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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书影三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2–96 段

迹矣。

  《南唐书•陈陶传》:陶所遁西山,先产药物数十种,陶采而饵之。开宝中,常见一叟,角发披褐,与一老媪货药於市,获钱则市鲊对饮,旁若无人。既醉,行舞而歌曰:“篮采禾,蓝(当作篮)。采禾,尘世纷纷事更多,争如卖药沽酒饮,归去深崖拍手歌。”或疑为陶夫妇云。按此即晚唐诗人陈陶,赋“一将功成万骨枯”者。观本传,则知俗绘八仙中之蓝采和,岂人名哉!以“禾”为“和”,以“篮”为“蓝”,谬矣!

译踪迹了。

《南唐书·陈陶传》记载:陈陶隐居的西山,先前出产几十种药物,陈陶采集并服食它们。开宝年间,常常见到一位老人,头发像角一样散开,披着粗布短衣,与一位老妇人在市场上卖药,得到钱就买鱼干对饮,旁若无人。喝醉后,边走边舞并唱道:“篮采禾,篮采禾,尘世纷纷事更多,争如卖药沽酒饮,归去深崖拍手歌。”有人怀疑这是陈陶夫妇。查考此即晚唐诗人陈陶,就是赋有“一将功成万骨枯”诗句的人。观看本传,就知道世俗绘画中八仙里的蓝采和,哪里是人名呢!把“禾”误作“和”,把“篮”误作“蓝”,都是错误的!

王韶经略熙河,番酋俞龙琦举众内附。自言生平闻包中丞朝廷忠臣,乞赐包姓。上如其请。此事可入包氏家乘。塞外尚忠义如此!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言天之所生,皆有仁义礼智顺善之心;不知天之所以命生,则无仁义礼智顺善之心。无仁义礼智顺善之心,谓之小人。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见《韩诗外传》无此解明确,後儒不取,吾所不解。

  澹▯灭明墓在江西南昌府东湖上,总持院後。灭明,鲁人。史记灭阴南游至江,居於楚,友教士大夫。宋漕使程大昌筑祠堂曰友教。按三吴文学自子游,豫章文学自灭明。天启末,豫章两台改灭明祠祠珰。视大昌泚否!

  挟仙楼在四川邛州北,崇真观後。昔有仙人张远霄者,往来於此,每挟弹视人家有灾者为击散之。此其故居也。按此,则世传张仙弹子图?乃远霄也。讹为文昌化身。又因花蕊夫人诡封,遂以弹子为祈子之祥,总无干涉。

  韵海楼,唐大历七年,郡刺史颜真卿在郡建於上。与李萼、陆羽、僧皎然等著《韵海镜源》三百六十卷,因以为名。按皎然《奉和颜使君修韵海楼毕州中重宴》诗曰:“世高学南郡,身封盛鲁邦;九流宗韵海,七字揖文江;惜赏云归堞,留欢月在窗;不知名教乐,千载意谁双!”观九流一联,似《韵府群玉》类耳。惜不传。其博综必胜《群玉》远矣。

  谷永为郑宽中上疏加葬礼曰:昔周公薨,成王以变礼而当天心。师古注曰:周公死,成王欲葬之於成周,天乃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国人大恐,王乃葬周公於毕;示不敢臣也。见《尚书大传》。按谷永去古不甚远,而有此说,岂永不读《金縢》耶!或书纬云然。

  予乡郑、雒间,每言“与”则曰“孤”;与人物,则曰“孤你”。然无其字。久乃知为“■”也。秦以市卖、多得为■。“■”正音“孤”。又所在言“足”为“勾”,不知原有“夥”“够”之“够”,余也。

  龙涎香真者,雨中焚之辄煏爆有声,以此为验。京师一老中贵为予言。

  雄鸡往往有形似雌者。予友黄济叔家雌鸡鸣,以为弗祥;既割乃审为雄。此亦不可不知。

  古以三鼓前鸡鸣为荒鸡,又曰兵象。然予往往见人烟骤集之地,鸡多非时鸣。又延平城中鸡,夜夜二鼓郎即呜。余询之土人,言数十年如此。亦无他异。

  《管子》曰: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返报。见干宝《搜神记》。此生成樟柳神。後世炼耳报者,有狐报、猴报,庆忌报最古。

  《东观汉记》曰:马援至荔浦,见冬筍名苞,上言《禹贡》厥苞橘柚”。疑谓是也。其味美。见《齐民要术》。苞未必然;然见伏波不以行间废经学。

  娱美人草,蜀中传虞美人草,余以“虞”作“娱”,意其草柔纤,为歌气所动;故其叶至小者,或动摇美人,以为娱乐耳。赞曰:翠茎纤柔,稚叶相当;逼而歌之,或合或张。右见《益部方物记》。虞姬之妄,不待辩矣。“虞”、“娱”古通,标义可也,不必更字。歌气所动,固不敢信;必逼而歌之,又何草不可动耶!

  张伯雨《赠龙门恩公》诗:“恩公昔住太平日,林下相迎坏色袍;行到龙门无脚力,右肩偏袒吃樱桃。”倪雲林为作《龙门老僧图》。萧伯玉曾见之云,高逸之气,动魂伤魄。殆二妙也。

  汴梁<门因>司,为朱温旧宅。有驼皮鼓,是当时物。鼓身可数人围抱,然是一木刓成。传云木出酸枣县。闽万岁寺,亦有独木鼓,相传是五代时物。

  楚王与群臣猎於云梦,纵良犬逐狡兔,三日而获之,其肠似铁。良工曰:可以为剑。右见刘敬叔《异苑》。鱼肠,形也;兔肠岂真铁乎!

  政和间,忽弛党禁,求苏轼墨迹甚锐。或谓宝录宫羽—流拜章,久之方起;徽宗诘问,答曰:“上帝所值奎宿奏事,良久方毕,始能达章。”问:“奎宿

译王韶经略熙河地区,番族首领俞龙琦率领部众归附朝廷。他自称平生听闻包中丞是朝廷忠臣,请求赐予包姓。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这件事可以载入包氏家谱。塞外之人崇尚忠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孔子说:“不懂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意思是上天所生的人,都具备仁义礼智顺善的本心;如果不了解上天赋予生命的本意,就不会有仁义礼智顺善的本心。没有仁义礼智顺善的本心,就称为小人。所以说“不懂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韩诗外传》中没有这样明确的解释,后世儒者不采纳这种说法,我不理解其中的原因。

澹台灭明的墓在江西南昌府东湖上,总持院后面。灭明是鲁国人。《史记》记载灭明南游到江边,居住在楚国,与士大夫交友。宋代漕运使程大昌修建祠堂,名为“友教”。按:三吴地区的文学传统源自子游,豫章地区的文学传统源自灭明。天启末年,豫章的两台官员将灭明祠改为供奉宦官的祠堂。看看程大昌会做何感想!

挟仙楼在四川邛州北边,崇真观后面。从前有位仙人叫张远霄,经常往来于此,每当看到人家有灾祸,就用弹弓击散灾祸。这里就是他的故居。据此推断,世间流传的张仙弹子图,指的就是张远霄。后来讹传为文昌帝君的化身。又因为花蕊夫人诡称受封,于是就把弹子当作求子的祥瑞,这完全是牵强附会。

韵海楼,唐大历七年,郡刺史颜真卿在任时建于楼上。他与李萼、陆羽、僧人皎然等人著成《韵海镜源》三百六十卷,因此得名。按:皎然《奉和颜使君修韵海楼毕州中重宴》诗曰:“世高学南郡,身封盛鲁邦;九流宗韵海,七字揖文江;惜赏云归堞,留欢月在窗;不知名教乐,千载意谁双!”看“九流宗韵海”这一联,似乎与《韵府群玉》同类。可惜没有流传下来。其广博综合必定远远胜过《韵府群玉》。

谷永为郑宽中上疏请求增加葬礼规格时说:从前周公去世,成王用变通的礼仪来顺应天意。颜师古注解说:周公死后,成王想把他葬在成周,上天于是雷电交加并刮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成王于是将周公葬在毕地;表示不敢以臣礼待他。见《尚书大传》。按:谷永距离古代不算太远,却有这种说法,难道谷永没读过《金縢》吗!或者是书纬中这样说。

我的家乡郑、雒之间,每当说“与”时就说“孤”;给人东西时,就说“孤你”。然而没有这个字。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字。秦代以市场买卖、多得为“■”。“■”的正音是“孤”。又各地说“足”为“勾”,不知道原本有“夥”“够”的“够”,意思是剩余。

龙涎香真正的,在雨中焚烧就会发出爆裂的声音,以此作为检验真伪的方法。京城一位老宦官对我这样说。

雄鸡往往有形状像雌鸡的。我的朋友黄济叔家的雌鸡打鸣,认为是不祥之兆;宰杀后才审察出是雄鸡。这也是不可不知的。

古代把三更鼓前鸡鸣称为荒鸡,又说这是兵灾的预兆。然而我往往看到人烟突然聚集的地方,鸡大多不在正常时间鸣叫。又延平城中的鸡,每晚二更鼓时就鸣叫。我询问当地人,说几十年都是这样。也没有其他异常。

《管子》说:干涸的沼泽经过数百年,山谷不迁移,水流不断绝的地方,会生出庆忌。庆忌的样子像人,身高四寸,穿黄衣,戴黄帽,举黄伞,骑小马,喜欢快速奔驰;用他的名字呼唤他,可以让他从千里之外一天返回报告。见干宝《搜神记》。这就是生成樟柳神。后世修炼耳报的,有狐报、猴报,庆忌报最为古老。

《东观汉记》说:马援到达荔浦,看到冬笋名叫苞,上奏说《禹贡》中“厥苞橘柚”,怀疑指的就是这种笋。它的味道很美。见《齐民要术》。苞不一定就是这种笋;然而可见伏波将军马援不因军务繁忙而废弃经学研究。

娱美人草,蜀中传说是虞美人草,我把“虞”当作“娱”,猜想这种草柔嫩纤细,被歌声所感动;所以它的叶子最小的,或者动摇美人,以此作为娱乐罢了。赞曰:翠茎纤细柔嫩,嫩叶相对;靠近它歌唱,叶子或合或张。右见《益部方物记》。虞姬的传说是虚妄的,不必辩驳了。“虞”、“娱”古通用,标明意义也可以,不必改字。被歌声感动,固然不敢相信;如果非要靠近歌唱,还有什么草不能动摇呢!

张伯雨《赠龙门恩公》诗:“恩公昔住太平日,林下相迎坏色袍;行到龙门无脚力,右肩偏袒吃樱桃。”倪雲林为此画了《龙门老僧图》。萧伯玉曾见过这幅画,说高逸的气度,令人魂伤魄动。大概是两位妙手的杰作。

汴梁门因司,是朱温的旧宅。有驼皮鼓,是当时的物品。鼓身可以数人围抱,然而是一整块木头削成的。传说木头出自酸枣县。福建万岁寺,也有独木鼓,相传是五代时的物品。

楚王与群臣在云梦泽打猎,放出良犬追逐狡兔,三天才捕获,兔子的肠子像铁一样。良工说:可以做成剑。右见刘敬叔《异苑》。鱼肠,是形容形状;兔肠难道是真正的铁吗!

政和年间,忽然放宽党禁,寻求苏轼墨迹非常急切。有人说宝录宫的道士上奏章,很久才起身;徽宗质问,回答说:“上帝所在奎宿奏事,很久才结束,才能送达奏章。”问:“奎宿

何神?所奏何事?”曰:“所奏事不可知。为此宿者,即本朝苏轼也。”故不惟弛禁,且欲玩其词翰焉。此羽流必通文墨,为坡公抱愤者。足令京、卞辈愧死。近世分宜亦以降乩而罢。是皆谲谏之一。圣人神道设教,信有由矣。

译什么神灵?上奏的是什么事情?”回答说:“上奏的事情不可得知。这位来住宿的人,就是本朝的苏轼。”所以不仅放宽禁令,而且想要欣赏他的词章翰墨。这位道士必定通晓文墨,是为苏东坡抱不平的人。足以让蔡京、卞宝等人羞愧而死。近代严嵩也因降神扶乩而罢官。这些都是诡谲劝谏的一种方式。圣人利用神道设立教化,确实是有原因的。

长安故宫阙前,有唐肺石尚在。其制如佛寺所击磐石而甚大,可长八九尺。形如人肺。亦有款志,但漫剥不可读。秋官大司寇以肺石达穷民,伸冤者击之立其下,如今挝登闻鼓也。肺形便於垂,肺主声,声所以达冤也。见《墨客挥犀》。按肺石惟此载独详。肺属金,其令为秋,形象也。制似今雲板之类。

  物能复本形者则言化。《月令》:鹰化为鸠,则鸠又化为鹰;田鼠化为鴽,则鴽又化为田鼠。其不能复本形者,则不言化。如腐草为萤,爵为蛤,皆不言松也。见《霏雪录》。予按此言似是而泥。如《化书》所云:松化为石,不闻石复化为栓也;美人化为石,不闻石复化为美人也。惟今贼既向化,不久即复其本形,是真能化者。

  熙宁中,神宗命馆职张载往两浙,劾知明州苗振。吕正献与御史程伯淳言载贤者,不当使鞫狱。上曰:鞫狱岂贤者不可为之事耶:弗许。见《挥麈录》鞫狱事有嫌怨,此直为贤者避嫌怨耳;且议论如此,安得无党人之疑!神宗语尚浑厚,傥曰鞫狱岂当遣不贤人耶!如尔等言,则唐皋陶、周苏公,皆不贤人矣。不识二公何以置对。

  今称先生,古者亦有单称一字为礼者。叔孙通与诸弟子共为朝仪,曰:叔孙生圣人也。梅福曰:叔孙先非不忠也。师古注:“先”犹言先生。见《偶然录》。今人以老先生为尊称;宦者称人,类无生字;三吴称人,类无先字。则知此称未可尽诮矣。

  上元夜,人皆游赏,向独在家读书,太乙神以青藜照之。见《刘向别传》。不知与天禄孰是?

  唐高宗问许敬宗:“天下洪流巨谷,不载祀典,济甚细而在四渎,何哉?”对曰:“渎之言,独也;不因馀水,独能注海者也。济虽细,独而尊。”按“不因馀水,虽细而尊”八字可以警人。又《画鉴》载:常州太平寺佛殿後壁,有徐友画水,名清济。贯河中有一笔,寻其端末,长四十丈,此真能画细而尊者。

  《鸡跖集》:武彝君食河只脯。注云:乾鱼也。又《武夷志》:汉以乾鱼祀武彝君。见汉《郊祀志》。酒名红友,好对黄娇;翠涛好对玉薤。

  《急就篇》:服琐緰投{此巾}(兹)与众连。注:服琐细布,织为连琐之文。输{此巾},緆布之尤精者。按今琐服,其字不定,宜此为正。

  相传人家粘画水,多能厌火;故古刹壁上多画水。常州太平寺佛殿後壁上,有徐友画水。兵火间,寺屋尽焚,而此殿岿然独存。或云画之力。赵州柏林寺,有吴道子画水在殿壁後,至今犹存。吾梁人家无贵贱,好粘赵州印板水,照墙上无一家不画水者。汴水滔天後,人又以画水为恶兆。余谓群分未必有功,类聚亦不任咎,请置此水於功罪外。

  宋汤君载云:高丽国画观音像甚工,其原出於唐尉迟乙僧笔意。按尉迟乙僧外国人,作佛像甚佳,用色沉着,堆起绢素。今西洋蜡绢画,是尉迟遗意。

  华光长老以墨晕作梅,如花影然,别成一家,政所谓写意者也。见《画鉴》。近诸暨陈章侯画梅,故作支离肥白。堵芬木常问之,答曰:“须悬五六步看耳。”芬木画梅,多得章侯法。

  李成昼,米元章生平只见二木,至欲作《无李论》。盖成生平所画,祗自娱耳;既势不可必,利不可取,宜传世者不多也。此汤垕语。元章时已无李矣,何近日营丘之纷纷耶!或曰:翟院深学李成画山水,临摹逼真,而自作多不佳。今所传成画,皆院深赝本。

  范宽字中立,以其豁达大度,人故以宽名之。余谓此画中汉高也。历千百年终无以字称者。甚矣,人之不可不豁达大度也!促瑟缩人何能画?画亦何由佳?近人惟吴远度可语此。

  郭乾晖画鹰乌,得名於时。锺隐亦负重名,自谓不及,乃变姓名,受佣於郭。经年得其笔意,求去;再拜陈所以。郭怜之,尽以传授,故与齐名。见《画鉴》。一技耳,至变姓名受役於人,必欲尽得其技而後止。古人用心,可畏如是哉!

  余所藏《春山读书图》,是元人无款画。後人假唐六如一诗

译长安旧皇宫门前,唐代设立的肺石尚存。它的形制像佛寺中敲击的磬石,但非常大,长约八九尺。形状像人的肺。上面也有铭文,但已剥蚀模糊,无法辨认。秋官大司寇用肺石来传达穷苦百姓的冤情,申冤的人敲击它并站在下面,就像如今击打登闻鼓一样。肺的形状便于悬挂,肺主发声,声音用来传达冤屈。见《墨客挥犀》。按:关于肺石的记载,唯独这里最为详细。肺属金,其时令为秋季,这是取象于五行。形制类似如今的云板之类。

事物能恢复本来形态的,才说“化”。《月令》说:鹰化为鸠,那么鸠又化为鹰;田鼠化为鴽,那么鴽又化为田鼠。那些不能恢复本来形态的,就不说“化”。比如腐草变成萤火虫,雀变成蛤蜊,都不说“化”。见《霏雪录》。我按:这种说法看似有理却过于拘泥。比如《化书》所说:松树化为石头,没听说石头又化为松树;美人化为石头,没听说石头又化为美人。只有如今叛逆者既然归顺教化,不久就恢复其本来面目,这才是真正能“化”的。

熙宁年间,神宗命令馆阁官员张载前往两浙,弹劾明州知州苗振。吕正献公对御史程伯淳说张载是贤人,不应当让他审理案件。皇上说:“审理案件难道是贤人不可以做的事吗?”没有答应。见《挥麈录》。审理案件的事容易招致嫌隙怨恨,这只是为了让贤人避开嫌隙怨恨罢了;况且议论如此,怎能没有结党营私的嫌疑!神宗的话尚且浑厚,如果说“审理案件难道应当派遣不贤的人吗!”像你们所说,那么唐代的皋陶、周代的苏公,都是不贤的人了。不知道这两位公卿将如何回答。

现在称“先生”,古代也有单称一个字作为礼敬称呼的。叔孙通与各位弟子共同制定朝堂礼仪,说:“叔孙生是圣人。”梅福说:“叔孙先并非不忠。”颜师古注:“先”就是先生。见《偶然录》。现在人用“老先生”作为尊称;宦官称呼人,大都没有“生”字;三吴地区称呼人,大都没有“先”字。由此可知这种称呼未必可以完全讥讽。

上元节夜晚,人们都出游赏玩,刘向独自在家读书,太乙神用青藜杖照亮他。见《刘向别传》。不知道这与天禄阁的记载哪个正确?

唐高宗问许敬宗:“天下的洪流巨谷,不载入祀典,济水很细小却在四渎之中,为什么呢?”回答说:“渎的意思是独;不依靠其他水流,独自能注入大海的。济水虽然细小,但独立而尊贵。”按:“不依靠其他水流,虽细小而尊贵”这八个字可以警示世人。又《画鉴》记载:常州太平寺佛殿后壁,有徐友画的水,名叫清济。贯穿河道中有一笔,寻找其端头末端,长达四十丈,这才是真正能画出细小而尊贵的画家。

《鸡跖集》:武夷君食用河只脯。注说:干鱼。又《武夷志》:汉代用干鱼祭祀武夷君。见汉代《郊祀志》。酒名叫红友,好与黄娇相对;翠涛好与玉薤相对。

《急就篇》:服琐緰投{此巾}(兹)与众连。注:服琐是细布,织成连环的纹样。输{此巾},是緆布中特别精细的。按:如今“琐服”这个词,其字不固定,应当以这个为正。

相传人家张贴画水的画,大多能厌胜火灾;所以古刹墙壁上多画水。常州太平寺佛殿后壁上,有徐友画的水。战乱火灾期间,寺庙房屋全部烧毁,而这座殿却巍然独自保存。有人说这是画的力量。赵州柏林寺,有吴道子画的水在殿壁后面,至今尚存。我们梁地人家不论贵贱,喜欢张贴赵州印版的水画,照墙上没有一家不画水的。汴水泛滥成灾后,人们又把画水视为恶兆。我认为物类区分未必有功,同类聚集也不承担罪责,请将这水画放在功罪之外。

宋汤君载说:高丽国画的观音像非常精工,其源头出自唐代尉迟乙僧的笔意。按:尉迟乙僧是外国人,画佛像非常好,用色沉着,在绢素上堆叠色彩。如今西洋蜡绢画,是尉迟乙僧遗留的意趣。

华光长老用墨晕画梅花,像花影一样,别成一家,正是所谓的写意。见《画鉴》。近来诸暨陈章侯画梅花,故意画得支离破碎、肥白。堵芬木常问他,回答说:“必须悬挂在五六步外看才行。”芬木画梅花,多得章侯的法度。

李成白天作画,米元章生平只见过两幅,以至于想要作《无李论》。大概李成生平所画,只是自娱罢了;既然权势不可必得,利益不可获取,适宜传世的作品不多。这是汤垕的话。元章时已经没有李成了,为何近日营丘(李成)的画作却纷纷出现呢!有人说:翟院深学习李成画山水,临摹逼真,而自作大多不好。如今所传李成的画,都是翟院深的赝品。

范宽字中立,因为他豁达大度,人们所以用“宽”命名他。我说这就是画中的汉高祖啊。历经千百年终究没有人用字来称呼他。人的豁达大度是多么重要啊!局促瑟缩的人怎么能作画?画又怎么能好?近代人只有吴远度可以谈论这一点。

郭乾晖画鹰和乌鸦,在当时得名。锺隐也享有盛名,自认为不如郭乾晖,于是改变姓名,受雇于郭乾晖。经过一年得到他的笔意,请求离去;再次拜谢陈述原因。郭乾晖怜悯他,全部传授给他,所以与他齐名。见《画鉴》。只是一门技艺罢了,以至于改变姓名受雇于人,一定要完全得到他的技艺才停止。古人用心,可怕到如此地步啊!

我所藏的《春山读书图》,是元代无款识的画。后人假托唐六如的一首诗

於上,不知六如笔意,断不能臻此;欲以重画,反为画累。古画中如此等类极多,不可不辨。

译对于上述情况,如果不了解六如的笔法意趣,绝对达不到这种境界;想要用重笔去描绘,反而会成为画面的累赘。古画中这类情况非常多,不能不加以辨别。

汤垕云:贯休画罗汉高僧,不类世俗容貌。堵芬木曰:画罗汉不在■怪,正使眉目一如恒人,而道气沉挚,生人敬畏,乃足尚耳。予在兰谿见贯休十六大轴应真像,在京师见十八应真横卷,皆故作牛鬼蛇神状。展阅数过,心目无所格也,祗觉其丑狞耳。勿论真赝,即真出休公手,亦何足贵!

  五代妇人童氏,画范蠡至张志和等乘舟而隐居者六人。山水树石,人物如豆许,亦甚可爱。见《画鉴》。以妇人工画隐士,想见其胸次。全贮冰雪,了无脂粉,必是老莱子、北郭先生之配。

  汤垕《画鉴》云:常收得五代人卫贤所画《盘车水磨图》,甚佳。余在闽中,得《盘车水磨图》,是谢在杭家物。绢素极古,穿插之奇、之夥,非就朗日下细计之,不能得其原委。相传为郭忠恕画,或即贤作耶!

  胡翼工画人物;关仝画山水,人物非其所长,多使翼为之。古人虚心如此,不似今人头头欲占第一也。

  徐熙画花果,多在澄心纸上。今纸宜书者,多不宜画,澄心堂所以独贵。

  唐画龙图,在东淛钱氏家。绢十二幅作一帧。其高称是。中心画一龙头,一左臂,雲气腾涌,墨浪如臂大;笔迹圆劲,沈着如印。一鳞如二尺盘大,不知当时用何笔,如此峻利!见《画鉴》古今绢画之阔大者,应无踰此。得见其一鳞足矣。

  韩晋公混好画牛,戴嵩为其幕客,专师法於韩,而青出於蓝者也。古人云:牛畜非文房清玩,故不甚贵重。吾友堵芬木曰:昔人谓牛非清玩,不知极细润之▯阁人物,其中之牛甚多;更不如玩此黑牡丹,隐隐如闻夕阴塍陇间作短笛声也。

  君载云:张萱工仕女人物,不在周昉之右;平主见十许本皆合作,画妇人以朱晕耳根,以此为别,不可不知也。余过富沙,张石只侠君以萱仕女一卷惠余,秾丽丰肥,不独朱晕耳根,颊上亦大著燕文。绢虽百断,神采奕奕也。以示陈章侯,云非萱莫办。且诧余曰:君常诮余仕女太肥,试阅此卷,予十指间娉婷多矣。

  巨然与刘道士同时,画亦同。但刘画则以道士在左,巨然则以僧在左,以此为别耳。见《画鉴》。巨然声施至今,刘遂寂寂。堵芬木曰:“刘何必专画道,巨何必专画僧,乃於绢素中争坐位耶!”予曰:“烟云变灭,水石幽閒,此中坐位,那得不争!”

  君载《画鉴》云:僧传古画龙,体势胜董羽;作水甚不逮。予谓龙正以水为体势,画龙不工水,正如造酒忘下糜耳。

  《画鉴》:石恪画戏笔人物,惟面部手足用画法,衣文粗笔成之。今人称戏语、戏事,咸曰戏笔。笔字不可以他字代,想沿於此耳。米元章善写古贤像。见《画鉴》。今人但知其能作山水耳。

  天游子效负图先生,履迹遍名山。或问曰:“山不同乎?”曰:“然。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而堆阜。桂林之山,玲珑剔透;巴蜀之山,巉差窳窆;河北之山,绵衍庞博;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今人但传春山四句,亦并作郭河阳语。

  女闾七百,齐桓徵夜合之资,以佐军兴,皆寡妇也。《唐书•西域传》曰:“葱岭以束,俗东喜淫,龟兹、于阗置女肆,征其钱。”不足论。仲相桓有此,岂但器小!于文定曰:天地六气,自有一种邪秽,必使有所疏通,然後清明之气,可以葆完。辟如大都大邑,必有沟渠,以流其恶;否则人家门庭之内,皆为污浊所溷矣。此最快论。女闾七百,盖亦阴寓救俗之微权,未可尽非也。

  《红线传》:“铜▯高揭,漳水东流,晨鸡动野,斜月在林。”四语何等冷劲,而下接云:“忿往喜还,顿忘於行役;戚知酬德,聊副於咨谋。”便是村学究语。乃知为文单行者易工,而俪偶者难妙也。

  己卯冬,过尉氏,阮太冲先生与予谈《易》。先生极推金谿傅文兆,言其所著十一翼,可尽废从前作者。予索之十年不得。後在闽得之於

译汤垕说:贯休画的罗汉高僧,不像世俗人的容貌。堵芬木说:画罗汉不在于怪异,即使眉眼一如平常人,而道气深沉真挚,使人产生敬畏,才值得推崇。我在兰溪见过贯休画的十六幅应真像大轴,在京师见过十八应真横卷,都故意画成牛鬼蛇神的模样。翻阅多次,心中眼中并无阻碍,只觉其丑恶狰狞。不论真伪,即使真是贯休所作,又有什么可珍贵的!

五代妇女童氏,画了范蠡到张志和等乘舟隐居的六人。山水树石,人物如豆粒大小,也很可爱。见于《画鉴》。以妇女画隐士,可想见她胸襟。全如冰雪般纯净,毫无脂粉气,一定是老莱子、北郭先生的配偶。

汤垕《画鉴》说:常收得五代人卫贤所画的《盘车水磨图》,很好。我在福建,得到《盘车水磨图》,是谢在杭家的东西。绢素极古,穿插之奇妙、繁多,不在明亮的日光下仔细计算,不能得其原委。相传为郭忠恕画,或者是卫贤所作吗!

胡翼擅长画人物;关仝画山水,人物不是他的长处,多让胡翼来画。古人虚心如此,不像今人处处想争第一。

徐熙画花果,多在澄心纸上。现在适合书写的纸,多不适合画画,澄心堂纸之所以独贵。

唐画龙图,在东浙钱氏家。绢十二幅作一帧。其高与此相称。中心画一龙头,一左臂,云气腾涌,墨浪如手臂粗;笔迹圆润劲健,沉着如印。一鳞如两尺盘大,不知当时用何笔,如此峻利!见于《画鉴》。古今绢画之阔大者,应无超过此的。得见其一鳞足矣。

韩晋公韩混喜好画牛,戴嵩是他的幕客,专门师法韩混,而青出于蓝。古人说:牛畜不是文房清玩,所以不甚贵重。我的朋友堵芬木说:前人谓牛非清玩,不知极细润的楼阁人物,其中之牛甚多;更不如玩此黑牡丹,隐隐如闻傍晚田间短笛声也。

君载说:张萱擅长仕女人物,不在周昉之下;平主见十许本皆合作,画妇人以朱晕耳根,以此为别,不可不知也。我路过富沙,张石只侠君以张萱仕女一卷惠赠我,秾丽丰肥,不独朱晕耳根,颊上亦大著燕文。绢虽百断,神采奕奕也。以示陈章侯,云非萱莫办。且诧余曰:君常诮余仕女太肥,试阅此卷,予十指间娉婷多矣。

巨然与刘道士同时,画亦同。但刘画则以道士在左,巨然则以僧在左,以此为别耳。见于《画鉴》。巨然声施至今,刘遂寂寂。堵芬木说:“刘何必专画道,巨何必专画僧,乃于绢素中争坐位耶!”我说:“烟云变灭,水石幽闲,此中坐位,那得不争!”

君载《画鉴》说:僧传古画龙,体势胜董羽;作水甚不逮。我说龙正以水为体势,画龙不工水,正如造酒忘下糜耳。

《画鉴》:石恪画戏笔人物,惟面部手足用画法,衣文粗笔成之。今人称戏语、戏事,咸曰戏笔。笔字不可以他字代,想沿于此耳。米元章善写古贤像。见于《画鉴》。今人但知其能作山水耳。

天游子效负图先生,履迹遍名山。或问曰:“山不同乎?”曰:“然。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而堆阜。桂林之山,玲珑剔透;巴蜀之山,巉差窳窆;河北之山,绵衍庞博;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今人但传春山四句,亦并作郭河阳语。

女闾七百,齐桓公征收夜合之资,以佐军兴,皆寡妇也。《唐书·西域传》曰:“葱岭以东,俗东喜淫,龟兹、于阗置女肆,征其钱。”不足论。仲相桓有此,岂但器小!于文定说:天地六气,自有一种邪秽,必使有所疏通,然后清明之气,可以葆完。譬如大都大邑,必有沟渠,以流其恶;否则人家门庭之内,皆为污浊所溷矣。此最快论。女闾七百,盖亦阴寓救俗之微权,未可尽非也。

《红线传》:“铜壶高揭,漳水东流,晨鸡动野,斜月在林。”四语何等冷劲,而下接云:“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戚知酬德,聊副于咨谋。”便是村学究语。乃知为文单行者易工,而俪偶者难妙也。

己卯冬,过尉氏,阮太冲先生与予谈《易》。先生极推金谿傅文兆,言其所著十一翼,可尽废从前作者。予索之十年不得。后在闽得之于

蒋用{山改}此书神宗末年,刻之金陵书坊中,时亦不久,不知何以不行於世?文兆於《易》,滥熟胸中,信手而拈,冲口而出,无非至理。余悲其不传於世,又无力为之复梓,因以归之堵芬木,芬木许为镌於历城。芬木信人,想终不负此诺也。

译蒋用山在神宗末年,将这本书在金陵的书坊中刻印,当时时间也不久,不知为何没有在世间流传?文兆对《易经》烂熟于胸,随手拈来,脱口而出,没有不是至理名言的。我悲叹它没有流传于世,又没有力量为它重新刻印,于是把它托付给堵芬木,芬木答应在历城刻印。芬木是守信的人,想必最终不会辜负这个承诺吧。

鳆鱼出胶州,昔扑,今皆呼鲍。胶人言:鳆生海水中乱石上,一面附石,取者必泅水持铁铲入,铲骤触,鳆不及觉,则可得;一再触,则粘石上,虽星碎其壳,亦胶结不脱。故海错惟此种最难取。光武时,张步据青、徐,遣使诣阙献鳆鱼。後汉吴良为郡吏,不阿太守,赐良鳆鱼百枚。南齐时有遗褚彦回三十枚者,每枚值数千钱。宋时淮治北属,江南无复能得。或有间关至者,一枚亦值数千钱。当时重之如此。予在濰,匡九畹以鲜鳆来,就火上炙啖,鲜美异常。人言闽亦有鳆鱼,余在闽曾未一见。惟香螺肉,酷似鲜鳆,而香与脆又过之。但乾腊,不堪与鳆为奴耳。

  “鯗”字从“养”字之半,相传最养人。浙僧以佛经中有“南海有鱼,其名石首,比丘有疾,食肉四两”语,态啖之。林铁崖云:粤中僧以蚬蛤无血,食与蔬菜等。工部“风俗当园蔬”,不独为白小咏矣。然皆无赖挂褡所为,稍持戒律者,即委顿,不至藉经言为口实也。

  剑侠见於古传纪中甚夥,近不但无其人,且未闻其事。惟闻宋辕文尊公幼清孝廉;素好奇术、曾遇异人於淮上,席间谭剑术。其人曰:“世人胆怯,见鬼神辄惊悸欲死,魂魄尚不能定,安望授鬼神术!”宋曰:“特未见耳,乌足畏!”其人忽指坐後曰:“如此人,公那不畏!”回首顾之,座後辄有神,靛面赤髭,狰狞怪异,如世所塑灵官像。宋惊惧仆地。其人曰:“得云不畏耶!”又予姻陈州宋镜予光禄尊人圃田公,讳一韩,神庙时在兵垣,劾李宁远,疏至一二十上;宁远百计解之,卒不从。一夕,公独卧书室中,晨起,见室内几案、盘盂、巾鸟、衣带,下至虎子之属,无不中分为二,痕无偏缺,有若生成;而户扃如故,夜中亦无少声息。公知宁远所为,即移疾归。光禄时侍养京邸,盖亲见之。乃知世不乏异术,特未之逢耳。蜀许寂好剑术,有二僧语之曰:此侠也,愿公无学!神仙清净事异於此,诸侠皆鬼,为阴物,妇人僧尼皆学之。此言近理,世之好异者当知之。

  予两过赵州柏林寺,见吴道子画水,在佛殿後梁短壁上。波涛汹涌,翻澜骇沫,仰视之,目为之眩、州人有为墨刻者,有画为巨幅者,波澜层折,皆有可观。过者辄市之以赠人,有数家以此为衣食。殿後壁上水色甚鲜,而柱础皆非千年外物,其为後人摹写无疑。家君爱画水,常以赵州所卖水,倩秣陵善画人取赵州临本转临之,尚自汹汹动人。乃知古人绝技,留传其地,千百年後,少得其皮毛,尚足胜人。若亲承指授,更不知何如也!

  白乐天诗:“己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又“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芥隐笔记》:时俗谓七十以上为开第八秋。冠五曰:今人但用“望”字,无用“开”字者。余谓方踰七者曰“开”,近八者曰“望”。

  庚寅在南都,与诸同人隶七夕事,凡数十则,以为无以加矣。後余得七夕钱事,《泉谱》:七夕钱为牵牛织女相对形,穿土为花,穿下为草,制甚古质。儿子在浚,因有“曝书空负三秋节,买渡难寻七夕钱”之句。同坐谬为激赏。

  《芥隐笔记》:乐天《春深娶妇家诗》,“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则知新人转席,唐人已尔矣。予乡至今犹行之。徽人则藉以青囊,又张盖不使承天光,云遮恶星、囊地煞也。

  紫河车,医者谓之混元▯,以为能益元阳。江南北皆以胞衣为人所食者,儿多不育,故产蓐之家慎藏之;惟京师不甚论,往往为产媪携去,价亦不昂,有煎以为膏者。四方欲得紫河车者,类取之京师。癸未冬,亲串有从余游都门者,其人谨愿,生平绝迹北里,突生天疱,不解所自。予忽悟其故,解之曰:君质弱,常服紫河车,京师四方杂集,患天疱者甚夥,所服药中,安知无天疱衣胞。此疮能延子孙,气味所冲,尚能中人,生子多无皮肤,衣胞尤为毒气所归。君之患必源於此。众皆以为然。夫忍於殇人之子以自裨益,仁者尚不为。况未必有功,而适以滋害如此。可不知所

译鲍鱼产自胶州,过去叫“鳆”,现在都叫鲍。胶州人说:鲍鱼生长在海水中的乱石上,一面紧贴石头,采集的人必须潜水拿着铁铲进去,铲子突然触到,鲍鱼来不及察觉,就能得到;如果一再触碰,它就粘在石头上,即使把它的壳敲得粉碎,也胶结着不脱落。所以海产中只有这种最难采集。光武帝时,张步占据青州、徐州,派遣使者到朝廷进献鲍鱼。东汉吴良担任郡吏,不阿谀太守,太守赐给吴良鲍鱼一百枚。南齐时有人送给褚彦回三十枚,每枚价值数千钱。宋朝时淮河以北归属金朝,江南再也无法得到。偶尔有辗转运来的,一枚也值数千钱。当时重视它到了这种程度。我在潍州时,匡九畹拿新鲜的鲍鱼来,在火上烤着吃,鲜美异常。人们说福建也有鲍鱼,我在福建时未曾见过。只有香螺肉,极像新鲜鲍鱼,而且香气和脆嫩又胜过鲍鱼。但如果是干制的,就不堪与鲍鱼相提并论了。

“鯗”字从“养”字的一半,相传最养人。浙江的僧人因为佛经中有“南海有一种鱼,名叫石首,比丘有病,吃四两肉”的话,就大胆地吃它。林铁崖说:广东的僧人认为蚬蛤没有血,吃它们与吃蔬菜一样。杜甫诗中的“风俗当园蔬”,不只是为白小鱼而咏叹了。然而这都是无赖之徒的借口,稍微持守戒律的人,就会感到疲惫,不至于借经文作为口实。

剑侠在古代传记中记载很多,近来不但没有这种人,而且没听说过这种事。只听说宋辕文的父亲宋幼清孝廉,一向喜好奇术,曾在淮上遇到异人,席间谈论剑术。那人说:“世人胆怯,见到鬼神就惊恐得要死,魂魄尚且不能安定,怎么指望传授鬼神之术!”宋幼清说:“只是没见过罢了,哪里值得害怕!”那人忽然指着座位后面说:“像这样的人,你怎么不害怕!”回头看去,座位后面就有神灵,靛青色的脸,红色的胡子,狰狞怪异,像世上塑的灵官像。宋幼清惊恐地扑倒在地。那人说:“还说得不害怕吗!”又我的姻亲陈州宋镜予光禄的父亲宋一韩公,神庙时在兵部,弹劾李宁远,奏疏多达一二十次;李宁远千方百计辩解,最终没有听从。一天晚上,宋公独自睡在书房中,早晨起来,看见室内几案、盘盂、巾帽、衣带,下至虎子之类的物品,无不从中分为两半,痕迹没有偏缺,好像天生如此;而门闩如旧,夜里也没有一点声息。宋公知道是李宁远所为,就称病辞职回家。光禄当时在京师侍奉父亲,亲眼见到。于是知道世上不缺乏异术,只是没有遇到罢了。蜀地许寂喜好剑术,有两个僧人对他说:这是侠术,希望您不要学!神仙清净之事与此不同,那些侠客都是鬼,是阴物,妇女、僧尼都学习它。这话合乎情理,世上喜好奇异的人应当知道。

我两次经过赵州柏林寺,看见吴道子画的水,在佛殿后面的短壁上。波涛汹涌,翻腾的浪花和骇人的泡沫,仰头看它,眼睛为之眩晕。州里有刻成墨版的,有画成巨幅的,波澜层叠曲折,都值得一看。路过的人就买来赠送给人,有几家以此为衣食。殿后壁上的水色很鲜艳,而柱础都不是千年以前的东西,肯定是后人摹写的无疑。家父喜爱画水,常把赵州所卖的水,请秣陵善于画画的人取赵州的临本再临摹,尚且汹涌动人。于是知道古人绝技,留传在那地方,千百年后,稍微得到其皮毛,尚且足以胜过别人。如果亲自承蒙指授,更不知会怎样!

白乐天诗:“己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又“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芥隐笔记》:时俗称七十岁以上为开第八秋。冠五说:今人只用“望”字,不用“开”字。我认为刚过七十的叫“开”,接近八十的叫“望”。

庚寅年在南京,与各位同人记录七夕的事,共数十条,以为无以复加了。后来我得到七夕钱的事,《泉谱》:七夕钱是牵牛织女相对的形状,穿土为花,穿下为草,制作很古朴。儿子在浚县,因此有“曝书空负三秋节,买渡难寻七夕钱”的诗句。同座的人错误地激赏。

《芥隐笔记》:白乐天《春深娶妇家诗》,“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就知道新人转席,唐代人已经这样了。我的家乡至今还这样做。徽州人则借以青囊,又张盖不让承受天光,说是遮挡恶星、囊地煞。

紫河车,医生叫它混元〇,认为能益元阳。江南江北都以胞衣被人食用,孩子多不能养育,所以产褥之家谨慎收藏;只有京师不太讲究,往往被产婆带走,价格也不高,有煎成膏的。四方想要紫河车的,大多从京师取。癸未年冬天,亲戚中有跟我到京师游玩的,那人谨慎老实,生平绝不涉足北里,突然生了天疱疮,不知从何而来。我忽然悟出原因,解释说:您体质弱,常服紫河车,京师四方杂集,患天疱疮的人很多,所服的药物中,怎么知道没有天疱疮的衣胞。这疮能传染子孙,气味所冲,尚且能中人,生子多无皮肤,衣胞尤为毒气所归。您的病必定源于此。众人都认为对。忍心伤害别人的孩子来自己受益,仁者尚且不为。何况未必有功,而恰好这样滋长祸害。可不知所

戒哉!

  豫章曾尧臣曰:今人为文,大约如屏障,间架现成,但须糊裱耳。此语殆为太仓、新安发。

译要警惕啊!

豫章人曾尧臣说:现在的人写文章,大体上就像屏风一样,框架已经现成,只需要糊上纸进行装饰罢了。这话大概是针对太仓派、新安派而发的。

萧伯玉曰:近时为文,工为谀语,率多避忌。如绛、灌既贵,断不敢言其屠狗、吹箫时事也。汉郭玉善医,遇贫贱厮养,应手立愈;然治贵人或不验。和帝问之,对曰:“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怀怖惧以承之;况针有分寸,时有破漏,重以恐惧之心,臣意且有不尽,何有於病哉!”悟此,可广文心。

  商丘徐尔黄邻唐曰:有明三百年之文,拟马迁,拟班固,进而拟《庄》,《列》,拟《管》、《韩》,拟《左》、《国》、《公》、《穀》,拟《石鼓文》、《穆天子传》似矣,卒以为唐、宋无文,则可谓溺於李梦阳、何景明之说,而中无确然自信者也。夫孔子之时,去开辟之时已数千年,孔子删《书》起於唐,叙《诗》缀以商,以明世远言湮,灭没莫考,但举二千年以内之言,择其雅者,为人诵习之,法古者,法其近古而已矣,盖古文如汉,如《庄》、《列》,如《管》、《韩》,如《左》、《国》、《公》、《谷》,如《石鼓文》、《穆天子传》,法莫具於马迁。前此之文,马迁不遗;後此之文,不能移马迁。然而马迁之文,法具矣,体裁有未备也。备之者,其昌黎、柳州、庐陵、眉山诸子乎!诸子之於马迁,犹颜、曾、思、盂之於孔子也。道必学孔子,然善学者,学颜、曾、思、孟而已矣;文必学马迁,然善学者,学昌黎、柳州、庐陵、眉山而己矣。盖进而上之如《庄》、《列》,如《管》、《韩》,如《左》、《国》,如《公》、《谷》,如《石鼓文》、《穆天子传》,犹羲、农之制作,皇、娥之歌谣,高而不可为仪者也。梦阳、景阴,谓为文本於马迁是矣,乃所为志铭、书记诸作,景阴犹稍稍自好,而梦阳则支蔓无章;降而弇州、白雪诸子,尤而效之,有明三百年文之所以支蔓无章者;梦阳、景明之过也。而世犹莫之寤也。

  商丘侯方域曰:余少游倪文正公之门,得闻绪论,公教余为文,必先驰骋纵横,务尽其才而後轨於法。然所谓驰骋纵横者,如海水天风,涣然相遭,濆薄吹荡,渺无涯际。日丽空而忽黯,龙近夜以一吟。耳凄兮目駴,性寂乎情移。文至此,非独无才不尽,且欲舍吾才而无从者。此所以卒与法合,而非雕镂组练,极众人之炫耀为也。今夫雕镂以章金玉之观,组练以侈锦绣之华而已。若欲运刀尺於虚无之表,施机杼於■纹之上,未有不力穷而巧尽者也。故苏子曰:风行水上者,天下之至文也。风之所以广微而无间者,气也;水之所以澹宕自足者,质也。风之气萧然而疏,然有能御风者否耶!水之质泊然而柔,然有能划水者否耶!故曰,气莫舒於风,质莫坚於水。然则至文者,雕镂之所不受,组练之所不及也。

  萧伯玉曰:世家子弟,须以数百卷书浸贯於胸中,虽悠悠忽忽,土木形骸,而远神自出。今率膏沐妍皮,牢裹痴骨,何异陶公所云举体自货,迎送恬然者也。

  《考工记》:弓注云▯直,亦黏也。今人目不通变者曰滞。发为膏所沾,印朱为油所腻,皆曰滞。似皆当用“▯直为古。

  白樱桃生京师西山中,吾师北海先生退谷前有一株。岁以数十粒相贻。予有“花间婉转风团玉,月底依微露洗珠,自浣绛唇歌白苎,任他红泪滴冰壶”句。先生谬加叹赏。但味微酸,亦不及朱樱之甘硕也。

  昔人戏谓菖蒲见修竹,竹当踞坐,菖蒲当拜於前。余谓蒲亦鉴於甘蕉之前车,故作此卑猥耳。使自矜揖客,此君弹章又簌簌出袖中矣。

  侯官陈鸿,字叔度,家贫,无人物色之。能始石仓园在洪塘中,有淼阁,集诸同人为诗。叔度有“一山在水次,终日有泉声”句。能始叹赏,为之延誉。因即以石仓为居停,名其诗曰《秋室篇》,取李长吉“秋室之中无浴声”也。丙戌之变,能始殉节;叔度年七十二,不能自存,以贫病死。无子,不能葬。戊子余入闽时,客以其诗来,予悲其蒿露,谓客曰:“余任其葬,子任其诗”因助以金,浼诸生徐存永董其事。先是莆田布衣赵十五,名璧,亦工诗,善作画,所为

译萧伯玉说:近来写文章,擅长使用阿谀奉承的言语,大多有所避讳。比如周勃、灌婴显贵之后,就断不敢提及他们当年杀狗、吹箫的往事了。汉代的郭玉擅长医术,遇到贫贱的仆役,手到病除;然而治疗权贵有时却不见效。汉和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权贵身处尊高之位来面对我,我怀着恐惧之心来侍奉他们;况且针灸讲究分寸,时机稍有偏差就会出错,再加上恐惧的心理,我的医意尚且不能充分发挥,更何况对疾病的治疗呢!”领悟了这一点,可以开阔写文章的思路。

商丘徐尔黄邻唐说:明朝三百年的文章,模仿司马迁,模仿班固,进而模仿《庄子》、《列子》,模仿《管子》、《韩非子》,模仿《左传》、《国语》、《公羊传》、《谷梁传》,模仿《石鼓文》、《穆天子传》,似乎都做到了,最终却认为唐、宋没有好文章,这可以说是沉溺于李梦阳、何景明的学说,而内心没有确实的自信。孔子所处的时代,距离上古已有数千年,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开始,叙述《诗经》以商代结尾,是为了表明年代久远、言语湮没,无法考证,只选取两千年以内的言论,选择其中雅正的,让人诵读学习,效法古人,只是效法较近的古人罢了。大概古文如汉代,如《庄子》、《列子》,如《管子》、《韩非子》,如《左传》、《国语》、《公羊传》、《谷梁传》,如《石鼓文》、《穆天子传》,效法的典范没有比司马迁更完备的了。此前的文章,司马迁没有遗漏;此后的文章,不能改变司马迁的地位。然而司马迁的文章,法则完备了,但体裁还有未完善之处。完善它的人,大概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这些人吧!这些人对于司马迁,就像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对于孔子一样。道一定要学习孔子,然而善于学习的,只学习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罢了;文章一定要学习司马迁,然而善于学习的,只学习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罢了。大概向上追溯如《庄子》、《列子》,如《管子》、《韩非子》,如《左传》、《国语》,如《公羊传》、《谷梁传》,如《石鼓文》、《穆天子传》,就像伏羲、神农的创制,黄帝、娥皇的歌谣,高深得不能作为效法的准则。李梦阳、何景明,说文章本源于司马迁是对的,但他们所作的志铭、书信等作品,何景明还稍稍有些自持,而李梦阳则枝蔓杂乱没有章法;降而至于王世贞、李攀龙等人,又效仿他们,这就是明朝三百年文章之所以枝蔓杂乱没有章法的原因;这是李梦阳、何景明的过错。而世人仍然没有醒悟。

商丘侯方域说:我年轻时在倪文正公门下游学,得以听到他的精辟议论,先生教导我写文章,必须先纵横驰骋,务必充分发挥才华,然后再合乎法度。然而所谓纵横驰骋,就像海水与天风,涣然相遇,激荡吹拂,渺无边界。太阳照耀天空却忽然昏暗,龙临近夜晚发出一声吟啸。耳朵感到凄清,眼睛感到惊骇,本性寂静而情感迁移。文章达到这种境界,不仅不是才华没有充分发挥,而且想要舍弃我的才华都无从下手。这就是最终与法度相合的原因,而不是靠雕琢修饰、极尽众人炫耀所能做到的。现在那些雕琢修饰,只是为了彰显金玉的外观,组练只是为了夸耀锦绣的华丽罢了。如果想要在虚无之外运用刀尺,在花纹之上施展机杼,没有不力量穷尽而技巧耗尽的。所以苏子说:风行水上,是天下最好的文章。风之所以广大细微而没有间隙,是因为气;水之所以淡泊自足,是因为质。风的气萧然疏朗,然而有能驾驭风的人吗?水的质淡泊柔和,然而有能划水的人吗?所以说,气没有比风更舒展的,质没有比水更坚硬的。那么最好的文章,是雕琢所不能接受的,组练所不能达到的。

萧伯玉说:世家子弟,必须用数百卷书浸润贯通于胸中,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形同土木,但高远的神韵自然流露。现在大多粉饰外表,包裹着愚钝的骨相,这和陶渊明所说的全身自我出卖,迎送之间恬然自得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考工记》:弓的注释说“〇直”,也就是黏的意思。现在人目光不通达变化的人称为滞。头发被油脂沾住,印泥被油腻住,都称为滞。似乎都应当用“〇直”为古义。

白樱桃生长在京城西山中,我的老师北海先生退谷前有一株。每年赠送几十粒给我。我有“花间婉转风团玉,月底依微露洗珠,自浣绛唇歌白苎,任他红泪滴冰壶”的诗句。先生错误地加以赞叹欣赏。只是味道微酸,也不及红樱桃的甘甜硕大。

古人开玩笑说菖蒲见到修竹,竹子应当踞坐,菖蒲应当拜伏在前面。我说菖蒲也鉴戒于甘蕉的前车之鉴,所以故作这种卑贱猥琐的样子。如果它自矜地作揖待客,这位君子弹劾的奏章又会簌簌地从袖中出来了。

侯官陈鸿,字叔度,家境贫寒,没有人赏识他。能始石仓园在洪塘中,有淼阁,聚集各位同人为诗。叔度有“一山在水次,终日有泉声”的诗句。能始赞叹欣赏,为他宣扬美誉。于是就以石仓为居所,命名他的诗为《秋室篇》,取自李长吉“秋室之中无浴声”之意。丙戌年的变故,能始殉节;叔度年七十二,不能自存,因贫病而死。没有儿子,不能安葬。戊子年我入闽时,客人带着他的诗来,我悲叹他的蒿露之悲,对客人说:“我负责他的安葬,你负责他的诗”于是资助金钱,委托诸生徐存永主持其事。先前莆田布衣赵十五,名璧,也擅长写诗,善于作画,他所作的

枯木竹石类,闽人珍之。然性孤僻,不多为人作;惟山房寺壁,则淋漓泼墨。与叔度先後死,亦不能葬。存永因举十五之棺,与叔度合墓於小西湖之侧。余为书碑曰:“明诗人陈叔度、赵十五合墓。”客刻《叔度集》,予为之序,板式精好,传之南中,莫不知闽有陈叔度矣。十五不多为诗,无传者。

译枯木竹石这一类画作,闽地人珍视它。然而他性情孤僻,不常为别人作画;只有在山间屋舍、寺庙墙壁上,才尽情挥洒笔墨。他与陈叔度先后去世,也都未能安葬。存永于是抬出赵十五的棺木,与陈叔度合葬在小西湖旁边。我替他撰写碑文说:“明代诗人陈叔度、赵十五合墓。”有人刊刻《陈叔度集》,我为它作序,版式精美,流传到南方各地,没有人不知道闽地有陈叔度这个人。赵十五不常写诗,没有作品流传下来。

相传周宪王时,客有以京口老酒献者。王饮而甘之,岁命载数瓷来,民间竞尚之。後予乡人婚嫁宾筵,非此不足鸣敬矣。予至京口,沽之无一滴。盖京口人岁治数万瓮,溯黄流而上,尽以供汴人,呼曰汴梁酒。京口人不尚此也。

  汴酒以中牟之梨花春为第一。邑中张未一、边道见两家,及予姻王昆良使君,皆善酿此。味淡色清,品在惠泉上。视汴之秋露白,不止有仙凡隔;若京师之梨花春,皆双投火春,不足为奴台耳。

  闽酒深红,如汴梁酒。予常在临洺关,向李浦珠索洺酒以饮闽人,咸曰:“此酒魂也。”真铺糟欼漓之言,予为失笑。

  潍县酒与青州同,以金露、玉露名,然皆市中所有。士绅家自作粗曲酒,色殷红,味微苦,然可多饮。金露太苦,玉露太甘,艳其名耳。未若粗曲之宜人也。

  章丘羊膏酒,东省重之,闱中多取以供主试者。味甘无少膻气,偶一饮之,亦尚宜人,不堪多吸也。

  京师之甘露居,拦液局,荷叶露,名色数变,究只一甘耳。余饮之辄作呕。二十年前,京师酒全非此昧。南茶北酒,南人渐有繁言矣。予在京师时过戚畹魏冷庵(师贞),冷庵留予尝酒。樽罍雅洁,殽核精好;几前置一银水火炉,列小银壶十,壶各一种,约受数合许;尝遍则更易十种。如是三四易,客已醺然,而主人之酒未能遍品也。都城破,冷庵尽驱眷属於楼上,而纵火其下,身往赴之。有老仆往窗隙窥视,烈焰肆发,燃及巾曲,而冷庵双跃宴坐,如入火不热者,亦奇人也。以武冠故,无称之者。哀哉!

  子饮酒,非隔水煮,则痔立发。京师人概炙之煤上,又好饮火春,而佐以炙煿之馔,曾无疾病。徐家肺,沈家脾,信自有然。萧伯玉云:不知宿生植何殊福,乃有此种不可思议脾胃也。

  世人共云犀爵酌火春後,则香骤灭。予过温陵,黄东厓相国以火春酌犀斛饮予。泉州举郡皆以为非此不足以发犀香也。论乃大异。

  闽酒自浦城至延平,如玉带春、梨花白,品类杂出,实皆腊白耳。会城独多佳酒,蓝家酒最有声,品亦最下。当时或不如是。碧霞酒新出,非甘非冽,人世乃有此恶味!莆田以至清漳皆双投酒,非火春不可成,甚不宜人。三群人皆云会城无酒;非无酒也,无火春重酿之酒也。会城中以曾家之莲须白为最。

  予过邵武之拿口,高主政年八十矣,馈余一经酒,淡而有致,与罗家错认水无少异,闽酒当以此为第一。不知其名,云是家酿,不能多得,不能远携。每忆之,辄如汝阳王道逢曲车也。

  内丘乔盘石鸿胪,善以西瓜酿酒,味冽而性凉,颇宜予。予三过公家,公辄浮满索醉。乙未赴闽,狱事方急,不敢过公。公八十有九,犹策蹇追余,老泪纵横,握手絮絮;宿予柏子亭中,又倾瓜瓤酒五经去。予有“深卮隶事瓜瓤酒,小雪留人柏子亭”之句。闻公尚在。每念之,忽忽如坐柏子亭中,听公拨琵琶,龋齿苍音,呜呜唱梁州调也。

  唐藩镇国中尉硕▯动,字孔炎,博通群籍,熟习国家典故,旁通大乙壬遁百家之学。辨识古器,以手摩之即解。唐成王以摩天王目之。

  茅元仪《武备志》成,曾经神宗乙夜之览,天语称其该博。元仪即颜其堂曰该博。宋比玉擘窠作八分书,广三尺许,为比玉生平得意笔。堂在秣陵武定桥侧,予幼时见之,今额不知所在矣。

  商丘侯司徒恂,司成恪家世戍籍。幼时太常公命之曰:“尔勿以我为贵,吾戍籍也;尔不力於学,将为卒伍矣。”及司徒贵,佐司马时,力能去其籍而不肯。曰:“留以警吾子孙也。”

  丙寅年予在秣陵,见文小白如增,以所刻《小青传》遍贻同人。钟传陵支长卿语余曰:实无其人,家小白戏为之。俪青妃白,寓意耳。後王胜时语予:小青之夫冯某,尚在虎林。则又实有其人矣。近虞山云:小青本无其人,其邑子谭生造傅及诗,与朋侪为戏,曰小青者,离“情”字,正书“心”旁,似“小”字也。或言姓钟,合言成锺情字也。予意当

译相传在周宪王时期,有一位客人进献了京口的老酒。宪王喝了觉得甘甜,于是每年命令运送几瓷坛来,民间竞相崇尚这种酒。后来我的家乡人婚嫁设宴,如果没有这种酒,就不足以表达敬意了。我到了京口,却买不到一滴。原来京口人每年酿造数万瓮,逆黄河而上,全部供给汴梁人,称之为汴梁酒。京口人自己并不崇尚这种酒。

汴梁酒中以中牟的梨花春为第一。县里的张未一、边道见两家,以及我的姻亲王昆良使君,都擅长酿造这种酒。味道清淡,色泽清亮,品质在惠泉酒之上。比起汴梁的秋露白,不仅仅是仙凡之别;至于京师的梨花春,都是双投火春,连做奴仆都不配。

福建的酒深红色,像汴梁酒。我常在临洺关,向李浦珠索取洺酒来给福建人喝,大家都说:“这是酒的灵魂。”真是铺陈糟粕、淋漓尽致的夸张之语,我听了忍不住发笑。

潍县的酒和青州的一样,以金露、玉露命名,但都是市场上常见的。士绅人家自己酿造粗曲酒,颜色殷红,味道微苦,但可以多饮。金露太苦,玉露太甜,只是名字好听罢了。不如粗曲酒适宜于人。

章丘的羊膏酒,山东全省都重视它,科举考场中多用来供给主考官。味道甘甜,没有一点点膻气,偶尔喝一点,也还算适宜,但不耐多喝。

京师的甘露居、拦液局、荷叶露,名目种类多变,终究只是甜而已。我一喝就想吐。二十年前,京师的酒完全不是这个味道。南茶北酒,南方人渐渐有了很多议论。我在京师时拜访戚畹魏冷庵(师贞),冷庵留我品尝酒。酒器雅致洁净,菜肴精美;几案前放着一个银水火炉,排列着十个银小壶,每壶一种酒,大约能装几合;尝遍后便更换十种。像这样更换三四次,客人已经微醺,而主人的酒还没有品尝完。京城破败时,冷庵把眷属都赶到楼上,然后在楼下纵火,自己跳入火中。有一个老仆从窗缝窥视,烈焰四处燃烧,烧到了巾曲,而冷庵双足跳跃,安然端坐,好像进入火中却不觉得热,也是个奇人。因为他是武官出身,所以没有称颂他的人。悲哀啊!

我喝酒,如果不是隔水煮,痔疮立刻就会发作。京师人都在煤火上加热酒,又喜欢喝火春,并且配上烤炙的肉食,竟然没有疾病。徐家的肺,沈家的脾,确实各有不同。萧伯玉说:不知道前世修了什么殊福,才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脾胃。

世人共同说犀牛角做的酒杯斟上火春后,香气就突然消失了。我路过温陵,黄东厓相国用火春斟在犀角杯里给我喝。泉州全郡都认为不用火春就不能激发犀角的香气。说法于是大相径庭。

福建的酒从浦城到延平,如玉带春、梨花白,品类杂出,实际上都是腊白。省会城唯独有很多好酒,蓝家酒最有名,品质却最差。当时或许不是这样。碧霞酒新出,不甜也不冽,人世间竟有这种难喝的味道!莆田到清漳都是双投酒,不用火春就不能酿成,非常不宜于人。三群人都在说省会城没有酒;不是没有酒,是没有用火春重酿的酒。省会城中以曾家的莲须白为最好。

我路过邵武的拿口,高主政已经八十岁了,送我一经酒,味道清淡而有韵味,和罗家的错认水没有多少区别,福建酒应当以此为第一。不知道它的名字,说是家酿,不能多得,不能远行携带。每次想起它,就像汝阳王遇到曲车一样怀念。

内丘乔盘石鸿胪,擅长用西瓜酿酒,味道清冽而性质凉,很适宜我。我三次经过他家,他每次都斟满酒杯让我喝醉。乙未年我赴闽,狱事正紧急,不敢去他家。他八十九岁,还骑着劣马追赶我,老泪纵横,握手絮絮叨叨;住在我柏子亭中,又倾倒了五经瓜瓤酒。我有“深卮隶事瓜瓤酒,小雪留人柏子亭”的诗句。听说他还在世。每次想念他,恍惚间就像坐在柏子亭中,听他拨弄琵琶,露出缺牙,苍老的嗓音呜呜地唱着梁州调。

唐代藩镇国中尉硕〇动,字孔炎,博览群书,熟悉国家典故,旁通大乙壬遁百家之学。辨识古器,用手抚摸就能理解。唐成王用摩天王来称呼他。

茅元仪《武备志》写成,曾经被神宗在深夜阅览,天子称赞其广博。元仪就把他的堂命名为该博。宋比玉用擘窠体写八分书,宽约三尺,是宋比玉生平得意的笔迹。堂在秣陵武定桥侧,我小时候见过,现在匾额不知在哪里了。

商丘侯司徒恂,司成恪家世代是戍边军籍。小时候太常公对他说:“你不要因为我而尊贵,我是戍边军籍;你如果不努力学习,将成为士兵了。”等到司徒显贵,辅佐司马时,有能力去除军籍却不肯。说:“留着以警示我的子孙。”

丙寅年我在秣陵,看见文小白如增,把他刻的《小青传》广泛赠送给同人。钟传陵支长卿对我说:实际上没有这个人,是文小白开玩笑写的。以青配白,寄托寓意罢了。后来王胜时对我说:小青的丈夫冯某,还在虎林。那么又确实有这个人了。近来虞山说:小青本来没有这个人,是同县谭生编造传记和诗,和朋友开玩笑,说小青者,拆开“情”字,正书“心”旁,像“小”字。有人说姓钟,合起来成为锺情字。我的意思应当

时或有其人,以夫在,故讳其姓字,影响言之。其诗文或亦有一二流传者,众为缘饰之耳。但虞山云:传出谭生手,而余实见小白持以贻人。或谭生为之,小白梓之耶,抑竟出小白手也!郑超宗谓陈元朋所改传,胜小白旧传,殊不然。虎林徐野君谱为《春波影》,荆溪吴石渠谱为《疗妒羹》,词皆缛丽可观。即无其事,文人游戏为之,亦何不可!惟是过孤山者,必访小青墓,若过虎丘必洒酒真娘者,则大可喷饭矣。吾弟靖公曰:不知当时果有扬子雲否,并真娘墓吾亦疑之。

译当时或许真有这个人,因为丈夫还在世,所以隐去她的姓名,只是隐约地提及。她的诗文或许也有一两篇流传下来,那是众人加以润色修饰的结果罢了。只是虞山说:这出自谭生之手,而我确实看见小白拿着它赠送给别人。或许是谭生所作,小白刊印,又或许干脆就是小白亲手写的!郑超宗说陈元朋修改后的传本,胜过小白原来的传本,这实在不对。虎林徐野君将它改编为《春波影》,荆溪吴石渠改编为《疗妒羹》,文辞都华丽可观。即使没有这回事,文人当作游戏创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路过孤山的人,一定要去探访小青墓,就像路过虎丘一定要向真娘墓洒酒祭奠一样,那就太令人喷饭失笑了。我的弟弟靖公说:不知道当时是否真有扬子云这个人,连真娘墓我也怀疑它的真实性。

吕文穆公父龟图,与其母不相能,并文穆逐出之,羁旅於外,衣食殆不给。龙门寺利涉院僧,识其为贵人,延至寺中,为凿山岩为龛居之。文穆处其间九年,出而廷试笫一,七年为参知政事,十二年而相。其後诸子,即石龛为祠堂,名曰肄业,富韩公为作记。公既登第,携其母以见龟图,虽许纳之,终不与相见,乃同堂异室而居;石林老人云:虽为出母之荣,而父子之间,《礼经》所无有者,处之各尽人情,为难能也。今所传《文穆传奇》,似影响於此。第以母事为妻事,则大可喷饭矣。玉莲亦龟龄之女,汝权则佐龟龄劾侂胄者。《龟龄传奇》,後人谓侂胄之党为之以詈公者。然宋时安得有传奇,或当时侂胄之党有为此语者,流传人世,以讹传讹,紊谬如是也。

  魏童子,定兴东册上村人也。母李氏。父没,李以贫依其母居;童子佣於邑中,岁得钱八百以奉李。李之母苦孀女难常依,迫使嫁;李之从弟为某媒,财二金,持双布来迎。童子闻之,惊愕奔视,执李裾号呼不释手。媒者恨童子,连掴之。李将辞夫冢,童子循河滨哭,要李共沈,不得。又大恸曰:“母必去,请视儿死而後去!”李之弟乃强拉童子入村,促李去;童子欲追,为夺者所持,不能脱。踣地呼天,声竭泣血,观者如堵,无不陨涕。李生含章辈见而心恻,乃共为筹画。语众曰:“急纵童子使追!追而及,财在我辈。”童子踉跄去,聚众咸虑去远,追当弗及。怪风骤起,震荡冲激,昏霾蔽日,咫尺莫辨。村中老妪齐合十,跪风中为童子祷。李果阻风不能前,童子及之。语某曰:“归我母,我归汝钱。”李初亦追於母耳,终恋子,亦欲归;某慑於风异,亦弗政强,李乃归。次日某同二客来曰:“吾来取妇,非取钱也。”李生含章辈与乡之李翁进贤者,斥之去。童子得为母子如初。范箕生吏部为赋《返风行》。

  西蜀杨升庵太史,著书至二百余种。豫章朱郁仪中尉,著书至一百十二种。当时曾未闻有茂陵之求。张天如虽一时名流,然无多撰著,当时至见之章奏,求其遗书。人有幸不幸如此。

  虎林闻子将,论作文之妙诀云:文有正位,不可太粘,亦不可太离。张宾王常阅友生一义云;他人说得少愈多,子说得多愈少了。张元长云:作文如打鼓。边鼓虽极多,中心却也少不得几下。二老真狐精也。以质今日诸君之文,如鱼饮水,冷暖应自知之。一为阅文之妙诀。引东坡云: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便倦。此真阅文三昧也。

  白乐天别驾忠州,为《荔枝图》寄朝士姻旧,或干以财,率不答,但画《荔枝图》与之。见《杜阳编》。刘崇龟节俭,生平无恩泽及人。为广州守,有亲旧干谒者,但作《荔枝图》与之。曰:此岭南佳果图,爱之者直得百金。见《宋史》。刘岂闻白有图而仿之乎!此二则当收入《荔枝谱》。

  彭尧谕,余乡夏邑人,工为诗,有《西园公子集》。少多读书,有气调。常游京师,遇竟陵锺惺,与谈不合,奋拳殴之。如皋冒伯麐,当万⒗末年。抨击七子者甚众,伯麐守师说,抗词抵拄,愤楚人之訾謷,至欲以身死之。皆可一笑也。

  艾千子自言:戊午以後,於古人深处,颇有所窥。为文渐有“潦水尽而寒潭清”之意。而时流不察,反以江淹才尽。

  管仲姬《竹卷後跋》云“操弄笔墨,故非女工,然而天性好之,自不能已。窃见吾松雪,精此墨竹,为日既久,亦颇会意。因大丞相不忽夫人之命,敬写一卷。鄙拙可愧耳。”此卷藏豫杨寨云家。

  世上童谣,相传荧惑星化为小儿授之。余耳闻者:如吾梁壬午以前,突有“镜子里”及“淤渣”之谣,凡求物不得,访人不值,以至事之恍惚,疑人相诳者,辄曰“在镜子里”。人事之夥赜,车马之纵横,见者类曰“如淤渣也”。壬午汴水滔天,城上望之,民居明如蛟室,藩殿澄若蜃宫,而欂栌椳闑,流满水面,舟触之

译吕文穆公的父亲吕龟图,与他的母亲关系不和,把文穆公连同母亲一起赶出家门,他们在外漂泊流浪,衣食几乎无法维持。龙门寺利涉院的僧人,看出吕龟图是贵人,便邀请他到寺中,为他开凿山岩做成石龛让他居住。文穆公在那里住了九年,出来后参加廷试考取第一名,七年后担任参知政事,十二年后拜相。后来他的儿子们,就在石龛处建了祠堂,名叫肄业堂,富弼(富韩公)为此作了记。吕公考中进士后,带着母亲去见吕龟图,虽然吕龟图答应接纳母亲,但最终没有相见,于是母子同堂不同室居住;石林老人说:虽然这是让被休弃的母亲感到荣耀,但父子之间,《礼经》上没有这样的规定,处理得各自合乎人情,是很难做到的。现在流传的《文穆传奇》,似乎就是受此事影响。只是把母亲的事当成了妻子的事,那就太让人喷饭了。玉莲也是吕龟龄的女儿,汝权则是辅佐吕龟龄弹劾韩侂胄的人。《吕龟龄传奇》,后人说是韩侂胄的党羽编造出来辱骂吕公的。然而宋朝怎么会有传奇小说呢?或者是当时韩侂胄的党羽有这样的话,流传于世,以讹传讹,混乱谬误到了这种地步。

魏童子,是定兴东册上村人。母亲姓李。父亲去世后,李氏因为贫穷依靠自己的母亲居住;童子在县里做佣工,每年赚得八百钱来奉养李氏。李氏的母亲苦于寡妇难以长期依靠,强迫她改嫁;李氏的堂弟做媒人,聘礼两金,拿着双布来迎亲。童子听说后,惊愕地跑去查看,抓住李氏的衣襟号哭,手不肯松开。媒人恨童子,接连打他耳光。李氏将要离开夫家,童子沿着河边哭,要求李氏和他一起投河,没有成功。又大声痛哭说:“母亲一定要走,请看看儿子死了再走!”李氏的弟弟于是强行拉着童子进村,催促李氏离开;童子想追赶,被阻拦的人抓住,不能脱身。倒在地上呼天抢地,声音嘶哑哭出血来,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没有不流泪的。李生含章等人看见后心里怜悯,于是共同谋划。对众人说:“赶紧放开童子让他追赶!追上了,财物在我们手里。”童子跌跌撞撞地离开,聚集的众人都担心他走远了,追赶上当赶不上。忽然狂风骤起,震荡冲击,昏暗的尘埃遮蔽了太阳,咫尺之间都看不清。村里的老妇人们一齐合掌,跪在风中为童子祈祷。李氏果然被风阻挡不能前行,童子赶上了她。童子对某人说:“还我母亲,我还你钱。”李氏起初也是被母亲逼迫,最终因为眷恋儿子,也想回去;某人被风异吓住,也不敢强行,李氏于是回去。第二天某人带着两个客人来说:“我来娶媳妇,不是来取钱的。”李生含章等人和乡里的李翁进贤,斥责他们离去。童子得以和母亲像以前一样生活。范箕生吏部为此写了《返风行》。

西蜀杨升庵太史,著书多达二百多种。豫章朱郁仪中尉,著书多达一百十二种。当时未曾听说有像汉武帝求茂陵藏书那样的需求。张天如虽然是一时的名流,但没有多少著作,当时甚至在他的章奏中寻求他的遗书。人的幸运与不幸竟然如此不同。

虎林闻子将,论述作文的妙诀说:文章有正位,不可太黏着,也不可太疏离。张宾王常看朋友的一篇义理文章说:别人说得少反而显得多,你讲得多反而显得少了。张元长说:作文如同打鼓。边鼓虽然极多,中心却也少不了几下。这两位老人真是狐仙啊。用这话来衡量今日各位的文章,如鱼饮水,冷暖应当自知。这是阅读文章的妙诀。引用苏东坡的话说:看士人画的画,如同看天下的马,取其意气所到之处;至于画工,只取鞭策、皮毛、槽枥、草料,没有一点俊逸超拔,看几尺就疲倦了。这真是阅读文章的三昧。

白居易任忠州别驾时,画《荔枝图》寄给朝中的士人和姻亲旧友,有人用钱财求画,他通常不回答,只画《荔枝图》给他们。见于《杜阳编》。刘崇龟节俭,生平没有恩泽惠及他人。任广州太守时,有亲旧前来拜谒,他只画《荔枝图》给他们。说:这是岭南佳果的图,喜爱它的人值百金。见于《宋史》。刘崇龟难道是听说白居易有图而模仿他吗!这两则应当收入《荔枝谱》。

彭尧谕,是我家乡夏邑人,擅长写诗,有《西园公子集》。年轻时多读书,有气度格调。常游历京师,遇到竟陵派的锺惺,与他谈论不合,挥拳殴打他。如皋冒伯麐,在万历年末。抨击七子的人很多,伯麐坚守师说,言辞激烈地抵触,愤恨楚人的诋毁,甚至想以死相拼。都可以一笑置之。

艾千子自述:戊午年以后,对于古人的深奥之处,颇有窥探。写文章渐渐有了“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意味。而时流不察,反而说江淹才尽。

管仲姬《竹卷后跋》说:“操弄笔墨,本来不是女工,然而天性喜好,自己不能停止。私下看见我的松雪先生,精通墨竹,日子久了,也颇领会意趣。因为大丞相不忽夫人之命,恭敬地写了一卷。鄙陋拙劣可愧啊。”此卷藏在豫杨寨云家。

世上的童谣,相传是荧惑星化为小儿传授的。我耳闻的:如我们梁地壬午年以前,突然有“镜子里”及“淤渣”的童谣,凡是求物不得,访人不遇,以至事情恍惚,怀疑人互相欺骗的,就说“在镜子里”。人事的繁杂,车马的纵横,看见的人都说“像淤渣一样”。壬午年汴水滔天,在城上望去,民居明亮如蛟龙的居室,藩殿澄澈如蜃楼的宫殿,而欂栌椳闑,漂浮在水面上,船只触碰到

至不可行。咸曰“镜中”、“淤渣”之言验矣。

译到了无法通行的地步。大家都说“镜中”、“淤渣”的话应验了。

陶侃运甓,今人类疑是瓮,不知砖也。吴人谓甓曰<鹿瓦>砖,见《尔雅》。

  萧伯玉曰:余谓子弟为文,以品韵为主,而次公专以气力相高。不知张及之画犬,纵得敦庞之状,无摇尾乞怜之态,其骨骼,犬耳。亦何足贵!

  吕豫石司农为选郎时,其座师以私托之,不应。其人与高阳孙公言及,怒詈之。高曰:“知君有好门生,故以此相夸也。”吕吾乡新安人,名维祺。

  沈练川璧为建安令,御史按所部,入境甫十里,停舟欲拷掠人,索狱具不得,方盛怒,众皆股慄。沈抗声曰:“即至治所而不得,则令罪也;奈之何责之中途,且此亦非拷掠地。”御史改容谢之。後御史出守苏州,语其属曰:“沈建安非嘉定人乎?汝曹学此人,不患不为良吏。”

  宗教从来分途,得莲池大师而始合。师生平不■腔板,不弄鬼怪,只本分念佛耳。後人为师傅,侈其化後骑狻猊、示现山中诸神异事,予恐失却此老本色。此老胜人处,只是一真。死後必不作此等狡狯。似当尽为删去,以存此老真面目。师议论直捷痛彻,绝无支蔓语。仁和樊令,问心杂乱,何时得静?师曰:“置之一处,无事不办。”坐中一士人曰:“专格一物,是置之一处,办得何事?”师曰:“论格物只当依朱子豁然贯通去,何事办不得,”或问:“师何不贵前知?”师曰:“譬有两人,观《琵琶记》,一人不曾经见,一人见而预道之;毕竟同观终场,能增减一出否也!”此老议论老实,踪迹平等类如此。予未及见其人,但读其书,常谓东南法侣,远则莲池法师,近则宗宾和尚,他非我所知也。

  仙游唐梅臣为诸暨令,既去,书“浣纱”二字,付陈太学归,勒之石上,好事者谬传,以为右军笔迹。王季重争之为褚河南,又争之为唐宋人高手所赝。梅臣语人曰:“以诸暨之苎萝,反欲令萧山据之;以今人之手笔,又必奉古人坐袭之。然则生诸暨者,必不应有殊尤绝色;令诸暨者,必不须挥毫运腕耶!”予侍家大人在暨时,邑中人言:实陈章侯书。予见梅臣书甚多,皆软媚无少骨气,二字断非梅臣笔。然每晤章侯,辄忘问此。

  袁石公曰:苏郡人物,甲於一时,至弘正间,才艺代出,斌斌称极盛。厥後昌■少变吴;元美兄弟继作,高自标誉,大声壮语,吴中绮靡之习,因之一变。而剽窃成风,万口一响;诗道寝弱,至於今市贾佣儿,争为讴吟,递相临摹。见有一语出格,或句法事实非所习见者,则极诋之为野路诗。其实一字不观,双眼如漆,眼前几则烂熟故实,雷同反覆,殊可厌秽!故余往在吴,济南一派,极其诃斥;而所赏识,皆吴中前辈诗篇後生不甚推重者。大抵庆历以前,吴中作诗者人各为诗;人各为诗,故其病止於靡弱,而不害其为可传。庆历以後,吴中作诗者共为一诗;共为一诗,此诗家奴仆也。石公此论,未为不是;惜乎矫枉过当,遂开後人口实。然当时无石公,黄金白雪,流毒今日,更不知何如矣。

  画家工佛像者,近当以丁南羽、吴文中为第一。两君像,一触目便觉悲悯之意,欲来接人。折算衣纹,停分形貌,犹其次也。陈章侯、崔青蚓不专以佛像名,所作大士像,亦遂欲远追道子,近踰丁、吴。若郑千里辈,一落笔便有匠气,不足重也。董华亭曰: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浩浩多寿。至於刻画细巧,为造物忌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寿,仇英短命,赵吴兴止六十余;仇与赵虽品极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画为寄,以画为乐者也。寄乐於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

  倪文正序萧尔重文云:“武陵之渔人溪行,无意忽入桃源。邓艾驰阴平七百里,凿山通道,裹毡缘崖,以趋剑阁。渔人之归,不改其渔;邓艾则由之以取天下。即使由渔人之道,可以坐有桃源,然尔重不以易其剑阁者。”又序会稽令陈公文云:“夫用古如怀远人,可使其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形见魅出。画师貌人者,

译陶侃搬运砖块,现在的人大多怀疑那是瓮,不知道那是砖。吴地的人把砖叫做“鹿瓦”,这在《尔雅》中有记载。

萧伯玉说:我认为子弟写文章,应以品格韵味为主,而次公却专门以气势力量来争高下。不知道张及之画狗,纵然画出了敦厚朴实的形态,却没有摇尾乞怜的神态,那骨骼,不过是狗罢了。这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吕豫石司农担任选官时,他的座师私下托付他办事,他没有答应。那个人跟高阳孙公说起这事,愤怒地辱骂他。高阳孙公说:“知道你有好门生,所以以此互相夸耀罢了。”吕维祺是我家乡新安人。

沈练川璧担任建安县令时,御史巡视他所管辖的地区,进入境内刚十里,就停船想要拷打搜掠百姓,索要刑具却得不到,正大发雷霆,众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沈练川提高声音说:“即使到了治所也得不到,那是县令的罪过;怎么能责问在半路上,况且这里也不是拷打搜掠的地方。”御史改变了脸色向他道歉。后来这位御史出任苏州知府,对他的下属说:“沈建安不是嘉定人吗?你们学习这个人,不愁不能成为好官吏。”

宗教向来分派,直到莲池大师才合流。大师生平不讲究腔调板眼,不玩弄鬼怪之事,只是本分地念佛罢了。后人作为师傅,夸大他圆寂后骑狻猊、在山中显现各种神异事迹,我担心这失去了这位老人的本色。这位老人胜过别人的地方,只是一个“真”字。死后必定不会做这些狡诈戏弄之事。似乎应当全部删去,以保存这位老人的真面目。大师的议论直截了当、痛彻心扉,绝无枝蔓之语。仁和县的樊令,问心绪杂乱,何时才能得静?大师说:“放在一处,无事办不成。”座中一位士人说:“专一探究一物,就是放在一处,能办成什么事?”大师说:“论探究事物只应当依从朱子豁然贯通的说法,什么事办不成呢?”有人问:“大师为什么不看重预知未来?”大师说:“譬如两人,观看《琵琶记》,一人不曾见过,一人见过并预先说道;毕竟一同观看终场,能增减一出戏吗!”这位老人议论老实,踪迹平等,大体如此。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本人,只是读他的书,常认为东南方的法侣,远的是莲池法师,近的是宗宾和尚,其他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仙游的唐梅臣担任诸暨县令,离任后,写下“浣纱”二字,交给陈太学归,刻在石头上,好事的人错误地传说,认为是王羲之的笔迹。王季重争辩说是褚遂良的,又争辩说是唐宋高手的伪作。梅臣对人说:“凭借诸暨的苎萝山,反而想让萧山占据它;凭借今人的手笔,又必定要奉古人坐享其成。那么出生在诸暨的人,必定不应该有特别出众的美色;担任诸暨县令的人,必定不需要挥毫运腕吗!”我侍奉家父在诸暨时,县里的人说:实际上是陈章侯写的。我见过梅臣很多字,都软媚没有骨气,这两个字断然不是梅臣的笔迹。然而每次见到章侯,总是忘了问这件事。

袁石公说:苏州的人物,在当时首屈一指,到了弘治、正德年间,才艺人才代有出现,彬彬有礼,称得上极盛。后来李攀龙稍变吴地文风;王世贞兄弟相继兴起,自标高格,大声壮语,吴中绮靡的习气,因此一变。但剽窃成风,万口同声;诗道日渐衰弱,以至于如今市井商贩、佣人小子,争相吟唱,互相临摹。见到有一句话出格,或者句法事实不是他们习见的,就极力诋毁为野路诗。其实他们一字不读,双眼漆黑,眼前只有几则烂熟的典故,雷同反复,实在令人厌恶污秽!所以我以往在吴地,济南一派,极其诋斥;而所赏识的,都是吴中前辈诗篇中后生不太推崇的。大致庆历以前,吴中写诗的人各自写各自的诗;各自写各自的诗,所以他们的弊病只在于靡弱,而不妨害其可传。庆历以后,吴中写诗的人共同写同一首诗;共同写同一首诗,这是诗家的奴仆。石公这个议论,不算不对;可惜矫枉过正,于是开了后人的口实。然而当时如果没有石公,黄金白雪般的文风,流毒至今,更不知会怎样了。

画家擅长画佛像的,近来应当以丁南羽、吴文中为第一。两位先生的画像,一映入眼帘便觉得有悲悯之意,想要来接引世人。折算衣纹,匀称形貌,还是次要的。陈章侯、崔青蚓不专门以佛像闻名,所作的大士像,也想要远追吴道子,近超丁、吴。至于郑千里等人,一落笔就有匠气,不值得重视。董华亭说:画的道理,所谓宇宙在手,眼前无非生机,所以这样的人浩浩荡荡多长寿。至于刻画细巧,被造物主所忌讳的,就能损寿,因为没有生机。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都长寿,仇英短命,赵孟頫只六十多岁;仇英与赵孟頫虽然品格极不相同,都是习气之流,不是以画为寄托,以画为乐趣的人。寄乐于画,从黄公望开始开辟这个门庭。

倪文正公为萧尔重的文章作序说:“武陵的渔人沿溪而行,无意忽然进入桃源。邓艾驰骋阴平七百里,凿山通道,裹毡缘崖,以趋向剑阁。渔人回去,不改其渔夫身份;邓艾则借此夺取天下。即使通过渔人的道路,可以坐享桃源,但尔重不因此改变他的剑阁志向。”又为会稽令陈公的文章作序说:“使用古人如同安抚远方之人,可以使其梦中神合,不可以使其白昼形见魅出。画师画人,

贵能发其河山龙凤之姿,而不失其颧面口目之器;苟使依山切水以为口目,而施苞羽鳞鬐之形於其面,则非其人矣。”

译贵在能够展现其山河龙凤般的宏大气象,却不失其颧骨、面容、口鼻、眼睛等具体器官的形制;如果让山势和水流来充当口鼻眼睛,而在面部施加草木、羽毛、鳞片、鱼鳍那样的形态,那就不是人的形象了。

李昭武文缵云:小儿取壁间蝇虎十余枚,寘甖中,缄其口,仍捕蝇数十,下投之,令争啖;啖尽,则自为灹脯,大吞小,强脑弱,展转毕命,止余其一。更无所猎食,故令久饥以困之,度且毙,辄饲小黄豆一,其虫始蠢蠢然,少焉眈眈而睨,耸身搏之,既坚不可食,复尽力不捨,卒啖豆以死。小儿则取其豆置几案间,凡蝇飞集稍近,去五六寸讦,豆即能自起击杀蝇,百中不失以为戏。礐樵闻而叹曰:呜呼,精气之所感,可怖哉!夫蝇与虎类也,生则相食,死则相弃;豆非其类也,今不能令死虎搏蝇,而顾能令顽豆击蝇,何欤?虎倾精於兹豆,豆不足疗饥,而足发其气於腾掷。然则顽然细物,皆堪诚动也。

  宋景濂曰:“扬沙走石,飘忽奔放者,非文也。牛鬼蛇神,佹诞不经,而弗能宣通者,非文也。桑间濮上,危弦促管,徒使五昔音繁会,而淫靡过度者,非文也。情缘愤怒,辞专讥讪,怨尤勃兴,和顺不足者,非文也。纵横捭阖,饰非助邪,而务以欺人者,非文也。枯瘠苦涩,棘喉滞吻,读之不复可句者,非文也。氵辞隐语,杂以诙谐者,非文也。事类失伦,序例弗谨,黄钟与瓦釜并陈,春秾与秋枯并出,杂乱无章,刺眯人目者,非文也。臭腐塌茸,厌厌不振,如下俚衣装,不中程度者,非文也。如斯之类,不能遍举。必也旋转如乾坤,辉映如日月,阖闢如阴阳,变化如风霆,妙用同乎鬼神,大之用天下国家,小而为天下国家用,始可言文。”

  有为爬痒氵语者:上些上些,下些下些,不是不是,正是正是。予闻之捧腹。因谓人曰:此言虽戏,实可喻道。及见杨道南《夜坐爬痒口号》云:“手本无心痒便爬,爬时轻重几曾差;若还不痒须停手,此际何劳分付他。”焦弱侯和之云:“学道如同痒处爬,斯言犹自隔尘沙,须知痒处无非道,只要爬时悟法华。”栖霞寺云谷老衲曰:二先生不是门外汉。”予谓二公之言,尚落拟议,不若氵辞之当下了彻也。

卷五

  万历二十二年,河南饥,民皆食雁粪。御史陈登雲曾封进以闻。

  万历二十二年,安南进代身金人范,用囚服面缚。是年黎惟潭自以恢复放罪,视莫登庸有间,为立面肃容状,验阅嫌其倨,令改范俯伏焉。镌其背曰:“安南黎氏世孙黎惟潭,不得蒲伏天门,恭进代身金人、悔罪乞恩”二十五字。汤义仍得见,有诗纪之。

  登州之文登,有于公者,草衣木食,相传其能前知,洞人隐微,远近竞称之曰仙,多有就公询祸福者。壬午夏,钱公敬忠督学山左,试士於登,往见公,然心颇易之。于忽唾耳语公,不知何事,公辄膜拜。公将出户,于语之曰:“一事祈公:儿子今年不得与宾兴,惟公命。”公笑曰:“君号前知,郎君今年举,吾任之,不则何为此仆仆耶!”于曰:“以十计,一黍不当耳;宁以一黍故,不令之逐队行!况过此以往,吾儿亦复何望哉!”公颔之,为录遗。时予以濰邑令,分阅羲经文,得一卷,喜其具前修法,首荐之。主试刘公谓闱中卷无踰此者,拟元。数日,忽谓予曰:“所定元,‘任重道远’题,破误作‘圣人奈何’。然吾不以小疵失异才,君房中第二卷,正堪元,不如以此为次。”予方愧校阅之疏,力欲去之。公曰:“君勿执!吾当注数语卷上,他日有异议,予独任之。”予固争以为不可,曰即涂乙置之;公大为惋惜,因欲以为副卷首,而以第二卷为元,即王君斗枢也。时分试诸君,咸谓元既属予,则副卷之首,例应取之别房;刘公固争之,谓不以为副首,不足以明予怜才心,乃卒以为副首。撤棘後,钱公谓予辈曰:“谁举副首者?此于异人之子也。”予以闱中事语公,公曰:“噫,于公真异人哉!”因亦以所闻於于者语予。予曰:“向使予初阅而得其讹,亦竟置之;即刘公初阅而得其讹亦竟置之;竞置之,则何由元?不拟元,何由得首副?一黍之说信矣。”然当时殊不解其“过此以往”之言!由今思之,当时乡闱,实毕於壬午,于公已知之

译李昭武文缵说:小孩子捉了十几只壁间的蝇虎,放进瓶子里,封住瓶口,又抓了几十只苍蝇,扔进去,让它们争着吃;吃完苍蝇后,蝇虎便自相残杀,大的吞小的,强的吃弱的,辗转搏斗直到死,只剩下一只。因为没有别的猎物可吃,所以让它长期饥饿来困住它,估计它快要死的时候,就喂它一颗小黄豆,这虫子起初蠢蠢欲动,过了一会儿瞪着眼睛看着豆子,耸起身子去扑打它,既然坚硬不能食用,又尽力不肯放弃,最终吃下豆子而死。小孩子便把那颗豆子放在桌案上,凡是苍蝇飞近,距离五六寸的时候,豆子就能自己起来击杀苍蝇,百发百中,以此作为游戏。礐樵听说后感叹道:唉,精气所感应的力量,真令人恐惧啊!苍蝇和蝇虎同类,活着时互相吞食,死后便互相抛弃;豆子不是它们的同类,现在不能让死去的蝇虎去搏击苍蝇,反而能让顽石般的豆子去击杀苍蝇,这是为什么呢?蝇虎把精气倾注在这颗豆子上,豆子不足以疗饥,却足以激发它腾掷的气力。那么即使是顽劣细微之物,都能被诚心所感动啊。

宋景濂说:“扬沙走石,飘忽奔放的,不是文章。牛鬼蛇神,荒诞不经,而不能通达事理的,不是文章。桑间濮上的靡靡之音,急促的弦管,只让各种杂乱的声音汇聚,而淫靡过度的,不是文章。因情感愤怒,言辞专门讥讽,怨恨勃发,缺乏和顺之气的,不是文章。纵横捭阖,掩饰错误助长邪恶,而务求欺骗他人的,不是文章。枯瘦苦涩,刺喉滞口,读起来不成句子的,不是文章。隐晦的言语,夹杂诙谐的,不是文章。事类失序,编排不严谨,黄钟与瓦釜并列,春日的繁茂与秋日的枯槁并出,杂乱无章,刺人眼目的,不是文章。臭腐颓败,萎靡不振,如同下等俗人的衣装,不合规格的,不是文章。像这类情况,不能一一列举。一定要像乾坤那样旋转,像日月那样辉映,像阴阳那样开合,像风雷那样变化,妙用同于鬼神,大的方面用于天下国家,小的方面被天下国家所用,这才可以说得上是文章。”

有个爬痒的隐语说:上些上些,下些下些,不是不是,正是正是。我听了捧腹大笑。于是对人说:这话虽然是戏言,实际上可以比喻大道。等到看见杨道南《夜坐爬痒口号》诗说:“手本无心痒便爬,爬时轻重几曾差;若还不痒须停手,此际何劳分付他。”焦弱侯和诗说:“学道如同痒处爬,斯言犹自隔尘沙,须知痒处无非道,只要爬时悟法华。”栖霞寺云谷老和尚说:两位先生不是门外汉。我说两位先生的话,还落在揣度议论之中,不如隐语那样当下透彻。

卷五

万历二十二年,河南闹饥荒,百姓都吃雁粪。御史陈登雲曾经封存雁粪进献朝廷以报告灾情。

万历二十二年,安南进献代身金人范,穿着囚服,反绑双手。这一年黎惟潭自认为恢复故土有功而获罪,看待莫登庸有隔阂,于是站立着面容严肃,查验时嫌他傲慢,命令改为俯伏的样子。在他背上刻着:“安南黎氏世孙黎惟潭,不得蒲伏天门,恭进代身金人、悔罪乞恩”二十五个字。汤义仍然得见,有诗记载此事。

登州的文登,有个于公,穿草衣吃木实,相传他能预知未来,洞察人的隐秘细微之处,远近的人都称他为仙人,有很多人来向他询问祸福。壬午年夏天,钱公敬忠督学山东,在登州考试士子,去见于公,但心里很轻视他。于公忽然吐唾沫在他耳边低语,不知是什么事,钱公就膜拜。钱公将要出门,于公对他说:“有一件事求您:我儿子今年不能参加乡试,只有您能决定。”钱公笑着说:“您号称能预知未来,令郎今年考中,我担保,不然何必这样奔波呢!”于公说:“以十计算,一黍之差都不行;难道因为一黍之差,就不让他跟随队伍前行吗!况且过了这个时机,我的儿子还有什么指望呢!”钱公点头答应,为他补录遗才。当时我担任潍县县令,分阅《羲经》文章,得到一卷,喜欢它具备前代修法的风格,首先推荐它。主考官刘公说考场中没有超过这卷的,拟定为第一名。几天后,忽然对我说:“所定的第一名,‘任重道远’这道题,破题误作‘圣人奈何’。但我不会因为小瑕疵失去奇才,您房中的第二卷,正适合做第一名,不如把这卷作为次选。”我正羞愧校阅疏忽,极力想去掉它。刘公说:“您不要固执!我应当在卷上注明几句,日后有异议,我独自承担。”我坚决争辩认为不可,说即使涂改也就算了;刘公大为惋惜,因而想让它做副卷之首,而以第二卷为第一名,即王君斗枢。当时分试的各位考官,都说第一名既然属于您,那么副卷之首,按惯例应该从别的房选取;刘公坚决争辩,说不把它作为副首,不足以表明您爱惜人才的心,于是最终把它作为副首。撤去棘围后,钱公对我们说:“谁举荐的副首?这是于异人的儿子。”我把考场中的事告诉钱公,钱公说:“唉,于公真是异人啊!”于是也把从于公那里听到的事告诉我。我说:“假如我初阅时发现了错误,也就干脆搁置了;即使刘公初阅时发现了错误也就干脆搁置了;如果搁置了,那么怎么会有第一名?不拟定为第一名,怎么会有副首?一黍之说的确可信。”然而当时很不理解他“过此以往”的话!由现在回想,当时的乡试,实在在壬午年结束,于公已经知道了。

数载之前矣。岂不异哉!于名漪淇。

译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难道不奇怪吗?名叫漪淇。

李允高,字坦之,寿光人,予壬午闱中所得士也。允高幼聘某氏,既聘,而某氏以痘双瞽,允高时已为高材生,女家谓:君当贵显,瞽女不可充下陈,盍另图之。允高曰:聘固不瞽,聘而瞽,将谁适耶!卒娶之。伉俪相得,踰不瞽者。越数年,而允高举於乡,妇自念瞽,不足持门户,欲为允高卜妾,允高泣阻之,允高奉母尤孝。壬午之变、烽烟匝地、允高家固贫,自御短辕车,奉寡母瞽妻,避劳山。过杂城,绳而上,相对泣不止。事定又自御短辕归。当颠沛时,无几微色憾瞽妇为累者。後寡母弃世,允高哀毁过甚,竟呕血死。子震,瞽妇出。震字乾一,母督之甚严,能砥行自励,有声庠邑,邑人称之,然卒归美於允高孝义之报云。

  江阴城溃,微戮抗命者。邑有戚三郎与妇王笃伉俪,夫妇皆好推施,一子甫五龄;家所向为关帝君祠,戚夫妇虔事之,月朔望,未辨明,即肃香祠下,二十年如一日。城陷,戚被兵执,举戚足带纠其臂,数被创;拥至通衢,见妻为他兵拽去,戚呼号就之,复被创,前後凡十三创,首亦被刃,推拥过帝祠,不胜步矣;倒地上,兵见其气息仅属,舍之去。戚心独朗朗,念虔事帝,得死楹下足矣。然度难死:“帝显赫,或有以援我。”日且暮,觉祠中有异,纠臂带忽裂,裂声如弓弦作霹雳鸣。戚臂左受创,纠缚既断,因得以右扶首,首将堕,喉固未绝,因宛转正之。心朗朗,念帝显赫,真援我也。黎明,兵数过戚,见血痕模糊,谓死矣,不复顾。久之,有老翁、妪趋视戚,怜之曰:“三郎垂毙矣,盍掖之归。”戚虽愤,然心识其为此邻践钱、沈妪也。顷之,两人续以姜糜至。越二日,入曰:“兵封刀,行且去,郎活矣。”乃不复至。戚首为血糨,乃因之固,渐能起。举视室中,无一存者,五龄儿固坐足旁泣,而屋中乃僵二尸,辨之,即钱翁、沈妪也。戚恐甚,久之,悟两人殆肃帝命以援予者。因强起跋躠过帝祠,欲投地,身不能屈;立作叩首状,首又楚若将离。乃依槛祝曰:身赖帝活,惟帝终有以庇予!因念翁妪死而生我,不可久暴露。吾室有木可为櫘,第安所得匠?忆众为帝治寝宫,城围,工未竟;匠或有存者。往迹之,见三匠踦户语,戚告以故,咸随戚归。戚指示木所在,匠遽为操作,戚匍匐乞米以为食,久之不得,仅从空室得冬炒半囊归,入室,失三匠而存五櫘。戚念约为二而五之,去又不俟予归耶!趋之帝宫,窅无人,三尸仆户内外,固三匠也。戚惊惧。是时兵远去,人渐归,乃倩所识,以槥厝翁、妪及匠,而瘗之隙地。戚数得帝祐,神理亦渐旺,复至帝祠,能稽首投地矣。肃告帝,谓“帝恩我无极,第妻无由儿,帝其以梦示!”归归而梦帝驱之曰:“疾去!数里外有舟待,越月之十四日,终不可见矣。”辨明,力疾负子行,至津亭,见有舣舟柳下,若有待者,其人为成三。戚曰:“若何待?”成曰:“吾之室被掳而南,吾将操舴艋往,独不可往;度邑中失侣者多,应有往者,故迟之。”戚曰:“帝示我矣!予为此子觅母,得附行,幸矣!”具告以梦。成亦手额曰,“帝归君,合浦珠自当还;吾即不德,藉君庇以分神贶,浮萍断梗,或冀一遇乎!”言讫,相与泣数行下。忧患易感,意气殊相得也。抵昇州,舟刺鬼面城下,乃入市,揭示四达之衢曰:“江阴戚三郎,觅妇王,能为驿骑者,予多金。”成亦揭示如戚。有某者,见戚所揭示,往见戚曰:“予我金,告尔妻所在。”戚虽揭示,谬语耳,固无从得金。语某曰:“我实无金,期一见妇耳。”某叹曰:“世固有不持金而求得妇者!”疾起去,成挽之,告以戚为帝所指示,始昧昧至此,实不持金;城屠家破,安得金:某闻成语,凄然悯之曰:“即告尔妻所在,不得尔金,易耳;固尔无金,彼武人,赤手返尔妻耶!”具告以妻所在。戚与成旁徨久之,某忽曰:“子何能?”戚曰:“能书。”某曰:“机在是矣。某公者,矢愿於报恩塔下,倩人书百部首楞施

译李允高,字坦之,是寿光人,是我在壬午年科举考试中录取的士子。允高小时候就与某氏订婚,订婚之后,某氏因为出天花而双目失明。当时允高已经是高材生,女方家说:“您将来必定显贵,盲女不能做您的妾室,何不另作打算?”允高说:“订婚时她本来不盲,订婚之后才盲,那我将娶谁呢!”最终还是娶了她。夫妻二人感情和睦,超过了一般不盲的夫妻。过了几年,允高在乡试中中举,妻子自念自己失明,不足以主持家务,想为允高纳妾,允高流泪劝阻了她。允高侍奉母亲尤其孝顺。壬午年发生变故,战火遍地,允高家里本来贫穷,他亲自驾驶短辕车,奉养寡母和盲妻,躲避到劳山。经过杂城时,用绳子拉着车上去,母子三人相对哭泣不止。事态平定后,他又亲自驾驶短辕车回家。在颠沛流离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因为盲妻成为累赘而露出怨恨的神色。后来寡母去世,允高哀痛过度,竟然呕血而死。他的儿子李震,是盲妻所生。李震字乾一,母亲管教他很严格,他能够磨砺品行,自我勉励,在乡里很有名声,县里的人都称赞他,但最终都将这归功于允高孝义的回报。

江阴城溃败,稍微诛杀了一些抗命的人。县里有戚三郎,与妻子王氏感情深厚,夫妇二人都喜好施舍,有一个刚五岁的儿子;家里所供奉的是关帝君祠,戚夫妇虔诚地侍奉他,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天还没亮,就在祠堂下恭敬地焚香,二十年如一日。城被攻陷,戚三郎被士兵抓获,举起戚三郎的脚带捆绑他的手臂,多次受伤;被拥簇到大街上,看见妻子被其他士兵拖走,戚三郎呼喊着奔向妻子,再次受伤,前后共十三处伤,头部也被刀砍伤,被推拥着经过关帝祠,已经走不动了;倒在地上,士兵见他气息微弱,便丢下他离开了。戚三郎心里却很清楚,想着自己虔诚侍奉关帝,能死在柱子下也就满足了。但他估计难以死去:“关帝显赫,或许有办法来救我。”天色将晚,觉得祠中有异样,捆绑手臂的带子忽然断裂,断裂的声音像弓弦发出霹雳般的响声。戚三郎左臂受伤,捆绑既断,因此得以用右手扶住头部,头部将要掉落,喉咙却还没断,于是顺势转动身体。心里很清楚,想着关帝显赫,真是来救我了。天亮时,士兵几次经过戚三郎,看见血迹模糊,以为他死了,不再理会。过了很久,有一对老翁和老妪跑来看戚三郎,怜悯地说:“三郎快要死了,何不搀扶他回去。”戚三郎虽然愤怒,但心里认出这是邻居钱翁和沈妪。过了一会儿,两人又送来姜粥。过了两天,进来的人说:“士兵封刀,即将离开,三郎活下来了。”于是不再来了。戚三郎头部被血糊住,因此固定住了,渐渐能起来。抬头看屋里,没有一个人幸存,五岁的孩子正坐在脚边哭泣,而屋里却躺着两具尸体,辨认一下,正是钱翁和沈妪。戚三郎非常害怕,过了很久,才明白两人大概是奉关帝之命来救我的。于是勉强起身,蹒跚走过关帝祠,想要跪拜,身体却弯不下去;站着做出叩首的样子,头部又痛得像要掉下来。于是靠着栏杆祝告说:我依靠关帝活下来,只求关帝最终能庇护我!于是想到翁妪死了却救活了我,不能让他们长久暴露在外。我的屋里有木头可以做棺材,只是到哪里去找工匠呢?想起大家为关帝修建寝宫,城被围困,工程没完成;工匠或许有幸存的。去追踪他们的踪迹,看见三个工匠靠在门口说话,戚三郎告诉他们缘故,都跟着戚三郎回家。戚三郎指示木头所在的地方,工匠立刻动手制作,戚三郎匍匐乞讨米粮作为食物,过了很久没得到,仅仅从空屋里得到半袋冬炒米回家,进屋后,发现三个工匠不见了,却留下了五具棺材。戚三郎心想约定是做两具却做了五具,难道他们不等我回去就走了吗!跑到关帝宫,里面空无一人,三具尸体倒在门内外,正是那三个工匠。戚三郎惊惧不已。这时士兵已经远去,人们渐渐回来,于是请认识的人,用棺材安葬翁妪和工匠,并埋葬在空地里。戚三郎多次得到关帝庇佑,精神也逐渐旺盛,再次来到关帝祠,能够叩头拜地了。恭敬地告诉关帝,说“关帝对我的恩德没有极限,只是妻子没有音讯,关帝请用梦来指示我!”回家后,梦见关帝驱赶他说:“快走!几里外有船在等待,过了十四日,终究见不到了。”天亮后,忍着病痛背着孩子走,到了渡口,看见有船停泊在柳树下,好像有人在等待,那个人是成三。戚三郎说:“你在这里等什么?”成三说:“我的妻子被掳到南方,我将驾着小船去,独自去不行;估计县里失去伴侣的人很多,应该有同去的人,所以等待。”戚三郎说:“关帝指示我了!我替这个孩子找母亲,能搭便船,太好了!”把梦的事详细告诉了他。成三也抚额说:“关帝归还您的妻子,合浦珠自然应当归还;我即使没有德行,借着您的庇护分享神明的恩赐,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或许能有一次相遇呢!”说完,两人相对流泪数行。忧患容易使人感伤,意气特别相投。到达昇州,船停在鬼面城下,于是进城,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张贴告示说:“江阴戚三郎,寻找妻子王氏,能当驿骑的,给予重金。”成三也张贴告示像戚三郎一样。有个人,看见戚三郎的告示,去见戚三郎说:“给我金子,告诉你妻子在哪里。”戚三郎虽然张贴告示,但那是谎话,本来无处得到金子。对那人说:“我确实没有金子,只希望能见妻子一面。”那人叹息说:“世上哪有不用金子就能找到妻子的!”急忙起身离开,成三拉住他,告诉他说戚三郎是关帝指示的,才糊涂到这种地步,确实没有金子;城被屠杀,家破人亡,哪里能得到金子:那人听了成三的话,凄然怜悯地说:“即使告诉你妻子在哪里,得不到你的金子,容易;但你确实没有金子,那些武人,空手就还你妻子吗!”详细告诉了他妻子所在的地方。戚三郎和成三徘徊了很久,那人忽然说:“你有什么本事?”戚三郎说:“会写字。”那人说:“机会就在这里了。某公在报恩塔下发愿,请人写一百部《首楞严》

四方,方觅人;子诚善书,计可得数金,事或可图欤!曷疾去。”戚乃尾某行,而以子属成。见某公,以情告;试以书,书诚工;某公既善其书,又悯其遇,施十金。某乃踉舱摧携戚至某标郝总旗所。郝他出,郝妇曰:“谁耶?”戚告以故。妇曰:“诚有江阴王氏者,予我金,我与尔妇。”戚喜妇无多索,跪献金;妇持金入,久之不出。又久之,出,四顾曰:“何为者?”戚与某咸惊噪。妇愕然曰:“何为者乃诬我得金!室固无尔妇,安得尔金!”命阍者扌旁逐之。戚掩涕怨某,相与且去。成方与其子望其与妻俱归,已得故,怒目曰:“—不得妇,又失金,不直一死耶!奈何辽返!明日与我俱。”明日,戚携子偕成往,匉訇於门,郝方立毯场弄鹰。召入,成瞪目欲裂,启而前:“吾成三,是为吾友戚三。戚妇在公所,昨携金赎妇,公夫人得金,又不与妇;吾与戚邑陷家破,与妇失,去死丝粟耳。无家死,失妇死?失金亦死、公不与戚妇,十步之内,以颈血相溅矣!”突出刃靴中,欲自杀。郝怒张,急止之曰:“安有是!吾妇何从昧尔金?尔勿自杀!吾入询,诚有是,吾不以为妇矣。”乃急入,久之,闻譇詉声;已,复闻郝挞妇。戚与成咸跪呼於外曰:“勿挞夫人!但愿还吾妇足矣。”食顷郝出,气结,掷金於地曰:“急持去!”成稽首曰:“戚急得妇,不急金,且金归公室一日夜矣,又吐之,公大人,义不为也!”争之益力。郝曰:“义哉!子为友,乃以死争。计戚所持金,乌足赎妇!然吾高子行,何计金!当以妇归子友。”因呼妇出。戚方注目不瞬,谓妻且至,望不类,少近,则成与妻相抱痛哭矣。妇盖成妻也。先是成妻之被掳而南也,过邸合,书壁曰:“我江阴成三郎妻王氏,为某标郝掳,见者幸以语吾家。”久之,“成”字微落,独存“戊”。某第见戚所揭示,故遽报之戚云。郝见妇反属成,讶曰:“异哉!子以死争友,而固乃自争!天下嗜义者,独为人哉!天合子,子疾去。”成曰:“金出戚而妇归我,我何去!去则戚之金不返,我诚我争矣。”郝曰:“奈何?”成曰:“小人勇於力,妻善针黹,公诚能录小人夫妇,愿得二十金与戚,听其觅妇。小人郎除马通,妇括爨下,甘心矣。”郝曰:“义哉!然吾无所需子;有张将军者,方觅役,曷为子言之。”郝即趋张所,戚亦随成往。张见成,遽许纳,出廿金予成券,券成,成以金予戚,戚曰:“子激於义,售夫妇身,期全吾夫妇耳,顾吾妇何在?得金安往!”相与絮泣,张曰:“尔姑携会去,得间,当具以语我,我当为觅之。”戚见张位都赫,往来甚夥,意显者苟留意,忧不得妻耶!乃叩首曰:“予所赍十金耳,成售身,倍其金予我,我义不敢受。然成缘我金而得妻,又不忍分我金。吾侪落魄,得金即随我手逸;金尽,而妻终不可得,且负两公义。曷以金留公所,公但为我觅妻;妻得,则成之心尽,我郎倍费成金,无所愧於成矣。”张亦颔之,乃纳金,令“尔亦觅所在,来语予;毋独恃予。”阅二日,成方除马通,过壤室,闭诸妇人,多操乡里昔。成私度曰:“戚妻脱在是,谁复知者!”乃亦操乡里音,过牖下曰:“戚三郎嘱余寻妇,今安所得耶!”妇令之,迫于监者,不敢答。晓如厕,遗片纸墙隙,复操乡音曰:“此纸纳之隙,留以备明日。”成遥闻之,觉有异,侯人定,趋取纸,细书“戚三郎妻王氏即在此,君急语我夫。”成得之大惊喜,急闻之戚。戚乃携子先恳之郝;郝与俱往。戚直前跪曰:“连觅妻所在,闻即在府中,愿悯之!”张急询所系妇,首王氏,即戚妇也。呼之出,真戚妇也。戚见妇,惊悸错愕,未敢往就,摇摇不知悲。其子见母出,突奔母怀,仰视大痛,妇亦俯捧儿,哭失声。戚至是,始血泪迸落。戚、成跪张前,戚妇亦遥跪听命,张曰:“是诚尔妻,然是人少有色、故遴为首,约直五十金;半犹不足,望得妇耶?”戚浼郝言之曰:“邑陷家破,安得金!将军悯之

译四方正在找人;你确实擅长写字,估计能赚几两银子,事情或许还有希望!为什么还不快走。”戚继光于是尾随那人同行,而把儿子托付给成三。见到某公,戚继光把情况告诉了他;某公让他试写,字确实工整;某公既赞赏他的字,又怜悯他的遭遇,施舍了十两银子。某公于是踉跄着携带戚继光来到某标郝总旗的住所。郝总旗外出,郝夫人问:“是谁?”戚继光说明了缘故。夫人说:“确实有江阴王氏的人,给我银子,我就给你妻子。”戚继光高兴夫人没有多要,跪下献上银子;夫人拿着银子进去,很久不出来。又过了很久,出来,环顾四周说:“干什么的?”戚继光和某公都惊慌喧哗。夫人惊讶地说:“干什么的竟然诬陷我拿了银子!屋里本来没有你的妻子,哪里拿得到你的银子!”命令守门人驱赶他们。戚继光掩面流泪怨恨某公,两人一起离开。成三正和他的儿子盼望戚继光与妻子一同归来,已经得知缘故,怒目圆睁说:“得不到妻子,又失去银子,不值得死吗!为什么还要返回!明天与我一起去。”第二天,戚继光带着儿子和成三前往,敲门声很大,郝总旗正站在毯场上玩鹰。召他们进去,成三瞪大眼睛几乎要裂开,上前说道:“我是成三,这是我的朋友戚三。戚三的妻子在府中,昨天带着银子赎回妻子,夫人拿了银子,却不给妻子;我和戚三家乡沦陷家破人亡,与妻子失散,离死只有一步之遥。无家可归是死,失去妻子是死,失去银子也是死,您如果不把戚三的妻子还给他,十步之内,就要用颈血相溅了!”突然从靴中抽出刀,想要自杀。郝总旗大怒,急忙制止他说:“哪有这种事!我的妻子怎么会吞没你的银子?你不要自杀!我进去询问,如果确实有这回事,我不再把她当妻子了。”于是急忙进去,过了很久,听到争吵声;随后,又听到郝总旗打夫人的声音。戚继光和成三都在外面跪着呼喊说:“不要打夫人!只要还给我们妻子就够了。”一顿饭的功夫郝总旗出来,气急败坏,把银子扔在地上说:“赶紧拿着走!”成三叩头说:“戚三急着要妻子,不急银子,况且银子在府中过了一昼夜,又吐出来,您是大人物,按道义不应该这样做!”争辩得更加激烈。郝总旗说:“真讲道义啊!你为朋友,竟然以死相争。计算戚三所带的银子,哪里够赎回妻子!但我看重你们的品行,哪里计较银子!应当把妻子还给你们朋友。”于是叫夫人出来。戚继光正目不转睛,以为妻子就要到了,望去不像,稍微靠近,却是成三和妻子相抱痛哭。夫人原来是成三的妻子。先前成三的妻子被掳到南方时,经过邸合,在墙上写道:“我是江阴成三郎的妻子王氏,被某标郝总旗掳去,见到的人请告诉我家。”过了很久,“成”字稍微脱落,只剩下“戊”。某公只看到戚继光所揭示的字,所以急忙告诉戚继光。郝总旗见夫人反而属于成三,惊讶地说:“奇怪啊!你以死为朋友争,却原来是为自己争!天下爱好道义的人,难道只是为他人吗!天意成全你们,你们赶快离开。”成三说:“银子出自戚三而妻子归我,我怎么能离开!离开的话戚三的银子就回不来,我确实是为朋友争了。”郝总旗说:“怎么办?”成三说:“小人勇力,妻子擅长针线活,您如果能录用我们夫妇,愿意得到二十两银子给戚三,听他去找妻子。小人充当马夫,妻子负责做饭,心甘情愿。”郝总旗说:“真讲道义啊!但我并不需要你们;有位张将军,正在找仆人,何不替你们说说。”郝总旗立即快步走到张将军那里,戚继光也跟随成三前往。张将军见到成三,立刻答应录用,拿出二十两银子给成三作为凭证,凭证写成,成三把银子给戚继光,戚继光说:“你被道义激励,卖身夫妇,希望保全我的夫妇,但我的妻子在哪里?得到银子能去哪里!”两人相对哭泣,张将军说:“你们暂且带着银子离开,有机会,应当详细告诉我,我会为你们寻找。”戚继光见张将军地位显赫,往来的人很多,心想显贵的人如果留意,还担心找不到妻子吗!于是叩头说:“我带来的只有十两银子,成三卖身,加倍把银子给我,我按道义不敢接受。但成三因为我的银子而得到妻子,又不忍心分给我银子。我们落魄,得到银子就随着我的手流失;银子用尽,而妻子终究得不到,而且辜负两位将军的道义。何不把银子留在将军府中,您只要为我寻找妻子;妻子找到,那么成三的心意就尽了,我就加倍花费成三的银子,对成三也没有愧疚了。”张将军也点头同意,于是收下银子,说:“你们也去寻找所在之处,来告诉我;不要只依赖我。”过了两天,成三正充当马夫,经过关押妇女的房间,里面的妇女大多操着乡音。成三私下揣测说:“戚三的妻子如果在这里,谁还会知道!”于是也操着乡音,经过窗户下说:“戚三郎嘱咐我找妻子,现在哪里能找到呢!”妇人听到了,迫于监守者,不敢回答。天亮时去厕所,在墙缝里留下片纸,又操着乡音说:“这张纸塞进缝隙,留着以备明天。”成三远远听到,觉得有异样,等人安静后,快步去取纸,上面细细写着“戚三郎的妻子王氏就在这里,您快告诉我丈夫。”成三得到后非常惊喜,急忙告诉戚继光。戚继光于是带着儿子先恳求郝总旗;郝总旗和他们一起去。戚继光直接上前跪下说:“连日寻找妻子所在,听说就在府中,希望怜悯!”张将军急忙询问所关押的妇女,首名王氏,就是戚继光的妻子。叫她们出来,真是戚继光的妻子。戚继光见到妻子,惊悸错愕,不敢上前,摇摇欲坠不知悲伤。他的儿子见到母亲出来,突然奔向母亲怀里,仰头大声痛哭,妇人也俯身抱着儿子,哭得失声。戚继光到这时,才开始血泪迸落。戚继光、成三跪在张将军面前,戚继光的妻子也在远处跪着听命,张将军说:“这确实是你的妻子,但这人年轻貌美,所以被选为首名,大约值五十两银子;一半还不够,希望得到妻子吗?”戚继光恳求郝总旗说:“家乡沦陷家破人亡,哪里有钱!将军怜悯

。”且娓娓言帝所以祐之者,复告以梦期以动张。张曰:“众无一赎,始赎即减定值,何以示来者!”坚不许。戚曰:“成售夫妇身,仅得此金,而又苦不足;天乎,安所得金!”戚乃大哭,妇哭,而戚子又趢<走豕>往来,哭於父母旁。郝哭,张之厮养哭,张姬妾环屏内者亦哭;久之,张亦涔涔泪下矣。哭声鼎沸间,张突跃起曰:“止!吾还汝妇:不须金也。城陷家破,尔诚热所得金;且尔数被创弗死,非帝祐不至是。尔诚善者,吾还尔妇、不须金也。成以尔售身於吾,尔夫妇还而成留,成即不怨尔,尔何以谢成!吾既还尔妇,兼还尔友夫妇,尔夫妇曷与尔友夫妇偕还!此二十金,郎以为尔辈道里需。不须金也、吾还尔妇。然我有言,尔亦毋我逆,尔之子秀而慧、我怜之,盍以子我。我耄矣,无嗣,诚子我,我不奴视子,不隔膜视子也。”戚急遽未有以应,妇忽趋前,唾耳语戚。久之,复扬谓戚曰:“子尚需乳耶!”戚遽膝前曰:“将军生全两家夫妇,且欲子下愚子,何不可者!”将军喜,急前抱儿;儿亦匿将军,不复甚恋父母,将军益喜。呼戚夫妇坐,待以亲串礼。举儿入室,遍拜所亲。已,复剑儿出,衣冠焕奕,宾从以下,皆罗拜庆将军有子。戚与成两家,谢将军去。计戚初见张将军日,实帝所示十四日内也。人咸以为戚虔於帝之报云。戚归,既安其室,复过某公,为书经塔下者三阅月。因得往来视儿,将军亦多所赠。久之,将军病卒。将军拥高资,族子利之,咸以为戚自有父母,非吾族类也,耸臾其归。戚子亦因之便去。诸母恶族子,竞以所有与戚,戚子所携甚厚。至今为江阴巨室。咸亦依戚以终其身。子归後,新帝祠;江上知名之士,成为诗文纪之。戚尽镌於祠右,予为之记。

译(张将军)并且絮絮叨叨地讲述皇帝庇佑他的原因,又用梦中的期限来打动张将军。张将军说:“众人没有一个赎回的,刚开始赎回就降低定价,怎么给后来的人看!”坚决不答应。戚某说:“成全了卖身夫妇,才得到这点钱,却又苦于不够;天啊,哪里还能弄到钱!”戚某于是大哭,妇人哭泣,戚某的儿子又踉跄往来,在父母身旁哭泣。郝某哭泣,张将军的仆役哭泣,张将军姬妾在屏风内环绕着的也哭泣;过了很久,张将军也泪水涔涔流下。在哭声鼎沸之间,张将军突然跳起来说:“停!我把你的妻子还给你:不需要钱了。城破家亡,你确实得到了这些钱;况且你多次受伤却没有死,不是皇帝庇佑不至于这样。你确实是好人,我把你妻子还给你,不需要钱。成全了你卖身给我,你夫妇回去而成全者留下,成全者即使不怨恨你,你拿什么报答成全者!我既然还你妻子,一并还你朋友的夫妇,你夫妇何不与你朋友的夫妇一同回去!这二十两银子,姑且作为你们路上的费用。不需要钱,我把你妻子还给你。然而我有话,你也不要违逆我,你的儿子俊秀而聪慧,我怜爱他,何不把儿子给我。我年老无子,如果认我为父,我不会把你儿子当奴仆看待,也不会把他当外人看待。”戚某焦急匆忙不知如何回答,妇人忽然快步上前,对着戚某耳语。过了很久,又扬声对戚某说:“儿子还需要吃奶吗!”戚某立刻跪在张将军面前说:“将军保全了两家夫妇,并且想认我这愚笨的儿子为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将军高兴,急忙上前抱孩子;孩子也依偎在将军怀里,不再非常依恋父母,将军更加高兴。叫戚某夫妇坐下,用对待亲戚的礼节招待他们。抱着孩子进入内室,遍拜亲族。之后,又抱着孩子出来,穿戴整齐,宾客随从以下,都罗列跪拜庆贺将军有了儿子。戚某与成全两家,感谢将军后离去。计算戚某初见张将军的日子,确实是皇帝所示十四天之内。人们都认为这是戚某虔诚于皇帝的回报。戚某回去,安顿好家室后,又去拜访某公,在经塔下住了三个月。因此得以往来探望儿子,将军也多有赠送。过了很久,将军病故。将军拥有巨额财产,同族子孙贪图利益,都认为戚某自有父母,不是我们同族的人,怂恿他回去。戚某的儿子也借此机会离开。众位母亲厌恶同族子孙,争着把财产给戚某,戚某儿子所携带的财物很丰厚。至今成为江阴的大户人家。成全也依靠戚某终了一生。儿子回去后,新皇帝建祠;江上知名人士,写成诗文记载此事。戚某全部刻在祠庙右边,我写了这篇记。

南城张教授孟常,名世经,在上杭常语余曰:世传孔氏三世出妻,盖本《檀弓》所截,“孔氏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之说。予窃疑之。以为孔子大圣,子思大贤,即伯鱼早夭,亦不失为贤人,岂刑于之化,皆不能施之门内乎!或曰:古者七出之例甚严,有一于此,则圣贤必恪行之;岂孔门数世之妇,皆不能为前车之鉴乎!夫漠、宋诸儒,其致辩于五经多矣,而此独阙如。或谓《礼记》皆汉儒傅会之说,语多不经,不必深辩,然此颁之学宫,传之後世,而致使大圣大贤冒千古不白之冤,此读书明理之士所不敢安者也。间尝反覆取《檀弓》之文读之,忽得其解。其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夫“出母”者,盖所生之母也。《吕相绝秦》曰:先公我之自出。则“出”之为言生也,明矣。其曰子之不丧出母何居,即孟氏所谓“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是也。盖嫡母在堂,屈於礼而不获自尽,故不得为三年之丧耳。其曰:其为伋也妻者,则为白也母;其不为伋也妻者,则不为白也母。夫所云“不为伋也妻者”,盖妾是也。意者白为子思之妾所出,而子思不令其终三年之丧,故曰“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由是言之,子思且无出妻之事,而况於伯鱼乎!况於孔子乎!其曰“子之先君子,非指孔子、伯鱼也”,犹曰“子先世之人云尔。”读者不察,遂讹传为孔氏出妻,致使大圣大贤,负千古不白之冤。郎谓汉人皆谬,亦未有无故而毁圣贤者。此非记《檀弓》者之过,乃读《礼》者之过也。孟常此论大有关系,故附记之。

  在宛丘时,常问“卤簿”之义於陈蝶庵先生。先生言法驾出,例以卤水洒道,取其不骤乾,足以清尘;簿则仪仗之籍也。仪仗未出,卤为之始,以其始事也,故曰“卤簿”。先生语予若此,不知然否!

  吴门林若抚云凤,老而工诗,沧桑後匿影田间,虽甚贫,不一谒显贵。庚午秋,吴众香开星社于高座寺,时社中惟予与余姚黄太冲、桐城吴子远,年皆十九,若抚赋诗赠予辈曰:“白社初开士景从,同年同调更难逢;谁家得种三珠树;老我如登群玉峰;书寄西池非匹鸟,席分东汉有全龙;慈恩他日题名处;十九人中肯见容。”後予以庚辰、子远以丁亥登第,惟太冲以明经隐于家。後余官闽中,若抚累欲访予,不果。及予戊子北上,先数日订若抚出山,晤於舟次;予至之日,即若抚捐馆之夕。贫不能治丧,予欲有所赠於若抚者,即付其子为含殓费。申霖臣谓若抚若忍死以待君者。异哉!若抚诗数卷,其子藏之家。闽中徐兴公前辈,与若抚为通家好,亦有若抚诗钞,兴公之子延寿藏之。脱余不死,会当为亡友镌行於世。太冲为白安先生子,白安以珰祸殂身;太冲年十六,常刺血上书为父白冤。时谓忠孝萃于一门云。

  文灯岩曰:皇甫谧《高士传》,其去取有不可晓者:进《庄》,《列》所引荒唐不可信之人,而退泰伯、伯夷、叔齐、延陵季子、鲁仲连、黄叔度、范史云之徒。如以上数子者,见於经传不书,其他书之见於经传者皆是也。且颜鲁大贤也,弦高、王斗细士也,大贤不宜溷,细士不足录。至於下榻加膝,不备书於徐、严之谱;顿足恨叹,不微辞於闵忧之册,亦已疏矣。余於是而知古人之用意,固不屑屑以求详也如此。如观鸿鹄之举,羡其仰青天,睹白日不为遥耳。岂一一而数之哉。

  李君实曰:常闻人说黄子久年九十余,碧瞳丹颊,一日于武林虎跑,方同数客立石上,忽四山雲雾拥溢郁勃,片时竟不见子久,以为仙去。予向疑躭画者饰之。今翻《道藏•玉文金笈》,经公望编录者非一。其师则金莲头,友则莫月鼎、冷启敬、张三丰,乃知此老原从十洲来。绘事特其撒米狡犹之一技耳。

  李君实言:人知女子有月事,不知男亦有之。凡人血气,随月盈亏,月廓空则人骨髓亦缩减;三日生明,又行进长,与海潮相应。其意谓男子之精血,随月为增减;虽无月事,而亦有盈亏也。然女子亦

译南城张教授孟常,名世经,在上杭时常对我说:世人传说孔子家族三代休妻,大概是依据《檀弓》中“孔氏不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从子思开始”的说法。我私下对此表示怀疑。我认为孔子是大圣人,子思是大贤人,即使伯鱼早逝,也不失为贤人,难道他们教化家庭的德行,都不能施加于自家门内吗!有人说:古代“七出”的条例非常严格,只要符合其中一条,圣贤必定严格遵守;难道孔门几代人的妻子,都不能以前车之鉴为戒吗!漠、宋两代的儒者,对五经的辩论很多,唯独对此缺漏。有人说《礼记》都是汉代儒者附会之说,言语多不合常理,不必深入辩论,然而这些内容被颁布于学校,流传给后世,致使大圣大贤蒙受千古无法洗清的冤屈,这是读书明理之士所不能心安的。我偶尔反复研读《檀弓》的文字,忽然找到了解释。文中说:“从前您的先父曾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吗?”这里的“出母”,大概是指亲生母亲。《吕相绝秦》中说:“先公是我所生。”那么“出”字意为“生”,就很明白了。文中说:“您不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是什么缘故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王子有亲生母亲去世,他的师傅为他请求数月之丧”的情况。大概是因为嫡母在堂,受礼制约束而不能尽孝,所以不能服三年之丧罢了。文中说:“那些成为伋妻子的,就是白的母亲;那些不成为伋妻子的,就不是白的母亲。”所谓“不成为伋妻子的”,大概是指妾。推测白是子思的妾所生,而子思不让他服满三年之丧,所以说“孔氏不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从子思开始”。由此说来,子思尚且没有休妻之事,何况伯鱼呢!何况孔子呢!文中说“您的先父”,并非指孔子、伯鱼,而是说“您祖先中的人罢了”。读者不仔细考察,于是讹传为孔氏休妻,致使大圣大贤,背负千古无法洗清的冤屈。如果说汉人都是错误的,也没有无故毁谤圣贤的道理。这不是记录《檀弓》者的过错,而是读《礼》者的过错。孟常这个论述关系重大,所以附带记录。

在宛丘时,我曾向陈蝶庵先生询问“卤簿”的含义。先生说:法驾出行,惯例用卤水洒道,取其不易迅速干燥,足以清除尘土;簿则是仪仗的簿籍。仪仗未出,卤水洒道是开始,因为它是起始之事,所以叫“卤簿”。先生这样告诉我,不知是否正确!

吴门林若抚云凤,年老而擅长作诗,经历沧桑变故后隐居田间,虽然非常贫困,也不曾去拜谒显贵。庚午年秋天,吴众香在高座寺开设星社,当时社中只有我与余姚黄太冲、桐城吴子远,年龄都是十九岁,若抚作诗赠给我们说:“白社初开士景从,同年同调更难逢;谁家得种三珠树;老我如登群玉峰;书寄西池非匹鸟,席分东汉有全龙;慈恩他日题名处;十九人中肯见容。”后来我在庚辰年、子远在丁亥年考中进士,只有太冲以明经身份隐居在家。后来我在闽中做官,若抚屡次想拜访我,未能实现。等到我戊子年北上,前几天约定若抚出山,在船边会面;我到达的那天,就是若抚去世的夜晚。他贫困无法办理丧事,我想赠送给若抚的财物,就交给他的儿子作为含殓费用。申霖臣说若抚是忍着死意等待您。奇怪啊!若抚的诗集几卷,他的儿子藏在家中。闽中徐兴公前辈,与若抚是世交,也有若抚的诗钞,兴公的儿子延寿收藏着。假如我不死,一定会为亡友刊印流传于世。太冲是白安先生的儿子,白安因宦官祸害而死;太冲十六岁时,曾刺血上书为父亲申冤。当时人们说忠孝汇聚在一门。

文灯岩说:皇甫谧的《高士传》,其取舍有令人不解的地方:收录《庄子》、《列子》所引用的荒唐不可信之人,却排斥泰伯、伯夷、叔齐、延陵季子、鲁仲连、黄叔度、范史云等人。像以上这几位,见于经传却不收录,其他见于经传的却都收录了。而且颜回是大贤人,弦高、王斗是小人物,大贤人不该混杂,小人物不值得记录。至于下榻加膝的礼遇,不在徐、严的谱录中完备记载;顿足恨叹的举动,不在闵忧的册籍中细微提及,也太疏漏了。我由此知道古人的用意,本来就不屑于追求详尽到这种地步。就像观看鸿鹄高飞,羡慕它仰望青天,看见白日并不遥远罢了。难道要一一数清吗。

李君实说:常听人说黄子久活到九十多岁,碧眼红脸,一天在武林虎跑,正和几位客人站在石头上,忽然四周山云雾涌起郁勃,片刻间就看不见子久,以为他成仙去了。我向来怀疑这是沉迷绘画者粉饰之词。现在翻阅《道藏•玉文金笈》,由公望编录的不止一处。他的老师是金莲头,朋友是莫月鼎、冷启敬、张三丰,才知道这位老人原本来自十洲。绘画只是他撒米戏耍的一项技艺罢了。

李君实说:人们知道女子有月经,不知道男子也有。凡是人的血气,随着月亮的盈亏而变化,月亮亏空则人的骨髓也缩减;三天后生出光明,又逐渐增长,与海潮相应。他的意思是男子的精血,随着月亮增减;虽然没有月经,但也有盈亏。然而女子也

有终身无月事者,有四时一至者。余里中一妇,月事自口中出,每月时日不爽,不则孕矣。亦大异事。

译有的人终身没有月经,有的人四季各来一次。我家乡有一位妇女,月经从口中流出,每月的日期分毫不差,如果不这样,就会怀孕。这也是非常奇异的事情。

秣陵童谣,有“杨柳青,放风筝;杨柳黄,击棒壤”之语。《风土记》曰:击壤,壤以木为之;前广後锐,可长尺三四寸。《博艺经》曰:长尺四,阔三寸;将戏,先侧一壤於地,遥於三四十步,以手击中壤敲之,中者为上。《释名》曰:野老之戏具也。元晏曰:十七时与从姑子果卿等击壤於路。吴盛彦赋曰:以手中之壤,击地下之壤。所言皆似是而非。壤字属土,何因是木!不若童谣中只杂一棒字,使显然易辨。《博艺经》所云长尺四者,盖手中所持木;阔三寸者,盖壤上所置木。二物合而为一,遂令後人不知为何物矣。阔三寸者,两首微锐;先置之地,以棒击之,壤上之木方跃起,复迎击之,中其节,木乃远去。击不中者负,中不远者负,後击者较前击尤远,则前击者亦负。其将击也,必先击地以取势,故谓之击壤云。此是少年有力者所为,必非老人所宜。观元晏记为十七时事自明。《释名》因後世有击壤之戏,尧民有《击壤》之歌,遂附会为野老之戏具耳。有见韩滉《击壤图》,但作含哺鼓腹状,别无戏具,则知当时但以杖击地而歌耳。後世遂以童子之戏当之,误矣。

  古技艺中所不传者,弹棋;饮食中所不传者,砍脍。砍脍虽不传,然以意度之,或是闽广人所为鱼生之类;若弹棋则茫无影似矣。友人有言秦中一好古家,藏有古弹棋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皆与古所传合。予未之见。然弹棋之法不传,局郎存,无庸也。

  杜宇亦名杜主,见《成都记》。杜主,人罕用之。按杜鹃凡啼皆北向;生子,百鸟为之哺。客言百鸟为哺,岂亦钦是古帝魂耶!夫邻有痛声,儿复呱呱,邻家之妇,怜而抚之,亦情之所有者,何独鸟不然!孟浩然诗:“高林滴露夏月清,南山子规啼一声;邻家孀妇抱儿泣,我独展转为何情!”以子规兴孀妇,意深矣。

  予乡密县西山中,多香鼠,较凡鼠颇小,死则有异香。盖山中之鼠,多食香草,亦如獐之有香脐也。山中人多捕之,以应州邑之索。得则置箧笥中,经年香气不散。予得数枚,携归金陵,语第二儿在扬曰:“革囊化则俱臭,此乃独香何居?”儿曰:“此正其臭处。”当时极赏其慧,不意此儿客岁夭折矣。拈笔记此,不禁潸然。吾乡吕叔简先生,常言而今讲学,不为明道,只为角胜;字面词语间住一点半点错,便要连篇累牍;辩个是。这是甚麽心肠!讲甚学问!先生此论,似为世之辩朱、陆同异者而语。予同年孙道相亦云:九渊与考亭同理异持,门人各传师说,遂起朱、陆之争。乃考之上世,理学不名,同异不攻;有巢似匠,神农似医,轩辕似博士。此在後世,定不列儒流,而古圣乃仆仆事之。盖理足者,不辞余也。道至老聃而後名,说至庄生、列御寇、孟子然後攻,性学至陆、朱然後穷。何也?其说好尽,故穷也。荀况谈仁义,而李斯得其道以杀人;此在异端犹不可,儒林乃自异哉!闽曾弗人送刘汉中敬授广信序云:自孔子之世,教学甚明,而及门不免有本末之讼;是以或支或简,虽大儒亦互诤其所是。朱、陆固讼於道中,所谓不失和气,而相争如虎者。其角立起於门士,笃信其师说,深沟高垒,不肯相下;而流至於寻声之徒,目不辨朱、陆何人,閧然而佐斗。而腐儒里师徇传注而反之者,执而问之,亦不知何语;无自卫之力,而适足以招侮。盖自弘、正以前,则朱胜;隆、万以後,则陆胜;嘉、隆之间,朱、陆争而胜负半。然其下流,莫甚於万历之季。至於今日之後生小子,发蒙於传注,斋之粮而倒戈;实则非有所深然於陆,并未有所疑于朱也。第以为世既群然而排朱氏,吾亦从众而排之、击之,不如是,则无以悦聚从俗焉耳。盖昔之争者,起於过信其师学;而今之附和而诟先儒者,求一能疑之士,且不可得,所为愈争而愈下者也。又同年董福兄《四书集说》序云:事可以寄吾明道善俗之意,则不必高坛坫、列旗鼓,以自异於时。盖世教之衰甚矣,吾性吾命,或言之以为耻;间有

译秣陵的童谣中有“杨柳青,放风筝;杨柳黄,击棒壤”这样的话。《风土记》说:击壤,壤是用木头做的;前面宽后面尖,长度大约三四寸。《博艺经》说:长一尺四寸,宽三寸;游戏时,先侧放一个壤在地上,在三四十步远的地方,用手中的壤去敲击地上的壤,击中者为胜。《释名》说:这是乡野老人的游戏器具。元晏说:十七岁时曾和从姑的儿子果卿等人在路上玩击壤。吴盛彦的赋中说:用手中的壤,去击打地上的壤。这些说法都似是而非。“壤”字属土,怎么可能是木头呢!不如童谣中只夹杂一个“棒”字,使得明显容易辨别。《博艺经》所说的长一尺四寸的,大概是手中所持的木棒;宽三寸的,大概是壤上放置的木块。两样东西合而为一,于是让后人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宽三寸的,两头微微尖锐;先放在地上,用棒子击打它,壤上的木块才跃起,再迎击它,击中它的节理,木块才飞得远。击不中的为负,击中但飞得不远的为负,后击者比前击者飞得更远,那么前击者也为负。将要击打时,必须先击打地面以取得势头,所以称为击壤。这是年轻人有力气的人所做的事,一定不适合老人。看元晏记载这是十七岁时的事情,自然明白。《释名》因为后世有击壤的游戏,尧帝百姓有《击壤》的歌谣,于是附会为乡野老人的游戏器具罢了。有人见过韩滉的《击壤图》,只是画着含哺鼓腹的样子,没有别的游戏器具,就知道当时只是用杖击地而唱歌罢了。后世于是把儿童的戏耍当作击壤,错了。

古代技艺中没有流传下来的,是弹棋;饮食中没有流传下来的,是砍脍。砍脍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凭意思推测,或许是闽广人所做的鱼生之类;至于弹棋则毫无踪影了。朋友说秦中有一位好古的人,收藏有古弹棋局,方圆二尺,中心高像倒扣的盂,都与古书记载的相符。我没有见过。然而弹棋的方法没有流传下来,棋局即使存在,也没有用处。

杜宇也叫杜主,见于《成都记》。杜主,人们很少使用。查考杜鹃凡是啼叫都朝向北方;生子,百鸟为它哺育。客人说百鸟为它哺育,难道也是敬重这位古帝的灵魂吗!邻居有痛苦的声音,孩子又呱呱啼哭,邻居家的妇女,怜悯而抚慰他,这也是情理中有的,为什么唯独鸟儿不是这样!孟浩然的诗:“高林滴露夏月清,南山子规啼一声;邻家孀妇抱儿泣,我独展转为何情!”用子规兴起孀妇的悲情,意味深长。

我的家乡密县西山中,多香鼠,比普通的鼠稍微小,死后有异香。大概是山中的鼠,多吃香草,也像獐子有香脐一样。山中人多捕捉它们,以应付州县的索取。得到后放在箱子里,经年香气不散。我得到几只,带回金陵,对第二个儿子在扬州说:“革囊腐烂了都臭,这却独独香,是什么缘故?”儿子说:“这正是它臭的地方。”当时极赞赏他的聪慧,没想到这个儿子去年夭折了。拿起笔记下这事,不禁流泪。我们家乡的吕叔简先生,常说如今讲学,不是为了明道,只是为了争胜;字面词语间有一点半点错误,就要连篇累牍;辩个是非。这是什么心肠!讲什么学问!先生的这个论断,似乎是为世上辩论朱熹、陆九渊同异的人而说的。我的同年孙道相也说:陆九渊与朱熹道理相同但持论不同,门人各自传述师说,于是兴起朱、陆之争。于是考察上古,理学没有名称,同异不攻击;有巢氏像工匠,神农氏像医生,轩辕氏像博士。这在后世,一定不列入儒流,而古代圣人却辛辛苦苦从事这些。大概道理充足的人,不推辞多余的事。道到老聃才命名,说到庄生、列御寇、孟子才攻击,性学到陆、朱才穷尽。为什么呢?他们的学说好尽,所以穷尽。荀况谈论仁义,而李斯得到他的道用来杀人;这在异端尚且不可以,儒林竟然自己相异吗!福建曾弗人送刘汉中敬授广信序说:自从孔子时代,教学很明确,而及门弟子不免有本末的争论;所以有的支离有的简略,即使大儒也互相诤辩他们所认为对的。朱、陆固然在道中争论,所谓不失和气,而相争如虎的人。他们的角立起于门人,笃信其师说,深沟高垒,不肯相下;而流于寻声之徒,眼睛分不清朱、陆是谁,哄然而助斗。而腐儒里师遵循传注而反对的人,抓住问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没有自卫之力,而适足以招侮。大概自弘治、正德以前,则朱胜;隆庆、万历以后,则陆胜;嘉靖、隆庆之间,朱、陆争而胜负半。然而其下流,没有比万历末年更甚的。至于今日的后生小子,从传注中启蒙,斋之粮而倒戈;其实并非对陆有深以为然,也未对朱有所怀疑。只是认为世既群然而排朱氏,我也从众而排之、击之,不如是,则无以悦聚从俗焉耳。大概昔之争者,起于过信其师学;而今之附和而诟先儒者,求一能疑之士,且不可得,所为愈争而愈下者也。又同年董福兄《四书集说》序说:事可以寄吾明道善俗之意,则不必高坛坫、列旗鼓,以自异於时。盖世教之衰甚矣,吾性吾命,或言之以为耻;间有

能自异者,又务为标榜;中未必足,而外则欲其有余也。崖岸立而分畦畛、畦畛分而滋同异,同异滋而生水火;其始争於宁僚,其终毒手国运,此亦近代君子之适咎也。夫学者,天下之公器,使人异之,不如使人就之;使人疑之,不如使人守之。吾无务为逴俗绝物之行,而天下已不能不群然趋向;如器竹之必▯,器土之必型也,斯可以无憾矣。合叔简先生与三君所论,今之纷纷角立者,亦可废然知所返矣。

译能够自我标榜与众不同的人,又致力于树立旗帜以彰显自己;内在未必充实,外表却想要显得绰绰有余。高峻的界限树立起来,划分出不同的界限;界限划分清楚,便滋长了相同与不同的争论;相同与不同的争论滋长,便产生了如水火般不相容的冲突;起初在同事同僚之间争执,最终竟毒害了国家的命运,这也是近代君子招致祸患的原因啊。学问是天下共有的器具,让人疏远它,不如让人亲近它;让人怀疑它,不如让人坚守它。我不必刻意追求超凡脱俗、绝异于常人的行为,天下人已经不能不纷纷趋向于它;就像竹器必定中空,陶器必定有定形一样,这样便可以没有遗憾了。综合叔简先生与三位先生的论述,如今那些纷纷争强好胜、各自标榜的人,也可以颓然醒悟,知道该回归正道了。

予丁亥之春,庚寅之夏,两过建阳望文公读书处,去考亭里许。又於山下诸生家,见文公家谱中,载所为“考亭”者:其邻人某既葬其考,作亭於山半,以望其茔,向公索名,公即以“考亭”颜之,复为书使悬之亭上。则“考亭”与公何与?予遍检公集,公既未尝以此自呼,当时亦无以此称公者。後人第以公读书处与“考亭”相近,遂以称之。又有误以“考”为“攷”者。误书可也,以他人之考为文公之考,不可也。不可不辩。

  书有四种:曰临,曰摹,曰响扬,曰硬黄。临者,置纸法书之旁,睥睨纤浓点画而仿为之。摹者,笼纸法书之上,映照而笔取之。响搨者,坐暗室中,穴牖如盎大,悬纸於法书,映而取之,欲其透射毕见;以法书故缣,色沈暗,非此不彻也。硬黄者,缣纸性终带暗涩,置之热熨斗上,以黄蜡涂匀,纸虽稍硬,而茔彻透明,如世所谓鱼鱿、阴角之类,以蒙物无不纤毫毕见者。昔人解响搨、硬黄者,皆若此。今人不用熨斗涂躐,但以油脂入少许躐,搥薄侧理,既明彻,又不透渗,或用薄明角作板,映而书之。硬黄似矣,惟响搨尚未分明。予在北海,见胶西张用之为人集右军帖中字作碑,先用硬黄法摹帖中字於纸,向灯取影,以远近为大小,若今人为影戏者。度其式合,就而双钩,然後实填。故一帖中字大小能相似。又幼时见新城王公修开封学,榜联皆集欧率更书,亦用此法。又黄山谷与人帖云:唐临夫作一临书桌子,中有抽屉,面两行许地,抽屉中置灯临写摹勒,不失秋毫。与予以灯取影之说合。以法书缣色沈暗,向日映之,特其一端耳。响有影响义,一作向。

  天下尤异之物,若触手便得,亦大不韵。福州李阳冰《般若薹记》,凿乌石山巅,岁久石面倾覆,势又最高,必架木数十丈,仰而搨之,始可得。《瘗鹤铭》在焦山下,岁久,石垂入江,必俟隆冬水涸,以小舟就石,始能搨。《般若薹》予筒能入望,过焦山正江水弥漫时,僧人指示《瘗鹤铭》处,惟从波涛镗鞳中想像之,实无所见也。一在高山,一在深谷,造物若甚吝此奇秘,不骤以示人者。异哉!

  李君实曰:师旷《禽经》:青凤谓之鹖,赤凤谓之鹑,白凤谓之鹔,紫凤谓之鷟。盖凤丹穴,鹑又凤之赤者。故南方取象鹑火,鹑郎凤也。以配龟龙与麟,非鹑鸟也。

  《博物志》云:鸡卵可作琥珀。余见江南人以乔麦灰渍鸡子,久之色如琥珀。岂郎此耶!抑有别术,遂可使成琥珀也。

  冯具区先生藏梅花和尚一叶竹,止作枯丛乱茁,以片玉缀之。李君宝藏和尚梅花一辐,如三四寸蓄缩冻虺,一旁攒五六丁,止作二花,一在纸地勾圈,一就梗渍出,管出人意想外。闻一叶竹後亦归君实。紫桃轩中有此一叶两花,千枝万卉,俱堪扫却矣。

  汉诸侯王以酎金失侯者,前後数十人。余初疑酎金何事,《史》、《汉》注皆未明。後见焦澹园《笔乘》,始得其解。先生云:按汉仪,诸侯王岁以户口,酎黄金於汉庙。皇帝临受献金,金不如斤两,色恶,王削县,侯免国。注云:因八月常酎会诸侯庙中,出金助祭,谓之酎金。酎,正月旦作酒,八月成,三重酿醇酒也。味厚,故荐宗庙。金,黄金也,不如法者,夺爵。此必当时因封爵太滥,故索其过而除之耳。不然一人酎金不如法,後人岂不鉴於前车,而仍蹈覆辙耶!“酎”音宙。

  志称天下有十大名山,建宁府渔梁山其一也。然四方人与建宁人但称武夷,即取道其间者,亦但称霞岭,俱不及渔梁。余霞岭诗有“渔梁北接大竿长”之句,闽人异之,盖未之考也。闽之以渔梁入诗者,自余始。

  鹤生他处足皆黑,在南通州吕四场所产足皆绿。背有龟文,相传纯阳四至其地,故场名吕四。鹤为黄鹤遗种云。

  荆湘僧居近水。有龙时挟雷雨出入,种园张老者,术士也,嗔此龙损物,密禁以法。龙潜告僧曰:“某乃龙也,住此水多年,今为张老所禁,命在危急,请和尚救之,愿酬一宝珠。”僧如其

译我在丁亥年的春天、庚寅年的夏天,两次经过建阳,探望文公(朱熹)读书的地方,距离考亭大约一里左右。又在山下几位读书人的家中,看到文公的家谱中,记载所谓“考亭”的由来:他的邻居某人安葬了父亲后,在山腰建了一座亭子,用来眺望父亲的墓地,向文公请求题名,文公就用“考亭”作为亭名,又写了一篇文字让挂在亭子上。那么“考亭”与文公有什么关系呢?我遍查文公的文集,文公从未用这个名称自称,当时也没有人用这个名称称呼他。后人只是因为文公读书的地方与“考亭”相近,于是就用它来称呼文公。又有人误将“考”字写成“攷”字。写错字还可以,把别人的父亲当作文公的父亲,就不可以了。这不能不辩明。

书法有四种方法:叫临,叫摹,叫响搨,叫硬黄。临,是把纸放在法帖旁边,观察细微浓淡的点画而模仿书写。摹,是把纸罩在法帖上面,对着光映照而用笔描取。响搨,是坐在暗室中,开一个像盆口大小的窗户,把纸悬挂在法帖上,对着光映照而描取,想要让字迹透射出来完全显现;因为法帖是用旧绢写的,颜色深沉昏暗,不这样做就无法看清。硬黄,是绢纸的性质终究带着昏暗涩滞,把它放在热熨斗上,用黄蜡均匀涂抹,纸虽然稍微变硬,但晶莹透彻透明,像世人所说的鱼胶、阴角之类,用来覆盖物体没有不纤毫毕现的。古人解释响搨、硬黄,都是这样的。今人不用熨斗涂蜡,只用油脂加入少许蜡,捶打薄侧理纸,既明亮透彻,又不透渗,或者用薄明的角片做板,对着光书写。硬黄的方法似乎是这样,只有响搨的方法尚不明确。我在北海,看到胶西张用之为别人集右军(王羲之)帖中的字制作碑刻,先用硬黄法在纸上摹写帖中的字,对着灯取影子,以远近决定大小,像今人做皮影戏一样。估量其格式合适,就进行双钩,然后实心填墨。所以一个帖中字的大小能够相似。又小时候看到新城王公修建开封学校,榜联都是集欧率更(欧阳询)的书体,也用这种方法。又黄山谷(黄庭坚)给人信中说:唐临夫制作一张临书桌子,中间有抽屉,上面两行许的地方,抽屉中放置灯临写摹勒,不失秋毫。与我用灯取影的说法相合。因为法帖绢色深沉昏暗,对着太阳映照,只是其中一种方法罢了。响有影响的含义,一作向。

天下特别奇异的东西,如果触手就能得到,也太不雅致了。福州李阳冰的《般若薹记》,凿在乌石山山顶,年代久远石面倾覆,地势又最高,必须架设几十丈高的木头,仰头拓印,才能得到。《瘗鹤铭》在焦山下,年代久远,石头垂入江中,必须等到隆冬水涸,用小船靠近石头,才能拓印。《般若薹》我只能远远望见,经过焦山正是江水弥漫的时候,僧人指示《瘗鹤铭》的地方,只能从波涛撞击声中想象它,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一个在高山上,一个在深谷中,造物主似乎很吝惜这些奇秘,不轻易展示给人看。奇怪啊!

李君实说:师旷《禽经》:青凤叫做鹖,赤凤叫做鹑,白凤叫做鹔,紫凤叫做鷟。大概凤产于丹穴,鹑又是凤中红色的。所以南方取象鹑火,鹑郎就是凤。用来配龟龙与麟,不是鹑鸟。

《博物志》说:鸡蛋可以做成琥珀。我看到江南人用荞麦灰浸泡鸡蛋,久了颜色像琥珀。难道就是这种吗?还是有别的法术,于是可以使它变成琥珀。

冯具区先生收藏梅花和尚的一叶竹,只画枯丛乱茁,用一片玉点缀。李君宝藏和尚的梅花一幅,像三四寸蓄缩的冻虺,一旁攒聚五六丁,只画两朵花,一朵在纸地勾圈,一朵就梗渍出,管出人意想外。听说一叶竹后来也归了君实。紫桃轩中有这一叶两花,千枝万卉,都可以扫除了。

汉朝诸侯王因为酎金失去爵位的,前后几十人。我起初怀疑酎金是什么事,《史记》、《汉书》的注释都没有说明白。后来看到焦澹园《笔乘》,才得到解释。先生说:按照汉朝礼仪,诸侯王每年按户口,在汉庙献酎金。皇帝亲临接受献金,金子不如斤两,颜色不好,王削县,侯免国。注释说:因为八月常酎会诸侯在庙中,出金助祭,叫做酎金。酎,正月旦作酒,八月成,三重酿醇酒。味道厚,所以荐宗庙。金,黄金,不如法的,夺爵。这一定是当时因为封爵太滥,所以找他们的过错而除掉他们。不然一个人酎金不如法,后人难道不鉴前车之覆,而仍蹈覆辙吗!“酎”音宙。

志称天下有十大名山,建宁府渔梁山是其中之一。然而四方人与建宁人只称武夷,即使取道其间的人,也只称霞岭,都不提及渔梁。我霞岭诗有“渔梁北接大竿长”的句子,闽人觉得奇怪,大概没有考证过。闽人把渔梁入诗的,从我开始。

鹤生在别处脚都是黑的,在南通州吕四场所产的脚都是绿的。背有龟文,相传纯阳四至其地,所以场名吕四。鹤是黄鹤遗种。

荆湘僧居近水。有龙时挟雷雨出入,种园张老者,术士也,嗔此龙损物,密禁以法。龙潜告僧曰:“某乃龙也,住此水多年,今为张老所禁,命在危急,请和尚救之,愿酬一宝珠。”僧如其

言,以告张老。张曰:“和尚勿救此龙,若受其珠,後悔无及!”僧恳请不己,张老乃放龙移出潭水。张老去後,雷雨忽作,壤僧舍,夺其珠。予过虎林,有同乡生为人丐事,事平索金不得,更挟同乡生短长,生以为苦。余笑以此语生,神龙尚作此狡猾,况世人耶!同乡生大笑去。

译(僧人)把这话告诉了张老。张老说:“和尚不要救这条龙,如果接受了它的珍珠,后悔就来不及了!”僧人恳求不停,张老于是放开龙,让它移出潭水。张老离开后,雷雨忽然兴起,摧毁了僧人的房舍,夺走了他的珍珠。我经过虎林时,有一位同乡书生被人当作乞丐使唤,事情平息后索要酬金没有得到,那人反而挟制同乡书生的短处来要挟,书生因此感到痛苦。我笑着把这件事告诉书生,神龙尚且如此狡猾,何况世人呢!同乡书生大笑而去。

海市有偶一见之四明者,有见之漳州者,盖不独登州为然。近予姻张石平少参,见於淛海;吴梅村诸公皆有诗纪之。然人知有海市,而不知有山市。东省莱濰,去邑西二十里许,有孤山,上有夷齐庙。志称春夏之交,西南风微起,则孤山移彤城西;从城上望之,凡山峦、林木、神祠、人物,无不聚现。踰数时,渐远,渐无所睹矣。予乡长葛邢君国玺,先予为濰令,己卯四月曾一见之。尝绘图作纪,诸同人皆有题咏。予在濰两年余,未一遇也。但海市变幻不常,此则有定形耳。

  《春秋》:成公十六年正月雨木冰。木冰亦曰树介,亦曰树稼,寒甚而木冰,如树作介胄也。其占不一。谚曰:“树若稼,三公怕”,以为应在贵臣;又以为应在甲兵。己亥元旦至人日,皆有是异。予在请室,询之卫士,咸曰:此丰年之兆也。余初疑之,继阅《类书》载齐谚云:“霜淞如雾凇,贫儿备饭瓮。”亦以此为丰年兆,则知卫士之言,有由来矣。其岁亦大稔。然一事而数占,终以为疑。後得徐君义书,乃始涣然。君义曰:寒浅则为雾淞,寒甚则为木冰树介;雾淞兆丰,而木冰兆凶也。《曾南丰集》:“齐地寒甚,夜雾凝於冰上,日出飘满堦庭,尤为可爱。作诗云:‘园林初日净无风,雾淞花开树树同,记得集英深殿里,舞人齐插玉珑松。’”李献吉诗:“今朝走白雾,南枝参差开;紫宫散花女,骑龙下瑶陔。”两公诗若喜而赋之者,则为丰年之兆明矣。然皆咏雾淞也。

  闽中独有红茉莉。

  今之出钱物以主博者,名曰囊家。什一徵胜者,曰打头。按《国史补》云“今之博戏有长行最盛,王公大人颇或躭玩,至於废庆吊,亡寝食。及博徒用之,於是强各争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则知囊家、乞头之名,古亦有之矣。第长行之戏,至今不解,撩零亦不知何意。有谓长行郎双陆者,按李肇所言:其具有局,有子黄黑各十五,掷彩之骰有二,似与双陆近矣。然又云其法生於握槊,变於双陆,则又与双陆异。洪遵谱双,以握槊、长行、波罗、双陆四名为一。近徐君义谓李肇之言,正与双陆合;其所谓变於双陆,则唐之双陆,或反与今不同,亦未可知。予按李易安《打马图》序云:长行、叶子,博塞、弹棋,世无传焉。若云双陆郎长行,则易安之时,已无传矣。岂双陆行於当时,易安独未之见;或不行於当时,反盛於今日耶!则长行非双陆明矣。

  叶子、彩选,纷纷聚讼。予谓彩选郎今之百官铎,不待言矣。叶子必今之纸牌,但叶子圆淮南寇,不知始何时。今江右叶子,有无图像者,有作美人图者。闽中叶子,有作古将相图,有作甲第图者。近又有分鸟、兽、虫、鱼为门类者。古之叶子,正不知作何分?若伹以图淮南寇,谓叶子之兴必在宋人後,则误矣。南人至今呼为斗叶。

  徐君义谓打马之戏今不传。予友虎林陆骧武,近刻易安之谱於闽,以犀象蜜蜡为马,盛行其中。近淮上人颇好此戏,但未传之北地耳。

  蔡君谟有水晶枕,中函桃花一枝,宛如新折。《柳氏闻见录》:洛阳林氏水晶枕,中有半开杏花一枝。似皆未为异。余在闽中,见三寸许水晶马,玄毛遍体,有若生成。又一马,頫饮池中;藻荇数茎,鲜碧如未失水者。又一圆柱,高二寸许,中含水,若一粒珠;卓立之,则珠泛泛向上,倒视之亦然。闽人视为常,价亦不昂。

  汤若士《武陵春梦》诗:“细语春情惜夜红,妨人眠睡五更风;明朝翡翠洲前立,拾取砂捞置枕中。”陈藏器《本草》:砂扌妥子生砂石中,形加大豆,背有刺,能倒行,常睡不动。生取之,置枕中,令人夫妻相悦。蜀人号曰浮郁。《癸辛杂志》:南丹山中有相怜草,媚药也。或有所瞩,密以草少许掷之,草著其身,必相从不舍。诸如此类,群书所载甚夥。独《霍小玉传》所载驴驹媚、发杀觜,似媚药无疑;然不知为何物,亦不见於他书。

  古图既不可见,尚有散见其名

译海市这种景象,偶尔有人在四明山见过,也有人在漳州见过,大概并不只是登州才有。近来我的姻亲张石平少参,在浙海见过;吴梅村等人都写有诗歌记载此事。然而人们只知道有海市,却不知道有山市。山东莱州、潍县一带,距离县城向西约二十里处,有一座孤山,山上建有伯夷、叔齐的庙宇。地方志记载,春夏交替之际,西南风微微吹起,孤山就会移动到彤城以西;从城上望去,所有的山峦、林木、神祠、人物,全都聚集显现。过了几个时辰,景象渐渐远去,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同乡长葛邢国玺先生,比我早任潍县县令,己卯年四月曾亲眼见过一次。他曾经绘制图画并撰写文章记载,各位同僚都有题诗咏叹。我在潍县任职两年多,却未曾遇到过。只是海市变幻无常,而山市则有固定的形态罢了。

《春秋》记载:成公十六年正月,树木结冰。树木结冰也叫树介,也叫树稼,是因为寒冷至极而树木结冰,就像树木穿上了铠甲一样。对此的占卜说法不一。谚语说:“树若稼,三公怕”,认为这应验在显贵大臣身上;又有人认为这应验在战争兵祸上。己亥年从元旦到人日,都出现了这种异象。我住在请室,询问卫士,都说:这是丰收年的征兆。我起初怀疑,后来查阅《类书》记载齐地谚语说:“霜淞如雾凇,贫儿备饭瓮。”也认为这是丰收年的征兆,于是知道卫士的话是有根据的。那一年也确实是大丰收。然而同一件事有多种占卜说法,终究让我感到疑惑。后来得到徐君义的书信,才豁然开朗。君义说:寒气浅薄则形成雾凇,寒气极深则形成木冰树介;雾凇预示丰收,而木冰预示凶兆。《曾南丰集》记载:“齐地寒冷至极,夜晚雾气凝结在冰上,太阳出来后飘满台阶庭院,尤其可爱。作诗说:‘园林初日净无风,雾淞花开树树同,记得集英深殿里,舞人齐插玉珑松。’”李献吉的诗:“今朝走白雾,南枝参差开;紫宫散花女,骑龙下瑶陔。”两位先生的诗像是喜悦地赋诗,那么作为丰收年征兆就明白了。然而他们咏的都是雾凇。

福建独有红茉莉。

现在出钱物来主持赌博的人,名叫囊家。向赢钱的人征收十分之一的,叫打头。查考《国史补》说:“现在的博戏中长行最为盛行,王公大人颇有些沉迷,以至于废除了庆贺吊唁,废寝忘食。等到赌徒使用它,于是大家各自争胜,叫做撩零;假借分划,叫做囊家;取十分之一,叫做乞头。”就知道囊家、乞头的名称,古代也有了。只是长行这种游戏,至今不明白,撩零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说长行就是双陆,查考李肇所说:它的器具包括棋局、棋子黄黑各十五枚,掷彩的骰子有两个,似乎与双陆相近。然而又说它的规则源于握槊,变化于双陆,那么又与双陆不同。洪遵谱双,将握槊、长行、波罗、双陆四个名称视为一体。近来徐君义认为李肇的话,正与双陆相合;他所说的变化于双陆,那么唐代的雙陆,或许反而与现在不同,也未可知。我查考李易安《打马图》序说:长行、叶子,博塞、弹棋,世间没有流传了。如果说双陆就是长行,那么李易安的时代,就已经没有流传了。难道双陆在当时流行,李易安独自没见到;或者在当时不流行,反而在今天盛行吗!那么长行不是双陆就明白了。

叶子、彩选,纷纷争论。我认为彩选就是现在的百官铎,不必多说了。叶子一定是现在的纸牌,只是叶子源于淮南寇,不知始于何时。现在江西的叶子,有无图像的,有画美人图的。福建的叶子,有画古代将相图的,有画甲第图的。近来又有分鸟、兽、虫、鱼为门类的。古代的叶子,正不知作何分类?如果只因为画了淮南寇,就说叶子的兴起一定在宋人之后,那就错了。南方人至今称之为斗叶。

徐君义说打马的游戏现在不流传。我的朋友虎林陆骧武,最近在福建刻印李易安的谱,用犀角、象牙、蜜蜡做马,在其中盛行。近来淮上的人颇喜好此戏,只是没有传到北方罢了。

蔡君谟有水晶枕,里面藏着一枝桃花,宛如新折下来的一样。《柳氏闻见录》记载:洛阳林氏的水晶枕,里面有半开的杏花一枝。似乎都不算奇异。我在福建,见到三寸左右的水晶马,黑毛遍布全身,好像天然生成的一样。又一匹马,低头在池中饮水;几茎藻荇,鲜绿得像没有失去水分一样。又一个圆柱,高二寸左右,里面含有水,像一颗珠子;直立放置,珠子泛泛向上,倒过来看也是这样。福建人视为平常,价格也不高。

汤若士《武陵春梦》诗:“细语春情惜夜红,妨人眠睡五更风;明朝翡翠洲前立,拾取砂捞置枕中。”陈藏器《本草》:砂扌妥子生长在砂石中,形状比大豆大,背上有刺,能倒着行走,常常睡觉不动。活捉它,放在枕中,让人夫妻相悦。蜀人叫它浮郁。《癸辛杂志》:南丹山中有相怜草,是媚药。如果有所注视,秘密地扔少许草上去,草附着在他身上,必定相随不舍。诸如此类,群书所载很多。唯独《霍小玉传》所载的驴驹媚、发杀觜,似乎是媚药无疑;然而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见于其他书籍。

古图既然不可见,尚有散见其名

目於载籍中者:如曹不兴《玄女授黄帝兵符圆》,宋炳《狮子击象图》,张憎繇《汉武射蛟图》,卫协《穆天子宴瑶池图》,周昉《杨妃架雪衣女乱双陆图》,燕文贵《七夕夜市图》,叶仁遇《淮阳春市图》,王士元《绿珠坠楼图》,任才仲《四更山吐月图》,刘宗道《炤盆孩儿图》,李伯时《嫁小乔图》,无名氏《佳人塞食图》,赵子昂《管夫人烹茶图》,周通《李陵送苏武图》,何霸《潇湘逢故人图》,唐人《村田瞑歌图》,任南麓《玉环并辔图》,宋人《美人却扇图》,张萱《号国夫人夜游图》按其名目,尚恍惚若见於目中,使人飞动不能自己,况睹其真迹乎!董华亭常言:名画不必骤见,梦见三四度而後见之,始佳。予谓更不得见,亦正佳。

译在典籍中看到的:如曹不兴的《玄女授黄帝兵符圆》,宋炳的《狮子击象图》,张僧繇的《汉武射蛟图》,卫协的《穆天子宴瑶池图》,周昉的《杨妃架雪衣女乱双陆图》,燕文贵的《七夕夜市图》,叶仁遇的《淮阳春市图》,王士元的《绿珠坠楼图》,任才仲的《四更山吐月图》,刘宗道的《炤盆孩儿图》,李伯时的《嫁小乔图》,无名氏的《佳人塞食图》,赵子昂的《管夫人烹茶图》,周通的《李陵送苏武图》,何霸的《潇湘逢故人图》,唐人的《村田暝歌图》,任南麓的《玉环并辔图》,宋人的《美人却扇图》,张萱的《虢国夫人夜游图》。根据这些画作的名称,尚且仿佛能在眼前浮现,让人心驰神往、激动不已,何况亲眼见到它们的真迹呢!董华亭常说:名画不必立刻见到,在梦中见到三四次之后才见到,那才是最好的。我认为即使再也见不到,也正好是好的。

广陵陆弼,记嘉靖间汪伯玉以襄阳守迁臬副,丹阳姜宝,以翰林出提学四川,道经楚省,三省会饮於黄鹤楼。伯玉举杯大言曰:“蜀人如苏轼者,文章一字不通,此等秀才,当以劣等处之!”聚众皆愕睨,姜亦唯唯而已。後数日会饯?伯玉又大言如初,姜笑而应之曰:“访问蜀中胥吏、秀才中并无此人。想是临考畏避耳!”

  正统元年丙辰,状元周旋,至弘治九年丙辰,则状元朱希周;正德九年甲戌,状元唐皋,至万历二年甲戌,则状元孙继皋。科名姓名,皆相照应。闽建阳李有年,举嘉靖庚子乡试十九名,其弟有则,举己酉十九名,有年子闻韶,举万历甲午十九名;吴兴施寿明,中万历己未会试十九名,弟浚明,亦举壬辰会试十九名。父子兄弟,名次并同。近闽同安刘望龄,先以三十四名,举本省乡试,革去後,顺治辛卯复举本省乡试三十四名;顺治壬辰,武进巢霞林中会试一百六十二名,以磨勘停科,乙未复中一百六十二名。

  予阅《古今注》,冠子者,秦始皇之制也,令三妃九嫔当昼戴芙蓉冠,插五色通草苏朵子。乃知三吴通草花朵,秦时已有。

  徐君义言:崇祯丙子,雷击其邑市民王姓家,雲雨晦冥,震声甚厉。偶触产室,雷电遂霁,堦上有天书:“二子不孝,他日重治”八字。体作行书,径二尺余,似以积沙成之,而扫濯不能去,顷之自灭。则万目所共睹也。书此为不孝戒。

  仁和张开渠冢宰,元洲之兄也。母陈,畜朱鱼二十余头,流目日久。母亡,问渠哀毁,不忍往视,皆变为白。群客聚观,有谓鱼常变色,无足异者。此及去丧之日,鱼复变赤,俨同除丧。人谓孝感所致。

  今人皆以橄榄为余甘。《骈雅》:余甘之子如弹丸,其核五棱。世有圆橄榄耶!余甘自另一种。

  温庭筠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徐兴公云:岭南国中,有相思木,岁久结子,色红如大豆,故名相思子。每一树结子数斛,非郎红豆也。客云,相思豆有雌雄,合置醯中,辄相就。一客言:豆安有雌雄,以磁石养一,以铁层养一,伪置水中,亦自相就,不必醯也。余笑谓:豆无雌雄则已,脱有之,则必当置醯中,醯中之豆,亦必雌先就雄。

  孙道相先生曰:安丘石门村,多生槲树林,是土人之野蚕厂。按野蚕成茧,昔人谓之上瑞,乃今东齐山谷,在在有之,与家蚕等。蚕月抚种出蚁,蠕蠕然,郎散置槲树上;槲叶初生,猗猗不异桑柔,听其眠食,食尽,郎枝枝相换,树树相移,皆人力为之。弥山遍谷,一望蚕丛。其蚕壮大,亦生而习野,日日处风日中雨中不为罢。然亦时伤水叹,畏崔啄。野人饲蚕,必架庐林下,手把长竿,逐树按行,为之察阴阳,御鸟鼠。其稔也与家蚕相後先,然其稷者春夏及秋,岁凡三熟也。作茧大者三寸来许,非黄非白,色近乎土,浅则黄壤,深则赤填;坟如果赢;繁实离离,缀水叶间,又或如雄鸡壳也。食槲名槲,食椿名椿,食椒名椒;茧如蚕名,缣如茧名。又其蚕之小者,作茧坚如石,大才如指上螺;在深谷丛条间,不关人力,樵牧过之,载橐而归,无所名之,曰山茧也。其缣备五善焉:色不加染,黯而有章,一也;浣涩虽敞不易色,二也;日御之,上者十岁而不败,三也;与韦衣处不己华,与纨縠处不己野,四也;出门不二服,口凶可从焉,五也。

  孙道相先生云:司吾山山隐寺,游人题咏,遍满岩石。释惟旃《司吾暗清晓》诗:“露华滴沥晴林晓,石洞巉岩殊杳窕;僧定风恬鸟语徽,雲光冷落涵秋沼。”又女郎汤文玉《春游》诗:“山雨初晴洸佛螺,春风几处揭青莎;采香不倦溪边路,多少飞红趁袜罗。”二诗并刻一石间,不知何好事所为也。予过司吾,访此石,不存矣。

  旧传江上渔人,得鱼满船,忽一大者,昂首诵南无阿弥佛,声甚巨,群鱼千百,亦皆连声属和,水波为之沸。渔人大恐,尽弃之江。近内乡人阎宗邑,少好捕鱼,业之二十余年。忽一日,梦小人千

译广陵人陆弼记载,嘉靖年间,汪伯玉由襄阳知府升任按察副使,丹阳人姜宝以翰林身份出任四川提学官,途经楚地,三人在黄鹤楼聚会饮酒。汪伯玉举杯高声说道:“蜀地像苏轼那样的人,文章一字不通,这类秀才,应当列为劣等!”在座众人全都惊讶地看着他,姜宝也只是连声附和而已。几天后聚会饯行,汪伯玉又像当初那样高声议论,姜宝笑着回答说:“我访问过蜀地的胥吏和秀才,并没有这个人。想必是临考前畏惧回避罢了!”

正统元年丙辰,状元是周旋,到弘治九年丙辰,状元则是朱希周;正德九年甲戌,状元是唐皋,到万历二年甲戌,状元则是孙继皋。科举名次和姓名,都相互对应。福建建阳人李有年,在嘉靖庚子年乡试中得第十九名,他的弟弟李有则,在己酉年乡试中也得第十九名,李有年的儿子李闻韶,在万历甲午年乡试中也得第十九名;吴兴人施寿明,在万历己未年会试中得第十九名,他的弟弟施浚明,也在壬辰年会试中得第十九名。父子兄弟,名次全都相同。近来福建同安人刘望龄,先前以第三十四名的成绩考中本省乡试,被革去功名后,顺治辛卯年又在本省乡试中得第三十四名;顺治壬辰年,武进人巢霞林在会试中得第一百六十二名,因磨勘(审查试卷)被停科,乙未年又考中第一百六十二名。

我阅读《古今注》,得知冠子是秦始皇制定的制度,命令三妃九嫔在白天戴芙蓉冠,插五色通草苏朵子。由此知道三吴地区的通草花朵,在秦朝时就已经有了。

徐君义说:崇祯丙子年,雷电击中了本邑市民王姓人家,乌云密布,天色昏暗,雷声非常猛烈。偶然触碰到产房,雷电随即停止,台阶上出现了天书:“二子不孝,他日重治”八个字。字体是行书,直径二尺多,像是用积沙写成的,扫洗也不能去掉,过了一会儿自行消失。这是众目共睹的事。写下此事作为不孝的警戒。

仁和张开渠是冢宰,元洲的哥哥。母亲陈氏,养了二十多条朱鱼,眼睛流动久了。母亲去世后,问渠因哀伤过度,不忍心去看鱼,鱼全都变成了白色。众宾客聚集观看,有人说鱼经常变色,没什么奇怪的。等到除去丧服的那天,鱼又变回红色,俨然如同除去丧服。人们说是孝感动天所致。

现在的人都把橄榄当作余甘。《骈雅》说:余甘的果实像弹丸,果核有五个棱角。世上有圆形的橄榄吗!余甘自是另一种。

温庭筠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徐兴公说:岭南国中,有相思木,年代久了结子,颜色红如大豆,所以名叫相思子。每棵树结子数斛,不是郎红豆。客人说,相思豆有雌雄,一起放在醋中,就会相互靠近。一位客人说:豆子哪有雌雄,用磁石养一个,用铁层养一个,假装放在水中,也会相互靠近,不一定非要用醋。我笑着说:豆子没有雌雄也就罢了,假使有,那就应当放在醋中,醋中的豆子,也一定是雌先靠近雄。

孙道相先生说:安丘石门村,多生长槲树林,是当地人的野蚕厂。查考野蚕成茧,古人称为上瑞,如今东齐山谷,到处都有,与家蚕一样。蚕月抚种出蚁,蠕蠕然,就散放在槲树上;槲叶初生,柔美不异于桑叶,听任其眠食,吃尽了,就枝枝相换,树树相移,都是人力所为。满山遍野,一望蚕丛。那蚕长大,也生性习惯野外,日日处在风日雨中不停止。然而也时常伤于水患,畏惧鸟雀啄食。野人饲蚕,一定在林下架设庐舍,手执长竿,逐树巡视,为之察阴阳,抵御鸟鼠。其收成与家蚕相先后,然而其稷者春夏及秋,一年共三次成熟。作茧大的有三寸左右,非黄非白,颜色接近土色,浅则黄壤,深则赤填;坟隆如蜗牛;繁实离离,缀在水叶间,又或如雄鸡壳也。食槲名槲,食椿名椿,食椒名椒;茧如蚕名,缣如茧名。又那蚕小的,作茧坚如石,大才如指上螺;在深谷丛条间,不关人力,樵牧经过,装在袋中带归,无所名之,曰山茧也。其缣具备五善:颜色不加染,黯而有章,一也;浣涩虽敞不易色,二也;日御之,上者十岁而不败,三也;与韦衣处不己华,与纨縠处不己野,四也;出门不二服,口凶可从焉,五也。

孙道相先生说:司吾山山隐寺,游人题咏,遍满岩石。释惟旃《司吾暗清晓》诗:“露华滴沥晴林晓,石洞巉岩殊杳窕;僧定风恬鸟语徽,雲光冷落涵秋沼。”又女郎汤文玉《春游》诗:“山雨初晴洸佛螺,春风几处揭青莎;采香不倦溪边路,多少飞红趁袜罗。”二诗并刻一石间,不知何好事所为也。我经过司吾,访此石,不存矣。

旧传江上渔人,得鱼满船,忽一大者,昂首诵南无阿弥佛,声甚巨,群鱼千百,亦皆连声属和,水波为之沸。渔人大恐,尽弃之江。近内乡人阎宗邑,少好捕鱼,业之二十余年。忽一日,梦小人千

万数曰:“汝伤我等命,今来索汝相偿”邑甚惊骇,意平生捕鱼之故,誓病间当改业。已,果撤鱼钓之具,长斋念佛。今六十余矣。李子田目击也。

译万数说:“你伤害了我们的性命,现在来索取你的性命作为偿还。”邑非常惊骇,想到平生捕鱼的原因,发誓在病愈后应当改行。不久,果然撤去了捕鱼的器具,长期吃斋念佛。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李子田亲眼目睹了这件事。

王敬哉曰:于奕正,初名继鲁,字司直,宛平人,生而峻洁,性孝友。丧父,让时於兄弟,独居荒园,治举子业;耻剿窃为文章,其所交游者,皆当世名人,以故多畏恶讪笑之者。奕正工为诗歌,好游名山,尝言秋山严静澹峙,如有道高人,每於霜清木老时,骑驴而往,穷岩绝岫,数百里间,无不周览。遇断碑,必披荆剔藓以识之。或攀枯萝,蹑危石,踰其绝顶,慨然赋诗,有超世之概。与楚谭元春友夏、刘侗同人,尤称友善。两君来京师,必客其园,与同人著《帝京景物略》。崇祯乙亥,偕同人取道秣陵,遍历名胜;将之楚,会友夏止之,遂归。而疾作,殒於金陵旅舍。杨曰补、顾与治剔其遗诗数十章。所著《金石志》、《朴草诗》与《景物略》行於世。于生南行,将著《南京景物略》,竟以友夏不果,惜哉!子藻,能世其业,今为庐陵令。顾梦游序其遗稿曰:司直生长京师,独不类京师人,萧然山泽癯也。其家世称素封,多贵显,尤不类矣。四方来京师者,闻其名,辄往司直,然所欢欣订交者不数人,多主于家。环堵梧竹,吟讽高寄,忘其身在长安中。此数人者,名高天下,归而口司直不置,天下益向往之。余神交司直十年,甲戌岁且除,突过我,问何以来,则九日出郊送刘子别,秋气方佳,忽作游想,同舟而下,未辞家也。自此过从至密。予坐客未识司直者,见其蓬髩电目,面作松鳞,癭处颔左,衣冠率略,头瞻倨蹇,愕睨欲避之。已而道风披扬,绪论出,莫不倾倒叹服,徘徊不能去。司直之游,初指寒河,属谭子他之;罢寒河盟,入吴会,是时刘子亦分路入宛,乃成独游。虽所至倾动,而意不自展。返於白门,神色微异,孟夏十日,卒於同人客舍。予与曰补杨子,助同人祝含殓。予语同人,司直不朽,惟予与谭子是职。子曷先之!同人曰:司直奇人,予不可以草草。至京师,而後与谭子谋以复子。後一年,二子皆逝,未有述者。予知司直,又略於二子,恐後遂无知之者,乃与杨子谋刻其《笥遗诗》。嗟乎,此岂足以见司直哉!司直赋颖绝世,又能广异书异闻,以自尽其才。其为谋甚奢,常从容谓予曰:今人寒腹短识,辄不自量造语,余耻之。余所披览既遍,更得快游以归,闭户涵咏而後出,子以为有当乎?今虽间为诗,吾胸中觉有格格未出者,是吾候未至也。嗟乎!司直诗止是,而言在吾耳,其尚忍言乎!司直生长四十年,未一日去其家,家昔不贫,随取而给,且为主於朋友也,无所不尽其。其意以为身之四方,可以取给尽,一如其家耳。孰知语游於今既有难言者,而司直伉爽实甚,顾不免於郁郁,斯亦朋友之过乎!然为司直友者,岂知其遂至於此哉!司直至於此,而未有所述於後,朋友之事,终以缺焉!我知谭、刘至今有余憾也。

  崔子忠,字青蚓;一名丹,字道母。其先山东平度州人。子忠为诸生,甚贫。为文崛奥,数试而困,慨然弃去。荜门土壁,洒扫洁清,冬一褐,夏一葛,妻疏裳布衣,电勉操作,三女亦解诵读;虽无终日之计,晏如也。工图绘,为绝技,时经营以寄傲;更善貌人,无不克肖。当时贵人,多折官位愿与之交,皆逃避不顾。不喜饮酒,二三故人以文字过从,谈竟日不能去。士自四方来,慕其人,多谢不见。人或尤之,笑曰:“交游盛而朋党立,东漠之季可监也。”後果有以复社植党言者,其识力过人如此!其人短小端饬,双眸炯炯,高冠草履,不知贫贱之可戚也。所作诗歌古文词,人鲜知者,徒知其画耳。董文敏公尝谓其人、文、画,皆非近世所常见。年五十,病几废;亡何,遭寇乱,潜避穷巷,无以给朝夕。有怜之而不以礼者,去而不就,遂夫妇先後死。钱虞山曰:崔子忠形容清古,望之不似今人;画摹顾、陆、阎、吴遗迹,关、范以下,不复措手。居京师阛阓中、蓬蒿翳然,凝尘满席,莳花养鱼,杏然遗世。兴至则解衣盘礴,一妻二女,皆能点染设色,相与摩挲指示,共相娱悦。间出以贻知己

译王敬哉说:于奕正,起初名叫继鲁,字司直,是宛平人。他生来高峻纯洁,性情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后,他把好时机让给兄弟,独自居住在荒芜的园子里,从事科举学业;他羞耻抄袭窃取他人的文章,他所交往的人,都是当世的知名人士,因此多有畏惧、厌恶并讥笑他的人。奕正擅长写诗,喜欢游览名山,曾经说秋天的山峦严整寂静、淡泊耸立,好像有道的高人,每当霜气清冷、树木凋零的时候,就骑着驴前往,在深谷绝崖之间,数百里之内,没有不全面游览的。遇到断裂的石碑,一定要拨开荆棘、剔除青苔来辨认上面的文字。有时攀着枯萎的藤蔓,踩着危险的石头,越过最高的山顶,感慨地赋诗,有超脱世俗的气概。他与楚地的谭元夏(字友夏)、刘侗(字同人)尤其称颂为友善。两位先生来到京城,一定客居在他的园子里,与同人一起撰写《帝京景物略》。崇祯乙亥年,他偕同同人取道秣陵(南京),遍历名胜;将要前往楚地,恰逢友夏劝阻他,于是返回。这时他病发,死在金陵的旅舍中。杨曰补、顾与治挑选了他留下的几十首诗。他所著的《金石志》、《朴草诗》和《景物略》在世间流传。于生南行,打算撰写《南京景物略》,最终因为友夏的缘故没有实现,可惜啊!他的儿子于藻,能够继承他的事业,现在担任庐陵县令。顾梦游为他的遗稿作序说:司直生长在京城,却唯独不像京城人,是个清瘦的山野隐士。他家世代号称素封(富有而不做官),多显贵之人,尤其不像了。从四方来到京城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前往拜访司直,然而高兴结交的人不多,大多住在他家里。简陋的居室旁种着梧桐竹子,吟诵讽咏寄托高远的情怀,忘记自己身在长安城中。这几个人,名望高震天下,回去后嘴里不停地谈论司直,天下人更加向往他。我与司直神交十年,甲戌年快要结束,他突然来拜访我,问他为什么来,说是重阳节出郊外送别刘子,秋气正好,忽然产生游览的念头,同船而下,也没有辞别家人。从此我们交往非常密切。我坐在客席上不认识司直的人,看到他蓬乱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面容像松树皮一样粗糙,喉结长在左边,衣冠简略,头颈僵硬傲慢,惊讶地看着想要避开他。不久他风度披扬,精妙的言论出来,没有不倾倒叹服的,徘徊着不肯离去。司直的游览,起初指向寒河,恰逢谭子去了别处;罢免了寒河的盟约,进入吴地,这时刘子也分路进入宛地,于是成了独自游览。虽然所到之处令人震动,但心意不能舒展。返回白门(南京),神色微微不同,孟夏十日,死在同人的客舍中。我和杨曰补,帮助同人祝含殓。我对同人说,司直不朽,只有我和谭子有这个责任。你怎么先走了!同人说:司直是奇人,我不能草草了事。到了京城,然后与谭子谋划来回复你。后一年,两人都去世了,没有记述的人。我了解司直,又比两人略少,恐怕以后就没有了解他的人,于是和杨子谋划刻印他的《笥遗诗》。唉,这难道足以表现司直吗!司直才华绝世,又能广泛搜集奇书异闻,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他的谋划非常宏大,曾经从容地对我说:现在的人腹中空虚、见识短浅,往往不自量力地造作言语,我以此为耻。我所阅览的已经遍览,再得到快意的游览归来,闭门涵泳玩味然后写出,你认为有恰当的吗?现在虽然偶尔写诗,我胸中觉得有格格不入未能表达出来的,是我的时机未到。唉!司直的诗只到如此,而他的话在我耳边,我还忍心说吗!司直生长四十年,没有一天离开他的家,他家过去不贫穷,随时取用都能供给,并且作为朋友的主人,没有什么不尽力做到的。他的意思认为身在四方,可以取用供给,完全像在家一样。谁知道言语游历在当今已经有难以言说的困难,而司直刚直爽朗实在很厉害,却不免于郁郁寡欢,这也是朋友的过错吧!然而作为司直朋友的人,难道知道他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司直到了这个地步,而没有在后世有所记述,朋友的事情,终究有缺失啊!我知道谭、刘至今还有遗憾。

崔子忠,字青蚓;另一个名字叫丹,字道母。他的祖先是山东平度州人。子忠是生员,非常贫穷。写文章深奥奇特,多次考试都困顿,感慨地放弃科举。茅草门、土墙壁,洒扫干净,冬天一件粗布衣,夏天一件葛布衣,妻子穿粗布裙衣,勤勉操作,三个女儿也懂得诵读;虽然没有终日的计划,却安然自得。擅长绘画,是绝技,当时经营以此寄托傲气;更善于画人像,没有不逼真的。当时的权贵,多降低官位愿意与他交往,他都逃避不顾。不喜欢喝酒,两三个老朋友以文字往来,谈论整天不肯离去。士人从四方来,仰慕他的人,大多谢绝不见。有人责怪他,他笑着说:“交游兴盛而朋党建立,东汉末年的情况可以借鉴。”后来果然有以复社结党言论的人,他的见识力量过人就是这样!他身材短小端正整洁,双眼明亮,高冠草鞋,不知道贫贱的可悲。他所作的诗歌古文词,人很少知道,只知道他的画罢了。董文敏公曾经说他的为人、文章、绘画,都不是近世常见的。五十岁,病得几乎废掉;不久,遭遇寇乱,潜逃到穷巷,无法供给朝夕。有怜悯他但不以礼相待的人,他离开而不接受,于是夫妇先后死去。钱虞山说:崔子忠形容清古,望之不像今人;画摹仿顾、陆、阎、吴的遗迹,关、范以下,不再动手。居住在京城闹市中,蓬蒿遮蔽,灰尘满席,种花养鱼,安然遗世。兴致到了就解衣盘礴,一妻二女,都能点染设色,互相摩挲指示,共同娱乐。偶尔拿出画来赠送知己

,若庸夫俗子,用金帛相购请,虽穷饿,掉头弗顾也。少为书生,师事莱人宋继登;宋诸子及群从,皆与同学,而玫及应亭尤厚善。应亨署铨曹,属一选人,以千金为崔君寿,道母笑曰:“若念我贫,不出橐中装贻我,而使我居间受选人金!同学少年,尚不识崔子忠何等面目耶!”玫居谏垣,数求其画,不予;诱而致之邸舍,谓曰:“更浃日不听出,则子之盎鱼盆树,且立槁矣。”道母不得已,方与画;画成,别去,坐邻舍,使童往取其画曰:“有树石简略处,须增润数笔。”玫欣然与之,立碎之而去。其孤峭绝俗,皆此类也。崇祯戊寅,余匏系都城,道母寓方阁老园池,去余寓一牛鸣疏地。有陈桐古木,前临雉堞,晨夕过从。余放归,道母及华州郭宗昌,送余报国寺古松下。余笑谓词馆诸公:“公等多玉笋门生,亦有崔、郭两生者乎?”郭亦秦中博雅奇士也。

译如果是平庸世俗之人,用金银财帛来购买请求,即使他穷困饥饿,也甩头不顾。他年轻时做书生,拜莱州人宋继登为师;宋继登的儿子们以及同族兄弟,都和他一同学习,其中宋玫和宋应亨与他关系尤其深厚。宋应亨代理吏部职务时,有一位候补官员,用千金为崔君祝寿,道母笑着说:“如果你念我贫穷,不拿出袋中的财物送给我,却让我居中接受候补官员的金子!同学少年,难道还不认识崔子忠是什么样的人吗!”宋玫在谏官任上,多次求他的画,他不给;引诱他来到官邸,对他说:“如果超过十天不让你出去,那么你的缸中鱼、盆中树,马上就会枯死了。”道母不得已,才给他作画;画完成后,分别离去,坐在邻居家,派童仆去取他的画说:“有树石简略的地方,需要增添润色几笔。”宋玫高兴地给了他,他立刻把画撕碎后离去。他孤高峭拔、绝尘脱俗,都是这类情形。崇祯戊寅年,我羁留京城,道母寄居在方阁老的园池中,离我的住处只有一牛鸣之远的空地。那里有陈桐古木,前面靠近城墙,早晚往来交往。我放归时,道母和华州人郭宗昌,送我到报国寺的古松下。我笑着对翰林院的各位公卿说:“各位多是玉笋般的门生,也有崔、郭两位书生这样的人吗?”郭宗昌也是秦地博雅奇特的士人。

倪文正曰:岳氏之祠,泥范武穆,金铸桧、卨,人之欲不朽桧、卨,甚於存武穆也。

卷六

  陈後村云:苏、章本布衣交,子厚当国,乃窜坡公於海内。及子厚谪雷,坡公害云:闻丞相高年寓迹海隅,此情可知。且劝其养丹储药。君子无纤毫之过,而小人忿忮,必致之死;小人负邱山之罪,而君子哀怜,犹欲其生。此君子小人用心之所以不同欤!

  熙宁末,郑侠得罪,凡通问者皆获谴。欧阳仲纯独倾资送之。其大节如此。仲纯,文忠公次子也。叶文忠与闽人建一佛祠于金陵清凉山下,有祠志,似当以此事附入。

  坡公云:江湖间有鸟,呜於四五月,其声若云“麦熟郎快活”。按今诸禽言诗中,皆未及此。

  铁室,铁甲之遍身者。山谷赋:“矢来无乡。”乡,方也。有来从之方,则积铁以备一乡;谓铁一身,以备一处,则甲之不全者。无乡,则铁室以尽备之;谓甲之全,自首至足,无不有铁,故曰铁室。见《芥隐笔记》。按甲自面至足各有名,不闻称铁室。详其意,恐如昔人所云,油衣以瓦为之,则不漏耳。《笔记》所称,未知何据?

  坡公书《鸡鸣歌》:余来黄州,闻黄人二三月皆群聚讴歌,其词固不可分,而其音亦不中律吕;但宛转其声,往返高下,如鸡唱尔。与庙堂中所闻鸡人传漏,微有相似;但极鄙野耳。《汉官仪》:“宫中不畜鸡,汝南出长鸣鸡,卫士候朱省门外,专传鸡鸣。”又应劭曰:今《鸡鸣歌》也。《晋太康地道记》:後汉固始、鲖阳、公安、细阳四县卫士唱此曲,于阙下歌之,郎《鸡鸣歌》是也。今京师每夜漏初下,逻卒群聚,一人唱为歌,群来和之;须臾遂远遍近。宛韩其声,往返高下,有音而无字,岂郎古《鸡鸣歌》耶!

  石介谓杜默豪於歌。坡公云:吾观社默豪气,正是村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饱後所发者也。今之饮火春、食瘴死牛肉者甚多,请速以茗蔬荡涤之,毋受人毒詈。

  逸少好鹅,亦是偶然寄意。宋人张正素乃言善书者贵指实掌虚,腕运而手不知;鹅颈有腕法,逸少好之,倘在是耶!此真稚子之见。石林老人乃谓正素能书,识古人行笔意,故其言为近理。更可发笑。

  宁武周将军,将军故西北边外墙(疑当作鄙)人也,短健善射。年方少,好逐禽。偶弦急失玦,值鹿角山畔石中,取而刀截之,加大指上,遂以为玦。後指渐大,即贵时,此玦狭,固不能去,佩之终身。入边城行伍,经战必先,积功至团营裨将。同裨将者,多中官家人役;或因其质朴戏之,将军一待以敬。言及战事,则嗤嗤笑曰:“公曹恐不禁大弄,何不培胆无事时。朝廷禄不当白受却也。”积资级,总兵宁武关。爱养士卒,同甘苦,日耑治兵。流贼至,整兵关城下,人人气吞贼,以为旦夕可尽歼。决战声鼓,杀其前队尽,贼披靡,奔数十里。李贼惧,大益兵来。将军骂曰:“狂奴自寻死!”遂率兵与战。兵不过数千,贼乃数十万。战交,又尽杀其前锋,贼督後兵益进,累进累杀;贼进速且多,兵力具竭,遂不支。将军独率亲丁百人,出没如流星,当者皆死。身被数矢,大喊杀贼,亲了陷且尽;犹独杀数十人。将军马被创蹶,兵刃雨至,跳下,乃步战。将军足踵故相向,行不疾,且被矢如蝟,力披毁,大叫喷血死。将军夫人生边外,善骑,有勇力。闻军陷,且有贼入关城;率守家卒及女骑数十人,出遇贼,巷战杀出关。贼重重如麻,夫人冲突杀贼,贼乱莫辨,以为将军。群贼毕趋,夫人与女骑、家卒尽战死。计前後杀贼数万。贼恨甚,尽屠关人。将军幼无姓。後姓周,遇吉其名也。右周叔殷撰《周将军传》予遇宁武人,问将军事甚详。使得握大将符,统十万众,鼠辈不足歼也。用未尽其才,以无援战死,惜哉!或傅城已破,其夫人率诸女骑坐署堂上,峦弓向贼,所指立毙,贼无政突入者。矢尽力竭,纵火自焚。智勇皆第一流也。

  虞山钱氏曰:世之论唐诗者,必曰初、盛、中、晚,老师竖儒

译倪文正说:岳氏宗祠里,用泥塑岳飞像,用金铸秦桧、万俟卨像,人们想让秦桧、万俟卨不朽的愿望,比保存岳飞像的愿望还要强烈。

陈后村说:苏轼、章惇原本是平民时的朋友,章惇掌权时,却把苏轼贬谪到偏远之地。等到章惇被贬到雷州,苏轼却感叹说:听说丞相高龄流落海隅,这种情形让人同情。并且劝他保养身体、储备药物。君子没有丝毫过错,而小人嫉妒愤恨,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小人背负如山般的罪责,而君子哀怜他,还希望他活下去。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用心不同的原因吧!

熙宁末年,郑侠获罪,凡是与他通信的人都被惩处。只有欧阳仲纯独自拿出全部家产送给他。他的大节就是这样。仲纯是欧阳修(文忠公)的次子。叶文忠与福建人在金陵清凉山下建了一座佛祠,有祠志,似乎应当把这件事附记进去。

苏轼说:江湖间有一种鸟,在四五月鸣叫,它的声音好像在说“麦子熟了,郎君快活”。查考现在的各种禽言诗,都没有提到这种鸟。

铁室,是覆盖全身的铠甲。黄庭坚赋中说:“箭射来没有固定方向。”乡,就是方向。如果箭从某个方向射来,就堆积铁甲来防备那个方向;如果说铁甲覆盖全身,只防备一处,那就是铠甲不完整。如果没有固定方向,就用铁室来全面防备;意思是铠甲完整,从头到脚,无处没有铁甲,所以叫铁室。见于《芥隐笔记》。查考铠甲从脸到脚各有名称,没听说过叫铁室的。详究其意,恐怕就像古人所说,油衣用瓦片做成,就不漏水了。《笔记》所说的,不知依据什么?

苏轼书写《鸡鸣歌》:我来到黄州,听说黄州人二三月间都聚集在一起歌唱,歌词固然分辨不清,音调也不符合律吕;只是声音婉转,高低起伏,像鸡叫一样。与朝廷中所听到的鸡人传漏声,稍有相似;只是极其粗俗鄙野罢了。《汉官仪》说:“宫中不养鸡,汝南出产长鸣鸡,卫士在朱省门外等候,专门传递鸡鸣声。”又应劭说:这就是现在的《鸡鸣歌》。《晋太康地道记》说:后汉固始、鲖阳、公安、细阳四县的卫士唱这首歌,在宫阙下歌唱,郎官的《鸡鸣歌》就是它。现在京城每夜刚报初更,巡逻的士卒聚集,一人领唱,众人应和;不久就远近传遍。声音婉转,高低起伏,有音调而没有歌词,难道是古代的《鸡鸣歌》吗!

石介说杜默豪放于歌唱。苏轼说:我看杜默的豪气,正是村学究喝私酒,吃瘴死的牛肉,吃饱后发泄出来的。现在喝火春酒、吃瘴死牛肉的人很多,请赶快用茶和素菜清洗肠胃,不要受人毒骂。

王羲之喜欢鹅,也是偶然寄托心意。宋人张正素却说善于书法的人贵在指实掌虚,手腕运转而手不知道;鹅颈有手腕的法度,王羲之喜欢它,或许在于此吧!这真是孩童的见识。石林老人却说张正素能书法,懂得古人运笔的意趣,所以他的话接近道理。更让人发笑。

宁武周将军,将军原本是西北边外墙(疑当作鄙)人,矮小健壮善于射箭。年纪轻时,喜欢追逐禽兽。偶然弦紧箭失,射中鹿角山旁的石头,取出来用刀截断,套在大拇指上,就把它当作扳指。后来手指渐渐变粗,即使显贵时,这扳指狭窄,本来不能取下,就终身佩戴。进入边城行伍,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累积功劳升到团营副将。同级的副将,多是宦官的家奴;有人因为他质朴戏弄他,将军一律以礼相待。谈到战事,就嗤嗤笑着说:“你们恐怕经受不起大战,何不平时培养胆量。朝廷的俸禄不应当白白接受。”累积资历,总兵宁武关。爱护养育士卒,同甘共苦,每天专心治军。流贼到来,整顿军队在关城下,人人气势吞贼,认为早晚可以全部歼灭。决战击鼓,杀光贼军前队,贼军溃败,奔逃数十里。李自成害怕,大增兵力前来。将军骂道:“狂奴自寻死路!”于是率兵与贼作战。士兵不过数千,贼军却有数十万。交战,又杀光贼军前锋,贼军督促后兵更加前进,屡次进攻屡次被杀;贼军进攻迅速且人多,兵力全部耗尽,于是支撑不住。将军独自率领亲兵百人,出没如流星,抵挡的人都死。身上中了几箭,大喊杀贼,亲兵陷阵且死尽;还独自杀了数十人。将军的马受伤跌倒,兵器如雨落下,跳下马,于是步战。将军脚后跟原本相对,行走不快,而且中箭如刺猬,力竭毁伤,大叫喷血而死。将军夫人出生在边外,善于骑马,有勇力。听说军队陷落,且有贼军进入关城;率领守家的士卒及女骑数十人,出城遇到贼军,巷战杀出关。贼军重重如麻,夫人冲杀贼军,贼军混乱无法分辨,以为将军。群贼全部趋向,夫人与女骑、家卒全部战死。计算前后杀贼数万。贼军恨极了,全部屠杀关城的人。将军幼年没有姓。后来姓周,遇吉是他的名字。右边是周叔殷撰写的《周将军传》。我遇到宁武人,询问将军事迹很详细。如果让他掌握大将符节,统领十万军队,鼠辈不足以歼灭。没有用尽他的才能,因为没有援军战死,可惜啊!或者传说城已破,他的夫人率领女骑坐在署堂上,拉弓向贼,所指立即毙命,贼军没有敢突入的。箭尽力竭,放火自焚。智勇都是一流的。

虞山钱氏说:世上评论唐诗的人,必定说初、盛、中、晚,老师竖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