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观琐言卷三
宋史》诸国世家,其子孙、诸臣事业可考者,各为小传,附本国之下,此最可法。
丧礼有复説者,以为招魂复魄。荆楚之俗,乃以是施之生人。宋玉《招魂》,景差《大招》,是也。予按《韩诗》云:「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则非特楚俗然矣。
沈约《宋书》祭祀舆服诸仪物皆具于礼志,其序云:「礼之所苞,其用匪一。郊祭朝飨,匪云别事。旗章服物,非礼而何?」此説最是。诸志载及魏晋以来之事,葢以备前史之未备,亦未为不可。列传颇重复,疑非尽出约手。独符瑞志数卷,乃其所创立者,皆采诸防纬杂书,荒唐矫诬之説。盖前史所羞为者,约反自谓可补前史之阙,不亦陋乎?
通鉴载魏太武杀崔浩云:浩刋所撰国史于石,立于郊坛东方。所书魏先世事,皆详实。北人忿恚,相与譛浩,暴扬国恶。魏主大怒,遂族诛浩。予谓浩修国史,直笔自是其职,但不当刋石衢路耳。縦使以是获罪,何至遽赤其族?太武虽暴,不应至此。纲目书「魏杀其司徒崔浩,夷其族」,甚之也。及考《宋书·栁元景传》云:「栁光世为索虏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其姊夫伪司徒崔浩,虏之相也。虏主拓跋焘南冦汝颍,浩宻有异图。光世要河北义士为浩应,浩谋泄被诛。河北大姓坐连谋夷灭者甚众。」然后知浩所以不▯八议之宥者,自有其故,特因史事发耳。《禹贡》导渭自鸟防同穴,孔疏云:「鸟防共为雌雄同穴而处。」蔡九峰谓其説不经,不足信。按《尔雅》云:「鸟防共穴。」其鸟名防,其防名鼵。沈约《鲜卑传》亦云:「甘谷岭北有鸟防同穴,或在山岭,或在平地。雀色白,防色黄。地生黄紫花草,便有雀鼠穴。」今临洮渭源县西二十里有鸟防山,俗呼青雀山,其土人亲见鸟与防共处一穴,相亲如匹偶,则孔説不诬。地志乃析为二山,云「鸟防山乃同穴之枝山」,可谓谬矣。宋南渡后,陇西地沦于金人,南人无得至者,故蔡氏信地志而疑孔説耳。
三礼考注,或谓非草庐书。考公年谱、行状皆不言尝着此书。杨东里谓其编次时与三礼叙録不同。予按支言集《周礼叙録》但云「冬官虽缺,今姑仍其旧,而考工记别为一卷附之经后」。今此书篇首亦载叙録,乃更之曰「冬官虽缺,以尚书《周官》考之,冬官司空掌邦土,而杂于地官司徒掌邦教之中,今取其掌邦土之官,列于司空之后,庶乎冬官不亡」。支言叙録云「仪礼传十篇,澄所纂次」,而此书「十」字下乃加五字。此葢或者欲附防此书出于公手,故掲公叙録置之篇首,又従而附益之尔。且公最不信古文《尚书·周官》,古文也,其肯据之以定《周礼》乎?及观其所考次,亦不能无可疑者。如春官大司乐而下皆取而归之司徒,地官大小司徒之职则取而归之司空。然观《周书·穆王》命君牙为司徒,而有「祈寒暑雨,小民怨咨,思艰图易,民乃宁之语,又云「宗伯洽神人,和上下」,《周礼》春官大宗伯之职亦云「以天产作隂徳,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徳,以和乐防之;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以致百物」。与《周书》之言实相表里。由是观之,则司徒岂専掌教而不及养?宗伯岂専掌礼而不及乐乎?叙録所纂《仪礼》逸经文仅存者止五篇: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投壶、奔丧也。云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三篇,其经亡矣。此书乃以《大戴》明堂篇补「王居明堂」,其辞云「明堂朱草,日生一叶,至十五日生十五叶,十六日一叶落,终而复始」,此纬书野史之説,曽谓礼经而有是乎?其以公符补「公冠」,虽公之意,然篇中记杂周成王、汉昭帝之冠辞,其非古经之文明矣。公平昔深恶经传之混淆,岂若是其杂乱而无区别乎?予尝谓诸侯迁庙、衅庙、奔丧、投壶四篇,犹畧存经之彷佛,以之补经,尚不能不起人之疑。公符「明堂」之不可补经决矣。夫经之残阙,虽孟子亦但能言其畧,或者顾务勦拾割裂以补之,不亦劳甚矣乎?
译《宋史》中各国世家,其子孙、诸臣事迹可考者,各自撰写小传,附在本国之下,这种做法最值得效法。
丧礼中有“复”的说法,认为是为了招回魂魄。荆楚地区的习俗,竟然把这种做法施用于活人。宋玉的《招魂》、景差的《大招》,就是如此。我查考《韩诗》说:“郑国的习俗,在三月上巳节,于溱水、洧水之上,招魂续魄,手持兰草拂去不祥。”那么,就不只是楚地有此习俗了。
沈约《宋书》中,祭祀、车舆、服饰等礼仪器物都详细记载在礼志中,其序言说:“礼所包容的内容,其用途并非单一。郊祭、朝飨,并非别为一事。旗帜、章服、器物,不是礼又是什么呢?”这种说法最为正确。各志记载了魏晋以来的事情,大概是为了补前史之不足,也未尝不可。列传中重复之处颇多,怀疑并非全出自沈约之手。唯独符瑞志几卷,是他所创立的,皆采自谶纬杂书,尽是荒唐虚妄之说。大概是前史所羞于记载的,沈约反而自以为可以补前史之缺,岂不是浅陋吗?
《资治通鉴》记载魏太武帝杀崔浩说:崔浩将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头上,立在郊坛东方。所记载的魏国祖先世事,都详实可信。北方人愤怒,一起诬陷崔浩,揭露国家的丑恶。魏主大怒,于是诛灭崔浩全族。我认为崔浩修国史,秉笔直书本是他的职责,只是不该刻石立于街衢罢了。纵然因此获罪,何至于立刻诛灭其族?太武帝虽然残暴,不应达到这种地步。《通鉴纲目》记载“魏杀其司徒崔浩,夷灭其族”,是加重了罪名。等到查考《宋书·柳元景传》说:“柳光世担任索虏折冲将军、河北太守,他的姐夫伪司徒崔浩,是虏国的宰相。虏主拓跋焘南侵汝颍,崔浩暗中怀有异心。柳光世邀约河北义士作为崔浩的应援,崔浩阴谋泄露被杀。河北大姓因牵连谋反而被诛灭的很多。”这才知道崔浩之所以不能享受“八议”的宽恕,自有其原因,只是借史事爆发罢了。
《禹贡》说导渭水从鸟鼠山同穴流出,孔颖达疏说:“鸟鼠共为雌雄,同穴而处。”蔡沈认为这种说法不合常理,不足相信。查考《尔雅》说:“鸟鼠共穴。”这种鸟名叫鼠,这种鼠名叫鼵。沈约《鲜卑传》也说:“甘谷岭北有鸟鼠同穴,有的在山岭,有的在平地。雀色白,鼠色黄。地上生长黄紫花草,便有雀鼠穴。”如今临洮渭源县西二十里有鸟鼠山,俗称为青雀山,当地百姓亲眼见到鸟与鼠共处一穴,相亲如配偶,那么孔颖达的说法并不虚假。地方志却将其析为两座山,说“鸟鼠山是同穴的枝山”,可谓谬误。宋朝南渡后,陇西之地沦陷于金人,南方人无法到达那里,所以蔡沈相信地方志而怀疑孔颖达的说法。
《三礼考注》,有人说不是草庐先生(吴澄)的书。查考公的年谱、行状都不曾说曾著此书。杨士奇说其编次时与《三礼叙录》不同。我查考《支言集》《周礼叙录》只说“冬官虽然缺失,现在暂且保留原貌,而将《考工记》另为一卷附在经文之后”。如今这本书篇首也载有叙录,却改为“冬官虽然缺失,以《尚书·周官》考之,冬官司空掌管邦土,却混杂在地官司徒掌管邦教之中,现在取其掌管邦土的官职,列在司空之后,大概冬官就不会亡失了”。《支言集》叙录说“《仪礼》传十篇,由澄编纂”,而这本书“十”字下却加了“五”字。这大概是有人想要附会此书出于公之手,所以将公的叙录置于篇首,又从而加以增补罢了。况且公最不信古文《尚书·周官》,既然是古文,他肯依据它来定《周礼》吗?等到观察其考订编次,也不能没有可疑之处。如春官大司乐以下都取来归入司徒,地官大小司徒的职掌则取来归入司空。然而看《周书·穆王》任命君牙为司徒,而有“祈寒暑雨,小民怨咨,思艰图易,民乃宁”的话,又说“宗伯洽神人,和上下”,《周礼》春官大宗伯的职掌也说“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以致百物”。与《周书》的话实在相互印证。由此看来,那么司徒难道只专掌教化而不涉及养育?宗伯难道只专掌礼仪而不涉及音乐吗?叙录所编纂的《仪礼》逸经文仅存的只有五篇: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投壶、奔丧。说云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三篇,其经文已亡。这本书却用《大戴礼记》明堂篇补“王居明堂”,其辞说“明堂朱草,日生一叶,至十五日生十五叶,十六日一叶落,终而复始”,这是纬书野史的说法,曾谓礼经而有此吗?其用公符补“公冠”,虽是公的意思,但篇中记载杂有周成王、汉昭帝的冠辞,其非古经之文明白了。公平日深恶经传混淆,岂会如此杂乱而无区别呢?我曾说诸侯迁庙、衅庙、奔丧、投壶四篇,还略存经文的模样,用来补经,尚不能不引起人的怀疑。公符“明堂”之不可补经是确定的。经文的残缺,即使是孟子也只能说其大概,有人却务求搜罗割裂以补之,岂不是太劳苦了吗?
凡古书简编错乱,程朱大儒亦不敢擅为更张,但云「某当作某某,当在某之下,某当在某之前」而已。惟《孝经》《大学》传文之错,有经文可依据,故朱子考而正之。今此书任意移易,辄云「当丽于此,无疑」。如《内饔》掌膳羞,辨腥臊羶香之不可食者,乃遽取《内则》「牛夜鸣则▯」等辞以附之,岂先圣阙疑阙文之意乎?
译大凡古代书籍的简册编排错乱,程颢、程颐和朱熹等大儒也不敢擅自更改,只是说“某字应当是某某,应当在某字之下,某字应当在某字之前”罢了。只有《孝经》《大学》传文的错乱,因为有经文可以依据,所以朱熹考证并纠正了它们。如今这本书任意移置更改,就断言“应当附在此处,毫无疑问”。比如《内饔》掌管膳食美味,辨别腥臊膻香等不可食用的东西,竟然立刻取用《内则》中“牛夜间鸣叫则〇”等语句来附会它,这难道是古代圣贤对存疑之处存疑、对缺失文字缺失的初衷吗?
宋马令采江南李氏遗事,作《南唐书》,颇摹仿欧阳《五代史》,然所载多诗话小説、谐谑之辞,殊乏史家笔削谨严意思,其类例亦多乖舛。如潘佑之忠諌而置之诛死,传彭利用之迂腐而列之俳谐传,方诸欧史,无能为役矣。南唐史,卢绛仕江南,至昭武节度使。及金陵防,募骁勇敢死千余,由宣歙长驱入福建,循海聚兵,以图兴复,不果而败。今句容县东阳镇市东,有卢大王庙,志云即绛祠。马令《南唐书》乃云:「金陵既平,绛独不顺,杀歙州刺史龚慎仪,谋奔岭表。朝廷数遣使谕防,绛乃降。遂降授冀州团练使。防慎仪侄颍上言,求复季父之讐,乃命斩绛于固子坡。」据旧史则绛为忠于所事而死,据马书则绛为讐人所讼而死。予谓绛聚兵为唐兴复,歙既降宋,则杀其守臣,乃势所宜。然以宋艺祖追赠韩通、録用卫融、张洎事观之,则龚頴虽为季父讼寃,艺祖未必遽肯杀绛。句容之人必不为綘立祠,旧史当得其实。
凡经传之文,有错简者,须有显证,方可移易。如《大学》传文,有经文可证,乃可更定;《周书·武成》有月日,事理可推,乃可更定。后之儒者,率以己意所便,辄欲变移经文。如王鲁斋,只凭《汉艺文志》《中庸》説二篇一辞,欲析《中庸》为二篇,移易其文,使各以类相従。且鲁斋最不信《家语》,谓朱子不当据《家语》以正《中庸》,似矣。班氏《汉志》独可据以正《中庸》乎?况其所谓二篇者,本指其注説,非指其正文也。又据《孟子》“以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为周公之事,而欲移《鲁颂》“防山岩岩”“保有鳬绎”两章于“土田附庸”之下,而以“俾尔昌而炽”一段接于“亦其福女”之后。殊不知古人引经,只是防章见意,不如后世之拘也。如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虽鲁斋,其能强为移易以迁就其説乎?又欲以二《雅》中不合于正《雅》者,皆归之《王风》;又欲以《豳风》七诗分入变《雅》。豫章熊与可,本吴材老之説,以《洪范》“嵗月日时无易”等言为四五纪畴,文“敛时五福”等言为九五福畴。文虽剪截破碎,惑乱后学,然犹勉强可通。至于移“惟辟作福”等言为六极畴文,于义何所取乎?凡此皆进退无据,而轻改圣经之旧,治经者所当深戒也。
东坡《峻灵王庙碑》载,唐代宗时有尼见上帝得八寳,云以是知天亦分寳以镇世。《昭灵侯庙碑》载,张路斯、郑祥逺皆为龙争居以战,路斯九子亦化龙,皆齐东缪悠之谈。真文忠《续文章正宗》此两篇亦在所取,岂姑以备庙碑之体欤?
新安胡定芳《周易翼传》论五行生成之数,谓五行之生,皆不离乎中五之土以成形质。天一生水,一得五则成六,是地六成之也。地二生火,二得五则成七,是天七成之也。天三生木,三得五则成八,是地八成之也。地四生金,四得五则成九,是天九成之也。天五生土,五得五则成十,是地十成之也。一二三四五者,生之之序也。六七八九十者,皆因五而后得,非真借六七八九十之数以成之也。又云五行相克,子必为母报讐。如土克水,水之子木,又克土;水克火,火之子土,又克水;火克金,金之子水,又克火;金克木,木之子火,又克金;木克土,土之子金,又克木。循环相克,无已。今有人忘父母大讐而不报者,可以观诸此矣。其持论甚新,然报讐之説亦似太狭。史中凡改姓名者,如刘更生(刘歆)、姚元之之类,当其未改,只当着其旧名。元魏初诸臣姓皆竒复,孝文太和中始改拓抜氏为元氏,抜抜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此类甚多。至西魏恭帝初,元宇文泰废立,乃复国姓拓抜氏,九十九姓改为单者,皆复其旧。中原故家多易赐番姓,《宋书·索虏传》、《南齐书·魏虏传》,孝文未改姓之先,皆着其旧姓名,乃得事实。魏収《魏书》率书新姓,温公《通鉴》従之,以就简易,失其实矣。金斡里雅布、乌珠等,其初亦只当书其旧名。今《金
译宋代马令采集江南李氏的遗闻轶事,撰写了《南唐书》,颇为模仿欧阳修的《五代史》,然而书中记载的多是诗话小说、诙谐戏谑之辞,完全缺乏史家删削修订的严谨态度,其体例也多有乖谬。例如,潘佑忠诚进谏却被列入诛死之列,彭利用迂腐却被列入俳谐传,与欧阳修的《五代史》相比,简直无法胜任。南唐的史事,卢绛在江南任职,官至昭武节度使。等到金陵被宋军包围,他招募骁勇敢死之士千余人,从宣州、歙州长驱直入福建,沿海聚集兵力,企图复兴南唐,未能成功而失败。如今句容县东阳镇市东,有卢大王庙,地方志说这就是卢绛的祠堂。马令的《南唐书》却说:“金陵平定后,只有卢绛不顺从,他杀了歙州刺史龚慎仪,谋划逃往岭南。朝廷多次派遣使者劝谕他,卢绛才投降。于是降职授予冀州团练使。龚慎仪的侄子龚颍上言,请求为叔父报仇,于是命令在固子坡斩首卢绛。”根据旧史记载,卢绛是为忠于所事而死;根据马令的书,卢绛是被仇人诉讼而死。我认为卢绛聚兵是为了复兴南唐,歙州既然已经投降宋朝,那么杀害其守臣,是形势所迫。然而从宋太祖追赠韩通、录用卫融、张洎的事例来看,即使龚颍为叔父申诉冤屈,宋太祖未必会立刻同意杀卢绛。句容的人必定不会为卢绛立祠,旧史应当更符合事实。
凡是经传的文字,如果有错简,必须有明显的证据,才可以移动更改。如《大学》的传文,有经文可以证明,才可以改定;《周书·武成》有月日,事理可以推究,才可以改定。后来的儒者,大抵根据自己的方便之意,就想要变动经文。如王鲁斋,只凭《汉艺文志》中《中庸》说“二篇”一词,就想把《中庸》析为两篇,移动更改其文字,使各类内容各自相随。况且王鲁斋最不相信《孔子家语》,认为朱子不应当依据《家语》来校正《中庸》,似乎有理。难道班固的《汉志》就可以单独依据来校正《中庸》吗?何况他所说的两篇,本是指其注说,并非指其正文。又依据《孟子》“以戎狄是膺,荆舒是惩”是周公的事,而想把《鲁颂》中“泰山岩岩”、“保有凫绎”两章移到“土田附庸”之下,而把“俾尔昌而炽”一段接在“亦其福女”之后。殊不知古人引用经典,只是取章句以见意,不像后世那样拘泥。如果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是孔子,“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是文王,即使是王鲁斋,难道能强行移动更改以迁就他的说法吗?又想把两《雅》中不符合正《雅》的,都归入《王风》;又想把《豳风》七首诗分入变《雅》。豫章熊与可,本于吴材老的说法,把《洪范》中“岁月日时无易”等话作为四五纪畴的文,把“敛时五福”等话作为九五福畴的文。文字虽然剪截破碎,惑乱后学,但还勉强可以说通。至于把“惟辟作福”等话作为六极畴的文,在义理上有什么可取的呢?凡此种种,都是进退无据,而轻率更改圣经的原貌,治经的人应当深深引以为戒。
苏东坡的《峻灵王庙碑》记载,唐代宗时有尼姑见到上帝得到八宝,说凭此可知上天也分宝来镇守世间。《昭灵侯庙碑》记载,张路斯、郑祥远都为了争夺龙居而交战,路斯的九个儿子也化为龙,这都是齐东野语般的荒诞之言。真德秀的《续文章正宗》这两篇也收录其中,难道是姑且用来完备庙碑的体例吗?
新安胡定芳的《周易翼传》论述五行生成之数,认为五行的生成,都不离开中五之土来形成质体。天一生水,一得到五就变成六,这是地六成之。地二生火,二得到五就变成七,这是天七成之。天三生木,三得到五就变成八,这是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四得到五就变成九,这是天九成之。天五生土,五得到五就变成十,这是地十成之。一二三四五是生成的次序。六七八九十,都是因为五而后得到,并非真正借六七八九十之数来成之。又说五行相克,子必定为母报仇。如土克水,水的子木,又克土;水克火,火的子土,又克水;火克金,金的子水,又克火;金克木,木的子火,又克金;木克土,土的子金,又克木。循环相克,没有止息。现在有人忘记父母的大仇而不报,可以由此观之。他的论点很新颖,然而报仇的说法也似乎太狭隘。史书中凡是改姓名的,如刘更生(刘歆)、姚元之之类,在他们未改之前,只应当写其旧名。北魏初年诸臣的姓氏都奇异复杂,孝文帝太和年间才开始改拓跋氏为元氏,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这类情况很多。到西魏恭帝初年,宇文泰废立皇帝,于是恢复国姓拓跋氏,九十九个改为单姓的,都恢复其旧姓。中原故家多改赐番姓,《宋书·索虏传》、《南齐书·魏虏传》,在孝文帝未改姓之前,都写其旧姓名,这才符合事实。魏收的《魏书》大抵写新姓,司马光的《通鉴》跟随他,以求简易,却失去了事实。金国的斡里雅布、乌珠等,起初也只应当写其旧名。如今《金
史》尽书后所更名,宗望、宗弼之类,亦非是。陈子经《续编通鉴》悉书旧名,亦为有见。
译《史》全部记载后来改用的名字,像宗望、宗弼这类称呼,也是不恰当的。陈子经在《续编通鉴》中全部记载旧名,这也确实有他的独到见解。
宋史记徽宗崩于五国城,洪皓方流逓冷山,闻之北面泣血,操文以祭,其辞激烈,闻者挥涕。容斋三笔云:先忠宣遣使臣沈珍往燕山,建道塲于闻防寺,作功徳疏曰:千嵗厌世,莫遂乘云之仙;四海遏音,同深丧考之戚。况故宫为禾黍,改馆徒馈于秦,牢新庙游衣冠,招魂谩歌于楚些。虽置河东之赋,莫上江南之哀。遗民失望而痛心,孤臣乆絷,惟呕血,伏愿盛徳之祀,传百世以弥昌;在天之灵,继三后而不朽。北人读之亦堕涙,争相传诵。此疏疑即史所谓操文以祭者。时朱少章弁亦羁云中,有奉送徽宗大行文畧曰:臣等猥以凡庸,误▯选择,茂林丰草,被雨露于当年;絶党殊邻,犯风霜于将老。节上之旄尽落,口中之舌徒存。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洒氷天。后正使王伦持此文归献髙宗,读之感涕。今见朱子所述行状。
井观琐言卷三
译《宋史》记载宋徽宗在五国城驾崩,当时洪皓正被流放递送冷山,听闻消息后面向北方泣血,撰写祭文进行祭奠,文辞激烈悲壮,听到的人都为之流泪。《容斋三笔》说:先父忠宣公派遣使臣沈珍前往燕山,在闻防寺建立道场,撰写功德疏说:“千年厌世,未能实现乘云成仙的愿望;四海遏止声音,共同怀着丧父般的深切悲痛。何况故都宫室已长满禾黍,改馆徒然在秦国馈送,新庙中只游荡着衣冠,招魂徒然吟唱楚地的招魂曲。即使设置了河东的赋税,也无法表达江南的哀痛。遗民失望而痛心,孤臣长期被囚禁,只能呕血,伏愿盛德的祭祀,能传至百世而更加昌盛;在天之灵,能继承三位先帝而不朽。”北方人读了也落下眼泪,争相传诵。这篇功德疏大概就是史书所说的撰写祭文祭奠的那篇。当时朱少章(朱弁)也被羁留在云中,有《奉送徽宗大行》文略说:“臣等以平庸之辈,误蒙选择,在茂林丰草之间,当年曾蒙受雨露恩泽;身处绝党殊邻之地,将老时却冒着风霜。节杖上的旄牛尾已全部脱落,口中的舌头却徒然留存。感叹马角尚未生出,魂魄消散在雪窖之中;攀附龙髯却未能赶上,泪水洒在冰天雪地。”后来正使王伦拿着这篇文章回去献给高宗,高宗读后感动流泪。如今可见于朱子所写的行状中。
井观琐言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