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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井观琐言三

井观琐言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13 段

氏伯璿,亦近代博考精思之士,然揣摩太甚,反成傅防。所着《管窥外编》,其持论多无一定之见。如论天地,既谓天属气,地属形,形实气虚,气能载形,虚能载实,而主邵子有限无涯之説矣。复谓天亦有非虚非实之体,以范围之内为劲气所充,上为三光所丽。既主朱子“天外无水,地下是水载之”言,而谓天包水,水载地,地浮于水上矣。复疑地不免有随气与水而动之患,必不能乆浮而不沉,而谓南枢入地处,必有所根着,与天体相贯通。论月食,既疑先儒“月为日中暗处所射”之説,而主张衡暗虚之説,以为暗虚只是大地之影矣。复疑影当倍形,如此则月光常为地影所蔽,失光之时必多,而谓对日之冲与太阳逺处,往往自有幽暗之象在焉。既谓天大地小,地遮日之光不尽,日光散出地外,而月常受之以为明,是本沈括“月本无光,日耀之乃光”之言矣。复谓月与星皆是有光,但月体半光半晦,月常面日如臣主敬君,此其光所以有盈▯。之异论,置闰既谓置一闰而有余,则留所余之分以起后闰;置両闰而不足,则借下年之日以终前闰矣。复谓置闰之年,其余分未必无余,而不可有所欠。论日月之运,既主横渠天与日月皆左旋之説,而谓日月与天同运,但不及其健,则渐退而反右矣。复自背其説,而有二人同行之喻。谓厯家右转之説,自有源流,未可以先儒所学之大而小之。凡此等处,屡言屡变,乍彼乍此,进退皆无所据。其曰「天有范围,地有根着」,则近于无稽之妄谈,而沦于小智之私矣。臣敬君与「二人同行」之譬,尤为不达事理。大抵天地日月之理,虽亦格物穷理者所当理防,然既未可目击,难以遥度,则不如姑以先儒所以言者为据,暂且放过,而于天理人事之切近者致详焉可也。茍于此用心大过,则抵牾愈多,且终不能以豁然而无疑也。

译氏伯璿,也是近代博学深思的人,然而揣摩过度,反而成了牵强附会。他所著的《管窥外编》,其论点大多没有确定的见解。比如论述天地,既然说天属于气,地属于形,形是实的气是虚,气能承载形,虚能承载实,从而主张邵雍有限无涯的说法了。却又说天也有非虚非实的本体,以范围之内为劲气所充满,之上为日月星所依附。既然赞同朱熹“天外无水,地下是水承载它”的说法,却又说天包裹水,水承载地,地漂浮在水上。又怀疑地难免有随着气与水而动荡的祸患,必定不能长久漂浮而不沉没,于是说南极进入地中的地方,必定有所依托,与天体相互贯通。论述月食,既然怀疑先儒“月亮被太阳中间暗处照射”的说法,而主张衡暗虚的说法,认为暗虚只是大地的影子。又怀疑影子应当比形体大,像这样那么月光常常被地影遮蔽,失去光亮的时候必定很多,于是说对着太阳的冲位与太阳远处,往往自然有幽暗的现象存在。既然说天大地小,地遮挡日光不尽,日光散出地外,而月亮常常接受它作为光明,这是本于沈括“月亮本来没有光,太阳照耀它才发光”的话了。却又说月亮和星星都是有光的,只是月亮本体一半光亮一半昏暗,月亮常常面向太阳如同臣子敬重君主,这就是它的光亮之所以有盈缺的原因。论述置闰,既然说设置一个闰月还有剩余,就留下剩余的部分来开启后面的闰月;设置两个闰月还不足,就借用下一年的日子来结束前面的闰月。却又说设置闰月的年份,其剩余的部分未必没有多余,而不可以有所欠缺。论述日月运行,既然主张张载天与日月都向左旋转的说法,而说日月与天一同运行,只是不及天的刚健,就逐渐退后而反而向右了。又违背自己的说法,而有两人同行的比喻。说历家向右旋转的说法,自有源流,不能因为先儒所学的大就把它看小。所有这些地方,屡次言论屡次改变,忽而那样忽而这样,进退都没有依据。他说“天有范围,地有根着”,就接近于没有根据的妄谈,而沉溺于小聪明的私见了。臣敬君与“两人同行”的比喻,尤其是不通达事理。大体上天地日月的道理,虽然也是探究事物穷尽道理的人所应当推究的,然而既然不能亲眼看见,难以远远揣度,那么不如暂且以先儒所说的话为依据,暂时放过,而在天理人事中切近的地方详细探究就可以了。如果在这里用心过度,那么矛盾就越多,而且最终不能豁然开朗而没有疑惑。

商周改正朔之説,张敷言分史册所用、民俗所用二项为言,极好。蔡九峰、陈定宇诸儒偏主一説,各有所碍,终不可通。张氏此説足为前辈解纷疑,得事理之实。然朱子答吴晦叔书已尝曰:“或是当时二者并行,惟人所用。”则张説亦有所本。

孝经》三才、圣治、事君章,本窃《左传》子大叔、北宫文子、上真子、李文子之言,而或者反谓传者窃经;《尔雅》如切如磋等云,本窃《礼记》大学之文,而或者反谓记者采《尔雅》之辞;諡法「经天纬地曰文」等云,本窃《左传》成鱄之言,而或者反谓成鱄仿諡法之体;《鹖冠子》「贪夫殉财」等云,本窃贾谊《鵩赋》之词,而或者反谓谊赋尽出《鹖冠子》;《子华子》「今世之人」一段,本窃韩文、栁子厚墓志之意,而或者反谓退之此文出《子华子》。世儒知有古近,而不知有伪真,类如此,可发一笑。

杨子云拟《论语》作《法言》,未须论其意义深浅,但考其辞语,亦足见其故为险难,痕迹不可掩矣。《论语》无意为文,而自粲然成文,故不厌语助字之多,如「女得人焉耳乎」六字为一句,而助字处其半。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十五字为二句,而助字处其九。而《法言》乖离,诸子图徽、蠢迪、检押、弸中、彪外、雉、噫等语,至不可属读。《论语》云「请问其目」,而《法言》但云「请条」;《论语》或问「子产问子西问管仲」三「问」字繁而不杀,自是文理当如此;而《法言》中或问「霍光、王翦、窦婴、灌夫、聂政、荆轲」,但曰「霍」「曰翦」「曰窦灌」「曰政也」「轲也」,岂复成文理哉?此类不可胜数,识者观之,不独大▯可覆瓿矣。其言曰:「圣人之经不可使易知其意,以为圣经亦只是欲使人难知耳。」殊不知圣经明白易简,初岂有意为艰深之辞哉?其不易解者,特古今文体有不同耳。雄説陋矣。

考工记》曰:天下大兽五,则禽亦可谓之兽。《礼记》曰:猩猩能语,不离禽兽,则兽亦可谓之禽。五行有木而无草,则草亦可谓之木。《洪范》言“庶草蕃芜”,而不及木,则木亦可谓之草。

韩昌黎与欧阳六一皆以文卫道者,其事迹亦颇相类。故韩之知己有裴、董,而欧之知己有富、韩;与韩并称有栁子厚,与欧并称有苏子瞻。又如韩有孟东野,而欧有梅圣俞;韩有文畅、髙间、大颠,而欧有惟俨、秘演、恵勤;韩有樊宗师、李翺、张籍、皇甫湜、贾阆仙,而欧有尹师鲁、石介、谢绛、苏子美、石曼卿。恰恰相当,此亦竒也。

欧公谓晋无文章,惟《归去来辞》;东坡亦谓唐无文章,惟《盘谷序》。子谓欧公固不易之论,坡老之言则有未谕者。唐诸家文姑勿论,只以昌黎文观之,亦未必都无一篇可比《盘谷序》也。金儒王従之尝病《归去来辞》前想像,后直述,不相侔。谓《盘谷序》前云友人,后云昌黎韩愈,似不相识,其言亦有理。

屈原逺游曰:「羡韩众之得一。」一本众作终。史记始皇本纪云:「始皇使韩众、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药。」又云:「韩众去不报。」是果一韩众欤?则信能长生不死矣。予意众盖古之仙者,本纪所载必迂怪之士,因始皇好神仙而假托其名,以肆欺诞耳,未必屈原所指之韩众也。若列仙传载韩众乗白鹿,従玉女,则意好事者所传,防不足为据。

宣和博古图成于宋道君朝,王黼辈之手。凡铭识有乙、辛、癸巳等字者,皆定以为商器。其无铭识者,亦强指为商周物。其彛舟总説云:「国家积徳百年之后,讲明礼乐,收揽前代遗制。而范金之坚,多出于僻陋潜壤之奥者,四方来上。如钟鼎尊壶之类,动以百数。」予谓以道君之好称文,而重以蔡京、王黼、童贯、朱勔等之巧求曲饰,以愚媚其君。受命「镇国二寳」尚不难于假托撰造,况其他乎?然则四方所尚,固难尽信矣。且古人觯、觚、尊、爵、簠、簋之类,杂用陶、梓,未必皆范铜为之也。其的然可信者,如齐侯钟、晋姜鼎、宰辟父敦等器,欵纹、形制、字画、辞义,皆非后世

译关于商周更改正朔的说法,张敷言将史册所用和民俗所用分为两项来论述,非常好。蔡九峰、陈定宇等儒者偏执于一种说法,各自有所阻碍,终究无法通达。张氏的这种说法足以替前辈解除纷扰疑惑,探得事理的真实。然而朱子回复吴晦叔的信中曾说:“或许是当时两者并行,只是人们使用的不同。”那么张氏的说法也是有出处的。

《孝经》中的《三才》《圣治》《事君》等章,本是窃取《左传》中子大叔、北宫文子、上真子、李文子的言论,但有人反而说《左传》是窃取《孝经》;《尔雅》中“如切如磋”等语,本是窃取《礼记·大学》的文字,但有人反而说《礼记》是采录《尔雅》的辞句;谥法中“经天纬地曰文”等语,本是窃取《左传》中成鱄的言论,但有人反而说成鱄是仿照谥法的体例;《鹖冠子》中“贪夫殉财”等语,本是窃取贾谊《鵩鸟赋》的辞句,但有人反而说贾谊的赋完全出自《鹖冠子》;《子华子》中“今世之人”这一段,本是窃取韩愈《柳子厚墓志铭》的意思,但有人反而说韩退之这篇文章出自《子华子》。世俗的儒者只知道有古近之分,却不知道有真伪之别,大抵都是这样,足以让人发笑。

扬雄模仿《论语》写作《法言》,暂且不论其意义深浅,只要考察其辞语,也足以看出他故意追求险怪艰难,痕迹无法掩盖。《论语》无意为文,却自然文采斐然,所以不嫌语气助词多,比如“女得人焉耳乎”六个字为一句话,而助词占了一半。“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十五个字为两句话,而助词占了九个。而《法言》则乖离不通,诸如“图徽”“蠢迪”“检押”“弸中”“彪外”“雉”“噫”等语,以至于无法连读。《论语》说“请问其目”,而《法言》只说“请条”;《论语》中有时问“子产”、问“子西”、问“管仲”,三个“问”字繁复而不删减,这自然是文理应当如此;而《法言》中有时问“霍光、王翦、窦婴、灌夫、聂政、荆轲”,只说“霍”“曰翦”“曰窦灌”“曰政也”“轲也”,这哪里还能符合文理呢?这类情况不可胜数,有见识的人看了,不仅知道它只能用来盖酒坛子,而且……他说:“圣人的经典不可以让人轻易知道其意,认为圣人的经典也只是想要让人难以理解罢了。”殊不知圣人的经典明白简易,起初哪里有意使用艰深的言辞呢?那些不容易理解的,只是古今文体不同罢了。扬雄的说法很浅陋。

《考工记》说:天下大兽有五种,那么禽也可以称为兽。《礼记》说:猩猩能说话,但不脱离禽兽,那么兽也可以称为禽。五行中有木而没有草,那么草也可以称为木。《洪范》说“庶草蕃芜”,而没有提到木,那么木也可以称为草。

韩昌黎和欧阳六一都是以文章捍卫道统的人,他们的事迹也很相似。所以韩愈的知己有裴度、董邵南,而欧阳修的知己有富弼、韩琦;与韩愈并称的有柳子厚,与欧阳修并称的有苏子瞻。又如韩愈有孟东野,而欧阳修有梅圣俞;韩愈有文畅、高闲、大颠,而欧阳修有惟俨、秘演、惠勤;韩愈有樊宗师、李翱、张籍、皇甫湜、贾阆仙,而欧阳修有尹师鲁、石介、谢绛、苏子美、石曼卿。恰恰相当,这也是很奇怪的事。

欧阳公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归去来辞》;苏东坡也说唐代没有文章,只有《盘谷序》。我认为欧阳公的话固然是不易之论,而苏老的话则有未可理解之处。唐代诸家的文章暂且不论,只看韩愈的文章,也未必没有一篇可以比得上《盘谷序》。金代儒者王从之曾批评《归去来辞》前面是想象,后面是直述,不相匹配。说《盘谷序》前面说友人,后面说昌黎韩愈,似乎不相识,他的话也有道理。

屈原《远游》说:“羡韩众之得一。”另一版本中“众”作“终”。《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派韩众、侯公、石生寻找仙人不死药。”又说:“韩众离去没有回报。”这果真是一个韩众吗?那么他确实能长生不死了。我猜想韩众大概是古代的仙人,《本纪》所载的必定是迂腐怪诞之士,因为秦始皇喜好神仙而假托他的名字,以肆意欺骗荒诞,未必是屈原所指的韩众。如果《列仙传》记载韩众乘白鹿,跟随玉女,那么大概是好事者所传,恐怕不足以作为依据。

《宣和博古图》成书于宋道君朝,出自王黼等人之手。凡是铭识中有乙、辛、癸巳等字的,都定为商代器物。那些没有铭识的,也强行指认为商周之物。其中关于彝舟的总说云:“国家积德百年之后,讲明礼乐,收集前代遗制。而范金之坚,多出于僻陋潜壤之深处,四方进献。如钟鼎尊壶之类,动辄以百计数。”我认为以道君喜好称颂文治,再加上蔡京、王黼、童贯、朱勔等人巧求曲饰,以愚弄谄媚君主。受命铸造“镇国二宝”尚且不难假托撰造,何况其他呢?那么四方所进献的,固然难以完全相信了。况且古人觯、觚、尊、爵、簠、簋之类,杂用陶、梓,未必都是范铜制成的。那些确实可信的,如齐侯钟、晋姜鼎、宰辟父敦等器物,款纹、形制、字画、辞义,皆非后世

所能为者,则非诬也。

译能够做到的,就不是虚妄不实了。

扬雄曰:「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刘后村谓雄语本《吕览》「一龙一蛇,与时俱化」之语。予谓雄语葢本《系辞》云:「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然《美新》仕莽,犬羊之可羁耳。龙蛇固如是乎?投阁几死,尚为得存身之道哉!

袁绍檄豫州,曹操檄江东,将校部曲其末皆云“如律令”。李善注言:“当履绳墨,动不失律令也。”吕延济谓赏赐一如律令之法,二説小异,然大防皆近之。今道家符咒类言“急急如律令”,葢窃此语。李济翁《资暇録》乃谓“令”读为“零”,律令雷邉防鬼,善走故云“如此”,鬼之疾速,其説恠诞,不足信。

纲目分注记南汉宦官之横,云:「凡羣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进者。」由是宦者近二万人,贵显用事,大抵皆宦者也。王行卿《集览》解「自宫」,引《吕刑》「宫辟」为据,云:「已自割势,求为宦官也。」近时陈伯载作《正误》,乃破其説,谓「自宫以求进」,用非求为宦官也。予按《通鉴》「自宫求进者」下云:「亦有免死而宫者。」又按齐桓公曰:「竖貂自宫以近寡人,管仲以为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今分注先言羣臣皆下蚕室,后言宦者近二万人,则《集览》之説是矣,而伯载非之,何也?「自宫求进」,犹范曅言「腐身熏子以自衒达」云尔。

今人以干求请托为鑚。班孟坚賔戯曰:「商鞅挟三术以鑚孝公。」李周翰注:「鑚者,取必入之义,如以铁鑚之也。」今人以见陵于人为欺负。《汉书》韩延夀待下吏,恩施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夀痛自刻责。此鑚与欺负语所本。《尚书》之辞,有极难晓者,鸠僝功吊由灵之类;有极易晓者,不敢含怒在家不知之类;有极繁者,一人冕执刘一人冕执▯之类;有极简者,如初如西礼之类;有对语者,番番良士仡仡勇夫,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之类;有参差不对者,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之类。

今人呼酌酒器为壶瓶。按《唐书》太宗赐李大亮胡缾,史炤《通鉴释文》以为汲水器,胡三省辨误曰:「胡缾盖酒器,非汲水器也。」缾瓶字通,今北人酌酒以相劝酬者,亦曰胡缾。然则「壶」字正当作「胡」耳。

史炤释《通鉴》多谬,天台胡三省辩误,多所考正,逺胜诸家之注,然颇有引证欠明备者。如晋太和四年,郗超言顿兵河济,史氏云河济皆出王屋山,固疎。胡氏乃谓河出积石,济出王屋,此河济之发源。夫积石,河之见处,非其发源也。唐贞元元年,卢杞遇赦量移长史,陈京、赵需等争之,徳宗大怒,左右辟易,京顾曰:「赵需等勿退。」史以京顾为人姓名,胡讥其不识文理,是矣。予按栁子厚撰《秘书少监陈京行状》云:「上将复前为相者,公率其党争之上,变于色,在列者咸恟而退,公大呼曰:『赵需等勿退』,遂进而尽其辞焉。」《唐史》盖因此文炤之谬益彰矣。太中二年,王皥曰:「宪宗厌代之夕,事出暧昧。」史以「厌」为「厌魅」,胡云「厌代」谓「升遐」,言「厌薄人世」是也。然「厌世」字本出《庄子》「千嵗厌世,去而上僊」之文,唐避太宗讳,改「世」为「代」,而胡不明言其故。又汉黄琼上疏曰:「陛下不加清徴,审别真伪。」「清徴」本出《楚辞》「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徴其然否」,胡亦失于引证。孙权上书称臣于曹操,称説天命,操曰:「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邪?」此葢操知权尊己非出于诚,特欲嗾已速成簒计,使诸雄得指以为辞,故云「踞吾着炉火上」,若曰「速吾祸败」云尔。胡乃云「汉以火徳王,权欲使操加其上」,似无此意。比齐王高纬游南苑,従官赐死者六十人,赐死本暍死之误,胡以「淫刑以逞」释之。唐李泌请以书约囘纥,每使来不过二千人,印马不过千匹,按《唐书》本作「市马」,谓与囘纥互市之马也,《通鉴》「市」误作「印」,胡引《六典》诸监马印为説,亦失考也。寳厯初,牛僧孺出镇武昌,过襄阳,襄阳帅栁

译扬雄说:“君子遇到好时机就大有作为,遇不到好时机就像龙蛇一样蛰伏。”刘后村认为扬雄的话本于《吕览》中“一龙一蛇,与时俱化”的说法。我认为扬雄的话大概本于《系辞》所说:“龙蛇的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然而扬雄撰写《美新》颂扬王莽,那是像犬羊一样可以被驯服罢了。龙蛇难道真是这样吗?投阁几乎丧命,这还能算是保全自身的方法吗!

袁绍发布檄文声讨豫州,曹操发布檄文声讨江东,将领部队的末尾都写着“如律令”。李善注释说:“应当遵循法度,行动不违背律令。”吕延济认为赏赐完全依照律令的法度,两种说法略有不同,但大体意思都相近。现在道家符咒之类常说“急急如律令”,大概是窃取了这个说法。李济翁在《资暇录》中却说“令”读作“零”,律令雷边防鬼,善于奔走,所以说“如此”,鬼的速度快,这种说法荒诞怪异,不值得相信。

《资治通鉴纲目》分注记载南汉宦官的专横,说:“凡是群臣中有才能以及进士状元,都先送入蚕室(阉割),然后才能晋升,也有自己阉割以求晋升的人。”因此宦官将近两万人,显贵掌权,大抵都是宦官。王行卿在《集览》中解释“自宫”,引用《吕刑》中的“宫辟”作为依据,说:“已经自己割去生殖器,请求做宦官。”近来陈伯载作《正误》,驳斥他的说法,认为“自宫以求进”,并不是请求做宦官。我查考《通鉴》在“自宫求进者”下面说:“也有免除死刑而阉割的人。”又查考齐桓公说:“竖刁自己阉割来亲近我,管仲认为他对自己身体都如此狠心,对君主还会怎样呢?”现在分注先说群臣都送入蚕室,后说宦官将近两万人,那么《集览》的说法是对的,而陈伯载驳斥他,为什么呢?“自宫求进”,就像范晔所说的“腐身熏子以自衒达”那样。

现在人把干求请托称为“钻”。班固在《宾戏》中说:“商鞅挟带三术来钻营孝公。”李周翰注释说:“钻,是取必定进入的意思,就像用铁钻一样。”现在人把被人欺凌称为“欺负”。《汉书》记载韩延寿对待下属官吏,恩惠深厚而约束誓言明确,有人欺负他的,延寿就严厉自责。这就是“钻”与“欺负”这两个词的来源。《尚书》的文辞,有极难理解的,如“鸠僝功吊由灵”之类;有极易理解的,如“不敢含怒在家不知”之类;有极繁复的,如“一人冕执刘一人冕执〇”之类;有极简略的,如“如初如西礼”之类;有对仗的,如“番番良士仡仡勇夫,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之类;有参差不对仗的,如“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之类。

现在人称量酒的器具为壶瓶。查考《唐书》记载太宗赐给李大亮胡瓶,史炤在《通鉴释文》中认为是汲水的器具,胡三省辨误说:“胡瓶大概是酒器,不是汲水的器具。”缾和瓶字相通,现在北方人量酒用来互相劝酬的,也叫胡瓶。那么“壶”字应当写作“胡”才对。

史炤注释《通鉴》多有错误,天台胡三省辨误,多有考证纠正,远远胜过其他各家的注释,然而颇有引证不够明确完备的地方。比如晋太和四年,郗超说顿兵河济,史氏说河济都出自王屋山,固然疏漏。胡氏却说河出积石,济出王屋,这是河济的发源。积石,是黄河显现的地方,不是它的发源。唐贞元元年,卢杞遇赦被量移为长史,陈京、赵需等人争辩,德宗大怒,左右的人退避,陈京回头说:“赵需等人不要退。”史氏把“京顾”当作人的姓名,胡氏讥讽他不懂文理,是对的。我查考柳宗元撰写的《秘书少监陈京行状》说:“皇上将要恢复以前担任宰相的人,陈公率领他的党徒向上争辩,皇上变了脸色,在位的人都惊恐而退下,陈公大声呼喊说:‘赵需等人不要退’,于是进前把话说完。”《唐史》大概因此文使史炤的错误更加明显了。太中二年,王皥说:“宪宗厌代之夕,事出暧昧。”史氏把“厌”当作“厌魅”,胡氏说“厌代”意为“升遐”,说“厌薄人世”是对的。然而“厌世”一词本出自《庄子》“千岁厌世,去而上僊”的文字,唐代避太宗讳,改“世”为“代”,而胡氏没有明确说明原因。又汉代黄琼上疏说:“陛下不加清征,审别真伪。”“清征”本出自《楚辞》“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征其然否”,胡氏也失于引证。孙权上书称臣于曹操,称说天命,曹操说:“这儿子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吗?”这大概是曹操知道孙权尊崇自己并非出于诚心,只是想要怂恿自己尽快完成篡位的计谋,让其他英雄得以以此作为口实,所以说“把我放在炉火上”,意思是“加速我的祸败”。胡氏却说“汉朝以火德王,孙权想让曹操加在其上”,似乎没有这个意思。比如齐王高纬游南苑,随从官员被赐死的有六十人,赐死本是暍死的误写,胡氏用“淫刑以逞”来解释。唐代李泌请求用文书约定回纥,每次使者来不超过二千人,印马不超过千匹,查考《唐书》本作“市马”,指与回纥互市的马,《通鉴》“市”误作“印”,胡氏引用《六典》诸监马印来说明,也是考证失误。宝历初,牛僧孺出镇武昌,经过襄阳,襄阳帅柳

公绰戎服出侯曰:「竒章公甫离台席,重之所以尊朝廷也。」胡注「牛▯相隋封竒章公,僧孺其裔孙,故唐人以称之。」予按《唐书》僧孺在敬宗初尝进封竒章郡公,今武昌有竒章阁、竒章亭,皆为僧孺而名,非特以牛▯之裔。称竒章公也,此其欠明备处。其他所释,颇多骋浮辞,如解高澄父丧起舞,而曰秘丧不发,死肉未寒,忘鸡斯徒跣之哀,縦跹跹僛僛之乐之类,殊非笺解之体。

译公绰穿着军装出来等候,说:“奇章公刚刚离开台席,这是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尊重。”胡注说:“牛弘在隋朝被封为奇章公,李德裕是他的后裔,所以唐人用这个称呼他。”我查考《唐书》,李德裕在敬宗初年曾进封为奇章郡公,现在武昌有奇章阁、奇章亭,都是为了李德裕而命名,并非仅仅因为他是牛弘的后裔才称他为奇章公,这是胡注不够明白完备的地方。其他所解释的内容,大多喜欢使用浮夸的言辞,比如解释高澄在父亲丧期起舞,却说秘密不发丧,死人的肉还没凉,忘记了鸡斯徒跣的悲哀,放纵地跳起跹跹僛僛的舞蹈之类,这完全不符合笺注的体例。

太公六韬、黄石公三畧、李卫公问对,皆伪书也。宋戴少望作《将鉴论》,防乃极称《三畧通于道而适于用,可以立功而保身,且谓其中多知足戒贪之语,张良得之用以成名。谓《问对》之书,兴废得失,事宜情实,兵家术法,灿然毕举,皆可垂范将来。以予观之,《问对》之书虽伪,然必出于有学识谋畧者之手。朱子云,《问对》是阮逸伪作,《三畧纯是剽窃老氏遗意,迂缓支离,不适于用,其知足戒贪等语,葢因子房之明哲而为之辞,非子房反有得于此也。葢圯桥授受之书亡矣,此与所谓《素书》,皆其赝本耳。如曰“髙鸟死,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亡者谓废其威,夺其权也,皆取诸旧史而附防之,痕迹宛然可见,而戴亟称之,无乃未之思与?或谓汉光武之诏已引《黄石公记》“柔能胜刚,弱能胜强”之语,则此书之传亦逺矣。

元魏石刻有大代修华岳庙碑。欧公集古録跋尾云:「魏自道武天兴元年议定国号,羣臣欲称代,道武不许,乃仍称魏。是后无改国称代之事,今魏碑数数有之。碑石当时所刻,不应妄。但史失其事尔。由是言之,史家阙缪多矣。予于史学非长,故书之以待博学君子。」予按崔浩曰:「昔大祖应天受命,兼称代魏,以法殷商。则当时虽未尝改国称代,然二号固尝并称矣。」

隋李谔病当时文体轻薄,上书论之,略曰:「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谔诚欲变时文之陋,宜自为浑厚尔雅之辞。今书辞骈俪浅鄙乃尔,尚何以讥病时辈为哉?」

汪克寛《纲目考异》殊无补于书法,徒加支离耳。夫吕后止称制,故犹书太后;武后已革命,故黜称武氏。王莽男子也,故书名;武后妇人也,故书氏。纲目之权衡审矣。汪氏乃谓吕后当称吕氏,武后当称周瞾,不达甚矣。唐中宗景龙元年,太子重俊杀武三思、武崇训,《纲目》书“重俊起兵诛三思、崇训”,宜矣。汪氏却云:“此起兵讨贼,而罪人未得,但当书讨,不当书诛。”且分注明言“杀三思、崇训于其第”,汪氏曽不之考,而轻于立説,何哉?

  井观琐言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井观琐言卷三

  明 郑瑗 撰

大誓言予有乱臣十人,论语以为有妇人焉。扶风马融因以为文母。按文王受西伯之命九年而崩,夀九十七。武王即位十有三年而伐商,又六年而崩,夀九十三。文王受命时,武王当年六十四五。克商时,武王年已八十有七。文母不应尚在,然则虽防刘氏子,无臣母之説,亦可决知妇人之非文母矣。刘以邑姜当之,理或然也。然旧説以邑姜为太公望女,亦恐未然。夫太公八十归周,在文王为西伯之后,岂得犹有未字之女可配武王?武王是时已几七十矣,又岂得始纳公女为元妃哉?史记顔囘少孔子三十嵗,三十二而蚤卒,是时孔子葢年六十一家语记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鱼,伯鱼卒时年五十,计其年当在顔子之后。今鲁论顔路请车时,孔子已言鲤死,则家语误矣。鲤死既在囘之前,则孔子亦当六十以降。子思之生又不知前此几年。然则孔子卒时,子思亦应不甚幼。孔丛子载子思与孔子答问之语,虽未必然,要亦难防其必无也。按史记年表,孔子卒在周敬王四十一年,鲁缪公立在威烈王十九年,上下相去七十一年。而子思之夀止于六十有二,宜不及见缪公之立也。而孔丛子载缪公薨时,子思居卫。孔丛子固不足据,然孟子亦屡言缪公之于子思不应有误。年表之错明矣。宋髙似孙子略,国朝宋景濓诸子辩并云:子思夀六十二,鲁缪公同时人。缪公之立,距孔子之没七十年,当是时,子思犹未生,答问之事,安得有之?予谓既信夀六十二之説,即不当信相去七十年之説。以七十年之説为可信,则子思之生当在孔子梦奠之后矣。殊不知伯鱼既先孔子而卒,则子思安得后孔子而生哉?此理甚明,而不能察,殊可笑也。凡传记所纪年月如此抵牾者,不可胜计。尽信书

译《太公六韬》、《黄石公三略》、《李卫公问对》,都是伪书。宋代戴少望撰写《将鉴论》,戴氏极力称赞《三略》通晓大道且切合实用,可以建功立业并保全自身,并且说其中多有知足戒贪的言论,张良得到它并用来成就功名。又说《问对》一书,关于兴衰得失,事理情实,兵家的战术方法,灿烂地全部列举,都可以作为后世的典范。依我看来,《问对》一书虽然是伪作,但必定出自有学识谋略的人之手。朱熹说,《问对》是阮逸伪造的,《三略》纯粹是剽窃老子的遗意,迂腐迟缓且支离破碎,不切合实用,其中那些知足戒贪等话语,大概是借着张良明哲保身的名义来编造的,并非张良反而从这些话语中有所得。大概圯桥传授的书已经失传了,这些与所谓的《素书》,都是它的赝本罢了。如果说“高飞的鸟死了,良弓就被收藏;敌国灭亡了,谋臣就被杀害”,所谓“亡”是指废除其威势,夺取其权力,这些都是从旧史中选取并附会而成的,痕迹明显可见,而戴氏却极力称赞它,岂不是没有深思吗?有人说汉光武帝的诏书已经引用了《黄石公记》中“柔能胜刚,弱能胜强”的话,那么这本书的流传也很早了。

北魏石刻中有《大代修华岳庙碑》。欧阳修《集古录跋尾》说:“魏自从道武帝天兴元年商议确定国号,群臣想称代,道武帝不允许,于是仍然称魏。此后没有改国号为代的事情,现在魏碑中却屡次出现。碑石是当时所刻,不应是虚妄的。只是史书遗漏了这件事罢了。由此说来,史家的缺失谬误很多了。我对史学不擅长,所以记录下来等待博学的君子。”我查考崔浩说:“从前太祖顺应天命接受使命,兼称代和魏,以效法殷商。那么当时虽然没有改国号为代,但两个国号确实曾经并用了。”

隋朝李谔厌恶当时文体轻薄,上书论述这件事,大致说:“竞相追求一个韵脚的奇特,争夺一个字的巧妙,连篇累牍,不出月亮露水之形;堆积满案盈箱,只是风云之状。于是乡里愚昧的儿童,贵族少年,还没学过六甲,就先创作五言诗。李谔确实想要改变当时文风的陋习,应当自己写出浑厚尔雅的言辞。如今他的书辞骈俪浅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还拿什么来讥讽批评时人呢?”

汪克宽《纲目考异》对书法毫无补益,只是徒增支离破碎罢了。吕后只是代行皇帝职权,所以还称太后;武则天已经改朝换代,所以贬称武氏。王莽是男子,所以称名;武则天是妇人,所以称氏。《纲目》的权衡审慎啊。汪氏却说吕后应当称吕氏,武则天应当称周瞾,真是非常不通达。唐中宗景龙元年,太子李重俊杀死武三思、武崇训,《纲目》记载“重俊起兵诛杀三思、崇训”,是恰当的。汪氏却说:“这是起兵讨伐贼人,而罪人没有抓获,只应当记载讨伐,不应当记载诛杀。”而且分注明确说“在府第中杀死三思、崇训”,汪氏不曾考察,就轻率地立论,为什么呢?

井观琐言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井观琐言卷三

明 郑瑗 撰

《大誓》说我有十个乱臣,《论语》认为其中有妇人。扶风人马融因此认为文母就是妇人。查考文王接受西伯的命令九年之后去世,享年九十七岁。武王即位十三年之后讨伐商朝,又过了六年去世,享年九十三岁。文王接受命令时,武王当时大概六十四五岁。攻克商朝时,武王年纪已经八十七岁了。文母不应该还活着,那么即使是像刘氏之子那样,没有臣子称母亲的说法,也可以断定妇人不可能是文母。刘氏认为邑姜就是文母,道理或许是这样。然而旧说认为邑姜是太公望的女儿,恐怕也不对。太公八十岁归附周朝,是在文王成为西伯之后,怎么还会有未出嫁的女儿可以配给武王?武王这时已经快七十岁了,又怎么才纳太公的女儿为元妃呢?《史记》记载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三十二岁早逝,这时孔子大概六十一岁。《家语》记载孔子二十岁生下伯鱼,伯鱼去世时五十岁,计算他的年龄应当在颜回之后。现在《鲁论》记载颜路请求车子时,孔子已经说鲤死了,那么《家语》就错了。鲤死既然在颜回之前,那么孔子也应当在六十岁以后。子思的生年又不知在此之前多少年。那么孔子去世时,子思也应该不太幼小。《孔丛子》记载子思与孔子问答的话,虽然未必真实,但也难以防备它一定没有。查考《史记》年表,孔子去世在周敬王四十一年,鲁缪公即位在西周威烈王十九年,上下相距七十一年。而子思的寿命只有六十二岁,应当来不及见到缪公即位。而《孔丛子》记载缪公去世时,子思居住在卫国。《孔丛子》固然不足为据,然而孟子也屡次提到缪公对于子思,不应有错误。年表的错误明显了。宋代高似孙《子略》,本朝宋濂《诸子辩》都说:子思寿命六十二岁,是鲁缪公同时的人。缪公即位,距离孔子去世七十年,当时子思还没有出生,问答的事情,怎么会有呢?我说既然相信寿命六十二岁的说法,就不应当相信相距七十年的说法。以相距七十年的说法为可信,那么子思的出生应当在孔子梦奠之后了。殊不知伯鱼既然先于孔子去世,那么子思怎么会在孔子之后出生呢?这个道理很明白,却不能察觉,真是可笑啊。凡是传记所记载的年月像这样矛盾抵触的,不可胜数。尽信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