成;三则曰天讨有罪,孽由人兴,威怒虽甚,归于好生。此三说也,不独深信于当年,实则张皇于后叶,载之简策,布在风谣,振古于兹,垂为教要。

  英吉利有诗人朴白者,着《人道篇》韵语数万言,其惊句云:「玄宰有秘机,斯人特未悟。世事无偶然,彼苍审措注。乍疑乐律乖,庸知各得所。虽有偏沴灾,终则其利溥。寄语傲慢徒,慎勿轻毁诅。一理今分明,造化原无过。」如前数公言,则由来无不是上帝矣。上帝固超乎是不是而外,即庸有是不是之可论,亦断作吾辈所及知。但即朴白之言而核之,则前六句诚为至理名言,后六句则考之理实,反之吾心,诚蹇蹇乎有不相比附也者,是又不可以不论也。盖谓恶根常含善种,福地乃伏祸胎,而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夫宁不然。但忧患之所以生,为能动心忍性,增益不能故也;为操危虑深者,缘疢疾而获德慧术智故也。而吾所必不解者,世间有无数小虫下生,虽空乏其身,拂乱所为,其能事必无能增益。虽极茹苦危殆,而智慧未必克生,而高高在上者,必取而空乏、拂乱、茹苦、危殆之者,则又何也?若谓彼苍爱人而贱物焉,此又非极挚之论也。且上帝既至仁而无不能矣,则创世成物之时,何不取一无灾无害、无恶业、无缺陷之世界而为之,乃必取一忧患纵横、水深火烈如此者,又造一切有知觉、能别苦乐之生类,使之备尝危苦于其间,此何为者?嗟夫!是苍苍然穹尔而高者,果不可问耶?不然使致憾者明目张胆而叩其所以然,恐斯多噶、朴白之伦所号为为天讼直者,亦将穷于置对也。且径消造物无过,其语病尤深。盖既名造物,则两间所有,何一非造物之所为。今使世界已为美备,无可复加,则何事斯人毕生胼胝,举世勤劬,而更求进是之一境,计唯有式食庶几,式饮庶几,芸芸以生,泯泯以死。今日之世事,已无足与治;明日之世事,又莫可谁何。是故用斯多噶、朴白之道,势必愿望都灰,修为尽绝,使举世溃然委然,成一伊壁鸠鲁之豕圈而后可。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其流极有必然者也。

  复案:伊壁鸠鲁希腊人,生于周显王二十七年,柏拉图死七年,而伊生于希腊之阿底噶。其学以遂生行乐为宗旨,而仁智辅之。所讲名理、格物、治化诸学,多所发明。后人以其学主于乐生,病以恣肆,因而有豕圈之消。亦犹中国之讥杨、墨,以为无父无君。实则其教清净节适,故能为希腊古学之一大宗,而其说至今不废也。

  ○论十三

  吾尝取斯多噶之教,与乔答摩之教较而论之,则乔答摩悲天闵人,不见世间之真美;而斯多噶乐天任运,又不睹人世之足悲。然二教虽均有所偏,而使二者必取一焉,则斯多噶之教似为差乐。顾不幸生人之事,欲不见世间之真美易,欲小睹人世之足悲难。忧患之叩吾阍,与娱乐之踵吾门,二者之声孰厉?削艰虞之陈迹,与去欢忻之旧影,二者之事孰难?黠者纵善自宽,至剥肤之伤,断不能破涕以为笑,徒矜作达,何补真忧。斯多噶以吾人今者所居为第一美备世界。美备则诚美备矣,而无如居之甚

译以上于丁酉年六月初五夜晚删改完毕。

○论十二

历来学术传承,往往有起初端倪甚微,而经历时间久远,其效验便巨大的情况,比如斯多葛学派创立的关于造物主上帝的言论就是如此。那茫茫天地之间,既然有一位至仁极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往、无所不在的真正主宰,在其中周遍安排施设。那么说宇宙间有真正的恶业已经不可以了,说世界有无法弥补的缺陷就更不可以了。然而我们在内心审视身心之中,在外观察物我之际,觉得虽然天地覆载宽广,却无处可以逃避忧患。现在如果一定说世间都是虚妄而非真实,那么忧愁和喜悦同为幻象。假如世间尚存真实的事物,那么除了忧患之外,什么才是真实的?宇宙莽莽苍苍,不仅恶业炽盛,而且缺陷分明,没有弥补的办法。是谁安居无事而推行这些呢?质问并叩问它,有无法解释免除的了。虽然如此,那些斯多葛学派的人却不这样认为。吉里须布说:一种教义一旦实行,无论其宗风如何,如果从其功效、分别、趋向、数量等方面来看,都可以说得通道理。所以他们为上天辩护公正,一是说天道运行没有过错;二是说祸福相互依存,患难使人成就;三是说上天讨伐有罪之人,灾祸由人兴起,威严愤怒虽然厉害,最终归于好生。这三种说法,不仅在当时被深信,实际上在后世也被宣扬,记载在典籍中,流传在民谣里,自古至今,垂为教义的要旨。

英国有一位诗人叫朴白,著有《人道篇》韵文数万言,其中惊人的句子说:“玄妙的主宰有隐秘的机理,世人特别没有领悟。世事没有偶然,上天审慎地安排布置。乍看似乎乐律乖违,哪里知道各自得其所。虽然有偏斜灾害,最终其利益广博。寄语傲慢的人,千万不要轻易毁谤诅咒。一个道理今天分明,造化原本没有过错。”像前面几位先生所说,那么由来就没有不是上帝的了。上帝固然超乎是不是之外,即使有是不是可以讨论,也断然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但是根据朴白的话来核实,那么前六句确实是至理名言,后六句则考察实际道理,反求诸心,确实格格不入不能相比附,这又不可以不讨论了。大概说恶根常含善种,福地乃伏祸胎,而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忧患之所以产生,是因为能震动心志、坚韧性格,增加不能胜任的能力的缘故;是因为操持危局、思虑深远的人,因为疾病而获得道德、智慧、技艺、智力的缘故。而我所一定不解的是,世间有无数低等生物,虽然空乏其身,扰乱其作为,其能力必定没有能增加的。虽然极其忍受苦楚危险,而智慧未必能产生,而高高在上的主宰,一定要取来空乏、扰乱、忍受苦楚、危险它们,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说上天爱人而轻视物,这又不是极真诚的理论。况且上帝既然至仁而没有不能的了,那么在创世成物的时候,为什么不取一个没有灾害、没有恶业、没有缺陷的世界来创造,却一定要取一个忧患纵横、水深火烈这样的世界,又创造一切有知觉、能辨别苦乐的生命,让它们在其中备尝危险痛苦,这是做什么呢?唉!那苍苍然高远的主宰,果真不可问吗?不然的话,让感到遗憾的人明目张胆地叩问其所以然,恐怕斯多葛、朴白之类号称替上天辩护公正的人,也将穷于应对了。而且直接说造物没有过错,其语病尤其深重。大概既然名叫造物,那么两间所有,哪一样不是造物所作为的。现在假如世界已经完美完备,无可复加,那么什么事需要世人毕生胼手胝足,举世勤劳辛苦,而更求进到这一境界呢,计只有勉强吃饭、勉强喝水,芸芸众生地活着,泯然无声地死去。今天的世事,已经不值得治理;明天的世事,又无可奈何。所以用斯多葛、朴白的道理,势必愿望都灰飞烟灭,修为尽绝,使举世溃败委顿,成为一个伊壁鸠鲁的猪圈然后才可以。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其流弊极端有必然的了。

复案:伊壁鸠鲁是希腊人,生于周显王二十七年,柏拉图死后七年,而伊壁鸠鲁生于希腊的阿底噶。他的学说以遂生行乐为宗旨,而以仁智辅助。所讲的名理、格物、治化等学问,多有发明。后人以其学说主于乐生,弊病在于恣肆,因而有猪圈的讥消。也就像中国讥讽杨朱、墨翟,认为他们无父无君。实际上他的教义清净节适,所以能成为希腊古学的一大宗,而其学说至今不废。

○论十三

我曾经取斯多葛的教义,与乔答摩的教义比较而论,那么乔答摩悲天悯人,不见世间真正的和美;而斯多葛乐天任运,又不睹人世值得悲哀的地方。然而两教虽然都有偏颇,但如果二者必取其一,那么斯多葛的教义似乎较为安乐。但不幸的是人的事情,想要不见世间真正的和美容易,想要稍微看见人世值得悲哀的地方难。忧患叩击我的门,与娱乐追随我的门,二者的声音哪个更严厉?消除艰难忧患的陈迹,与去除欢欣的旧影,二者的事情哪个更难?聪明的人纵然善于自我宽慰,到了剥肤之伤,断不能破涕为笑,徒然矜持作达,对真正的忧患有什么补益。斯多葛认为我们如今所居的是第一美备的世界。美备则确实美备了,而无如居住其中非常

不便何也。且为斯多噶之学者曰:「率性以为生。」斯言也,意若谓人道以天行为极则,宜以人从天也。此其为论所据者高,后世之用其说者,遂有们然不顾一切之概,然而其道又未必能无弊也。前者卮言十有余篇,于此尝反复而诊缕之矣。诚如斯多噶之徒言,则人道固当扶强而抑弱,重少而轻老。直使五洲殊种之民,至今犹巢居鲜食而后可。何则?天行者固无在焉而不与治功相反者也。

译为什么不便呢?况且斯多葛学派的学者说:“顺应本性以作为生存之道。”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人道的最高准则在于顺应天道,因此人应当顺从天道。这种理论所依据的立意很高,后世运用这种学说的人,于是就有那种毅然决然、不顾一切的姿态,然而这种学说未必没有弊端。前面的《卮言》十多篇文章,对此曾经反复地详细剖析过。如果真像斯多葛学派的人所说的那样,那么人道本来就应该扶持强者而压制弱者,重视年少而轻视年老。这简直是要让五大洲不同种族的人,直到今天仍然住在巢穴里、吃生食才可以。为什么呢?因为天道的运行,本来就没有不与人类治理社会的功业相违背的地方。

然而以斯多噶之言为妄,则又不可也。何者?言各有攸当,而斯多噶设为此言之本旨,又非后之人用其说者之所与知也。盖性之为言,义训非一,约而言之:自然者谓之性,与生俱生者谓之性。故有曰万物之性,火炎、水流、鸢飞、鱼跃是已;有曰生人之性,心知、血气、嗜欲、情感是已。然而生人之性,有其粗且贱者,如饮食牝牡,所与含生之伦同焉者也,有其精且贵者,如哀乐羞恶,所以异于禽兽者也。而是精且贵者,其赋诸人人,尚有等差之殊,其用之亦常有当否之别。是故果敢辩慧贵矣,而小人或以济其奸;喜怒哀乐精矣,而常人或以伤其德。然则性分之地,贵之中尚有贵者,精之中尚有精者。有物浑成,字曰清净之理。人唯具有是性,而后有以超万有而独尊,而一切治功教化之事以出。有道之士,能以志帅气矣,而又能以理定志,而一切云为动作,胥于此听命焉,此则斯多噶所率以为生之性也。自夫人有是性,故能以物为与,以民为胞,相养相生,以有天下一家之概也。然则是性也,不独生之所恃以为灵,实则群之所恃以为合。教化风俗,视其民之率是性力不力以为归。故斯多噶又名此理曰群性。盖唯一群之中,人人以损己益群为性分中最重之一事,夫而后其群有以合而不散,而日益强大也。顾今之尚此道者,何其少耶!

  复案:此篇之说与宋儒同。宋儒言天,常分理气为两物。程子有所谓气质之性。气质之性即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荀子所谓恶之性也。大抵中国儒先言性,专指气而言则恶之,专指理而言则善之,合理气而言者,则以性为相近,为善恶混,其不同如此。盖唯天降衷矣,而亦生民有欲,二者皆天之所为,非人之所设也。古「性」之义通「生」,故或善之,或恶之,或混之,均非无所明之论也。朱子主理居气先之说,而所谓理者,固待人而后存,待心知而后见。使六合之内,只有血气,绝无心知,则所谓理者亦不得而见矣。赫胥黎氏之旨,以气属天行,而以理归人治,此固自其用而言之。若自其本体而言,理亦不能舍天而专属之人也,与朱说参观可耳。

  丁酉六月初六日删改

  ○论十四

  大演之学发之于额拉吉来图,而中兴于斯多噶。虽然,其倡理以立教也,则实未尝以天演为之基。后之人之言天也,有曰是有始焉,如《旧约》所载造世之言是已;有曰是常如是,而未尝有始终也。二者虽斯多噶所弗言,而代以天演之说,顾其立教维世之旨,则与二未尝殊。揣斯多噶之徒之意,固以谓天者,人道之标准,所贵乎言大道者,固将体之以为道德之极隆如前篇所谓率性以为生者。至于二仪之所以位,混沌之所由开,亦何关于人事乎?极其委心任运之意,其蔽也,乃徒见化工之美备,而不睹天运之疾威。且不悟任天而行,则治道末由加进。夫天行与人治异效,所在皆然,虽欲美言颂叹无益也。自其实事身受者而观之,则天行之运,固当假手于粗且贱之人心,而未尝诱衷于精且贵之明德。且常若与之为难,而使微者愈微,危者愈危是以其究也,彼教之所谓至人,亦知欲证贤关,其功行存乎矫拂,必绝情塞私,直使形如搞木,心如死灰而后可。当斯之时,情固存也,而必不可以摇其性。云为动作,胥以礼焉为之依。如是而绵绵若存,以至于解脱形气之时,吾之灵明,与明通公溥之神,合而为一此斯多噶之道之究竟也。是故自其后而观之,则希腊、天竺两宗教,乃若不谋而合。特精而审之,则斯多噶与旧教之婆罗门为近,而亦微有不同者,则婆罗门以苦行穷乞为自度阶梯,而斯多噶尚未尝以刻苦为必不可少之功行。然则是二土之教,其始本同,其继乃异。而风俗人心之变,即生乎其中。要之其终又未尝不合。读印度维达之章,与希腊鄂谟之什,豪壮轻侠,目险为夷涂,视战斗为乐境,故其语曰:「风雷晴美日,欣受一例观。」当其气之方盛壮也,势若与鬼神天地争一旦之命也者。然而不数百年之后,文治既兴

译然而,如果认为斯多葛派的言论是虚妄的,那又是不可以的。为什么呢?因为言论各有其恰当之处,而斯多葛派设立这些言论的根本宗旨,又不是后来运用他们学说的人所能完全知晓的。大概“性”这个字,含义训释不止一种,简略地说:自然的叫做性,与生命俱生的叫做性。所以有说万物的本性,火向上燃烧、水向下流动、老鹰飞翔、鱼儿跳跃就是如此;有说人的本性,心智认知、血气、嗜欲、情感就是如此。然而人的本性,有粗浅且卑贱的部分,如饮食男女,这是与所有有生命的物种相同的;有精微且尊贵的部分,如哀乐羞恶,这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而这精微且尊贵的部分,赋予每个人时,还有等级差别的不同,运用它时也常有恰当与否的区别。因此,果敢辩慧是尊贵的,但小人却可能用它来助长奸邪;喜怒哀乐是精微的,但普通人却可能因此损害德行。那么,在性的范畴里,尊贵之中还有更尊贵的,精微之中还有更精微的。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东西,称之为清净之理。人只有具备这种本性,才能超越万物而独自尊贵,一切治理教化之事也就由此产生。有道之士,能够用意志统帅气力,又能够用理来安定意志,一切言行举止,都听命于此,这就是斯多葛派所遵循的作为生命根本的本性。正因为人拥有这种本性,所以能视万物为同伴,视百姓为同胞,相互养育生长,具有天下一家的气概。那么这种本性,不仅是生命赖以灵动的依靠,实际上是群体赖以结合的依靠。教化风俗,看百姓遵循这种本性是否有力来决定归宿。所以斯多葛派又称此理为群性。大概只有在群体之中,人人都把损害自己、利益群体作为本性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样群体才能结合而不离散,并且日益强大。可是如今崇尚这种道的人,为什么这么少呢!

按语:这篇文章的观点与宋儒相同。宋儒谈论天,常常把理和气分为两样东西。程子有所谓的气质之性。气质之性就是告子所说的“生之谓性”,荀子所说的“恶之性”。大体上中国儒家先贤谈论性,专门指气而言的就认为是恶,专门指理而言的就认为是善,合理与气而言的,就认为性相近,是善恶混杂,他们的不同就是这样。大概只有上天降下了中正之性,但也使百姓有欲望,这两者都是上天所为,不是人为设定的。古代“性”的含义通“生”,所以有的认为是善,有的认为是恶,有的认为是混杂,都不是没有明白道理的言论。朱熹主张理在气先的说法,而所谓的理,固然要待人存在而后存在,待心知而后显现。假使六合之内,只有血气,完全没有心知,那么所谓的理也就无法显现了。赫胥黎的主旨,把气归属于天行,而把理归属于人治,这固然只是从功用方面来说的。如果从本体方面来说,理也不能离开天而专属于人,可以与朱熹的说法对照参看。

丁酉年六月初六日删改

○论十四

大演之学发端于额拉吉来图,而在斯多葛派中兴盛。虽然如此,他们倡导理来建立教化,实际上并没有以天演作为基础。后来谈论天的人,有的说天是有开端的,如《旧约》中记载的创世之言就是如此;有的说天一直是这样,从来没有始终。这两者虽然斯多葛派没有说过,但如果用天演说来代替,他们立教维世的宗旨,与这两种说法并没有不同。揣测斯多葛派门徒的意思,本来认为天是人道的标准,那些谈论大道的人所看重的,本来就是要体悟它作为道德的最高境界,如前篇所说的遵循本性来生活。至于天地之所以定位,混沌之所以开辟,又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呢?推究他们委心任运的意思,其弊病在于,只看到化工的美满完备,而看不到天运的疾速威严。而且不明白如果任凭天意而行,那么治道就无法进步。天行与人治效果不同,到处都如此,即使想用美好的言辞颂扬赞叹也没有益处。从实际身受者来看,天行的运转,固然要借助于粗浅卑贱的人心,而从未诱导精微尊贵的明德。而且常常好像与人作对,使得微弱者更加微弱,危险者更加危险,所以最终,他们教派所说的至人,也知道要想证入贤者的境界,其功行在于矫拂,必须断绝情感、堵塞私欲,简直要使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才可以。在这个时候,情感固然存在,但一定不能动摇本性。言行举止,都以礼作为依据。像这样绵绵不绝地存在,直到解脱形气的时候,我的灵明,与明通公溥的神,合而为一,这就是斯多葛之道的终极。所以从后来观察,希腊、天竺两地的宗教,好像不谋而合。但仔细审视,斯多葛派与旧教的婆罗门相近,而也有细微的不同,那就是婆罗门以苦行乞讨作为自我度化的阶梯,而斯多葛派尚未把刻苦作为必不可少的功行。那么这两地的教派,起初本来相同,后来才不同。而风俗人心的变化,就产生于其中。总之,它们的最终又未曾不合。读印度的《维达》篇章,与希腊的《鄂谟》诗篇,豪壮轻侠,把险境视为平坦之路,把战斗视为乐境,所以他们的话说:“风雷晴美日,欣受一例观。”当他们的意气正盛壮时,气势好像要与鬼神天地争夺一时的命运。然而不到几百年之后,文治已经兴起

,粗豪渐泯,藐彼后贤,乃忽焉尽丧其故。跳脱跋扈之气,转以为忧深虑远之风;悲天闵人之意多,而乐生自熹之情损;沈毅用壮,百折不回之概,或有加乎其前,而群然知趋营前猛之可悼。于是敛就新懦,谓天下非胜物之为难,其难胜者即在于一己。精锐英雄,回向折节,寤寐诚求,专归道要。提婆、兢伽两水之旁,先觉之俦,如出一辙,咸晓然于天行之太劲,非脱屣世务,抖擞精修,将历劫沈沦,颠倒而莫知所届也。悲夫!

译粗犷豪放的气概逐渐消减,那些后世的贤人,竟然完全丧失了原本的禀赋。跳脱跋扈的意气,转而变成忧深思远的作风;悲悯世人、关怀天下的意念增多,而热爱生命、自我欢愉的情感却减少了。深沉坚毅、刚强勇猛,百折不回的气概,或许比前人更加突出,但众人却都知道那种勇猛向前、争强好胜的态度是可悲的。于是收敛起锋芒,变得怯懦,认为天下最难的不是战胜外物,最难战胜的正是自己。那些精锐的英雄豪杰,转而改变节操,日夜诚心追求,专心归向大道的根本。在提婆河与恒河这两条河流之畔,先觉者们如出一辙,都清楚地认识到天道运行刚健强劲,如果不抛弃世俗事务,抖擞精神精进修持,将会历经劫难而沉沦,陷入颠倒混乱而不知归宿。可悲啊!

复案:右之所论,虽专言印度、希腊古初风教之同异,而其理实与国种盛衰强弱所以然之故相表里。生民之事,其始皆敦庞僿野,如今之土番猺獠,所谓草昧之民也。洎治教粗开,则武健侠烈、敢斗轻死之风竞。至变质尚文,化深俗易,则良懦俭啬、计深虑远之民多。然而前之民,内虽不足于治,而其种常以强。后之民则卷娄濡需,黠诈惰窳,易于即伏矣,而无耻而尚利,偷生而守雌,此之民不幸而遇外仇,驱而縻之,犹羊豕耳。不观之《诗》乎?有《驷驖》、《小戎》之风,而秦卒以有天下;《蟋蟀》、《葛屦》、《伐檀》、《硕鼠》之歌作,而唐、魏卒底于亡。周秦以降,与戎狄角者,西汉为最,唐之盛时次之,而南宋最下。论古者察其时之民风俗尚之何如,皆可以得其所以然之故矣。至于今日,若仅以教化而论,则欧洲中国,优劣尚未易可言。然而其民设然诺,重信果,重少轻老,贵壮健无所屈服之风,即东海之倭,其轻生而尚勇,死党好名,亦与中国之民风大有异。呜呼!隐忧之大,可胜言哉!

  ○论十五

  四千余年以来之人心,意者大相远乎?学术如废河然,方其废也,介然两崖之间,浩浩平沙,莽莽黄芦而止耳。迨一日者,河复旧道,则依然循其故轨,曲折委蛇,以达于海而后已。今之天演之学,亦犹是也。不知者以为新学,而究切言之,则小异大同,大抵皆发前人所已发也。夫明天人之际,而标为教宗者,古有两家焉:一曰闵世之教,如婆罗门、乔达摩、什匿克是已。如是者彼皆以国土为危脆,以生世为梦泡。道在苦行真修,以期自度于尘劫。虽今之时,不乏如此人也。国家禁令严,而人重违俗。不然则桑门坏色之衣,辟孤乞食之钵,什匿之蓬累而带索,其忍为此态者,岂无人哉?又其一曰任天之教,如斯多噶是已。如是者彼则以世界为大国,以造物为慈母;种物皆日蒸于无疆,人道终有时而极乐;虎狼可化为羊也,烦恼究观皆福也。道在率性而行,听人人自由而无加以天阏。虽今之时,愈不乏如此人也。前去四十许年,主此说以言治者最众。至于今日奉其道者,日益寝衰。即有一二,亦多见于康强富贵之家。而达理深识之士,则未尝笃信之,推之措施之际也。自吾党而观之,则世固未必皆可闵,而天亦未尝尽可任也。复载之宽,攘熙之乐,固不必如前教之甚可哀,亦不必如后教之皆可乐。考其真而言之,则岂徒不必而已,亦且有所不能。

  今夫人世所历之程,哀乐亦相半耳。彼毕生不遇可忻之境,与由来不识何事为可悲者,皆居生人至少之数,不足据之以为程也。善夫先民之言曰:天分虽诚有所限,而人事亦足以有功;善者固可以日增也,而恶者亦可以日减。夫天既畀人人以自辅之权能,然则练身缮性,培补熏修,不独将以自致于最宜,且左提右挈,嘉与宇内共登美善之途,使天行之威日杀,而人人有以乐业安生者,固生人最急之事也。学无论格致之施于气质,抑名理治化之用于修齐治平,凡皆为此而后起事耳。至于天演之理,凡属两间之物,固无往而弗存,而见之于民生治化之中,其用为最巨,是以近今治群学者,多以天演为宗,本之降衷固有之良,推而演之,以至于郅治雍和之极。其为学也,根荄华实,厘然并具矣。又皆有条理之可寻,此诚犁然有当于人心,而不可以旦暮之言废也。虽然,民有秉彝,而亦天生有欲。道心人心,同时并赋,而不能以独存。故以大演论化尚矣。然而善固演也,而恶又未尝不演。若本天以为言,则尧、桀、夷、跖,虽义利悬殊,而同为率性而行、任天而动也。用天演之说,明殃庆之各有由,使制治者知操何道焉而民竞于善;动何机焉而民竟于恶,则有之矣。必谓随其自至,而民群之内,恶必自然而日消,善必自然而日长,则吾窃窃然犹未之敢信也。苟自夫心学之理而言之,则人心之分别,见于好丑者为先,加于善恶者为后。然则好丑者,其善恶之几乎?善恶者,其好丑之

译再考察:右边所论述的,虽然专门谈论印度、希腊古代风俗教化的异同,但其道理实际上与国家种族盛衰强弱的原因相互表里。百姓的生活,起初都是淳朴粗野,如同现在的土番、猺獠,所谓草昧之民。等到治理教化初步开启,那么武勇刚健、侠烈敢斗、轻生赴死的风气就竞相兴起。到了社会变革崇尚文治,教化深入风俗改变,那么良善懦弱、节俭吝啬、深思远虑的百姓就多。然而前面的百姓,内部虽然不足以治理,但其种族常常因此强大。后面的百姓则拘谨懦弱、优柔寡断,狡诈懒惰,容易屈服,而且不知羞耻而崇尚利益,苟且偷生而守持雌柔,这样的百姓不幸遇到外敌,驱赶束缚他们,就像羊猪一样。不看看《诗经》吗?有《驷驖》、《小戎》的风气,秦最终因此拥有天下;《蟋蟀》、《葛屦》、《伐檀》、《硕鼠》的歌谣兴起,唐、魏最终走向灭亡。周秦以来,与戎狄抗衡的,西汉最为强大,唐朝盛世次之,而南宋最弱。论述古代的人观察当时百姓风俗崇尚如何,都可以得到其所以然的原因了。至于今天,如果仅以教化来论,那么欧洲和中国,优劣还不容易说清。然而他们的百姓信守诺言,重视信实果决,重少轻老,崇尚壮健不屈服的风气,即使是东海的日本,其轻生尚勇,为朋友两肋插刀、好名,也与中国民风大有不同。唉!隐忧之大,哪里说得尽呢!

○论十五

四千多年以来的人心,大概相差很远吗?学术如同废弃的河道,当它废弃时,仅仅在两崖之间,浩浩荡荡的平沙,莽莽苍苍的黄芦罢了。等到有一天,河流恢复旧道,那么依然沿着原来的轨道,曲折蜿蜒,直到流入大海才停止。现在的天演之学,也是如此。不知道的人认为是新学,但深入切实地讲,则是小异大同,大体都是阐发前人已经阐发的。阐明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树立为教宗的,古代有两家:一是怜悯世间的教,如婆罗门、乔达摩、什匿克就是这样。这样的人都把国土视为危脆,把人生视为梦幻泡影。道在于苦行真修,以期自我超脱于尘世劫难。虽然当今时代,也不缺乏这样的人。国家禁令严厉,而人重视违背习俗。否则的话,僧侣坏色的衣服,乞食的钵,什匿蓬累而带索,能忍受这种姿态的人,难道没有人吗?另一家是顺任自然的教,如斯多噶学派就是这样。这样的人把世界视为大国,把造物主视为慈母;万物都在无疆中日益蒸腾,人道终有时达到极乐;虎狼可以化为羊,烦恼究其根本都是福。道在于率性而行,听任人人自由而不加以天的阻碍。虽然当今时代,更不缺乏这样的人。四十年前,主张此说来谈论治理的人最多。至于今天奉行其道的人,日益衰退。即使有一两个,也多见于康强富贵之家。而通达事理、见识深远的人士,则不曾笃信它,并推行到措施之中。从我们党的观点来看,那么世间固然未必都可怜悯,而天也未曾尽可顺任。承载万物的宽广,攘除祸患的欢乐,固然不必像前教那样非常悲哀,也不必像后教那样全都可乐。考察其真实情况来说,那么岂止是不必而已,而且有所不能。

现在世人所经历的历程,哀乐也各占一半。那些终生不遇可喜之境,与从来不知道何事可悲的人,都占生人中极少的数量,不足以依据他们作为标准。先民的话说得好:天命虽然确实有所限制,而人事也足以有功;善固然可以日益增加,而恶也可以日益减少。天既然赋予人人自我辅助的权能,那么锻炼身体、修养性情,培补熏修,不仅将自我达到最适宜的状态,而且左提右挈,共同与天下人登上美善的道路,使天行的威严日益减弱,而人人有以乐业安生,这固然是生人最紧急的事情。学问无论格致施于气质,抑或是名理治化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凡都是为了这个而后起事的。至于天演的道理,凡属天地间的万物,固然无处不存,而体现在民生治化之中,其作用最为巨大,所以近今研究群学的人,多以天演为宗,本着天赋固有的良善,推而演之,以至于达到大治雍和的极致。其学问,根荄华实,清晰具备。又都有条理可寻,这确实分明符合人心,而不可以旦暮之言废弃。虽然,百姓有常性,而天生也有欲望。道心人心,同时赋予,而不能单独存在。所以以大演论化尚矣。然而善固然演化,而恶又何尝不演化。如果本着天来说,那么尧、桀、夷、跖,虽然义利悬殊,但同为率性而行、任天而动。用天演之说,阐明灾祸喜庆各有原因,使治理者知道操持什么道而百姓竞相为善;触动什么机巧而百姓竞相为恶,是有的。必定说随着其自然到来,而百姓群体之内,恶必然自然而日益消减,善必然自然而日益增长,那么我私下里还不敢相信。如果从心学的道理来说,那么人心的分别,见于好丑为先,加于善恶为后。那么好丑,是善恶的端倪吗?善恶,是好丑的

演乎?人之于意也,好善恶恶,容有不诚;而至于好好色,恶恶臭,则未尝有伪也者。学者先明吾心好丑忻厌之所以然,而后言任天演之自然,而民群善恶之机,孰消孰长也可,而惜乎今者尚未能也。

译演化吗?人在对待意念时,喜好善行、厌恶恶行,或许会有不真诚的情况;但到了喜欢美色、厌恶恶臭,则从未有过虚伪的时候。求学的人首先要明白自己内心喜好美好、厌恶丑恶的原因,然后才能谈论顺应天演的自然规律,从而判断民众群体中善与恶的契机,是消减还是增长。可惜现在还不能做到这样。

○论十六

  本天演以言治者,知人心之有善种,而忘其不能无恶根。善可演也,而恶亦未尝不可演,此其蔽固矣。然而其蔽不止此。挽近之言天演者,达尔文为之倡。顾达尔文专以明世间物类之所以繁殊,与动植之所以盛灭,其书具在,而最为时人所称述者有二义焉:曰物竞,曰天择。物竞者,物各争存也;天择者,存其最宜也。树艺軗养之家,本其理而施以为术,农桑牧畜之事,遂日骎骎。于是谈治之家,以谓是道也,用之动植二者之间,既各得所愿矣,然则牧民之道,又何独不如是乎?鼓之以物竞,而使最宜者存,则阳长阴消,其势自必极于郅治而后已。此其愿虽宏,而见理又不能以无蔽也。今非谓如卮言之所云云,择种留良,其事之必有所窒也。今之为蔽,将其术虽无所窒,而用之者又未必即得其所期也。夫宜之为言,岂有定程哉!强弱善恶将皆各有所宜,亦视其所遭焉以为断耳。吾人处今日之时与境,以如是身,人如是群,是固有其最宜者。而今日之最宜,即今日之最善者也。于是拘虚笃时,遂谓最宜最善为同物,而不知情随事迁,浸假而今之所善,又未必他日之所宜也。即动植二物以明之:假使今之北半球温带之地,转而为积寒之墟,则今之楩、柟、豫章皆不宜,而宜者乃蒿蓬耳,乃苔藓耳。更进则穷发不毛,童然无有能生之者可也。又假使更数千万年,而此变为赤道极热之区,则其最宜者,深箐长藤,巨蜂玄蚁,兽蹄鸟迹,交于国中而已耳,抑岂吾人今日所祈响之最善者哉!动植如是,人亦宜然。故曰宜无定程,亦视其所遭以为断耳。彼以天演言治者,以他日之最宜,为即今日之至善,等而一之,夫岂非蔽欤?

  今夫人既相聚以为群,虽有伦纪法制,行乎其中,然而终无所逃于天行之虐。盖群理虽异于禽兽,而孳乳寖多则同。生之事无涯,而奉生之事有涯,其未至于争者,特早晚耳。争则天行司令,而人治衰,或亡或存,其存者必其强大,此其所谓最宜者也。当是之时,凡脆弱而不善变者,则不能自致于最宜,而日为天行所耘,以日少日减。故善自营者常利于存;不善自营者常邻于灭,此真无可如何之势也。治化愈浅,则天行之威愈烈,此其事殆相为消长者欤!唯治化进而后天行之威损。理平之极,则治功独用,而天行无权。当此之时,其宜而存者,不在宜于天行之强大与众也。德贤仁义,其生最优,故在彼则万物相感相攻而不相得,在此则黎民于变以时雍;在彼则役物为己者强,在此则黜私存爱者附。排挤蹂躏之风一变而为立达保持之隐。且斯时之存,不仅其最宜者已也。凡人力之所能保而存者,皆为致其所宜,而使之各存焉。故天行任物之竞,以致其所为择;治道则以争为逆节,而以平争济众为极功。圣人既竭耳目之力,胼手胝足,合群制治,使之相养相生,而不被天行之虐矣。则凡游其字而蒙被庥嘉者,当思屈己为人,以为酬恩报德之具。凡所云为动作,其有坏伦纪、干名义而可以乱群害治者,皆以为不义而禁之。设刑宪、广教条,大氐皆沮任性之行,而劝以职分之所当守。盖以为群治既兴,人之各享其乐业安生之福。既有所取之以为利,斯必有所与之以为偿。不得仍夫初民之旧贯,使群道涣,而颓然复返于狉獉也。

  复案:刘梦得《天论》之言曰:「形器者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天与人交相胜耳。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壮而健,老而耗,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树艺,阴而揫敛;斩材窾坚,液矿硎铓;义制强悍,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故人之能胜大者,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蹈道者赏,违道有罚,天何予乃事耶!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尽善,罚不尽辜。人道驳,而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义不足

译○论十六

主张依据天演论来谈论治国的人,知道人心之中有善的种子,却忘记了人不能没有恶的根源。善是可以演化的,而恶也未尝不可以演化,这种偏见本来就很固陋。然而他们的偏见还不止于此。近代谈论天演论的人,以达尔文为首倡。但是达尔文专门用来阐明世间万物之所以繁多差异,以及动植物之所以兴盛灭绝,他的著作都在,而当时人们最称述的有两个要点:一是物竞,二是天择。物竞,就是万物各自争夺生存;天择,就是保存那些最适宜的。从事种植养殖的人,依据这个原理来施行技术,农桑畜牧的事业,于是日益兴盛。于是谈论治国的学者认为,这个道理,用在动植物之间,既然都能各得其所,那么治理百姓的道理,又为什么不能这样呢?用物竞来激励他们,让最适宜的人得以生存,那么阳气增长阴气消退,其趋势必然达到大治而后停止。这种愿望虽然宏大,但对事理的认识又不能没有偏见。现在并不是说像那些虚妄之言所说的那样,选择良种保留优良,这件事必定会有阻碍。现在的偏见在于,即使这种方法没有阻碍,但使用它的人也未必就能达到所期望的结果。所谓“适宜”,难道有固定的标准吗?强弱善恶都将各自有所适宜,也只是看其所遭遇的情况来判定罢了。我们处在今天的时势和环境,以这样的身体,进入这样的群体,这固然有最适宜的人。而今天最适宜的人,就是今天最善良的人。于是拘泥于狭小见识、笃信时势的人,就认为最适宜和最善良是同一回事,却不知道情况随着事情变迁,渐渐地今天所认为的善,未必就是将来所适宜的。就拿动植物来阐明:假使现在北半球温带地区,转变为极度寒冷的地方,那么现在的楩木、柟木、豫章木都不适宜,而适宜的却是蒿草蓬草,是苔藓罢了。再进一步,如果变成荒凉不毛之地,光秃秃的没有能够生长的东西也是可能的。又假使再过几千万年,这里变成了赤道极热的地区,那么最适宜的,就是深密的竹林长长的藤蔓,巨大的蜜蜂黑色的蚂蚁,野兽的足迹鸟类的踪迹,交错在国家之中罢了,这难道是我们今天所祈求向往的最善良的东西吗!动植物如此,人也应当如此。所以说适宜没有固定的标准,也只是看其所遭遇的情况来判定罢了。那些用天演论来谈论治国的人,把将来最适宜的,当作就是今天最善良的,把它们等同起来,这难道不是偏见吗?

现在人们既然聚集在一起形成群体,虽然有伦理纲纪和法制,在其中运行,然而终究无法逃避自然规律的残酷。大概群体之理虽然不同于禽兽,但繁殖增多则是相同的。生存的需求没有边际,而供养生存的资源有限,没有发展到争夺,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一旦争夺,自然规律便主宰命令,而人为的治理衰落,有的灭亡有的生存,那些生存的必定是强大的,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最适宜的。在这个时候,凡是脆弱而不善于变化的人,就不能使自己达到最适宜的状态,而每天被自然规律所淘汰,日益减少。所以善于自我经营的人常常有利于生存;不善于自我经营的人常常临近灭亡,这真是无可奈何的趋势。教化越浅薄,自然规律的威力就越猛烈,这件事大概是相互消长的吧!只有教化进步了,后天自然规律的威力才会减弱。治理达到太平的极致,那么治理的功效独自发挥作用,而自然规律没有权力。在这个时候,适宜而得以生存的,不在于适宜于自然规律的强大和众多。道德贤良仁义,他们的生存最为优越,所以在彼处万物相互感应攻击而不能相容,在此处百姓随着教化而时时和睦;在彼处役使万物为自己服务的人强大,在此处摒弃私欲保存爱心的人依附。排挤践踏的风气一变而为互助保持的隐德。而且这个时候的生存,不仅仅是最适宜的人罢了。凡是人力所能保护而得以生存的,都被引导到他们适宜的位置,而让他们各自生存。所以自然规律任凭万物竞争,以达到它所选择的;治理之道则认为争夺是违背节制的,而以平息争夺救济大众为最高功效。圣人已经竭尽耳目之力,手足劳作,联合群体制定治理,使他们相互供养相互生长,而不遭受自然规律的残酷。那么凡是游历其中而蒙受恩惠的人,应当想到委屈自己为他人,作为报答恩德的器具。凡是所说的行为动作,那些破坏伦理纲纪、违背名义而可以扰乱群体危害治理的,都认为是不义而禁止它。设立刑法、扩大教条,大体都是阻止任性妄为的行为,而劝勉人们遵守职分所应当守的。大概认为群体治理既然兴起,人们各自享受乐业安生的福气。既然有所取用来作为利益,就必定有所给予作为偿还。不能仍然沿袭初民的老规矩,使群体之道涣散,而颓然又返回到野蛮状态。

复案:刘禹锡《天论》中说:“形体器物有能做的也有不能做的。天,是有形事物中最大的;人,是动物中最优秀的。天的能力,人固然不能做到;人的能力,天也有所不能。所以天与人相互交替取胜罢了。天的道理在于生长繁育,其作用在于强弱;人的道理在于法制,其作用在于是非。阳气旺盛则万物阜盛生长,阴气盛行则万物肃杀凋零,强壮则健壮,年老则消耗,气势雄壮则相互统领,力量雄壮则相互增长,这是天的能力。阳气旺盛时种植作物,阴气盛行时收敛储藏;砍伐木材凿空坚硬之物,冶炼矿石磨砺锋刃;用义制约束强悍,用礼区分长幼;尊重贤能崇尚功绩,建立准则防范邪恶,这是人的能力。所以人的能力能够胜过天的,是因为法制大行,那么什么是公是,什么不是公非,遵循道义的人得到奖赏,违背道义的人受到惩罚,天还能给予我们什么呢!法制稍微松弛,那么是非驳杂,奖赏不能尽善,惩罚不能尽辜。人道驳杂,而天命之说也驳杂了。法制大大松弛,那么是非易位。义不足

以制强,刑不足以胜非,而人能胜天之具尽丧矣。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案此其所言,正与赫胥黎氏以天行属天,以治化属人同一理解,其言世道兴衰,视法制为消长,亦与赫胥黎所言,若出一人之口。至谓天道之用在强弱,人道之用在是非,则与论五以下,所谓古今诸以神道设教者,皆不得已而为天讼直之故,尤为证彻本原也。又其后篇云:「旅者群适夫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群次乎邑郛,求阴乎华桴,饱于饩牢,必圣且贤先焉,虽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苟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也;苟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也。是一日之涂,大与人交相胜矣。」此其所谓莽苍,即赫胥黎所谓草昧之世;所谓郛邑,即其文治之时,其所论天人相胜之间,与赫胥氏尤为若合符节。地暌七万余里,时隔千有余年,而所言相合如此,故备录之,以为观者互考焉。

译用强力来制服强者,刑罚不足以战胜邪恶,而人类能够战胜自然的凭借也就完全丧失了。所以说:上天所能做的,是生成万物;人类所能做的,是治理万物。」考察这里所说的,正与赫胥黎将自然法则归于天,将治理教化归于人的理解相同,他谈论世道兴衰,视法制为消长,也与赫胥黎所言,好像出自同一人之口。至于说天道的作用在于强弱,人道的作用在于是非,则与下文论五中所说的,古今那些用神道来设立教化的人,都是不得已而为天争辩是非的缘故,尤为透彻地证明了根本原理。又其后篇说:「旅人成群前往荒野,寻求在茂密的树林中休息,在水泉边饮水,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先得到,即使是圣人贤人也不能与他们竞争,这难道不是天胜过人吗?众人依次进入城郭,寻求在华美的房屋中避暑,吃饱祭祀用的牲畜,必定是圣人贤人先得到,即使是强壮有力的人也不能与他们竞争,这难道不是人胜过天吗?如果遵循虞、芮两国谦让的道,即使是荒野也像城郭一样;如果陷入匡、宋两国争战的境地,即使是城郭也像荒野一样。这是同一条路上,天与人交互胜败啊。」这里所说的荒野,就是赫胥黎所说的草昧之世;所说的城郭,就是他所说的文治之时,他所论述的天人相胜之间,与赫胥黎尤为契合。两地相距七万余里,时间相隔一千多年,而所说的却如此相合,所以全部记录下来,供读者互相考证。

又案:前论皆以尚力为天行,尚德为人治。争且乱则天胜,安且治则人胜。此与宋以来儒者以理属之天,以欲属之人者正相反矣。朱晦庵之序《中庸章句》也,曰:「心之虚灵一而已矣,而有人心道心之异者,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天理卒无以胜人欲之私。必存养省察,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动静云为无过不及之差矣。」此与斯多噶分性为二,有其粗且贱者,有其精且贵者,又若相合。但斯多噶精且贵之中尚有最精最贵、清净之理而已。通而论之,中外古今言天人之际者,不外二家,一出于教,一出于学。教则以公理属天,私欲属人;学则以尚力属天,而尚德属人。言学者在在期于征实。故言天也,不能舍形气;言教者,言言期以于持世,故不能外化神以言理。然而治化虽为人事,而推其原则亦属天行;好德虽由降衷,而显诸用则皆根人见。不本天赋,则无以动其几。抑人之所善所恶,又未必即天之所善所恶也。故赫胥黎氏又谓:「天者有理而无善。」陆子静亦云:「性无善无恶。」斯言也盖近之矣。是故知其大本,则孟子性善之言未必是,而荀子性恶而善伪之论亦不必非。伪者,人为,以别于性而已。

  诚皆起义不同,而言各有攸当者也。

  ○论十七

  今夫以公义断私恩者,古今之通法也;民赋其力以供国者,帝王制治之同符也。犯一国之常典者,国之人得以共诛之,此又有众者之公约也。乃今之以天演言治者,一一疑之。以谓天行无过,任物竞天择之事,则世将自致于太平。其道在听人人自由,而无强以损己为群之公职,立为应有权利之说,以饰其自营为己之深私。以为民上之所宜为,在设刑宪以持天下之平,过斯以往,皆当听民自为,而无劳为大匠斫也。倡者其言如纶,和者其言如綍。此其蔽无他,坐不知人治、天行二者之绝非同物而已矣。前论反复,不惮冗烦。假吾言有可信者存,则此任天之治,为何如治乎?嗟乎!今者欲治道之有功,非与天争胜焉,固不可也。法天行者非也,而避天行者亦非。夫曰与天争胜者,非谓违天逆性,而为不祥不顺者也。道在尽物之性,而知所以转害而为功。夫自不知者而言之,则以藐尔之人,乃欲与天争胜,欲取两间之所有,驯扰驾御之以为吾利,其不自量力而可闵叹,孰逾此者。然而溯自邃古以迄于今,举凡人治之进程,世世时时要皆以所胜于天者之多寡为殿最。百年来之欧洲,其所以称强盛富有者,其故无他,其所胜之天行,而控制万物,以前民用者,方之同时与前古各国最多故耳。据已事以验将来,则吾胜大为治之说,不可诬也。是故善观化者,见大块之内,人力皆有可通之方;通之愈弘,则吾治亦愈进,人类亦愈亨。彼佛氏以国上为危脆,以身世为浮沤,此诚不自欺之论也。顾法士巴斯葛尔不云乎:「吾诚弱草,妙能通灵,通灵非他,能思已耳。」以蕞尔之一茎,蕴无穷之神力。其为物也,与无声无臭、明通公溥之精为类,故能取天之所行而弥纶燮理之,犹佛所谓居一芥子,转大法轮也。凡一部落、一国邑之为聚也,将必皆有法制礼俗以纽夫其中,以约勒其任性而行之暴慢;必有网罟、牧畜、耕稼、陶渔之事,取天地之所有,被以人巧焉,以为养生送死之资。及其治之愈深,将其术之所加者愈广,由是以至于今之日。凡所牢笼弹压,驯伏驱除,若执古人而讯之,彼将谓是非鬼神固莫能办也。此无他,则亦格致思索之功胜耳。诚哉!此二百年中之学问,可谓辟四千年未有之奇观。此自吾党而窥之,尚不外如日之初生,泉之始达已耳。来者难诬,有愿力者,任自为之,吾又乌测其所至耶?是故居今之日以言学,则天、算、力、质诸学为最精,纲举目张,可以操顺溯逆推之左券,而身心、性命、道德、治平之大,尚不过略窥大意

译又查:前文论述皆认为崇尚强力是天道的运行,崇尚道德是人道的治理。争斗且混乱则天道占优,安定且治理则人道占优。这与宋代以来儒者将理归属于天,将欲归属于人的观点正好相反。朱熹在《中庸章句》序言中说:“心的虚灵本体只有一个,之所以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息的私欲,有的源于性命本然的正道。没有人没有这种形体,所以即使是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人不具备这种本性,所以即使是下愚之人也不能没有道心。这两者混杂在方寸之心间,如果不知道如何治理,那么天理最终就无法战胜人欲的私心。必须存养省察,使道心常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常常听命于它,那么动静言行就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了。”这与斯多葛学派将本性分为二,有粗劣卑贱的,有精微尊贵的,似乎相合。但斯多葛学派在精微尊贵之中,还有最精微最尊贵、清净的理罢了。通而论之,中外古今谈论天人关系的,不外乎两派,一派出于宗教,一派出于学术。宗教派则将公理归属于天,私欲归属于人;学术派则将崇尚强力归属于天,而将崇尚道德归属于人。谈论学术的处处期望于实证。所以谈论天,不能舍弃形体气息;谈论宗教的,句句期望于维持世道,所以不能脱离变化神妙来谈论理。然而治理教化虽然是人事,但推究其原则也属于天道运行;喜好道德虽然源于天赋,但显现在作用上则都根植于人的认知。不本于天赋,就无法触动其细微的萌芽。况且人所喜好和厌恶的,又不一定是天所喜好和厌恶的。所以赫胥黎又说:“天有理而无善。”陆九渊也说:“性无善无恶。”这些话大概接近真理了。因此知道其根本,那么孟子性善的说法未必正确,而荀子性恶而善是人为的观点也不必错误。伪,就是人为,用来区别于本性罢了。

诚然,各自的定义不同,而言论各有其恰当之处。

○论十七

如今用公义来裁决私恩,是古今通行的法则;百姓贡献劳力以供给国家,是帝王制定治理的共同准则。触犯国家常典的人,国人可以共同诛杀他,这又有众人的公约。现在那些用天演论来谈论治理的人,一一怀疑这些。认为天道运行没有过错,任由物竞天择之事发生,那么世间将自然达到太平。其道在于听任人人自由,而不强制以损害自己来成全群体的公职,建立应有权利的说法,来掩饰其自营自利的深私。认为居上位者所应当做的,在于设立刑宪以维持天下的公平,超过这个限度,都应当听任百姓自行作为,而不必劳烦大匠去砍削木材。倡导者其言论如丝线般细密,附和者其言论如绳索般连贯。这种弊病没有别的,只是因为不知道人治、天道运行二者绝非同一事物罢了。前文反复论述,不怕冗长烦琐。假如我的话有可信之处,那么这种任从天道的治理,是什么样的治理呢?唉!如今想要治理之道有功,不与天道争胜,本来是不行的。效法天道运行是错误的,而逃避天道运行也是错误的。所谓与天道争胜,不是说违背天道逆反本性,做不祥不顺的事情。道在于穷尽万物的本性,并知道如何转害为功。从无知者的角度来看,那么渺小的人类,竟然想要与天道争胜,想要获取天地之间所有的东西,驯服驾驭它们以为己利,这种不自量力而令人怜悯叹息的,还有谁超过呢。然而追溯从远古直到今天,凡是人道治理的进程,世世代代时时都要以胜过天道的多寡来评定优劣。近百年来的欧洲,之所以称强盛富有,原因没有别的,就是它所胜过的天道运行,而控制万物,以供民用者,比起同时代和古代各国最多罢了。根据已发生的事来验证将来,那么我们胜过天道即为大治的说法,是不可诬蔑的。因此善于观察化育的人,看到天地之间,人力都有可以通达的方法;通达得越弘大,那么我们的治理也就越进步,人类也就越亨通。那些佛教徒以国家为危脆,以身世为浮沤,这确实是诚实不自欺的言论。然而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不也说吗:“我诚然是弱草,却妙能通灵,通灵不是别的,就是能思考罢了。”以如此微小的一茎草,蕴含无穷的神力。它作为物体,与无声无臭、明通公溥的精微同类,所以能取天道运行而弥纶调和它,就像佛教所说的居于一芥子,转动大法轮一样。凡是部落、国家邑聚的形成,必定都有法制礼俗来维系其中,来约束勒住其任性而行的暴慢;必定有网罟、牧畜、耕稼、陶渔之事,取天地所有的东西,施加人的巧思,作为养生送死的资用。等到治理得越深入,其技术所施加的范围越广,由此以至于今天。凡是所牢笼弹压,驯伏驱除的,如果抓住古人来询问,他们将说这些连鬼神本来都不能办到。这没有别的,也就是格致思索的功效胜过罢了。诚然!这两百年中的学问,可谓开辟了四千年未有之奇观。这从我们这一党来看,尚不外乎如太阳初生,泉水始达罢了。后来者难以诬蔑,有愿力的人,任自为之,我又怎么预测其到达的境界呢?所以如今谈论学问,那么天、算、力、质诸学最为精微,纲举目张,可以掌握顺溯逆推的把握,而身心、性命、道德、治平的大道,尚不过略窥大意

,而未足以拨云雾而睹青天也。然而格致程途,始模略而后精深,疑似参差,皆为是中应历之境。以目前之多所触悟,遂谓其学终无贯通交融之一日,则又不通之论也。迨此数学者明,则人事庶有大中至正之准则矣。

译(这)还不足以拨开云雾而看见青天。然而探究事物原理的历程,起初是粗略概括,后来才精深透彻,那些似是而非、参差不齐的现象,都是其中应当经历的境界。因为眼前有所触发的感悟,就认为这门学问最终没有贯通交融的一天,那又是偏颇不通的言论了。等到这几门学问弄明白了,那么人事大概就有了中正至善的准则了。

天演之理,固为谈气运者不挑之宗,然须知万化周流,有其隆升,则亦有其污降。宇宙一大年也,自京垓亿载以还,世运方趋上行之轨。日中则昃,终当造其极而下迤。夫如是,则今之言化者,谓世运必以日亨,人道必止至善,执其理以考其言,亦有不必尽然者矣。且自其切且近者而言之,则人类当前之局,夫岂偶遇而然。经数百万年火烈水深之世变,洪钧炉捶,陶炼砻磨,而成如是之世局。彼以理气互推,此乃善恶参半。察其所以,皆非无所为而然。夫其来也,既深且远如此。乃今者谓以区区数百千之人治,将大有以易夫其初,立达绥动之功虽神,而气质断不能如是之速化,此其为难偿之虐愿,虽愚夫妇与知之矣。然而谓人道必以是自沮焉,则又不可也。不见夫叩气而吠之狗乎?其始狼也,虽卧于氍毹之上,必数四回旋转踏,而后即安者,沿其鼻祖山中跆藉之风,而犹有存也。然而积其驯伏,乃可使牧羊,可使救溺,可使守藏,矫然而为义兽之尤。民之从教而善变也,易于狗。诚使继今以往,用其智慧,奋其志愿,由于真实之涂,行以和同之力,不数千年,虽臻于郅治之域可也。况夫彼后之人,其所以自谋者,将出于今时万万也战。今夫移风易俗之事,古之圣人亦尝有意于此矣,然而卒不能者,格物不审,见道不明,而智虑限之也。居今之日,借真学之日优,而思有以施于济世之业者,亦唯去畏难苟且之心,而勿以宴乐偷生为的者,而后能得耳。是故约而论之,欧洲世变,可分三际以为言:其始如侠少年,跳荡粗豪,于人生苦乐安危之殊,不甚了了。继则欲制天行之虐而不能,愘傺灰心。转而求出世之法,此无异填然鼓之之后,弃甲曳兵者也。吾辈生今之日,固不当如鄂谟所称侠少之轻剽,亦不当如翟昙黄面,哀生悼世,脱屣人寰,徒用示弱而无益来叶也。固将沈毅用壮,见大丈夫之锋颖,强立不反,可争可取而不可降。所遇善,固将宝而维之;即不善,亦无慬焉。早夜孜孜,合同志之力,以转祸为福,因害为利而已矣。丁尼孙之诗曰:「挂帆沧海,风波茫茫。或沦无底,或达仙乡。二者孰择,将然未然。时乎时乎,吾奋吾力。不竦不,丈夫之必。」吾愿与普天有心人,共矢斯志也。

  复案:物竞、天择二义,发于达尔文。达着《物类原来》一书,大恉考探世间动植二物所以繁殊之故。先是言生物者皆主异物分造之说,至近今百年,格致诸家,渐疑古学之不可通。如法国之兰麻克、爵弗来,德国之方拔、方俾耶,英之威里上、格兰德、斯宾塞尔、鄂恩、赫胥黎,先后间出,目治手营,探审论,知有生之物,终于异而始于同。造化立其一,而以大力运之,万类之所以底于如是者,咸其自己而已矣,无所谓创造者也。然而其说未大行也,自达尔文书出于五十九年,而众论始定。自兹以后,欧墨二洲治生学者大要宗其说矣。而矿事日兴,掘地开山,多得古禽兽遗蜕,于是虫鱼禽互兽人之逐渐迤演衔接钩联,其说愈备。而达尔氏之论乃不可复摇。故论者谓:自歌白尼论出,而人知地本行星,拱绕太阳,而不静处六合正中,以为众星之主;亦自达尔文论出,而知人类为生物天演中之一境,且演且进,来者方长,而必非如教宗创世之说,黄土抟人,使其为群物之主也。自歌白尼而天学明,亦自达尔文而生学之论定也。而同时有斯宾塞尔者,亦本天演之理,以着《天人通论》,贯天地人、形气、心性、动植之事而一理之。其说尤为精辟宏富。其第一书开宗明义,集格致之大成,专明天演之旨。第二书以天演言形气,统有生之类为一谈。第三书以天演言心性,执脑气之说,由下生禽兽而渐上之以至人道。第四书以天演言群理,而政教、风俗、族姓、国种皆详论焉。最后第五书乃言所以进种、进化之公例要术,大抵不离天演而已。余近译其《群谊》一书,即第五书中之一编也。斯宾氏殚毕生精力,不治余业,以着是书,故能体大思精如此。斯宾氏至

译天演的道理,固然是谈论气数命运者不可动摇的根本,但必须知道万物变化循环流转,有它的兴盛上升,也就有它的衰败下降。宇宙就像一个大年岁,自从京垓亿载以来,世运才趋向上升的轨道。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终究会达到极点而后下降。像这样,那么当今谈论进化的人,说世运必定日益亨通,人道必定止于至善,拿着他们的道理来考察他们的言论,也有不一定完全如此的地方。况且从切近的情况来说,人类当前的局面,难道是偶然遇到的吗?经历了数百万年烈火猛水般的世变,洪钧炉锤的陶冶磨砺,才形成这样的世局。他们用理气互相推演,这是善恶参半的。考察其中的原因,都不是没有缘故的。它的来源,既然这样深远。如今却认为凭借区区数百千人治理,将大大改变其初始状态,立达绥动之功虽然神奇,但气质决不能这样快速变化,这是难以实现的奢愿,即使是愚昧的男女也知道了。然而说人道因此就自我挫败,那又不可以。没看见那听到声音就吠叫的狗吗?它起初是狼,即使睡在毛毯上,必定几次来回旋转踩踏,然后才安心,这是沿袭其鼻祖在山中践踏的风气,还保留着。然而积累它的驯服,就可以让它牧羊,让它救溺,让它守藏,矫健地成为义兽中的佼佼者。民众顺从教化而善于变化,比狗容易。假使从今往后,运用他们的智慧,振奋他们的志愿,沿着真实的道路,施行和同的力量,不消几千年,即使达到大治的境界也是可以的。何况后来的人,他们为自己谋划的,将比现在强万倍。如今移风易俗的事,古代的圣人也曾有意于此,然而最终不能做到,是因为格物不审慎,见道不明白,而智虑有限制。处在今天,凭借真学日益优越,而思考有所施用于济世事业的人,也只有去掉畏难苟且的心,不把宴乐偷生作为目标,然后才能成功。所以概括来说,欧洲世变,可以分三个阶段来说:起初像侠少年,跳荡粗豪,对于人生苦乐安危的区别,不太清楚。接着想制服天行的暴虐而不能,惆怅灰心。转而寻求出世的方法,这无异于击鼓进军之后,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我们生在今天,固然不应该像鄂谟所说的侠少年那样轻佻剽悍,也不应该像佛陀黄面,哀叹人生悼念世事,脱鞋离开人寰,只是示弱而对后代无益。固将沉稳坚毅运用壮气,展现大丈夫的锋芒,坚强自立不回头,可以争夺可以获取而不可屈服。遇到的善,固将珍视并维护它;即使不善,也不惊惧。早晚勤勉,合同志的力量,以转祸为福,因害为利罢了。丁尼孙的诗说:“挂帆沧海,风波茫茫。或沦无底,或达仙乡。二者孰择,将然未然。时乎时乎,吾奋吾力。不竦不,丈夫之必。”我愿与普天下有心人,共同发誓实现这个志向。

复案:物竞、天择两个意义,发端于达尔文。达尔文著《物类原来》一书,大意考察探究世间动物植物之所以繁盛不同的原因。在此之前谈论生物的人都主张异物分造的说法,到近百年,格致各家,逐渐怀疑古学的不可通。如法国的兰麻克、爵弗来,德国的方拔、方俾耶,英国的威里上、格兰德、斯宾塞尔、鄂恩、赫胥黎,先后间出,亲自观察亲手经营,探审论,知道有生命的物,终于不同而始于相同。造化确立一个根本,而用大力运转它,万类之所以达到这样,都是它们自己而已,没有什么创造者。然而这个说法没有大行,自从达尔文书在十九年出现,众论才确定。从此以后,欧美两洲研究生物的学者大体尊崇他的说法。而矿事日益兴盛,掘地开山,多得古代禽兽遗蜕,于是虫鱼禽兽人的逐渐演变衔接钩联,这个说法更加完备。而达尔文的论断于是不可再动摇。所以论者说:自从哥白尼论出,而人知道地本是行星,环绕太阳,而不静止处在六合正中,以为众星之主;也自从达尔文论出,而知道人类是生物天演中的一境,且演且进,来者方长,而必定不是像教宗创世之说,黄土抟人,使其为群物之主。自从哥白尼而天学明,也自从达尔文而生学之论定。而同时有斯宾塞尔者,也本着天演的理,著《天人通论》,贯通天地人、形气、心性、动植之事而一理之。他的说法尤为精辟宏富。他的第一书开宗明义,集格致之大成,专明天演之旨。第二书以天演言形气,统有生之类为一谈。第三书以天演言心性,执脑气之说,由下生禽兽而渐上之以至人道。第四书以天演言群理,而政教、风俗、族姓、国种皆详论焉。最后第五书乃言所以进种、进化之公例要术,大抵不离天演而已。我近来翻译他的《群谊》一书,就是第五书中的一编。斯宾氏殚毕生精力,不治余业,以著是书,故能体大思精如此。斯宾氏至

今尚存,年七十有六矣。《通论》十余帙,于客岁始成书也。达尔文生于○○○○年○○○○年卒。赫胥黎于乙酉〔未〕七月卒,年七十也。

译如今尚在人世,年龄七十六岁了。《通论》十余卷,在去年的时候才完成成书。达尔文生于○○○○年,○○○○年去世。赫胥黎在乙酉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