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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佩韦斋辑闻二

佩韦斋辑闻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9 段

揖;世充,小人,无容故人义,相时而动可也。”乃知李宻之待故人,能谦下如是,君子之称,非溢美也。

译作揖说:“王世充是个小人,不讲待故人的道义,看准时机行动就可以了。”由此可知李密对待老朋友,能够如此谦逊谦下,君子对他的赞誉,并非过分夸奖。

战国·防秦王欲见顿弱,顿弱曰:“臣之义不▯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乃知参拜之礼于古为重。蔡文姬云:“臣父言,割▯字八分取二分,割李篆二分取八分,故云八分。”张怀瓘云:“本楷字渐若人字分散,故名八分。”杜诗:“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盖八分必由大小二篆而出,正如文▯之言:“若但类楷字而分散,非古也。”

梁元帝时,有荆州放生亭碑,载《艺文类聚》,则放生非始于唐也。

醯,释名:苦酒,即醋也。魏《名臣奏》曰:「今官贩苦酒,与百姓争锥刀之利,则官司鬻醋,见于魏初。」

士大夫饬身脩行,固不求后世之知,然行同乎古人,而名不闻于后世,亦尚论者之所深惜也。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充其介,夷齐之流也,而氏名无传焉,可嘅也已。爰旌目事,亦与▯袂辑屦者同,乃托列子以显其,亦有幸不幸耶?汉髙祖经营之初,招亾纳叛,既定天下,则崇节义以砺风俗,盖知以马上得之,不可以马上治之也。赦季布,斩丁公,所以教天下之为人臣者。然郑君尝事项籍,籍死属汉髙祖,悉令籍诸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此正▯义之士。髙祖乃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何其戾也?史称髙祖豁达大度,吾于此不无遗憾矣。唐世系载郑君名荣,大司农,当时盖其后云。

杨寳当哀平之世,隠居教授。及王莽居摄,与两龚、蒋、谢俱被征,遂遁逃,不知所之。光武髙其节,建武中,遣公车征诣阙,老病不至,卒于家。其后震生秉,秉生赐,赐生彪,四世太尉,徳业相继,为东都显族。胡广六世祖刚,清髙有志节。王莽居摄,刚亦解衣冠,悬府门而去。亾命交趾,隠于屠肆之间。后广仕汉,位公台者三十余年,厯事六帝。是皆潜隠不耀,所以覃后昆之庆如此。苏子曰:「国之将兴,必有世徳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故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飨天下之福。」盖造物报施之理,诚然不诬也。

老学庵笔记》载虞少崔言:“传子骏云:‘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八句,盖古帝王相传以为大训。至曰‘皇极之敷言’,乃箕子语。”

秦始皇并吞六国,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欲帝万世,其志大矣。然即位之年甲寅,汉髙帝生焉。越十五年己巳,项籍又生焉。始皇南巡防稽,髙帝时年二十有七,项籍才十二三耳,已有取而代之之意。造化倚伏,黙寓于▯防之间,嘻,可畏哉!

司马公着《资治通鉴》,垂万世法,独以魏接汉统,疑蜀先主非中山靖王之后,至诸葛亮伐魏,皆以入冦书,此不可晓。周小宗伯掌三族之别,以辨亲疎,秦置宗正,汉因之,以叙九族,平帝更名宗伯,五年又于郡国置宗师,以纠皇室亲族世氏。后汉置宗正卿,掌序録王国嫡庶之次,与宗室亲属近逺。安有汉室尚存,而▯徳敢冒中山靖王之后者?孔眀一代伟人,且生于汉世,安有不知▯徳而轻于以身许之者?况操丕之奸雄,使▯徳而冒靖王之▯,其讦之亦乆矣,顾岂待后人议之耶?晋史自帝魏后,贤合更张,世无鲁连子,千载徒悲伤。文公此诗,其意防矣。

蜀谯周问杜琼曰:「春风防谓代汉者当涂髙,而周征君羣以为魏者,何也?」琼荅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髙,圣人取类言尔。」周因曰:「古者名官职不言曹,自汉以来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其后谯周縁琼言遂曰:「《春秋》传着晋穆侯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嘉耦曰妃,怨耦曰仇。今君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其后果如服言。及汉灵帝名二子曰史侯、董侯,既立为帝,皆废为诸侯,与师服言相似也。」先主讳备,其训具

译战国时期,秦王想要接见顿弱,顿弱说:“我的道义是不行跪拜之礼的,大王能让我不用跪拜就可以接见,否则就不接见。”由此可知,参拜之礼在古代是很看重的。蔡文姬说:“我父亲说,割取‘八’字的二分,割取李斯篆书的二分,所以称为八分。”张怀瓘说:“原本楷书字体逐渐像人字一样分散,所以名叫八分。”杜甫诗云:“苍颉鸟迹已经模糊不清,字体变化如同浮云。陈仓石鼓又已经讹误,大小二篆衍生出八分。”大概八分书必定是由大小二篆演变而来,正如文所说:“如果只是类似楷书而分散,就不是古法了。”

梁元帝时期,有荆州放生亭碑,记载在《艺文类聚》中,那么放生并非始于唐代。

醯,《释名》解释为:苦酒,就是醋。魏国《名臣奏议》说:“现在官府贩卖苦酒,与百姓争夺微小的利益,那么官府卖醋,在魏初就有记载。”

士大夫修身养性,本来就不求后世知晓,然而行为与古人相同,名声却不为后世所闻,这也是评论者深深惋惜的。齐国发生大饥荒,黔敖在路上摆设食物,等待饥饿的人来吃。有一个饥饿的人,拖着破衣烂鞋,昏昏沉沉地走来,黔敖左手端着食物,右手拿着饮料,说:“喂,来吃!”那人瞪着眼睛看着他,说:“我就是因为不吃这种带有侮辱性的食物,才落到这个地步。”黔敖于是向他道歉,但他最终不吃饭而死。推究他的节操,是伯夷、叔齐一流的人,可是姓名却没有流传下来,真是令人叹息啊。爰旌目的事迹,也与那个拖着破衣烂鞋的人相同,却依托《列子》而显扬他的名声,这也是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吧?汉高祖在创业初期,招纳逃亡者和叛徒,平定天下后,就推崇节义来砥砺风俗,大概知道用武力得到的天下,不能用武力来治理。赦免季布,斩杀丁公,是用来教导天下做臣子的人。然而郑君曾经侍奉项羽,项羽死后归属汉高祖,高祖命令项羽的所有臣属登记名册,郑君唯独不奉诏,这正是坚守道义的人。高祖于是全部任命登记名册的人为大夫,却驱逐郑君,多么违背情理啊?史书称高祖豁达大度,我对此不免感到遗憾。唐世系记载郑君名荣,官至大司农,当时大概是他后代。

杨宝处在哀帝、平帝时代,隐居教授。等到王莽居摄,他与两龚、蒋诩、谢夷吾一起被征召,于是逃跑,不知去向。光武帝推崇他的节操,建武年间,派遣公车征召他到朝廷,他因年老多病没有到,死在家中。他的后代杨震生杨秉,杨秉生杨赐,杨赐生杨彪,四代人都做过太尉,德行功业相继,成为东汉显赫的家族。胡广的六世祖胡刚,清高有志节。王莽居摄时,胡刚也脱下衣冠,挂在府门上离去。逃亡到交趾,隐居在屠宰市场之间。后来胡广在汉朝做官,位居三公三十多年,历经六位皇帝。这些都是潜藏隐居不炫耀,所以福泽延及后代如此深厚。苏洵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的臣子,施恩厚而不求回报,所以他们的子孙能与守成太平的君主共享天下的福气。”大概造物主报施的道理,确实不假。

《老学庵笔记》记载虞少崔说:“传子骏说:‘《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这八句,大概是古代帝王相传作为大训。至于说‘皇极之敷言’,才是箕子的话。”

秦始皇吞并六国,拿着刑具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想要帝位万世,他的志向很大。然而他即位那年是甲寅年,汉高帝出生了。过了十五年己巳年,项羽又出生了。秦始皇南巡到会稽,高帝当时二十七岁,项羽才十二三岁,已经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造化物的兴衰转化,默默蕴含在细微之间,唉,真可怕啊!

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垂范万世,唯独以魏国承接汉朝正统,怀疑蜀汉先主不是中山靖王之后,直到诸葛亮讨伐魏国,都记载为入侵,这令人不解。周朝小宗伯掌管三族的区别,以辨别亲疏,秦朝设置宗正,汉朝沿袭,以排列九族,平帝改名为宗伯,五年又在郡国设置宗师,以纠察皇室亲族世系。东汉设置宗正卿,掌管记录王国嫡庶的次序,以及宗室亲属的远近。哪有汉室尚存,而刘备敢冒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孔明是一代伟人,况且生于汉朝,哪有不知道刘备而轻易以身相许的?何况曹操、曹丕是奸雄,如果刘备冒称靖王之后,他们揭发他也很久了,难道要等后人议论吗?晋史自从尊魏为正统后,贤者合力更张,世间没有鲁仲连那样的人,千年徒然悲伤。文公这首诗,意思深远啊。

蜀国谯周问杜琼说:“春风歌说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而周征君等人认为是魏国,为什么呢?”杜琼回答说:“魏阙是宫门名,当涂而高,圣人取类比象而言罢了。”谯周于是说:“古代命名官职不说曹,自从汉朝以来,官吏说属曹,士卒说侍曹,这大概是天意吧。”后来谯周依据杜琼的话于是说:“《春秋》传记载晋穆侯给太子起名叫仇,给弟弟起名叫成师,师服说:‘奇怪啊,君主给儿子起的名字!美好的配偶叫妃,怨恨的配偶叫仇。现在君主给太子起名叫仇,给弟弟起名叫成师,开始显露祸乱了。’后来果然如师服所说。等到汉灵帝给两个儿子起名叫史侯、董侯,即位为帝后,都被废为诸侯,与师服的话相似。”先主名备,其训诂具备

也;嗣主名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后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众而大期之防具而授若复何言释曰:「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防也。」言蜀之将归于魏也。蜀果亾,悉如周言。予以辞考之,周不过囙杜琼之辞而推广之,殊无意义,然而卒验者,岂琼亦有黙授之者耶?虽然,以新造之蜀,先主崩,武侯薨,襌以闇弱之资,而又惑于阉竖,使无此防,其能与魏争乎?

译也;继位的君主名叫刘禅,这是对他训导授职的说法。就像说刘氏的基业已经完备,应当传授给他人一样。后来在景耀五年,宫中的大树无缘无故自行折断,周群对此深感忧虑,却无人可以商议,于是将此事写在柱子上,并广泛告知众人,同时详细阐述了防备的措施,说:“如果再次发生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解释说:“‘曹’意为众多,‘魏’意为广大,众多而广大,天下应当加以防备。”这是说蜀汉将要归于魏国。蜀汉果然灭亡,完全应验了周群的预言。我用言辞来考察这件事,周群不过是沿袭杜琼的话而加以推广,其实并无深意,然而最终却应验了,难道杜琼也有暗中传授给他的人吗?虽然如此,以刚刚建立的蜀汉,先主刘备去世,诸葛亮去世,刘禅以昏庸软弱的资质,又受宦官迷惑,如果没有这种防备,他怎能与魏国抗衡呢?

三辅黄图》载秦汉宫室苑囿甚偹,顔师古《汉书》新注多取焉,然不载作者氏名。《唐艺文志》有《三辅黄图》一巻,列地理类之首,亦不着何人作也。其间多用应劭《汉书集解》,劭后汉建安时人,至魏人如淳注《汉书》,复引此图以为据,故苗昌言以为汉魏间人所作。今考此书,其载治所云:“汉光武之后,扶风出治槐里,冯翊出治髙陵。”于神眀台云:“魏文帝徙铜盘,盘折声闻数十里。”书载光武、汉文帝,真汉魏间人作也。

先儒谓五代之君,周世宗为上,唐眀宗次之。至谓作史,欲起自梁之丁夘,讫于周之己未,止书甲子,不书建年。其意亦微矣。

真庙时,有百姓争财,以状投匦,辄比上徳为桀纣,比奏御。上命宫人録所诉事,付有司施行,而匿其状。曰:“百姓意在争财,其实无他。若并其状付有司,非惟所诉之事不得而直,必先按其指斥乗舆之罪。愚民无知,亦可怜也。”《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真庙有焉。

仁宗一日问饔人折米几分?对曰:折六分。讶其太过,防折五分。次日供进,偶暴下,叹曰:习使然也。防如旧。一日太官进膳,饭有砂石,上含之,宻示嫔御曰:慎勿语人。又一日思茘枝,有司奏供已尽,近侍曰:市有鬻者。上曰:不可,来嵗恐増上供之数。又一夕思烧羊头,近侍乞宣取,上曰:不可,今次宣取后,必泛杀以备暴殄无穷矣。其俭徳如此。

嘉祐中,韩忠以司马郎中出知颍州。时京西大饥,韩振济有方,郡人赖以全活。因掲榜邻竟,谕以救防之意,使来就食。邻竟之民,襁负而至者不可胜数。仓廪既竭,又乏寛闲之居以处之,因感疾疫,死者相枕藉。韩亦以疾亡。其秋,郡一士人梦召至隂府,治韩司门振济狱。士人乞假治后事,及觉得疾,旬日而卒。振济本仁者,用心务广,其声而实不至,尚罹隂责。乃若老羸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者,讵独见赦于▯防之间耶?

昌陵初即位,誓不杀大臣,不杀功臣,不杀谏臣,折三矢藏之太庙,俾子孙世守之。徽宗北狩,惧祖训之失坠也,以黄中单亲书之,遣内侍曹勋间道归国,付之思陵。子孙防敢逾越?周家忠厚,未必过之。

东坡一字仲和,洗玉池铭末云:“仲和甫铭之,维以识徳。仲和甫,仆也。仆,苏子瞻轼也。”

朱文公解《周易参同契》而云:邹防释多不晓其义。闻之先辈,谓邹本春秋邾子之国,朱其后也。《乐记》读防为熹,谓之邹防,实文公姓名也。司马公在洛,一日衣深衣,散步过康节天津之居,语谒者曰:「程秀才,康节出接则公也。」怪而问其故,公笑曰:「司马氏非出程伯休父乎?」文公或亦本诸此。

元丰五年,廷试进士,有暨陶者,胪唱乆不应。上顾左右,苏丞相云:“恐当呼讫。”呉有暨艳,造营府之论,恐其后也。上命以讫音呼之,果出应。问其里,曰:“崇安人。”上顾苏曰:“亦异人也。”

苏丞相颂尝曰:「宋所以太平百三十余年而内外无患者,宗室戚里不预政,后妃王姬无私谒,公族世禄之家无骄陵而守礼法。至神庙招驸马不许升行,此尤足以风励天下矣。」

韩非子》载师旷鼔琴事,虽几于诞,然或者有之。余里人郭楚望,以善琴名。淳景间,一日郡守资政赵公招饮鴈浥阁。月夜鼔一再行,有物似鱼非鱼,跳跃于池中者数四。守怪之,莫测也。他日复鼓前操,复跳跃如故。眀日涸池水索之,得无射律琯。盖沈埋嵗乆,适鼓无射调,声应气求,故如此。然亦竒矣。

上官有忌用正五九月者,凡数说。或谓宋以火徳王,寅午戌火,在人臣当避之。若然,则近代之戒殊非古制。然以木徳王者,不闻避亥夘未;以金徳王者,不闻避己酉丑。何也?或谓臣为商,商属金,寅午戍属火,火能尅金,故避之。然则嵗日时支干之属火者,亦当避耶?何忌乎寅午戌月而已也?或谓正月为少阳用事,万物发生;五月为太阳用事,万物长养;九月为太隂用事,万物肃杀。当万物

译《三辅黄图》记载秦汉宫室苑囿非常完备,颜师古《汉书》新注多采用其中的内容,然而不记载作者的姓名。《唐艺文志》有《三辅黄图》一卷,列在地理类之首,也不注明是何人所作。其中多引用应劭《汉书集解》,应劭是后汉建安年间的人,到魏人如淳注《汉书》,又引用此图作为依据,所以苗昌言认为是汉魏之间人所作。现在考证这本书,其记载治所说:“汉光武帝之后,扶风郡治所设在槐里,冯翊郡治所设在髙陵。”关于神眀台说:“魏文帝迁移铜盘,盘折断的声音能传到数十里外。”书中记载光武帝、汉文帝,确实是汉魏之间人所作。

先儒认为五代的君主,周世宗最好,唐明宗次之。至于说作史,想从后梁的丁夘年开始,到后周的己未年结束,只写干支纪年,不写年号。其用意也很微妙了。

真宗皇帝时,有百姓争夺财产,将诉状投入匦中,竟将皇上比作桀纣,直接呈递御前。皇上命宫人记录所诉之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而隐藏了诉状。说:“百姓意在争夺财产,其实没有其他意思。如果连同诉状交给有关部门,不仅所诉之事不能得到公正处理,必定先要追究他们指斥皇帝的罪过。愚昧的百姓无知,也很可怜。”《尚书》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要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真宗皇帝就有这样的德行。

仁宗皇帝有一天问厨师折米几分?回答说:折六分。惊讶于太多,改为折五分。次日进供,偶然腹泻,感叹说:习惯造成的。于是恢复原样。有一天太官进膳,饭中有砂石,皇上含在口中,暗中示意嫔妃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又有一天想吃荔枝,有关部门奏报供应已尽,近侍说:市场上有卖的。皇上说:不可以,明年恐怕会增加进贡的数量。又有一晚想吃烧羊头,近侍请求宣取,皇上说:不可以,这次宣取后,必定会滥杀以准备,浪费无穷。他的节俭德行如此。

嘉祐年间,韩忠以司马郎中的身份出任颍州知州。当时京西大饥荒,韩忠救济有方,郡中百姓赖以保全生命。于是张贴榜文到邻近州县,告知救济之意,让百姓来就食。邻近州县的百姓,背着孩子而来的不可胜数。粮仓既已耗尽,又缺乏宽敞的住所来安置他们,于是感染疾病瘟疫,死者相互枕藉。韩忠也因疾病去世。那年秋天,郡中一位士人梦见被召到阴府,审理韩忠主管救济的案子。士人请求假治后事,等到醒来就病了,十天后去世。救济本是仁者的行为,用心务求广泛,其名声而实际达不到,尚且遭受阴间的责罚。那么如果老弱转死于沟壑,壮年人散逃到四方,而君主的粮仓充实,府库充盈,有关部门没有人报告,难道仅仅在阴间得到赦免吗?

昌陵初即位,发誓不杀大臣,不杀功臣,不杀谏臣,折断三支箭藏在太庙,让子孙世代遵守。徽宗北狩,担心祖训失坠,用黄中单亲自书写,派遣内侍曹勋从小路回国,交给思陵。子孙怎敢逾越?周家的忠厚,未必超过他。

东坡一字仲和,洗玉池铭末尾说:“仲和甫铭之,维以识德。仲和甫,仆也。仆,苏子瞻轼也。”

朱文公解释《周易参同契》而说:邹防解释多不理解其义。听先辈说,邹本是春秋邾子之国,朱是他的后代。《乐记》读防为熹,称为邹防,实际上是文公的姓名。司马公在洛阳,有一天穿着深衣,散步经过康节天津的住所,对谒者说:“程秀才,康节出来接待就是公。”奇怪而问其原因,公笑着说:“司马氏不是出自程伯休父吗?”文公或许也是本于此。

元丰五年,廷试进士,有暨陶者,胪唱很久不应。皇上顾视左右,苏丞相说:“恐怕应当呼讫。”吴有暨艳,造营府之论,恐怕是他的后代。皇上命以讫音呼之,果然出来应答。问他的籍贯,说:“崇安人。”皇上顾视苏说:“也是奇异的人。”

苏丞相颂曾说:“宋朝之所以太平一百三十多年而内外无患,是因为宗室戚里不参与政事,后妃王姬没有私下的请托,公族世禄之家没有骄横凌人而遵守礼法。到神宗皇帝招驸马不许升行,这尤其足以风励天下。”

《韩非子》记载师旷弹琴的事,虽然近乎荒诞,然而或许有这样的事。我同乡郭楚望,以善琴闻名。淳景年间,有一天郡守资政赵公在雁浥阁招饮。月夜弹奏一再行,有物似鱼非鱼,在池中跳跃数次。郡守奇怪,莫测其故。他日又弹奏前操,又跳跃如故。第二天放干池水寻找,得到无射律管。大概沉埋岁月久,恰好弹奏无射调,声应气求,所以如此。然而也很奇异。

上官有忌讳使用正五九月者,凡数说。有人说宋朝以火德王,寅午戌火,在人臣应当避开。如果这样,那么近代的禁忌殊非古制。然而以木德王者,不闻避开亥夘未;以金德王者,不闻避开己酉丑。为什么呢?有人说臣为商,商属金,寅午戍属火,火能克金,所以避开。那么岁日时支干之属火者,也应当避开吗?为何只忌讳寅午戌月而已?有人说正月为少阳用事,万物发生;五月为太阳用事,万物长养;九月为太阴用事,万物肃杀。当万物

推移之时,以此月举事,多忌,尤不可晓。惟窦革《唐诗音训》髙祖纪注曰:“正五九三月不行死刑。”且引释氏《智论》谓:“天帝释以大寳镜照四大神洲,每月一移,察人善恶。正五九月照南赡部洲,故此三月省刑修善。”今之州郡,此三月不支羊肉钱。先儒遂以正五九不上官政,沿袭唐家故事。按汉张敞为山阳太守,奏曰:“臣以地节三年九月视事。”又汉朔方太守碑曰:“延喜四年九月乙酉诏书迁衙,令五年正月到官。”则两汉以前未尝忌此三月。疑若真始于唐者,及读《齐书》髙洋谋簒魏,其臣宋景业言:“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其位?”则此忌自魏已有之,又非始于唐也。然唐独孤及集有《舒州到任表》云:“九月到州讫。”则唐人亦有不忌九月者,又何耶?今之厯书多本于唐一行禅师,于此三月亦多礼上吉日,是知未尝耑忌也。

译在推算时运的时候,在这几个月行事,禁忌很多,尤其让人难以理解。只有窦革在《唐诗音训》高祖纪的注中说:“正月、五月、九月不执行死刑。”并且引用佛家《智论》说:“天帝释用大宝镜照耀四大部洲,每月移动一次,观察人的善恶。正月、五月、九月照耀南赡部洲,所以这三个月要减轻刑罚、修习善行。”现在的州郡,在这三个月不发放羊肉钱。先儒于是认为正月、五月、九月不上朝办公,沿袭了唐朝的旧例。查考汉代张敞担任山阳太守时,上奏说:“我在地节三年九月开始任职。”又汉代朔方太守碑文说:“延喜四年九月乙酉日诏书调任,命令在五年正月到任。”那么两汉以前并不曾忌讳这三个月。怀疑这种禁忌如果真的始于唐朝,等到读《齐书》时,高洋谋划篡夺魏国政权,他的臣子宋景业说:“适宜在仲夏接受禅让。”有人说:“五月不能上任,触犯禁忌就会死在任上。”宋景业说:“大王成为天子,没有下一任期,难道能不终其职位吗?”那么这种禁忌从北魏就已经有了,又不是始于唐朝。然而唐代独孤及的文集中有《舒州到任表》说:“九月到州任职完毕。”那么唐人也有不忌讳九月的,又是为什么呢?现在的历书大多依据唐代一行禅师,在这三个月也多有礼仪上的吉日,由此可知并没有专门忌讳。

邹阳赋曰:「清者为酒,浊者为醴。清者圣眀,浊者愚騃。」故魏人廋语亦曰:「清者圣,浊者贤。」而徐邈又有「颇复中圣人」之说。然皇甫嵩作《醉乡日月》曰:「凡酒,以色清、味重而饴者为圣;色浊如金而味轻且苦者为贤;色墨而酸醨者为愚。」又以家醪糯觞醉人为君子,以家醪黍觞醉人者为中庸,以巷醪麴觞醉人者为小人。则酒之品目,又不止于圣贤矣。

杜子美诗曰:「人生几何,春又夏,不放香醪如宻甜。」退之亦曰:「一尊春酒,甘若饴。」丈人此乐,无人知。后世遂以唐人好饮甜酒。然考退之诗,又自有「酒味泠冽」之语。而乐天曰:「甘露太甜,非正味;醴泉虽好,不芳馨。」又曰:「戸大嫌甜酒,才髙笑小诗。」又曰:「掲瓮闻时香酷烈,封缾贮后味甘辛。」则甘辛苦烈,乃酒味之至佳者。唐贤与今人之好,大扺相类。所谓「至于口天下,期于易牙」者,宻▯之喻,不过取其醇酽而已。

典论》汉孝灵末年,百司湎酒,一斗直千文。《杨松玠谈薮》记北齐卢道语:“长安酒贱,斗价三百。”《唐食货志》:“徳宗建中三年,禁民酤以佐军费,置肆酿酒,斛收直三千。”斛直三千,是史识酒价之贵也。白乐天《与刘梦得闲饮》诗曰:“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李白诗:“金罍清酒价十千。”王维诗:“新丰美酒斗十千。”崔国辅诗:“与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钱。”许浑诗:“十千沽酒留君醉。”权徳舆诗:“十千斗酒不知贵。”陆▯▯诗:“若得奉君讙,十千沽一斗。”抑何酒价之不亷如此?先儒或谓此乃诗人寓言,不过取曹子建乐府中语。予以诸贤诗考之,似皆摭当时之实,非寓言比。然杜少陵诗:“街头酒价常苦贵,坊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三百一斗,少陵犹以为贵,而诸贤皆以一斗十千为咏,又何贵贱悬絶如此?

蔡邕为汉名臣而无后,虽有女传业,尚贤者伤之。后读汉史,谓献帝迁都长安,董卓賔客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邕以为宜须关东平定,然后议之。至邕集中,乃有荐董卓表,谓卓功参周霍,而止于三事,无异于众,宜以为相,图位在太傅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则异时卓为相国,正邕之所启也,岂以是而获戾冥冥者欤?邓攸亦晋之贤者,世谓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然攷之晋史,攸遭贼,欲全兄子,遂弃己子,其子追及,缚于道傍。夫追而不及,尚当怜之;追及矣,而缚于道傍,其絶灭天理甚矣。天之不祚伯道,亦岂以是欤?

古语云:「知人固未易,未易之中又有甚难者。」然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又曰:「逺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合二者而观人,亦可以知其槩也矣。

律禁杀牛,不知始何代?《南史·梁传》昭性防谨,子妇尝得家饷牛肉以进昭召其子曰:「食之则犯法,告之则不可取,而埋之。」疑杀牛之禁自梁始。案《曲礼》:「天子以牺牛,诸侯以肥牛,大夫以索牛。」则古者天子、诸侯、大夫皆以牛祭也。《王制》又曰:「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賔客之牛角尺。」则不特用于祭祀,而賔客燕飨亦或用之。惟未见用于士庶人之家。然《易》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泛言「东邻」,则又似不主于天子、诸侯、大夫専者,往往祭祀、賔客或可通用。至扵诸侯无故不杀牛,苟无故诸侯亦不敢杀也。古人犯礼甚于犯法,正不待眀着之律令也。东汉第五伦为防稽太守,俗多淫祀,民常以牛祭神,伦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巫祝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则杀牛有罚,自东汉已然矣。要知服田力穑,牛实有功于生人者,禁而勿杀,亦仁人君子之用心也。燧人氏鑚火,至周四时变国火,盖春取榆栁之火,夏取

译邹阳的赋中说:“清冽的是酒,浑浊的是甜酒。清冽的称为‘圣’,浑浊的称为‘贤’。”所以魏国的隐语也说:“清冽的是圣,浑浊的是贤。”而徐邈又有“颇复中圣人”的说法。然而皇甫嵩在《醉乡日月》中说:“凡是酒,颜色清冽、味道浓重且甘甜的是圣;颜色浑浊如金、味道清淡且微苦的是贤;颜色黑如墨且酸淡的是愚。”又把用自家酿的糯米酒醉人者称为君子,用自家酿的黍米酒醉人者称为中庸,用街巷酿的曲酒醉人者称为小人。那么酒的品类,就不止于圣和贤了。

杜甫的诗说:“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春天又接着夏天,不让香醇的美酒像蜜一样甜。”韩愈也说:“一杯春酒,甘甜如饴。”这种乐趣,无人知晓。后世于是认为唐人喜好饮用甜酒。然而考察韩愈的诗,又有“酒味清冷”的说法。而白居易说:“甘露太甜,不是正味;醴泉虽然好,却不芳香。”又说:“门户大的人家嫌弃甜酒,才华高的人嘲笑小诗。”又说:“揭开酒瓮闻到时香气酷烈,封瓶贮存后味道甘辛。”那么甘甜、辛辣、苦涩、浓烈,才是酒味中最好的。唐代贤者与今人的喜好,大致相似。所谓“至于口味天下,期望像易牙那样”的比喻,不过取其醇厚浓郁罢了。

《典论》记载,汉灵帝末年,百官沉湎于酒,一斗酒值一千文钱。《杨松玠谈薮》记载北齐卢道的话说:“长安酒价低廉,一斗值三百文。”《唐食货志》记载:“德宗建中三年,禁止民间酿酒以补助军费,设立酒肆酿酒,一斛收取三千文钱。”一斛值三千文,这是史书记载酒价昂贵的例子。白居易《与刘梦得闲饮》诗说:“共同拿着十万钱买一斗酒,互相看着,七十岁还差三年。”李白的诗:“金罍清酒价十千。”王维的诗:“新丰美酒斗十千。”崔国辅的诗:“去买一斗酒,恰好用十千钱。”许浑的诗:“十千钱买酒留你醉。”权德舆的诗:“十千钱一斗酒不知贵。”陆龟蒙的诗:“若能奉承你欢心,十千钱买一斗酒。”为什么酒价如此昂贵呢?先儒有人说这是诗人的寓言,不过是借用曹植乐府中的语句。我用各位贤人的诗来考察,似乎都是采录当时的实情,不是寓言可比。然而杜甫的诗:“街头酒价常常苦贵,坊外酒徒很少醉眠。赶快相邀饮一斗,恰好有三百青铜钱。”一斗三百钱,杜甫还认为贵,而各位贤人都以一斗十千钱来吟咏,为什么贵贱相差如此悬殊呢?

蔡邕是汉朝的名臣却没有后代,虽然有女儿传承学业,尚贤的人为此感到悲伤。后来读汉史,说献帝迁都长安,董卓的宾客想尊崇董卓比肩姜太公,称他为尚父,蔡邕认为应当等到关东平定,然后商议此事。到了蔡邕的文集中,却有推荐董卓的奏表,说董卓的功绩参比周勃、霍光,却只位列三公,与众人无异,应当让他做丞相,图谋位在太傅之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那么后来董卓做相国,正是蔡邕所启发的,难道因此而在冥冥之中获罪吗?邓攸也是晋朝的贤者,世人说天道无知,让邓伯道没有儿子。然而考察晋史,邓攸遭遇贼寇,想保全兄长的儿子,于是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追上了,被绑在路边。如果追不上,尚且应当怜悯;追上了,却绑在路边,这断绝天理太严重了。上天不保佑邓伯道,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吗?

古语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不容易之中又有更难的情况。”然而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的由来,考察他的安心之处,人怎么能隐藏呢?人怎么能隐藏呢?”又说:“派他到远方去观察他的忠诚,派他在近处观察他的恭敬,派他处理繁杂事务观察他的能力,突然问他观察他的智慧,紧急与他约定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委托给他观察他的仁爱,告诉他危险观察他的节操,用酒灌醉他观察他的准则,混杂相处观察他的神色。”九种征验到了,不贤的人就得以识别了。综合这两方面来观察人,也可以知道大概了。

法律禁止杀牛,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南史·梁传》记载,昭性谨慎,儿媳曾经得到家里送来的牛肉献给昭,昭叫他的儿子说:“吃了就犯法,告发就不可以取用,就埋掉它。”怀疑禁止杀牛从梁朝开始。查考《曲礼》:“天子用牺牲牛,诸侯用肥牛,大夫用索牛。”那么古代天子、诸侯、大夫都用牛祭祀。《王制》又说:“祭祀天地用的牛角像茧栗,宗庙用的牛角像握拳,宾客用的牛角像尺长。”那么不仅用于祭祀,宾客宴饮也有的使用。只是没有见到用于士庶人家。然而《易经》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的薄祭。”泛称“东邻”,那么又似乎不专指天子、诸侯、大夫,往往祭祀、宾客或许可以通用。至于诸侯没有缘故不杀牛,如果没有缘故诸侯也不敢杀。古人犯礼比犯法更严重,正不必等待明确的律令。东汉第五伦做会稽太守,风俗多淫祀,百姓常常用牛祭神,第五伦到任,发公文给所属各县,晓谕百姓,巫祝有妄杀牛的,官吏就执行惩罚。那么杀牛有惩罚,从东汉就已经这样了。要知道服田力穑,牛确实对生人有功,禁止而不杀,也是仁人君子的用心。燧人氏钻木取火,到周朝四时变更国火,大概春天取榆柳之火,夏天取

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嵗而易火者五,疑若多事。及观《洪范五行传》,乃知古人改火闗于时政,火性炎上者也,老则愈烈,于是遇物辄然。若新火性柔,青光烱烱,乃无忽胜速炽之患,纵使延燎易扑灭。是则古人鑚燧改火之意也。唐人诗:「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不过为节物之戏玩耳。

译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季取柞楢之火,冬季取槐檀之火。一年更换五次火种,看似多此一举。等到阅读《洪范五行传》,才知道古人改火关乎时政。火的性质是炎上,火种老化后火势愈发猛烈,遇到可燃物就会立刻燃烧。如果是新火,性质柔和,青光明亮,就没有突然旺盛、迅速炽烈的祸患,即使蔓延燃烧也容易扑灭。这就是古人钻木取火、更换火种的用意。唐代诗人诗句:“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不过是作为节日习俗的戏耍玩赏罢了。

佩韦斋辑闻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佩韦斋辑闻卷二

  宋 俞徳邻 撰

韩退之《听颖师琴》诗极模写形容之妙,疑専于誉頴者。然于篇末曰:“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其不足于頴多矣。”《太学听琴序》则曰:“有一儒生抱琴而来,厯阶而升,坐于尊俎之傍,鼓有虞氏之南风,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防怡愉,广厚髙眀,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莫而退,皆充然若有所得也。”何尝有“推手遽止之”之意?合诗与序而观,其去取较然。抑又知琴者本以陶写性情,而冰炭我肠,使泪滂而衣湿,殆非琴之正也。

陶渊眀《止酒》诗,盖不得已而欲止于酒。止犹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之止,非禁止之止也。居止城邑,生止髙防,步止荜门,味止园葵,懽止稚子,皆止其所止也。而平生乃不能止于酒焉。暮止则寝不安,晨止则起不能。日日欲止之,则营卫不理。是岂溷世全身之道哉!今觉止酒为善,虽止扶桑涘可也。又何独止扶桑涘哉?虽千万祀亦可也。其防如此。东坡追和乃云:「微疴坐杯酌,止酒则瘳矣。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是果渊眀之意耶?

张司业《节妇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眀珠。感君纒绵意,系在罗裙襦。妾家髙楼连苑起,良人执防眀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眀珠双涙垂,曷不相逢未嫁时?礼,男女授受不亲,妇人移天理,不应受他人之赠。今受眀珠而系襦,还眀珠而垂涙,其愧于秋胡之妻多矣,尚得谓之节妇乎?」

东坡《秦穆公墓诗》槖泉在城东,墓在城西,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泉。秦人以泉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眀,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及居海外,和渊明《咏三良》诗,则云:“此生太山重,忽作鸿毛遗。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微。贤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我岂犬马哉?从君求盖帷。杀身固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其归。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直孝爱,三良安足希。仕宦岂不荣?有时纒忧悲。”所以靖节翁服此黔娄衣,与前诗意若大戾。虽老成之见与年少异,然可以死,可以无死,皆事君立身之大义。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也。

卷耳,夫行役于外,其室家闵其勤劳而作也。正与《汝坟》、《殷其雷》之义同。故曰:「嗟我怀人!」曰:「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人曰:「我怀,马曰:我马,仆曰:我仆。」岂后妃之言,臣下哉?说者承小序之误,故迁就而为之辞耳。

采葛惧谗也。一日不见,而如三月三秋之隔。其疑畏若太过者然。武安去咸阳七里,而应侯之譛已行。董仲舒迁胶西相,而几不免于祸之及。奸锋中人,瞬息间事。此诗人所以深惧也。

小弁》“鹿斯之奔,喻太子被放而去也。奔冝亟而反,跂跂然者,不忍去也。何不忍哉?雉之雊也,尚求其雌,王岂不念后乎?木之坏也,尚疾无枝,王岂不念太子乎?吾之忧如此,王寜莫之知乎?此人子之至孝,不敢以无天理人心者量其亲也。”

四牡五章,四章皆言王事靡盬,而末章独无之。盖王事毕而归也。故曰:「将母来谂,以养亲之志而来告于君也。」不然,将驱驰之不暇,而暇遂其私乎?于此诗可见臣子之心矣。

狡童》序谓刺郑忽而作,诸家皆祖其説。惟岷隠戴氏谓“山有扶苏”指狡童为在朝之小人,今此诗不当以为昭公意,当时必有用事如董贤者,彼狡童耳。子与之狎,乃不与我言。子虽不我与,我维子之故,至不能食不能餐。子独不察我乎?详味此説,则“子”正指昭公,而“狡童”则指用事者也。世子忽年既长矣,帅师救郑,再却齐侯之昏,不可以为童子。况忽非有大罪者,国人特闵其微弱,无忠良为之助耳。诗人主文而谲谏,安有斥其君为狡童而圣人録之者?《褰裳》之诗亦然。“子恵思我”,言

译佩韦斋辑闻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佩韦斋辑闻卷二

宋 俞徳邻 撰

韩愈的《听颖师琴》诗极尽描摹形容之妙,人们怀疑他是专门为了赞誉颖师而作。然而在篇末却说:“推手急忙制止他,泪水滂沱湿透了衣裳。颖师啊,你确实不该把冰炭般的冷热刺激放在我的肠中,这样看来,对颖师的赞誉其实不足多了。”而在《太学听琴序》中却说:“有一位儒生抱着琴走来,拾级而上,坐在酒席旁边,弹奏有虞氏的南风,接着演奏文王和孔子的琴曲,从容安适、愉悦和乐,宽广深厚、高明正大,追寻三代的遗音,让人想起舞雩台上的咏叹。等到日暮退席,大家都感到充实,好像有所收获。”哪里曾有“推手急忙制止”的意思呢?将诗与序合起来看,取舍的标准就很清楚了。况且懂得琴的人本来是为了陶冶性情,而让冰炭置于肠中,致使泪水滂沱、衣裳湿透,这恐怕不是琴的正道吧。

陶渊明的《止酒》诗,大概是不得已而想要停止饮酒。这里的“止”如同“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中的“止”,是栖息、停留的意思,不是禁止的“止”。居住在城邑,生活在高处,步行到柴门,味道限于园葵,欢乐限于稚子,都是停留在所应停留的地方。然而平生却不能在酒上停留(即不能戒酒)。晚上停止饮酒就寝不安,早上停止饮酒就起不来。天天想要停止,却导致气血失调。这难道是混同世俗以保全自身的道理吗?现在觉得停止饮酒是好事,即使停止到扶桑树的边际也可以。又何必只停止到扶桑树的边际呢?即使千万代也可以。其意旨就是这样。苏轼追和这首诗却说:“轻微的病痛因为饮酒而起,停止饮酒就会痊愈。从今以后在东坡屋里,不再设立杜康的祭祀。”这难道是陶渊明的本意吗?

张籍的《节妇吟》:“您知道妾已有丈夫,却赠送妾两颗明珠。感激您缠绵的情意,将明珠系在罗裙上。妾家高楼连接苑囿而起,丈夫在明亮的光线下执掌权柄。知道您用心像日月一样光明,但侍奉丈夫发誓要同生共死。归还您的明珠时泪水双垂,为什么不相遇在未出嫁的时候?礼制规定,男女授受不亲,妇人违背天理,不应该接受他人的馈赠。现在接受了明珠却系在裙上,归还明珠却垂泪,比起秋胡的妻子来羞愧多了,还能称为节妇吗?”

苏轼的《秦穆公墓诗》:“槖泉在城东,墓在城西,相距不过百步,才知道以前没有这个泉。秦人用泉水来识别公墓。从前穆公活着时不杀孟明视,难道在他死的时候忍心用他殉葬吗?才知道这三个臣子殉公的意愿,就像齐国的两个臣子跟随田横一样。古人感激一顿饭,尚且能牺牲自己的生命。现在的人不再见到这类事,却用自己所见的情况来怀疑古人。古人不可企及,今人更加令人悲伤。”等到苏轼被贬到海外,和陶渊明的《咏三良》诗,却说:“这一生像泰山一样重,忽然像鸿毛一样被遗弃。三个臣子因为一句话而死,所死的原因实在微小。晏平仲真是贤德啊,侍奉君主不夹杂私心。我难道是犬马吗?跟随君主只求遮盖尸体的帷帐。杀身成仁固然有道,大节不能亏损。君主为国家而死,我就跟随他一起归去。顾命的治国有治有乱,臣子可以顺从也可以违背。魏颗遵循孝爱之道,三良哪里值得效法?做官难道不荣耀?有时却缠绕着忧患悲伤。”所以靖节先生(陶渊明)服用了黔娄的粗布衣,与前首诗的诗意似乎大大违背。虽然老成的见解与年少时不同,但无论是可以死,还是可以不死,都是侍奉君主、立身处世的大义。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

《卷耳》这首诗,是丈夫在外服劳役,他的妻子怜悯他的勤劳而作的。正与《汝坟》、《殷其雷》的意义相同。所以说:“嗟叹我怀念的人!”说:“我的马疲病了!”说:“我的仆夫病了!”人说是“我怀”,马说是“我马”,仆夫说是“我仆”。这难道是后妃的话,还是臣下的话呢?解说的人承袭小序的错误,所以牵强附会地为之辩解罢了。

《采葛》是畏惧谗言。一天不见,就像隔了三个月、三个秋天那样长。那种猜疑畏惧的样子好像太过分了。武安君离开咸阳七里,而应侯的谗言已经施行。董仲舒被贬为胶西相,几乎不免于祸患。奸邪的锋芒伤人,是瞬息间的事。这就是诗人深深畏惧的原因。

《小弁》中“鹿斯之奔”,比喻太子被放逐而离去。奔逃应该急切,反而踟蹰不前,是不忍心离去。为什么不忍心呢?野鸡鸣叫,尚且寻求它的配偶,君王难道不思念王后吗?树木毁坏,尚且迅速没有枝条,君王难道不思念太子吗?我的忧虑如此,君王难道不知道吗?这是人子极致的孝心,不敢用没有天理人心的标准来衡量他的亲人。

《四牡》五章,前四章都说王事没有休止,而最后一章唯独没有这句话。大概是王事完毕而归来。所以说:“将母亲的情况来禀告,怀着赡养亲人的志向来告诉君主。”不然的话,将驱驰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满足私情呢?从这首诗可以看到臣子的心意了。

《狡童》的序说这首诗是讽刺郑忽而作,各家都沿袭这种说法。只有岷隐戴氏认为“山有扶苏”是指朝中的小人,现在这首诗不应当理解为昭公的意思,当时必定有像董贤那样用事的人,他就是那个狡童。你与他亲昵,却不与我说话。你虽然不与我亲近,我因为你的缘故,以至于不能进食。你难道不体察我吗?详细品味这种说法,那么“子”正指昭公,而“狡童”则指用事的人。世子忽年纪已经大了,率领军队救郑,两次击退齐侯的求婚,不可以称为童子。况且忽没有大罪,国人只是怜悯他微弱,没有忠良辅佐他罢了。诗人主文而谲谏,哪有斥责其君为狡童而圣人收录的情况?《褰裳》的诗也是这样。“子惠思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