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观琐言卷一
古史谓庄子让王、盗跖、説剑诸篇皆后人搀入者,今考其文字体制,信然。如《盗跖》之文,非帷不类先秦文,亦不类西汉人文字。然自太史公以前即有之,则有不可晓者。尝观其前,如《马蹄》《胠箧》诸篇,文意亦凡近;《视逍遥游》《太宗师》诸篇,殊不相侔。窃意但其内七篇是庄氏本书,其外杂等二十六篇,或是其徒所述,因以附之。然无可质据,未敢以为然也。大抵《庄》《列》书非一手所为,而《列子》尤杂。
译古史说《庄子》中的《让王》《盗跖》《说剑》等篇都是后人掺入的,如今考察其文字体制,确实如此。比如《盗跖》的文字,不仅不像先秦的文章,也不像西汉人的文字。然而这些篇章在司马迁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让人无法理解。我曾观察《庄子》前面的部分,如《马蹄》《胠箧》等篇,文意也平庸浅近;与《逍遥游》《大宗师》等篇相比,截然不同。我私下推测,只有内篇的七篇是庄子的原著,外篇和杂篇共二十六篇,可能是他的门徒所记述,因此附在后面。然而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认为这是对的。大致来说,《庄子》《列子》并非一人所作,而《列子》尤其杂乱。
仲舒本原处胜,贾生贾生用处却胜似仲舒,扬雄、韩愈体用俱欠,王通有体有用,粗浅耳。董、贾之言却是従胷中流出,韩子力追古作,虽费力而不甚觉,杨氏《法言》、王氏《中説》,所谓刻木为鹄者也。
韩平淮西碑,惟叙宪宗命将遣师,处是学尚书舜命九官文法,其余叙事不袭书体,而森严可法。其诗亦自成一家,不规规于蹈袭,风雅必如是,然后可谓善学古。作元和圣徳诗,亦自是其五七言诸体,气象如涙落入爼,通达今古等语殊拙。郓州溪堂诗,音格颇古。
国朝宋潜溪文,工于拟古,燕书四十篇,比龙门子、萝山杂言颇胜。诚意伯诗词好文,亦简健,藏机蓄谋,如其为人。所着《郁离子》,见识亦髙,非龙门子之比。苏平仲用意大苦,遣辞太繁缛,不可法。王子克文精宻,但气弱。方希直志髙气鋭,而辞锋浩然足以发之,故其文竒峻,有光焰,真近世豪杰之士。杨东里文典则,无浮泛之病,杂録叙事,极平稳不费力。梁用之丰赡委曲,亦当代一作家。曾子啓诗佳处,不减昆体。李布政昌祺,人多称其刚毅不挠,尝观其所着《运甓诗稿》,大抵浮艳不逞,不类庄人雅士所为,所谓“枨也欲,焉得刚”者也。
古史家凡闺门丑恶之事,人所羞称而厌闻者,莫不备着。如《左传》载卫宣公、齐襄公等事,《史记》《汉书》载诸王淫乱等事,皆是。葢使人知为不善于幽闇之中,而不能掩万世之直笔,如此庶乎知所戒矣。仲尼删《诗》,《墙有茨》《鹑之奔奔》《桑中》诸篇,皆存而不削,而杨▯山所谓载卫为狄所灭之因是也。南北史臣亦识此意,下至《金史》,犹备载海陵炀王淫乱之事,腥秽杂揉,莫甚于元,而《元史》一切隠讳不録,亦是一病。至于纪传表志,但篇首作序,而每人不加论防,葢曰着其事实,以俟后世之公论耳。此为能脱因袭之▯,可为后世修史之法。
孟子説道理明白正大,但比孔门犹失之粗。荀子言语暗,使学者不得其门而入。孟子是従大路上行,荀卿是従旁蹊曲径里防路头
世儒非孟子者,大意谓周王尚在,孟子不当勉诸侯以王业。辨之者不过谓当时天命已改,虽代王革命无伤也。是故然矣。然当时诸侯已皆自称王,孟子不过勉之行仁义以救民,天下自悦而归之,使衰周未亡,则亦因而存之,令従杞、宋之列耳。初未尝劝之伐周而黜显王也,庸何伤哉?
朱子谓张子韶解《中庸》得一字可推而前者,则极意推之,不问至于何所与可行不可行也。今世説经,皆坐此病。
左传》法度森严,辞气古雅,而整暇不迫;马迁才豪,故叙事无伦理,又杂以俚语,不可为训。
魏其武安等传》乃太史公所亲见,故叙其争搆之事最详。
宋潜溪该博羣书,才气汪洋不竭,学者靡然尚之。但于吾儒性命之学不甚理防,却好去理防异教,然亦只得其言语皮肤之末。虽平日著书立言,自任不为不重,终是泛博。其文亦多浮辞胜理。所着《龙门子》尤鄙拙乱道。为苏平仲作文集序,讥近世为文者合喙比声,不能稍自凌厉以震荡人之耳目。此是其本趣发见处,故凡其所作,大抵只是欲凌厉以震荡人耳目而已。
各处方言亦有暗合古韵者,亦有暗合字义者。如吾乡谓来曰厘,谓毛曰膜,此暗合古韵者;谓日晒曰曝,谓雨淋曰沃,此暗合字义者。
宋史笔防依阿全无发明。刘氏宋论胜之,然有不厌人心者。如论太宗之事,而援其不逾年改元为戕其兄之证。且谓名其年曰太平,言致治由我也;曰兴国,言创业由我也。夫年号或出臣下所议定,未必太宗自制。借令果出太宗,则既亲行弑逆,掩讳文饰之不暇矣。又名其年以隂播其事于天下,岂人情哉?论欧阳公濮议,谓其乆叅大政,觊觎相位,而为是迎合之计。甞观前辈谓濮议初不出于公,而台諌有言,公独力辩,故议者指公为主议之人。公未尝辨,唯曰:“今人以濮议为非,使我独当其罪,则韩曽二公宜有愧于我;后世以濮议为是,而独称我,则我宜愧于二公。”公又自撰濮议四卷,悉记当时论
译董仲舒在根本原理上胜过贾谊,贾谊在运用实践上却胜过董仲舒;扬雄、韩愈在根本和运用两方面都有欠缺;王通虽有根本也有运用,但显得粗浅。董仲舒、贾谊的言论是从胸中自然流露出来的,韩愈竭力追摹古人作品,虽然费力却不太自然;扬雄的《法言》、王通的《中说》,就像雕刻木头做成天鹅一样(呆板不自然)。
韩愈的《平淮西碑》,只有叙述宪宗任命将领、派遣军队那部分,是学习《尚书》中舜任命九官的文法,其余叙事不沿袭《尚书》的体裁,却严谨庄重值得效法。他的诗也自成一家,不刻意模仿古人,风雅应当如此,然后才可以说善于学习古人。作《元和圣德诗》,也是他五言、七言各种体裁的作品,气象如同泪水落入砧板,通达古今等语句特别笨拙。《郓州溪堂诗》,音律格调颇为古雅。
本朝宋濂的文章,擅长模拟古人,《燕书》四十篇,比起《龙门子》、《萝山杂言》要好一些。诚意伯刘基的诗文,也简练刚健,藏机蓄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他所著的《郁离子》,见识也很高,不是《龙门子》能比的。苏平仲用心太过刻苦,遣词过于繁复华丽,不值得效法。王子克的文章精密,但气势软弱。方希直志向高远、气势锐利,而且辞锋浩然足以发挥这种气势,所以他的文章奇特峻拔,有光芒火焰,真是近世的豪杰之士。杨东里的文章典雅有法则,没有浮泛的毛病,杂录叙事,极其平稳不费力。梁用之的文章丰富详尽、委婉曲折,也是当代的一位作家。曾子启的诗,好的地方不亚于西昆体。李布政昌祺,人们多称赞他刚毅不屈,曾经看他所著的《运甓诗稿》,大体浮华艳丽、放纵不羁,不像庄重雅士的作品,这就是所谓“求欲太多,怎么能刚强”啊。
古代史家凡是闺门中丑恶的事情,人们羞于称说而讨厌听闻的,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如《左传》记载卫宣公、齐襄公等人的事,《史记》《汉书》记载诸王淫乱等事,都是如此。大概是让人知道在幽暗之中做坏事,也不能掩盖万世公正的笔法,这样或许能知道警戒了。孔子删定《诗经》,《墙有茨》《鹑之奔奔》《桑中》等篇,都保留而没有删削,而杨士奇所说记载卫国被狄人灭国的原因,就是这个道理。南北朝史官也懂得这个意思,下至《金史》,还详细记载海陵炀王淫乱的事情,腥秽杂乱,没有比元代更严重的,而《元史》一切隐讳不录,也是一个毛病。至于纪传表志,只在篇首作序,而每个人不加评论,大概是说记载事实,以等待后世的公论罢了。这算是能摆脱因袭的弊端,可以作为后世修史的方法。
孟子讲道理明白正大,但比起孔子门下还是失之于粗疏。荀子言语晦暗,使学者找不到入门的途径。孟子是从大路上行走,荀卿是从旁门小径里寻找路头。
世俗儒者非议孟子,大意是说周王还在,孟子不应当勉励诸侯从事王业。辩驳的人不过说当时天命已经改变,即使取代周王革命也没有妨害。这是对的。然而当时诸侯都已经自称王,孟子只是勉励他们实行仁义来拯救百姓,天下自然喜悦而归附他们,如果衰弱的周朝没有灭亡,也就顺势保存它,让它处于杞、宋那样的地位罢了。起初并没有劝他们讨伐周朝而废黜显王,有什么妨害呢?
朱熹说张子韶解释《中庸》,得到一个可以推演的字,就极力推演,不管推到什么地步以及是否可行。现在世人解说经典,都犯这个毛病。
《左传》法度严谨,辞气古雅,而且整齐从容不紧迫;司马迁才华豪放,所以叙事没有条理,又夹杂俚俗语言,不能作为典范。
《魏其武安等传》是太史公亲眼所见的,所以叙述他们争斗构陷的事情最详细。
宋濂博通群书,才气汪洋不竭,学者都崇尚他。但在我们儒家的性命之学上不太理会,却喜欢去理会异教,但也只得到言语表面的皮毛。虽然平日著书立言,自任不轻,终究是泛泛博杂。他的文章也多浮辞胜理。所著的《龙门子》尤其鄙陋拙劣、扰乱正道。为苏平仲作文集序,讥讽近世写文章的人合嘴同声,不能稍微凌厉以震荡人的耳目。这是他的本趣显露之处,所以他所有的作品,大体只是想要凌厉以震荡人的耳目罢了。
各地方言也有暗中符合古韵的,也有暗中符合字义的。如我们家乡说“来”叫“厘”,说“毛”叫“膜”,这是暗中符合古韵的;说“日晒”叫“曝”,说“雨淋”叫“沃”,这是暗中符合字义的。
《宋史》笔法依阿全无发明。刘氏《宋论》胜过它,然而有不让人心服的地方。如论述太宗的事,而援引他不逾年改元作为杀害他哥哥的证据。并且说给他的年号叫“太平”,是说致治由我;叫“兴国”,是说创业由我。年号或许出自臣下所议定,未必是太宗自己制定的。假使果然出自太宗,那么既然亲自施行弑逆,掩讳文饰还来不及呢。又给年号命名以暗中传播此事于天下,难道是人之常情吗?论述欧阳公的濮议,说他久参大政,觊觎相位,而做出这种迎合之计。曾经看前辈说濮议起初不出自欧阳公,而台谏有言论,欧阳公独自极力辩驳,所以议论的人指欧阳公为主议之人。欧阳公不曾辩驳,只说:“现在的人认为濮议不对,让我独自承担罪责,那么韩琦、曾公亮两位公应当对我有愧;后世认为濮议对,而单独称赞我,那么我应当对两位公有愧。”欧阳公又自己撰写濮议四卷,全部记载当时论
议本末甚详,其序文至以夷齐自许,则欧公于此议葢执之终身,初非为觊觎相位而发明矣。又王介甫之立新法,葢自其未得志时,为兼并之诗,已叹利柄倒持,与俗吏之不知方,俗儒之不知变。及其得志,乃専以操利权,抑兼并为先务。其意以为不如是,不可致唐虞三代之治,故行之不遗余力。然其心术之偏,又悻戻自用,故卒至于败坏天下而绩用弗成也。今谓其措意専为破辽复故疆而设,则恐非事实矣。朱子云:“介甫亦非先立此意以压诸贤,只是见理不明,用心不广,故至于此。”此论最公,学者考之。
译讨论本末非常详尽,其序文甚至以伯夷、叔齐自比,那么欧阳修对此议大概是终身坚持的,起初并非为了觊觎宰相之位而阐发此论。又如王安石创立新法,大概在他未得志时,所作关于兼并的诗,已感叹利权倒持,以及俗吏不懂法度、俗儒不懂变通。等到他得志后,便专门以掌握利权、抑制兼并作为首要任务。他的本意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达到唐虞和三代的治世,所以推行起来不遗余力。然而他心术偏颇,又刚愎自用,所以最终导致天下败坏而功业未能成就。现在说他的用心专门是为了破辽恢复旧疆而设,恐怕不符合事实了。朱熹说:“王安石也不是先立此意来压制各位贤臣,只是见理不明,用心不广,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这个评论最为公正,求学的人可以考证。
唐▯宗开元廿四年八月壬子,千秋节,羣臣献寳鉴,张丞相九龄独述兴废之源,为《千秋金鉴録》,上之。窃意其书必备述前世人主仁暴奢俭、明昏之实,及任用忠邪、贤否之故。虽文字之体未必雅纯,然必深切着明,足为百代人主之明鉴也。惜其书不可见,而今曲江所刻本乃庸琐诞妄,全类淫巫瞽史之説。葢自古伪书,未有陋于此者。或者犹喜谈而乐道之,以为公预知安史之变,何异儿童之见。
前汉书》凡《史记》所已具者,皆仍其辞而不变,但稍删润其重复而已。此班氏信而好古,不喜立异处,可以为万世法。老苏乃谓:“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则非也。至司马迁、扬雄二传,亦仍其自序之文,而曲记其世系之详,则过矣。《货殖传》仍叙范蠡、子赣至巴寡妇清,名书曰“汉”,而泛及异代之事,非例也。《古今人表》亦不宜作。
纲目书曹操责孙权任子,权不受命,葢欲其遣质子而权不遣也。尹起莘发明,乃谓操负多罪,乃欲越江汉而责人,所谓有诸己而欲非诸人者,此似不考文义之过。其引《春秋》“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为比,然宣公平莒及郯,欲释二国之搆怨;操责任子,欲求成于权耳,亦非比例。南宋徐羡之、傅亮、谢晦废其主义符而弑之,及文帝立,能正其弑逆之戮而不徳其迎立之私,宜书讨诛以明帝心。纲目乃误书讨杀。尹氏求其説而不得,乃谓宋主下诏暴其杀二王之罪而不正其大逆之谋,使羡之等罪止于杀二王,则讨而杀之足矣。予按《宋书》元嘉三年之诏,首云“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又云“羡之等实受顾托,任同负图,送往无复言之节,事君阙忠贞之効,逞其悖心,不畏不义,播迁之始谋,肆酖毒至止,未几显行怨杀”,如此而谓不正其大逆之谋,可乎?大抵不考本末,轻于立论,而欲得书法之意见,是非之实难矣。尹氏发明学胡氏《春秋传》,刘友益《纲目书法学》公羊、谷梁传书法,文甚峻洁,似胜发明,但有因本文之误而曲为之説者。如东晋晋王保故将陈安降汉,先是汉改号赵矣,此犹书“汉”误也。考之提要,汉正作赵,初无他义。书法谓书“汉”所以志仇国而为安惜。唐永王璘反,肃宗命髙适讨之,其书“上皇遣”误也。书法谓不以肃宗主之所以着自反不缩之戒,皆凿也。又唐诸臣狄仁杰、郭子仪、李光弼等有卒书諡者,亦误也。又皆各为之説,可谓求索之过。葢《纲目》简帙浩繁,朱子仅成书而未及修改,故其大义虽明,而其间容有未备者,如帝或书“上弑”、或书“杀”、卒或书“薨”之类,可见不必曲为之辞。
纲目书「齐主游南苑,杀其従官六十人」,据《北史》「従官自暍死耳」。尹氏发明曰:「虽非以刅兵杀之,是亦以暍死杀之,此孟子所谓杀人以政者也。」刘氏书法亦本其説。徐昭文考证谓当従《史书》「従官暍死」,且讥尹氏附防其説以求合所误之文。愚谓徐説固甚直截,然《纲目》无书暍死之例,其文当分注于「齐主游南苑」之下,以従谨严之体。
宋咸作驳《中説》,谓文中子乃后人所假托,实无其人。按王绩有《负苓者传》,陈叔达答绩书有曰:“贤兄文中子,恐后之笔削,防于繁碎,宏纲正典,暗而不宣,乃兴《元经》以定真统。”陆▯▯《送豆卢处士序》亦曰:“昔文中子生于隋代,知圣人之道不行,归河汾间,修先君之业。”又云:“丈人文中子外诸孙也。”云云。后司空图、皮日休俱有《文中子碑》。五子皆唐人,绩乃文中子之弟,而叔达又亲及门者也。文中子果不诬矣。但史失其传,其书亦出后人所増益,张大牵合,傅防痕迹,宛然在。唐时已不甚为人所尊仰,故韩、栁诸贤俱无称述。或谓即宋阮逸伪作,亦非。李翺答王载言书云:“理有是者,而辞章不能工,王氏《中説》是也。”宋龚鼎臣尝得唐本《中説》于齐州李冠家,则《中説》之传乆矣。然陈同父类次《文中子》,云分十篇,举其端二字以冠篇,篇各有序,惟阮逸本有之。又云:“阮氏本与
译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八月壬子日,正值千秋节,群臣进献宝鉴,唯有张丞相张九龄独自陈述国家兴亡的根源,写成《千秋金鉴录》献给皇上。我推测这本书必定详细记述了前代君主仁德或暴虐、奢侈或节俭、英明或昏庸的实际情况,以及任用忠良或奸邪、贤能或不肖的原因。虽然其文字体裁未必典雅纯正,但必定深刻透彻、显明易懂,足以作为百代君主的明鉴。可惜这本书如今已不可见,而现今曲江所刻印的版本却是平庸琐碎、荒诞虚妄,完全类似于淫邪巫师和盲眼史官的言论。大概自古以来的伪书,没有比这更粗陋的了。或许还有人喜欢谈论并乐于称道它,认为张九龄预先知晓了安史之乱,这种看法无异于孩童的见识。
《前汉书》凡是《史记》中已经具备的内容,都沿用其原文而不改变,只是稍微删减润色其重复之处罢了。这是班固诚信且喜好古法、不喜欢标新立异的地方,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老苏(苏洵)却说:“既然别人已经说过了,再重复陈述有什么益处?”这种观点是不对的。至于《司马迁传》和《扬雄传》,也沿用了他们自序的文字,却曲折详尽地记载了他们的世系,这就过分了。《货殖传》沿袭叙述范蠡、子贡直到巴寡妇清,书名却叫“汉”,却泛泛涉及其他朝代的事情,不符合体例。《古今人表》也不应该制作。
《纲目》记载曹操责备孙权送人质,孙权不接受命令,大概是希望孙权派遣质子而孙权没有派遣。尹起莘在《发明》中阐发说,曹操身负多罪,却想跨越江汉去责备别人,这就是所谓自己有缺点却想指责别人的人,这似乎是考察文义不够仔细的错误。他引用《春秋》中“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作为类比,然而宣公平定莒国和郯国,是想解除两国的积怨;曹操责备送人质,是想求得孙权的顺从罢了,这也并非恰当的类比。南宋徐羡之、傅亮、谢晦废黜并杀害了他们的君主义符,等到文帝即位,能够公正地惩处他们弑逆的罪行,而不感激他们拥立自己的私恩,应当记载为“讨诛”以表明帝王的用心。《纲目》却错误地记载为“讨杀”。尹氏寻求其中的说法而不得,于是说宋主下诏揭露他们杀害两位王子的罪行,却没有纠正他们大逆不道的阴谋,使得徐羡之等人的罪行仅仅停留在杀害两位王子,那么讨伐并杀死他们就足够了。我查阅《宋书》元嘉三年的诏书,开头说“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又说“徐羡之等人确实接受了顾命托付,责任如同背负图籍,送别先帝时没有再言别的节操,侍奉君主缺乏忠贞的功效,放纵其悖逆之心,不畏不义,在播迁之初就谋划,肆意施加毒害直至致死,不久又公然施行怨恨的杀戮”,像这样却说没有纠正他们大逆不道的阴谋,可以吗?大概不考察事情的始末,轻易地发表议论,想要获得书法(史书笔法)上的见解,明辨是非确实很难。尹氏的《发明》学习胡氏的《春秋传》,刘友益的《纲目书法》学习《公羊传》、《谷梁传》的书法,文辞非常峻洁,似乎胜过《发明》,但其中有因为原文错误而曲意解释的情况。比如东晋晋王保护旧将陈安投降汉,此前汉已经改国号为赵了,这里仍然记载为“汉”是错误的。考察提要,汉确实应作赵,初无其他含义。书法说记载“汉”是为了志在仇国而为陈安惋惜。唐永王李璘造反,肃宗命令高适讨伐他,书中记载“上皇派遣”是错误的。书法说不以肃宗为主,是为了彰显自我反省不直的警戒,这些都是牵强附会。又如唐朝大臣狄仁杰、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去世时记载谥号,也是错误的。又各自为他们寻找说法,可以说是求索过度了。大概《纲目》篇幅浩繁,朱子仅完成书稿而来不及修改,所以其大义虽然明白,但其中容有不完备的地方,比如皇帝有时记载为“上弑”、有时记载为“杀”,去世有时记载为“薨”之类,可见不必曲意解释。
《纲目》记载“齐主游览南苑,杀死了他的随从官员六十人”,依据《北史》则是“随从官员自己因中暑而死”。尹氏《发明》说:“虽然不是用刀兵杀死他们,这也是用中暑杀死他们,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以政治杀人。”刘氏《书法》也依据这个说法。徐昭文考证认为应当遵循《史书》记载“随从官员中暑而死”,并且讥讽尹氏附会其说以求符合所误记的文字。我认为徐说固然非常直截了当,然而《纲目》没有记载中暑而死的体例,其文字应当分注在“齐主游览南苑”之下,以遵循严谨的体例。
宋咸作驳《中说》,认为文中子是后人所假托,实际上没有这个人。查阅王绩有《负苓者传》,陈叔达回复王绩的信中有说:“贤兄文中子,恐怕后来的笔削,防止过于繁碎,宏大的纲领和正统的经典,暗中而不宣扬,于是兴起《元经》以定真统。”陆长源《送豆卢处士序》也说:“昔日文中子生于隋代,知道圣人之道不能施行,回到河汾之间,修习先君的学业。”又说:“丈人是文中子的外孙。”等等。后来司空图、皮日休都有《文中子碑》。这五个人都是唐人,王绩是文中子的弟弟,而陈叔达又亲自登门拜师。文中子果然不是虚假的。只是史书失去了他的传记,他的书也是后人所增补,夸大牵强附会,傅会痕迹,宛然可见。在唐朝时已经不太被人所尊崇仰慕,所以韩愈、柳宗元等贤人都没有称述。有人说就是宋朝阮逸伪作,也不是。李翱回复王载言的信中说:“道理有正确的,但辞章不能工巧,王氏《中说》就是这样。”宋朝龚鼎臣曾经在齐州李冠家得到唐本《中说》,那么《中说》流传已经很久了。然而陈同父分类编排《文中子》,说分为十篇,举出每篇开头的两个字作为篇名,每篇各有序言,只有阮逸本有这些。又说:“阮氏本与
龚氏本文各不同。”如阮本曰:“严子陵钓于湍石,尔朱荣控勒天下,故君子不贵得位。”龚本则曰:“严子陵钓于湍石,民到于今称之;尔朱荣控勒天下,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龚本曰:“出而不声,隠而不没,用之则成,舍之则全。”阮本则因董常而言,终之曰:“吾与尔有矣。”由是观之,则逸或不能无增损于其间,以启后人之疑也。
译龚氏原本的文字各不相同。例如阮本说:“严子陵在湍急的岩石上垂钓,尔朱荣控制天下,所以君子不以得到权位为贵。”龚本则说:“严子陵在湍急的岩石上垂钓,百姓直到今天还称赞他;尔朱荣控制天下,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可称赞的。”龚本说:“出仕而不张扬,隐居而不埋没,被任用就能成就功业,被舍弃就能保全自身。”阮本则依据董常的话,最后说:“我和你有缘了。”由此看来,那么《逸民传》或许难免在中间有增删,从而引起后人的疑惑。
汲冢《周书》甚驳杂,恐非先秦书,意东汉、魏、晋间诡士所作,反勦礼记》《史记》羣书,以文之文义古雅者,仅有《祭公解》等一二篇。
唐儒如李习之,亦不易得。其答侯高书,虽未免自许太高,然深拒其适时行道之説,自谓决不肯废道而取容,持论甚正,可谓不失已矣。此所以能面斥宰相过失也。其《幽怀赋》鄙时人以嗟老羞卑为务,而无能以神尧郡县为意,感慨愤切,庶几可与建功业者。史称其性峭鲠,议论无所屈,非虚美矣。
井观琐言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井观琐言卷二
明 郑瑗 撰
读朱子书,浑是平稳正当道理,学者方是着实下手处。余人之文,卑者只是理防防文碎义,髙者大抵张皇捉摸,使人惊▯无所従入。
孝经》“天经地义”章,其本文云:“则天之明,因地之义,以顺天下。”故朱子定为“释以顺天下”之传,而吴草庐章句更为“释教之所由生”。君子之教以孝,“章”本文云:“非至徳,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故朱子定为“释至徳以顺天下”之传,吴氏因之是矣。“教民亲爱”章,本文只结之曰:“此之谓要道。”朱子定为“释要道”之传,又何疑哉?而吴氏以为兼释“民用和睦,上下无怨”之意。愚谓吴氏诚有功于《孝经》,但不若朱子之行其所无事矣。
东坡《胜相院记》云:“治其説者,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此数句颇説尽近世禅学自欺欺人之情状。然苏公终身防溺其中而不自觉,其説道理,亦未免蹈此病目睫之论,信哉。
记《缁衣》引《叶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注:以为楚沈诸梁。按此文今见《汲冢周书·祭公解》,盖祭公谋父疾革时告穆王之言,故曰《顾命》。叶当是「祭」字,以字形相似而误。
宋景文公《笔记》曰:「古者牛惟服车,书曰『肇牵车牛』,《易》曰『服牛乘马』。汉赵过始教人用牛耕。王弼传《易》曰:『牛,稼穑之资』,是不原汉始牛耕之意。吾宗夹漈先生亦云:『求之六经,古牛惟以服车,不用于耕,否则用以祭祀而已,又否则如田单纵火、齐王衅钟而已。』以牛为耕,秦汉以上未闻也。按孔门弟子冉耕字伯牛,司马耕亦字子牛,而古『犂』字亦従牛,故上虞李衍『为牛耕不始于汉』,予意牛耕之利,古亦有之,但不如后世之广耳。或曰:『农耕既获,以牛服箱,又草人粪壤,骍刚用牛耕之,『字牛』义取诸此,未知是否。』」
栁子厚贞符,効司马长卿《封禅书》体也。然长卿之谀,不如子厚之正。子厚答问,効东方曼倩《答客难》体也。然子厚之怼,不如曼倩之安。
汲郡城北有比干墓,偃师县西北亦有比干墓。唐开元中,偃师人耕地得铜盘,篆文云:「右林左泉,后冈前道,万世之藏,兹焉是寳。」予观其文竒峻匀丽,与三代钟鼎彛敦诸欵识不类,辞语亦不似魏晋以前文字,其出于后世无疑。欧公集古録不収此文,其鉴别精矣,不宜与石鼓、诅楚文并刻。
朱子谓《史记》疑当时不曾得删改脱藁,今考之,信然。如《吴起传》鲁人或恶吴起,其中曰:“起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夫鲁人恶起于其君,即不应面称鲁君。或曰:“是葢鲁人私恶起,而鲁君闻之耳。”政使如此,则鲁人自言,亦不应泛称之鲁事鲁君也。此等处,亦多是其未曽修改之验。《郭解传》始言“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中间复出“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八字。《郦生传》始述生入见沛公之事矣,及《朱建传》复云“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云云”,而所记各异。此疑太史公以所闻不同而并着之,如《国语》所记勾践灭吴,《战国策》所记中山隂姬之事耳。然彼杂书旁探泛采,自不相妨。此参合众説,櫽括为传,不当彼此互异其辞。疑禇先生或后人所附益,则不可知。平阳史
译汲冢出土的《周书》内容驳杂,恐怕不是先秦时期的著作,推测是东汉、魏、晋之间诡诈之士所作,反而抄袭《礼记》《史记》等群书,其中文义古雅的,仅有《祭公解》等一两篇。
唐代儒者如李翱,也不容易得到。他回复侯高的信,虽然不免自我期许过高,但深深拒绝顺应时势行道的说法,自称决不肯废弃道义来取悦于人,所持论调非常端正,可以说是不失自我了。这就是他能够当面斥责宰相过失的原因。他的《幽怀赋》鄙视当时人以感叹年老、羞于地位卑微为务,而不能以神尧时代的郡县治理为意,感慨愤切,大概可以算是能建功立业的人了。史书称他性情刚直,议论不屈服,并非虚美之词。
井观琐言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井观琐言卷二
明 郑瑗 撰
读朱子的书,全是平稳正当的道理,学者正是切实下手的处所。其他人的文章,低劣的只是罗列细碎的文义,高妙的则大致夸张捉摸,使人惊愕却无从入手。
《孝经》“天经地义”章,其原文说:“则天之明,因地之义,以顺天下。”所以朱子定为解释“以顺天下”的传文,而吴草庐的章句更定为解释“教之所由生”。君子以孝道教化,“章”原文说:“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所以朱子定为解释“至德以顺天下”的传文,吴氏沿袭这是对的。“教民亲爱”章,原文只总结说:“此之谓要道。”朱子定为解释“要道”的传文,又有什么可疑呢?而吴氏认为兼有解释“民用和睦,上下无怨”的意思。我认为吴氏确实对《孝经》有功,但不如朱子那样顺应自然、不妄加穿凿。
东坡《胜相院记》说:“研究这种学说的人,大致务求让人不可知,设置机巧来应对敌手,隐藏形迹来防备失败窘迫,就推堕到恍惚荡漾之中,不可捕捉,如此而已。”这几句话颇说尽了近世禅学自欺欺人的情状。然而苏公终身沉溺其中而不觉悟,他谈论道理,也难免陷入这种毛病,目睫之论,可信啊。
《礼记·缁衣》引用《叶公之顾命》说:“毋以小谋败大,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注解说认为是楚国的沈诸梁。查考此文现在见于《汲冢周书·祭公解》,大概是祭公谋父病重时告诫穆王的话,所以称为《顾命》。叶应当是“祭”字,因字形相似而误。
宋景文公《笔记》说:“古代牛只用于驾车,《尚书》说‘肇牵车牛’,《易经》说‘服牛乘马’。汉代赵过开始教人用牛耕。王弼注《易》说:‘牛,是稼穑的资用’,这是没有推究汉代才开始牛耕的意思。我们宗族夹漈先生也说:‘查考六经,古代牛只用于驾车,不用于耕种,否则用于祭祀而已,再否则如田单纵火、齐王衅钟那样。’用牛耕种,秦汉以前未曾听说。查考孔门弟子冉耕字伯牛,司马耕也字子牛,而古代‘犁’字也从牛,所以上虞李衍说‘牛耕不始于汉’,我认为牛耕的利益,古代也有,只是不如后世广泛罢了。有人说:‘农耕收获后,用牛驾车,又用草人粪壤,骍刚用牛耕种,‘字牛’的意义取自于此,不知是否如此。’”
柳子厚的《贞符》,效仿司马长卿《封禅书》的体例。然而长卿的阿谀,不如子厚的端正。子厚回答问难,效仿东方曼倩《答客难》的体例。然而子厚的愤懑,不如曼倩的安详。
汲郡城北有比干墓,偃师县西北也有比干墓。唐开元年间,偃师人耕地得到铜盘,篆文说:“右林左泉,后冈前道,万世之藏,兹焉是宝。”我看那文字奇峻匀丽,与三代钟鼎彝敦等款识不同,辞语也不像魏晋以前的文字,其出自后世无疑。欧阳公《集古录》不收此文,他的鉴别精到了,不应当与石鼓文、诅楚文并列刻石。
朱子说《史记》怀疑当时不曾得到删改的定稿,现在考查,确实如此。如《吴起传》鲁人有人厌恶吴起,其中说:“吴起到鲁国,学习兵法来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况且鲁卫是兄弟之国,而君主任用吴起,那就是抛弃卫国。”鲁人向君主厌恶吴起,就不应当当面称呼鲁君。有人说:“这大概是鲁人私下厌恶吴起,而鲁君听到了罢了。”即使如此,那么鲁人自己说,也不应当泛称侍奉鲁君。这些地方,也多是未曾修改的证据。《郭解传》开始说“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中间又出现“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八字。《郦生传》开始叙述郦生入见沛公的事,等到《朱建传》又说“起初沛公带兵经过陈留,郦生追随军门云云”,而所记载的不同。这怀疑太史公因为所闻不同而一并记载,如《国语》所记勾践灭吴,《战国策》所记中山阴姬之事罢了。然而那些杂书旁探泛采,自然不相妨碍。这里参合众说,编撰为传,不应当彼此互相差异其辞。怀疑褚先生或后人所附益,则不可知。平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