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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井观琐言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井观琐言》杂家类三【杂说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井观琐言》三卷,旧本题宋闽南郑瑗撰,钟人杰《唐宋丛书》亦作宋人,而书中称明为国朝,所评论者多明初人物,决非宋人所为。考《▯治八闽通志》载有莆田人郑瑗,字仲璧,成化辛丑进士,官至南京礼部郎中。朱彛尊《明诗综》亦载有其人,所著名《省齐集》,则此书当即明莆田郑瑗所作,题宋人者妄也。其书大抵皆考辨故实,品隲古今,颇能有所发明,如论王柏改经之非,斥《纲目发明》书法考异之曲説,辨李匡乂《资暇集》觧律令之误,驳史伯璿《管窥外编》言天地之自相抵牾,及摘胡三省《通鉴注》所未备,皆中窽要。又引《宋书》栁元景传证魏崔浩因有异图被诛,特假史事为名,所论亦有根据,在明人説部中尚称典核。惟不喜宋濂,谓其文多浮词,于性命之学不甚理会,未免失之过刻。其论诸史纪年之例,尤偏驳不足为据。云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井观琐言卷一

  明 郑瑗 撰

郑子读书,间有丝髪之见,辄索笔録而藏之。自志其陋,因不复加纂次。取韩子原道之语,题曰《井观琐言》。将就有道而取裁焉。夫坐井而观天,谓非全天可也,谓非天不可也。然则余言虽浅,亦焉敢背道而妄肆其喙哉?

古文书虽有格言,而大可疑。观商周遗器,其铭识皆类今文书,无一如古文之易晓者。《礼记》出于汉儒,尚有突兀不可解处,岂有四代古书而篇篇平坦整齐如此?如《伊训》全篇平易,惟孟子所引二言独艰深,且以商诗比之周诗,自是奥古,而商书比之周书,乃反平易,岂有是理哉?《泰誓》曰:“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此类皆不似古语,而其他与今文复出者却艰深,何也?赵岐、杜预、韦昭、贾逵、郑康成、马融、服防辈,皆博洽之儒,不应皆不之见也。又今文原有二十八篇,何故孔壁都无一篇?亡失诚不可晓。刘歆移书大常博士曰:“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葢古文书在汉不列学官,歆虽尊信,亦但以为愈于野而已。予尝论《书》与《孝经》皆有孔壁古文,皆有安国作传,而古文书至东晋梅頥始显,古文《孝经》至隋刘▯始显,皆沉没六七百年而后出,未必真孔壁所藏之旧矣。

尚书辞语聱牙,葢当时宗庙朝廷著述之体,用此一种奥古文字。其余记録答问之辞,其文体又自寻常。如左氏内外传文,虽记西周时諌诤之辞,亦皆不甚艰深。至载襄王命管仲受享,与命晋文公之辞,灵王命齐灵公,景王追命卫襄公,定王使单平公对卫庄公使者之言,鲁哀公诔孔子辞,其文便佶屈如书体。礼记文亦不艰深,至载卫孔悝鼎铭,便佶屈。凡古器物诸欵识之类,其体皆如此。又如左氏记秦穆公语,皆明白如常辞。及观书秦誓文,便自奥古。至汉齐王闳、燕王旦、广陵王胥诸封策,尚用此体,他文却不然。如今人作文辞,自是一様;语録之类,自是一様;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様,不容紊杂。子尝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是古逸书之辞,其文甚似楚辞:「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语。

欧阳文纡徐曲折,偃仰可观,最耐咀嚼。荆公文亦髙古,意见超卓,所乏者雍容整暇气象尔。曽子固文敦厚凝重,如秦碑汉鼎。老苏一击一刺,皆有法度。东坡胡击乱刺,自不出乎法度。

史记》序篇多用四言韵语,班史因之。范史无序篇,故每篇论防之外,别有四言賛小司马作《史记》索隠,乃仿范史而补其賛不亦赘哉?

史记·游侠传》曰:"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乆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观是数语,太史公浅陋大率如此。然汉儒自董、贾之外,多是此等见识。《史记》竒崛处多出《战国策》,浅俚处多是禇少孙所补,后人辄以咎子长,亦失考之过。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井观琐言》杂家类三【杂说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井观琐言》三卷,旧本题为宋人闽南郑瑗所撰,钟人杰《唐宋丛书》也将其列为宋人作品,但书中称明朝为“国朝”,所评论的多是明初人物,决非宋人所能写成。查考《正统八闽通志》记载有莆田人郑瑗,字仲璧,成化辛丑科进士,官至南京礼部郎中。朱彝尊《明诗综》也记载了此人,所著名为《省齐集》,那么这本书应该就是明代莆田人郑瑗所作,题署为宋人是错误的。该书大致都是考辨典故事实,品评古今,颇能有所阐发,如论述王柏改动经文的错误,驳斥《纲目发明》中关于书法考异的曲解,辨明李匡乂《资暇集》解释律令的谬误,反驳史伯璿《管窥外编》中关于天地言论的自相矛盾,以及指出胡三省《通鉴注》中未备之处,都切中要害。又引用《宋书》柳元景传证明魏国崔浩因怀有异心被杀,只是假借史事为名,所论也有根据,在明代说部中尚称典雅确凿。只是他不喜宋濂,说他的文章多浮词,对性命之学不太理会,未免过于苛刻。他论述各史纪年的体例,尤其偏颇驳杂,不足为据。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井观琐言卷一

明 郑瑗 撰

郑子读书,偶尔有一点细微的见解,就立刻拿笔记录下来收藏起来。自己记下这些浅陋之见,因此不再加以编纂整理。取用韩愈《原道》中的话语,题名为《井观琐言》。希望遇到有道之人加以裁正。坐在井里看天,说不是整个天空是可以的,说不是天空是不可以的。那么我的言论虽然浅薄,又怎敢背离正道而妄加议论呢?

古文书中虽然有格言,但大多可疑。观察商周遗留的器物,其铭文都类似现在的文书,没有像古文那样容易理解的。《礼记》出自汉代儒生,尚有突兀难解之处,难道有四代古书而篇篇平坦整齐如此的吗?如《伊训》全篇平易,只有孟子所引用的两句话独独艰深,况且把商诗与周诗相比,自然是奥古,而商书与周书相比,反而平易,哪有这种道理呢?《泰誓》说:“说自己有天命,说恭敬不足以实行;说祭祀没有益处,说暴虐没有伤害。”这类语句都不像古语,而其他与今文重复出现的却艰深,为什么呢?赵岐、杜预、韦昭、贾逵、郑康成、马融、服虔等人,都是博学洽闻的儒生,不应该都看不出来。又今文原本有二十八篇,为什么孔壁中一篇都没有?亡失确实不可理解。刘歆移书大常博士说:“礼制失传向民间寻求,古文不还是比民间的好吗?”大概古文书在汉代没有列入学官,刘歆虽然尊崇信奉,也只是认为比民间的好而已。我曾论述《尚书》与《孝经》都有孔壁古文,都有孔安国作传,而古文《尚书》到东晋梅颐才显现,古文《孝经》到隋代刘炫才显现,都沉没六七百年后才出现,未必真是孔壁所藏的旧本了。

《尚书》辞语艰涩,大概是因为当时宗庙朝廷著述的体例,使用这种奥古的文字。其余记录问答的言辞,其文体又自寻常。如《左氏春秋》内外传的文辞,虽然记载西周时谏诤的言辞,也都不甚艰深。至于记载襄王命管仲受享,与命晋文公的言辞,灵王命齐灵公,景王追命卫襄公,定王派单平公回答卫庄公使者的言语,鲁哀公诔孔子的辞令,其文便佶屈聱牙如《尚书》体例。《礼记》文辞也不艰深,到记载卫孔悝鼎铭,便佶屈。凡是古器物各种款识之类,其体例都如此。又如《左氏春秋》记载秦穆公的话,都明白如常辞。等到看《尚书》秦誓文,便自奥古。到汉代齐王闳、燕王旦、广陵王胥等封策,尚用此体,其他文辞却不是这样。如今人作文辞,自是一样;语录之类,自是一样;官府行移文书,又自是一样,不容混杂。我曾怀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是古逸书的辞令,其文很像楚辞:“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也是用其语。

欧阳修文纡徐曲折,起伏有致,最耐咀嚼。王安石文也高古,意见超卓,所缺乏的是雍容整暇的气象罢了。曾巩文敦厚凝重,如秦碑汉鼎。老苏(苏洵)一击一刺,皆有法度。东坡(苏轼)胡击乱刺,自不出乎法度。

《史记》序篇多用四言韵语,班固《汉书》沿袭它。范晔《后汉书》无序篇,所以每篇论赞之外,另有四言赞,小司马(司马贞)作《史记索隐》,乃仿范史而补其赞,不也多余吗?

《史记·游侠传》说:“如今拘泥的学者,有的抱着咫尺之义,久孤立于世,哪里比得上降低论调迎合世俗,与世浮沉,而取得荣名呢?”看这几句话,太史公浅陋大抵如此。然而汉儒自董仲舒、贾谊之外,多是这等见识。《史记》奇崛处多出《战国策》,浅俚处多是褚少孙所补,后人辄以此归咎于司马迁,也是考察不周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