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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在园杂志四

在园杂志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4–65 段

,津津称许不置。晋叔笑曰:“是乌知所谓幽闺者哉?”以予持衡而论,《琵琶》自高于《幽闺》,譬之于诗,《琵琶》杜陵也,《幽闺》义山也。比之时艺,《琵琶》程墨也,《幽闺》房书也。《琵琶》语语至情,天真一片,曲调合拍,皆极自然,真是天衣无缝。至于才人点染,浅深浓淡,何事不能?岂《梁州序》《念奴娇》二曲遂谓各一手笔乎?观少陵诗,何法不备,何态不呈?乌可以一家之管见测之哉?前人云:“郑若庸玉玦,张伯起红拂,以类书为传奇。屠长卿昙花终折,无一曲。梁伯龙浣纱,梅禹金玉合道,白终本无一散语,皆非是。”如此论曲,似觉太苛,安见类书不可填词乎?兴会所至,托以见意,何拘定式?若必泥焉,则彩笔无生花之梦矣。况文章幻变,体裁由人,公谷短奥,史汉冗长,各出己意,何难自我作古?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也。《水浒》多用典故,未尝不与荆、刘、杀、拜四种白描者并传。又云:“汪伯玉南曲失之靡,徐文长北曲失之鄙,唯汤义仍庶几近之,而失之疏。”然三君已臻至妙,犹如此訾议,诚太刻矣。近今李笠翁《渔十种填词,洪昉思《升长生殿》亦大手笔,各有妙处。但李之宾白似多,洪之曲文似冗,又不知后人作何评论也。

译(他)津津有味地称赞个不停。晋叔笑着说:“这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幽闺记》呢?”以我持标准来评判,《琵琶记》自然高于《幽闺记》,拿诗歌来比喻,《琵琶记》好比杜甫,《幽闺记》好比李商隐。拿科举时文来比喻,《琵琶记》好比程墨(考官评定的标准范文),《幽闺记》好比房书(房官评定的范文)。《琵琶记》句句发自真情,一片天真,曲调合拍,都极其自然,真是天衣无缝。至于才子加以点染,深浅浓淡,有什么不能表现的?难道《梁州序》《念奴娇》这两支曲子就说是出自不同的手笔吗?看杜甫的诗,什么法度不具备,什么姿态不呈现?怎么可以用一家的狭隘见解去揣测呢?前人曾说:“郑若庸的《玉玦记》、张伯起的《红拂记》,是用类书来写传奇。屠隆的《昙花记》最终折损,没有一支好曲子。梁辰鱼的《浣纱记》、梅鼎祚的《玉合记》,全篇没有一句散语,都不对。”这样评论戏曲,似乎太过苛刻,怎么见得类书就不能用来填词呢?兴致所至,寄托以表达心意,何必拘泥于固定的格式?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此,那么彩笔就没有生花的美梦了。况且文章变幻莫测,体裁由人决定,《公羊传》《谷梁传》简短深奥,《史记》《汉书》冗长,各出己意,何必难为自己去开创古法?这就是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水浒传》多用典故,未曾不与《荆钗记》《刘知远白兔记》《杀狗记》《拜月亭》这四种白描的作品一同流传。又说:“汪道昆的南曲失之于靡丽,徐渭的北曲失之于鄙俗,只有汤显祖差不多接近,但失之于疏放。”然而这三位先生已经达到极妙的境界,还如此诋毁议论,实在太过苛刻了。近来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填词,洪昇的《长生殿》也是大手笔,各有妙处。只是李渔的宾白似乎太多,洪昇的曲文似乎冗长,又不知道后人会作何评论。

古舞法几亡。今梨园舞西施者,初以袖舞,即胡旋也。继以双手翻捧者,原本之于番乐,如法僧作焰口也。孔东塘曰:舞者,声之容,或象文德,或象武功。文则干羽揖让,武则戈盾进止。东阶西阶之舞,所以合堂上堂下之声也。古者童子舞勺,盖以手作拍应其歌也。成人舞象,像其歌之情事也。即今里巷歌儿唱连像也。若杂剧扮演,则又踵而真之矣。惟《浣纱记》所演西子之舞,犹存古意,然亦以美人盥手、照面、梳妆、坐卧之容,以应歌拍耳。至于外国旋魔等舞,各像其风俗文武之容,亦非离声歌而别有所为舞也。

优孟衣冠,取其相似也。有绝不相似者,如庆寿之王母,则凤冠霞佩;羣仙则用蟒衣。小逼之卫律,则补服;大逼之元帅,亦用蟒衣,不可枚举。又如追贤之韩信,曲文内一事无成,两鬓斑,不觉得皓首苍颜,空熬得鬓斑斑。至戏末赠金时,犹不用须髯,何也?范少伯之后,访曲文内「羞杀我,一事无成,两鬓星」,亦不用须髯,皆老梨园以讹传讹,失于检点之故也。至于副净小丑,宾白多用苏州乡谈,不知何本始于何年,李笠翁亦深恶之,极力诋毁,无奈习焉不察。然而副净小丑,原取发科打浑,以博听者之一笑,苏州近地人,皆通晓用之,可也。施于他省外郡,语音尚然不解,亦何发笑之有?且副净小丑所扮,皆下品人物,独用苏州乡谈,而生旦外末,从无用之者,何苏人自甘于为副净小丑也耶?亟宜改正,一大快事。

元人杂剧二百五十种。杨廉夫弹词有仙游、梦游、侠游、冥游等类。董解元弹词《西厢》,王实甫师其意作《北西厢传奇》。然董之弹词冗长太文,反不若王之传奇情文兼美,可歌可诵也。大抵弹词元时最上,一代风气使然。今则竞胜传奇,纵有好弦索者,亦不足悦人耳目。

唐张祜悖拏儿舞诗云:「春风南内百花时,道唱梁州急遍吹,揭手便拈金椀舞,上皇惊笑悖拏儿。」今有口到喇班用小童以筯顶椀而转,升高复下。送葬之家亦有于前导作此戏者,想亦悖拏舞之遗意耶?小曲者,别于昆弋大曲也。在南则始于《挂枝儿》,如《贯华堂西厢》所载:「送情人,直送到丹阳路,你也哭,我也哭,赶脚的也来哭,赶脚的他哭是因何故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两下里调情,我的驴儿受了苦。」一变为《劈破玉》,再变为《陈垂调》,再变为《黄鹂调》。始而字少句短,今则累数百字矣。在北则始于《边关调》,盖因明时远戍西边之人所唱,其辞雄迈,其调悲壮,本凉州、伊州之意,如云:「斗大黄金印,天高白玉堂,大丈夫豪气三千丈,百万雄兵腹内藏,要与皇家做个栋梁,男儿当自强,四海把名扬,姓名儿定标在凌烟阁上。」明诗云:「三弦紧拨配夜【夜:衍文】边关是也。今则尽儿女之私,靡靡之音矣。再变为「呀呀优」,「呀呀优」者,夜【脱夜字】游也,或亦声之余韵。「呀呀哟」如倒扳桨,靛花开,跌落金钱,不一其类。又有《节节高》一种,《节节高》本曲牌名,取「接接高」之意,自宋时有之,《武林旧事》所载元宵节乘肩小女是也。今则小童立大人肩上唱各种小曲,做连像,所驮之人以下应上,当旋即旋,当转即转,时其缓急而节凑之,想亦当时《鹧鸪》《柘枝》之类也。今日诸舞失传,徒存其名,乌知后日之《节节高》,不亦今日之《鹧鸪》《柘枝》也哉?

廋词者,古所谓诗谜也。令人猜之,以发一粲。本射覆之意,推而广之,遂因事立名,因名立格。如蔡中郎题曹娥碑曰:「黄绢,幼妇,外孙,虀臼。」乃绝妙好辞,四字,遂名曹娥格。后述其意,作曰:「单身,机匠,难织,龙袍。」乃大红纱裙,四字,语句天然,顿觉后来居上。近且用三字叶韵矣。

苏、黄格本,东坡、山谷戏作,命名如猫儿尾遇鼠则摇,鼠通暑遇暑则摇,乃扇也;夫差兵遇越而围越,通月遇月而围,乃风圈也。

问答格:问韩信何处拜将?曰:筑台。筑台,烛台也。俗谓之调侃。西厢词曲曾用之。

增减格

译古代的舞蹈技法几乎失传。如今梨园中表演西施舞的,起初是用袖子跳舞,这就是胡旋舞。接着用双手翻捧的动作,原本源自番邦音乐,就像法僧做法事焰口一样。孔东塘说:舞蹈,是声音的形态,有的象征文德,有的象征武功。文舞则用干羽揖让,武舞则用戈盾进退。东阶西阶的舞蹈,是为了配合堂上堂下的音乐。古代童子舞勺,大概是用手作节拍来应和歌声。成人舞象,是模拟歌曲中的情事。就像现在乡间歌童唱连厢一样。如果是杂剧扮演,那就更加逼真了。只有《浣纱记》中表演的西施舞,还保留着古意,但也是用美人洗手、照面、梳妆、坐卧的姿态,来应和歌曲节拍罢了。至于外国旋魔等舞蹈,各自模拟其风俗文武的姿态,也不是脱离声歌而另外有所谓的舞蹈。

优孟衣冠,是取其相似。有完全不相似的,比如庆寿时的王母,戴着凤冠霞帔;众仙则穿蟒衣。小逼中的卫律,穿补服;大逼中的元帅,也穿蟒衣,不可枚举。又如追贤中的韩信,曲文中说一事无成,两鬓斑白,不觉得满头白发苍老容颜,空熬得鬓发斑斑。到了戏末赠金时,却不用胡须,为什么呢?范少伯之后,访曲文中“羞杀我,一事无成,两鬓星”,也不用胡须,这都是老艺人以讹传讹,疏于检点的缘故。至于副净小丑,宾白多用苏州方言,不知始于何年,李笠翁也深恶痛绝,极力诋毁,无奈习以为常而不察觉。然而副净小丑,原本就是取笑打闹,以博听众一笑,苏州附近的人,都通晓使用,可以。用在其他省外郡,语音尚且听不懂,又有什么可笑的?况且副净小丑所扮演的,都是下等人,独用苏州方言,而生旦外末,从不用它,难道苏州人甘愿做副净小丑吗?亟需改正,是一大快事。

元人杂剧二百五十种。杨廉夫弹词有仙游、梦游、侠游、冥游等类。董解元弹词《西厢》,王实甫师其意作《北西厢传奇》。然而董的弹词冗长太文,反而不如王的传奇情文兼美,可歌可诵。大抵弹词在元时最盛,是一代风气使然。现在则竞相胜过传奇,即使有好弦索的,也不足以悦人耳目。

唐张祜悖拏儿舞诗云:“春风南内百花时,道唱梁州急遍吹,揭手便拈金椀舞,上皇惊笑悖拏儿。”现在有口到喇班用小童以筷子顶碗而转,升高复下。送葬之家也有在前导作此戏的,想也是悖拏舞的遗意吧?小曲,是区别于昆弋大曲的。在南方则始于《挂枝儿》,如《贯华堂西厢》所载:“送情人,直送到丹阳路,你也哭,我也哭,赶脚的也来哭,赶脚的他哭是因何故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两下里调情,我的驴儿受了苦。”一变为《劈破玉》,再变为《陈垂调》,再变为《黄鹂调》。起初字少句短,现在则累数百字了。在北方则始于《边关调》,大概是因为明时远戍西边之人所唱,其辞雄迈,其调悲壮,本凉州、伊州之意,如云:“斗大黄金印,天高白玉堂,大丈夫豪气三千丈,百万雄兵腹内藏,要与皇家做个栋梁,男儿当自强,四海把名扬,姓名儿定标在凌烟阁上。”明诗云:“三弦紧拨配夜边关是也。”现在则尽儿女之私,靡靡之音了。再变为“呀呀优”,“呀呀优”者,夜游也,或亦声之余韵。“呀呀哟”如倒扳桨,靛花开,跌落金钱,不一其类。又有《节节高》一种,《节节高》本曲牌名,取“接接高”之意,自宋时有之,《武林旧事》所载元宵节乘肩小女是也。现在则小童立大人肩上唱各种小曲,做连厢,所驮之人以下应上,当旋即旋,当转即转,时其缓急而节凑之,想也是当时《鹧鸪》《柘枝》之类吧。今日诸舞失传,徒存其名,怎知后日的《节节高》,不也是今日的《鹧鸪》《柘枝》呢?

廋词,是古所谓诗谜。令人猜之,以发一粲。本射覆之意,推而广之,遂因事立名,因名立格。如蔡中郎题曹娥碑曰:“黄绢,幼妇,外孙,虀臼。”乃绝妙好辞,四字,遂名曹娥格。后述其意,作曰:“单身,机匠,难织,龙袍。”乃大红纱裙,四字,语句天然,顿觉后来居上。近且用三字叶韵矣。

苏、黄格本,东坡、山谷戏作,命名如猫儿尾遇鼠则摇,鼠通暑遇暑则摇,乃扇也;夫差兵遇越而围越,通月遇月而围,乃风圈也。

问答格:问韩信何处拜将?曰:筑台。筑台,烛台也。俗谓之调侃。西厢词曲曾用之。

增减格

,一汤字谜,二古人名,曾点,成汤,一道字谜,四书一句,修道以仁,像生格,画二隶,对立,堂下谜,西厢三句,一个儿,这壁,一个儿,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译一则汤字的谜语,两个古人的名字,分别是曾点、成汤;一则道字的谜语,一句《四书》中的话,是“修道以仁”;一种像生格,画着两个隶书字,相对而立;一则堂下的谜语,三句《西厢记》中的话,分别是“一个儿,这壁”、“一个儿,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蒜辣格皆鄙秽语也

调声格用诗,四句不拘四、五、六、七言。如首句谜“东”字,次句谜“董”字,三句谜“冻”字,四句谜“读”字。

破损格亦用诗四句如谜:废弓一张,争帝图王势已空【无靶】八千兵散,楚歌声【无弦】乌江不是无船渡【无稍】羞向东吴再起兵【无而】

大意包格,即各谜之长者。如谜「桌子」云:观其面则方,察其色则赤而有光,量其身则仅二尺五寸以长。问诗书颇有分,问酒肉颇久尝。可以居方面之位而坐镇乎雅俗,可以当台臣之职而高登乎庙堂。虽相君之面不过平平耳,而相其大体,其中立而不倚者,殊足为四方之所拱向而不敢背。立乎两旁,如谜「镜」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色是空,非空非色。四大部中,此方清洁。若非坚执定本来面目,从何得?小意包格,即各谜之小者。如谜「古人名」:黄香不是桂花是菊花,梅莲兰蕙不如他。宫之奇寂寂,长门有异人。刘伶汉家子弟做梨园,弈秋清簟疏帘方坐隐,不知一叶下银床。李师师童子六七人,复有友五人,只道三人中有一人,谁知还有二千五百人。太史慈翰林新造育婴堂,申详准备文书报上司。展禽自起开笼放白鹇,公孙杵臼三世舂米营生,儿子不知去向。谢安落花满地无人扫,半夜敲门不吃惊。米元章民以食为天,通场第一篇。百里奚二十长亭行道半,小奴辛苦负诗囊。张九龄学挽强弓未十年,南霁云楚天雨后见明霞。林逋甲乙之乡可以逃亡,白乐天囊中不费一文钱,赏尽清风与明月。黄庭坚右军写《道德经》,字字如金石。晁错眼底桃花惊半落,从前深悔念头差。崔莺莺一派峰峦无限好,幽禽相对更频啼。冯京两人并辔入皇都,梁鸿河桥有鸟独高飞。冯妇生在午年午月,如何不作男儿?吕布梁鸿配孟光,不着绮罗裳。山涛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岳飞挟泰山以超北海,第五伦朋友之交也。孟浩然三宿而后出,昼又一诗谜。四人者,少年行云绿柳阴中点绛红,杨朱奔蹄叩角闹春风。司马牛少年意气真堪托,季任一诺何妨缟纻通然。友隐居云垂杨枝上漏春光泄柳,归去来兮独擅长。晋文从此尘劳方尽歇,长息素丝白马。为谁忙?绵驹老农,云中男,驱犊出前邨。牧仲长子,摊钱送寺门。盂【盂:孟】施舍,闲共儿曹相伴语:“告子今年齿落,复生根。”易牙近世盛作,意包知之者多,故倍于他格。

  夹山格

  夹海格

  锦屏风

滑头禅以上四格名,翻条子,另有《管见》一书,以字三翻而成,译之殊无佳趣,不若前之各格可以生发智慧,快心爽目也,故止存其名而已。

灯谜本游戏小道,不过适兴而成。京师、淮扬于上元灯篷,用纸条预先写成,悬一纸糊长棚上,粘各种,每格必具名曰“灯社”,聚观多人,名曰“打灯虎”。凡难猜之格,其条下亦书“打得者赠某物”,如笔、墨、息香、白扇之类。今此风已不炽矣。

酒令起于东汉,擒白波贼如席卷,故酒席言之以快人心,是以名酒令曰卷,曰【曰:白】波,又曰快人心。蔡宽夫诗话:唐人饮酒必为令以佐欢乐,诗云「闲征雅令穷经史」。然细考唐人酒令,如沈亚之、令狐楚、顾非熊、张佑、卢发、姚岩杰、方干、李主簿、李昪、徐融辈所行令,非不佳,但皆寓诙谐讥刺,或片言投合便结契好,一语忤意,重至杀伤性命,轻亦损害功名,有乖佐欢快人心之旨,反为卷白波之争战杀伐矣,乌乎可!即宋东坡与客以易卦为令,犹有牛僧孺父子犯罪,先斩大畜,后斩小畜之太露,翻不如「半夜生孩儿,不知是亥时是子时;山上有明光,不知是日光是月光」之巧而佳也。考《谰言》所行用古人一名一字,如纣名辛字受,伊尹名挚,屈原名平,曾晳名点,樊迟名须,刘季名邦,项羽名籍,枚叔名乘;又二名一字者,张九龄字寿,郑当时字庄;妇人名如男子者,蔡琰、薛涛、崔徽;美人连字名者,莺莺、好好、红红、赛赛之类,既有裨于风雅,复又与世无侮,取乐杯酒之间,何其适也!即

译蒜辣格、皆鄙秽语也,调声格用诗,四句不拘四、五、六、七言。如首句谜“东”字,次句谜“董”字,三句谜“冻”字,四句谜“读”字。

破损格亦用诗四句如谜:废弓一张,争帝图王势已空【无靶】八千兵散,楚歌声【无弦】乌江不是无船渡【无稍】羞向东吴再起兵【无而】

大意包格,即各谜之长者。如谜「桌子」云:观其面则方,察其色则赤而有光,量其身则仅二尺五寸以长。问诗书颇有分,问酒肉颇久尝。可以居方面之位而坐镇乎雅俗,可以当台臣之职而高登乎庙堂。虽相君之面不过平平耳,而相其大体,其中立而不倚者,殊足为四方之所拱向而不敢背。立乎两旁,如谜「镜」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色是空,非空非色。四大部中,此方清洁。若非坚执定本来面目,从何得?小意包格,即各谜之小者。如谜「古人名」:黄香不是桂花是菊花,梅莲兰蕙不如他。宫之奇寂寂,长门有异人。刘伶汉家子弟做梨园,弈秋清簟疏帘方坐隐,不知一叶下银床。李师师童子六七人,复有友五人,只道三人中有一人,谁知还有二千五百人。太史慈翰林新造育婴堂,申详准备文书报上司。展禽自起开笼放白鹇,公孙杵臼三世舂米营生,儿子不知去向。谢安落花满地无人扫,半夜敲门不吃惊。米元章民以食为天,通场第一篇。百里奚二十长亭行道半,小奴辛苦负诗囊。张九龄学挽强弓未十年,南霁云楚天雨后见明霞。林逋甲乙之乡可以逃亡,白乐天囊中不费一文钱,赏尽清风与明月。黄庭坚右军写《道德经》,字字如金石。晁错眼底桃花惊半落,从前深悔念头差。崔莺莺一派峰峦无限好,幽禽相对更频啼。冯京两人并辔入皇都,梁鸿河桥有鸟独高飞。冯妇生在午年午月,如何不作男儿?吕布梁鸿配孟光,不着绮罗裳。山涛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岳飞挟泰山以超北海,第五伦朋友之交也。孟浩然三宿而后出,昼又一诗谜。四人者,少年行云绿柳阴中点绛红,杨朱奔蹄叩角闹春风。司马牛少年意气真堪托,季任一诺何妨缟纻通然。友隐居云垂杨枝上漏春光泄柳,归去来兮独擅长。晋文从此尘劳方尽歇,长息素丝白马。为谁忙?绵驹老农,云中男,驱犊出前邨。牧仲长子,摊钱送寺门。盂【盂:孟】施舍,闲共儿曹相伴语:“告子今年齿落,复生根。”易牙近世盛作,意包知之者多,故倍于他格。

夹山格

夹海格

锦屏风

滑头禅以上四格名,翻条子,另有《管见》一书,以字三翻而成,译之殊无佳趣,不若前之各格可以生发智慧,快心爽目也,故止存其名而已。

灯谜本游戏小道,不过适兴而成。京师、淮扬于上元灯篷,用纸条预先写成,悬一纸糊长棚上,粘各种,每格必具名曰“灯社”,聚观多人,名曰“打灯虎”。凡难猜之格,其条下亦书“打得者赠某物”,如笔、墨、息香、白扇之类。今此风已不炽矣。

酒令起于东汉,擒白波贼如席卷,故酒席言之以快人心,是以名酒令曰卷,曰【曰:白】波,又曰快人心。蔡宽夫诗话:唐人饮酒必为令以佐欢乐,诗云「闲征雅令穷经史」。然细考唐人酒令,如沈亚之、令狐楚、顾非熊、张佑、卢发、姚岩杰、方干、李主簿、李昪、徐融辈所行令,非不佳,但皆寓诙谐讥刺,或片言投合便结契好,一语忤意,重至杀伤性命,轻亦损害功名,有乖佐欢快人心之旨,反为卷白波之争战杀伐矣,乌乎可!即宋东坡与客以易卦为令,犹有牛僧孺父子犯罪,先斩大畜,后斩小畜之太露,翻不如「半夜生孩儿,不知是亥时是子时;山上有明光,不知是日光是月光」之巧而佳也。考《谰言》所行用古人一名一字,如纣名辛字受,伊尹名挚,屈原名平,曾晳名点,樊迟名须,刘季名邦,项羽名籍,枚叔名乘;又二名一字者,张九龄字寿,郑当时字庄;妇人名如男子者,蔡琰、薛涛、崔徽;美人连字名者,莺莺、好好、红红、赛赛之类,既有裨于风雅,复又与世无侮,取乐杯酒之间,何其适也!即

马援以马革裹尸,死而后已;李耳以李树为姓,生而知之;鉏麑触槐死,作木边之鬼;豫让吞炭,终为山下之灰。仙才佳令,绝无仅有,然可为知者道耳。使在座有一才不能敏者,即生忌嫉,而况才与不才者乎?犹记己丑春宵宴集,予有诗云:「两夜五更三点尽,一堂二十四人欢。」乃举一令,各说「子」字俱切一人,如瘸子、瞎子、秃子、聋子、叔子、婶子、兄子、妹子、蛮子、倭子、表子、鸨子之类,惟先圣先贤先儒、帝王后妃俱不许道,余无避忌。其时列座文武雅俗,皆能应答如响,争奇角胜,至令将穷之际,突出一意想不到者,举席大笑,诚快人心。次日又行食物以地得名者,因戒在座食素之人不许乱及荤味,犯者倍罚,惟荤则不忌素。如蒙山茶、松萝茶、武夷茶、湘潭茶、霍山茶、阳羡茶潞酒、浔酒、惠泉酒、易酒、沧酒、高邮皮酒、涞酒、福橘、青饼、关东鱼、建莲、太和烧、固始米、龙猪台鲞、徽州山药、安肃菜、天目笋、广鸭、莱鸡、滁鲫、滦鲫、固鹅、镇江醋、川椒、胶枣、高邮蛋、西宁桃、宣栗、羌桃、松江莼、闽姜、金华火腿之类,不一而足。人皆称快。及行食物,以人得名者,如东坡肉、眉公饼、杨妃乳、西施舌、诸葛菜、杜酒、张梨、耿饼、董糖、唐蹄、毕肚、娄包、伍蛋、罗酒,仅得十余种。题目稍难,应者即少,遂不若前二令之欢快也。于此可见,当合众心为乐,不当以才自恃。不独不能佐欢,且或因此生怨,皆不可知。若举座尽属文人,旗鼓相当,又不可加以俗令也。

译马援以马革裹尸,死而后已;李耳以李树为姓,生而知之;鉏麑触槐而死,化作木边的鬼魂;豫让吞炭,最终化为山下的灰烬。这些仙才佳令,绝无仅有,只能对知情者诉说罢了。假如在座有一位才能不够敏捷的人,就会产生嫉妒之心,更何况是才与不才的人之间呢?

还记得己丑年春夜宴饮聚会时,我有一首诗说:“两夜五更三点尽,一堂二十四人欢。”于是提出一个酒令,要求每人说的“子”字都要切合一个人,比如瘸子、瞎子、秃子、聋子、叔子、婶子、兄子、妹子、蛮子、倭子、表子、鸨子之类,唯独先圣先贤先儒、帝王后妃都不许提及,其余没有避忌。当时在座的文武官员、雅士俗人,都能应答如响,争奇斗胜,直到酒令即将穷尽之际,突然冒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满座大笑,确实让人心情畅快。

第二天又进行以地名命名的食物酒令,因此告诫在座吃素的人不许随意涉及荤腥,违者加倍处罚,但吃荤的人却不忌素。比如蒙山茶、松萝茶、武夷茶、湘潭茶、霍山茶、阳羡茶、潞酒、浔酒、惠泉酒、易酒、沧酒、高邮皮酒、涞酒、福橘、青饼、关东鱼、建莲、太和烧、固始米、龙猪台鲞、徽州山药、安肃菜、天目笋、广鸭、莱鸡、滁鲫、滦鲫、固鹅、镇江醋、川椒、胶枣、高邮蛋、西宁桃、宣栗、羌桃、松江莼、闽姜、金华火腿之类,不胜枚举。大家都称快。

等到进行以人名命名的食物酒令时,比如东坡肉、眉公饼、杨妃乳、西施舌、诸葛菜、杜酒、张梨、耿饼、董糖、唐蹄、毕肚、娄包、伍蛋、罗酒,仅仅得到十几种。题目稍难,应答的人就少了,于是就不如前两个酒令那样欢快了。由此可以看出,应当合众人心意以求欢乐,不应当依仗自己的才华。这不仅不能助兴,甚至可能因此产生怨恨,都是不可预知的。如果满座都是文人,旗鼓相当,又不可以加上俗气的酒令。

西北人多强健,东南人多脆弱,地气使然。岂禽兽亦如是耶?余守处八年,每民间送虎一只、二只,远邑送虎皮、虎骨者甚多,不闻某处某人为虎所伤。郡志有日:“杀五虎记,乃二大虎、三小虎入城,尽遭营兵鎗矢而毙。”家人金寿曾于缙云县夜行,持红灯笼缓步山腰,远望若灯三四盏,就之颇近,方知为虎,双目惊倒山崖,人与红灯辗转滚下。两虎不知何物,咆哮一声,曳尾而奔。此不独力怯,更心虚矣。

东坡云:「养猫以捕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蓄犬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蓄不吠之犬。」庐陵罗景纶谓:「不捕犹可也,不捕鼠而捕鸡则甚矣;不吠犹可也,不吠盗而吠主则甚矣。」疾视正人,必欲尽击去之,非捕鸡乎?委心权要,使天子孤立,非吠主乎?予按:徐州产鼠一种,较鼠形差小,遇猫则以嘴扭其鼻,猫伏不能动,是以下犯上矣。大逆不道,可与枭獍同科。

壬午闱中,监试副者,南赣徐副使欐。中秋后无事闲谈,赣州有小人国之小人,急差人取到。其人高二尺六寸,耳目俱瘦小,假父仗此为生。往来看者,给以钱米,呼其假父曰「爹」。见官长即屈一膝曰「老爷安」。此假父教之者,声音类鸟雀,不甚了了。一应水火饮食之类,假父能辨之。据云,泛海商人带至者,今十二年矣。时主考侍御刘豹,南子章睨视良久,曰「一团阴气,信为外国人也」。

幼时闻前辈闲谈,蒙古中力大者无如把都鲁张。京师煤车一马前导,一骡驾辕,两马左右骖。盛行时,张于车后只手挽住四骑,步不能移。又与友人戏,友负檐柱而蹲,张拔檐柱以足踏其襟,塞柱脚下。友苦口乞求,仍将柱拔起,襟始出,屋瓦不为稍动,张亦不面赤气喘。又与力之稍次者戏,张只手挽次者之腰带,张前曳,次后却,带忽中断,两人俱跌,为之大笑。王府前石狮子少有歪邪,张左右摆设,如持一砖块然,使正而后已。

扈护卫坦从其至戚任所,携千金装归京师,为剽者觇知,四骑踪迹或前或后,得隙便剽劫之。晚投客邸,店门相对,仅隔一街。护卫见四人,诧异心甚恐,谓其亲随王达官曰:“彼非善类,将不利于吾,盖知王勇而捷足以了之也。”王曰:“诺,当善驱之。”乃持银巨锭直入四人寓,呼其店主人曰:“吾寓中无大剪,敢借一用。”主人见其汹汹状,不敢不与。王以银付主人,剪逾时不稍动。王笑曰:“何懦也。”以银入剪口,持向己胫骨上两击而银开,眉不稍皱。四人吐舌惊惧,逸去。护卫闻汾阳有名妓至其地,欲一物色之。妓为豪者独霸,等闲不得出。护卫计赂其鸨母,私载之来。妓方与护卫饮狎,豪者窃知之,纠此方素能鬬者十数人入其寓,欲生夺妓而辱护卫。声哄户外,妓大泣曰:“奈何害我!”王曰:“无恐,吾视若辈如拉朽耳。”出户,诸来者棍棒交下,王先以左臂承之,皆辟易其右臂亦然。既而以脚拨其下,众皆随脚而倒,尽披靡奔散。王亦不追,阖户而寝。妓谓护卫曰:“明晨必大兴复仇之举矣。”王笑而不答。诘旦,一妇年可廿七八,娉娉婷婷而入护卫之寓,曰:“昨者为谁,乃敢败吾诸弟子耶?”王视之,私行自忖,此娘子军亦能复仇耶?应声而出曰:“惟某妇曰他不足怪,独此下一路乃吾家秘传,不轻示人,汝从何得之?汝师为谁?”王曰:“吾师某某。”妇闻大恸,哭失声。既而曰:“此吾叔也,叔无嗣,恐失传,故传吾。昨诸弟子言其状,吾不信有此,今果然乎?”遂与王约比势,观者如堵。走数十回,环手足作势,各不相下,点首称善,乃互拜结为异姓兄妹而别。

漕运总督屈公进美,前为广西抚军。先君谪南宁司马时,曾为属下。后回京,先祖治席,相邀一到,先设猪首一,熟鹅一,馒首廿个。食完然后入席,诸客尚在拱让,而此公之十二器中已荡然无余矣。夜深,复以方物侑酒。屈大言:“此物只可塞牙缝。”更进鸡子三十枚,始散。

提学刘副使公琬琰时,同官豫章,招集僚友,见正席外,旁列三几,皆

译西北的人大多强健,东南的人大多脆弱,这是地理气候造成的。难道禽兽也是这样吗?我在处州任职八年,每当民间送来一只、两只老虎,或者从遥远的县邑送来虎皮、虎骨的很多,却没听说某处某人被老虎所伤。郡县志书上记载:“杀五虎的记载,是两只大虎、三只小虎进入城中,全部被营兵用枪箭射死。”家仆金寿曾经在缙云县夜间行走,提着红灯笼在山腰慢慢走,远远望去好像有三四盏灯,走近了一些,才知道是老虎,老虎双眼受惊倒在山崖上,人和红灯一起翻滚滚落下来。两只老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咆哮一声,拖着尾巴逃跑了。这不仅是力气怯弱,更是心里虚怯。

苏东坡说:“养猫是为了捕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邪,不能因为没有奸邪就养不叫的狗。”庐陵人罗景纶说:“不捕鼠还可以,不捕鼠却去捕鸡就太过分了;不叫还可以,不叫盗贼却对着主人叫就太过分了。”严厉注视正直的人,一定要全部打击除掉,这不是捕鸡吗?顺从权贵,使得天子孤立,这不是对着主人叫吗?我查考:徐州出产一种老鼠,比一般的鼠形稍小,遇到猫就用嘴扭住猫的鼻子,猫趴着不能动,这是以下犯上了。大逆不道,可以和枭獍归为一类。

壬午年科举考试中,担任监试副考官的,是南赣副使徐欐。中秋节后没事闲聊,说赣州有个小人国的小人,急忙派人取来。这个人高二尺六寸,耳朵眼睛都瘦小,养父靠这个谋生。往来观看的人,给他钱米,叫他养父“爹”。见到官长就屈一膝说“老爷安好”。这是养父教他的,声音像鸟雀,不太清楚。凡是水火饮食之类,养父能分辨。据说,是泛海商人带到的,到现在十二年了。当时主考官御史刘豹,南子章斜着眼看了很久,说“一团阴气,确实是外国人”。

小时候听前辈闲聊,蒙古人中力气大的没有比得上把都鲁张的。京城的煤车一匹马在前面引导,一头骡子驾辕,两匹马在左右拉车。盛行时,张在车后一只手拉住四匹马,脚步不能移动。又和朋友嬉戏,朋友背着檐柱蹲着,张拔出檐柱用脚踩住朋友的衣襟,把柱子塞在脚下。朋友苦苦乞求,张仍将柱子拔起,衣襟才出来,屋瓦没有稍微动摇,张也不脸红气喘。又和力气稍次的人嬉戏,张一只手拉住次者的腰带,张向前拉,次者向后退,腰带忽然断裂,两人都跌倒了,为此大笑。王府前的石狮子稍有歪斜,张左右摆设,像拿一块砖头一样,把它摆正才停止。

扈护卫跟随他的至亲到任所,携带千金装束回京师,被强盗窥知,四个骑手踪迹或前或后,找到空隙就剽劫他。晚上投宿客栈,店门相对,只隔一条街。护卫见到四个人,非常诧异心里很恐惧,对他的亲随王达官说:“他们不是好人,将不利于我,大概知道王勇猛而脚快可以解决。”王说:“好,当好好驱赶他们。”于是拿着大银锭直接进入四人住处,叫店主人说:“我住处没有大剪刀,敢借一用。”主人见他气势汹汹,不敢不给。王把银锭交给主人,剪刀过了很久没有稍微动。王笑着说:“怎么这么懦弱。”把银锭放入剪刀口,对着自己的胫骨两击而银锭裂开,眉毛没有稍微皱。四人吐舌惊惧,逃跑了。护卫听说汾阳有名妓来到此地,想物色她。妓女被豪强独占,平常不得出来。护卫打算贿赂她的鸨母,私自载她来。妓女正和护卫饮酒狎昵,豪强偷偷知道了,纠集当地平时能斗的十多人进入他的住处,想活捉妓女而侮辱护卫。声音在门外哄闹,妓女大哭说:“怎么害我!”王说:“不要怕,我看这些人像拉朽木一样。”出门,众来人棍棒交下,王先用左臂承受,都退避他的右臂也是这样。然后用脚拨他们下面,众人都随脚倒下,全部溃败奔散。王也不追,关门睡觉。妓女对护卫说:“明天早上一定大举复仇。”王笑而不答。第二天早上,一个妇人年纪约二十七八,娉娉婷婷进入护卫的住处,说:“昨天是谁,竟敢败我众弟子?”王看她,私下自忖,这娘子军也能复仇吗?应声而出说:“只有某妇说他不值得奇怪,唯独这一路是我家的秘传,不轻易示人,你从哪里得到的?你的老师是谁?”王说:“我的老师某某。”妇人听了大哭,哭得失声。然后说:“这是我叔叔,叔叔没有子嗣,怕失传,所以传给我。昨天众弟子说他的样子,我不信有这种,现在果然吗?”于是和王约定比试,观看的人像墙一样。走了数十回,环绕手足作势,各不相下,点头称善,于是互相拜结为异姓兄妹而别。

漕运总督屈公进美,以前是广西抚军。先父贬谪南宁司马时,曾是他属下。后来回京,先祖设宴,相邀他到,先设猪头一个,熟鹅一个,馒头二十个。吃完然后入席,众客还在拱手谦让,而这公的十二个器皿中已经荡然无余了。夜深,又用地方特产佐酒。屈大声说:“这东西只可塞牙缝。”又进鸡蛋三十枚,才散。

提学刘副使公琬琰时,同在豫章做官,招集僚友,见正席外,旁边列三个几案,都

陈列酒器,大小毕具,中有最大一瓢,可容十升。予笑曰:「此盛酒罂,非饮酒杯也。」公琬曰:「君未见饮此巨觥也耶?谚云:主不吃,客不饮。吾请先自饮,以博诸君一粲。」立呼酒至满此瓢,两手捧饮,座客皆立视。时优人正演《西厢》杂剧,亦惊骇停拍。未几,徐徐而尽,其扮红娘者所持折迭扇,不觉坠地。吹合诸人咸住箫管。公琬置瓢几上,无异未饮时。予曰:「君复能饮此瓢乎?」公琬曰:「吾今为主宴客,当留量相陪,乌可先醉?」予曰:「今日如此痛饮,明日尚能再饮,不作病酒状乎?」公琬曰:「君知千里马乎?今日而千里矣。倘明日足茧不能千里,是乌得名千里马耶?饮酒亦若是耳。」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译摆列酒器,大小齐全,其中有一只最大的瓢,能装十升酒。我笑着说:“这是盛酒的坛子,不是喝酒的杯子。”公琬说:“您没见过用这种大杯喝酒的吗?俗话说:主人不喝,客人不饮。我先自己喝,来博各位一笑。”立刻叫人把酒倒满这瓢,双手捧着喝,在座的客人都站起来观看。当时优伶正演出《西厢记》杂剧,也惊讶地停下拍板。不一会儿,他慢慢喝完,扮演红娘的人手中的折扇,不知不觉掉在地上。吹奏乐器的人都停下了箫管。公琬把瓢放在几案上,和没喝时没什么两样。我说:“您还能再喝这瓢酒吗?”公琬说:“我今天作为主人宴请客人,应当留着酒量陪大家,怎么能先醉呢?”我说:“今天这样痛饮,明天还能再喝,不会得酒病吗?”公琬说:“您知道千里马吗?今天跑了一千里。如果明天脚上起茧不能跑一千里,这怎么能叫千里马呢?喝酒也是这样。”这话虽然小,却可以比喻大事。

孔子貌似阳虎,今人亦有面目相似者。湖北董开府国兴与浙江赵藩司良璧相似,俱旗籍人。西川王观察瑛与松江芮别驾钰相似,俱宝坻人。诸公与寒家俱有瓜葛,乍见颇觉恍惚,细认方知为某某。

先君与刘公斗,曹公邦同为部属,一日并马而行。曹向刘曰:「君马何其肥也?两股真如柳斗。」刘笑曰:「可恨他近来不食草料,只啃槽帮。」相与大笑,可为雅谑。刘后为浙闽总制,曹降阜城知县。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卫人美武公之诗也。戏谑上古已有,苟能善焉,斯不为虐耳。宗黄老者尚清谈,弄文翰者事滑稽,大率寓谑浪于风雅者居多,是亦一善也。逮至后世,有君命臣相谑者,长孙无忌嘲欧阳询曰:“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令麟阁上,画此一猕猴。”询应声答曰:“缩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祗缘心浑浑,所以面团团。”太宗笑曰:“询殊不畏。”皇后闻耶?有以姓相谑者,尤延之为太常卿,杨诚斋为秘书监,一日尤诵一句,属杨对曰:“杨氏为我。”诚斋答曰:“尤物移人。”又狄梁公戏同官卢献曰:“足下配马,乃作驴。”卢曰:“中劈明公,乃成二犬。”狄曰:“狄字犬傍火也。”卢曰:“犬边有火,是煮熟的狗。”有以身体形像相谑者,虞僧儒、许灵长、俞瞻、白偶集,俞多髯,许秃头,时有“辣梨”之诮。许嘲俞曰:“胡子贩松毛,终朝卖嘴。”俞未及答,虞遽代应曰:“辣梨种芋艿,镇日埋头。”又两人一长一短,长嘲短曰:“居乌在,方寸之木足以有容也,或从其小体,必也射乎?”短嘲长曰:“死之日无所取材,工师得大木,以为能胜其任也。及至葬,壤地褊小,举而委之于壑,鱼鳖不可胜食也。”有以名相谑者,方千里与张更生共饮,方举令戏曰:“古人是刘更生,今人是张更生。”手执一卷《金刚经》,问尔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张答曰:“古人是马千里,今人是方千里。”手执一卷《刑法志》,问尔是三千里、二千里、一千里。有以集书缩脚嘲人者,嘲阙唇曰:“多闻疑多见,殆吾犹及,史之君子于其所不知,盖嘲聋耳。”曰:“见在田,飞在天,时乘六以御天,确乎其不可拔。”潜嘲一老翁,绰号“土地”曰:“入其疆,辟入其疆,芜。”诸侯之宝三,敌人之所欲者,吾嘲一文士,名达曰:“在邦必在,家必小人,下不成章,不皆用经书成语,而末句尤奇。”有僧俗相谑者,东坡戏佛印曰:“时闻啄木鸟,疑是打门僧。”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古人以鸟对僧自有深意。佛印笑曰:“所以老僧得对学士,有兄弟相谑者。”韩浦、韩洎能为文。洎常轻浦曰:“吾兄为文,如绳枢草舍,聊蔽风雨而已。予之文,造五凤楼手也。”浦闻,作诗寄洎曰:“十样鸾笺出益州,寄来新自浣花头。老兄得此全无用,助尔添修五凤楼。”有兄妹相谑者,东坡嘲小妹云:“莲步未移香阁内,额头先到画堂前。”妹答云:“满面不知口何处,忽听毛里一声雷。”有夫妇相戏者,秦少游乔妆戏小妹云:“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小妹答曰:“任道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此皆戏谑之善者也。明时竟有父子戏谑者,一父进士,官太守,致仕家居。其子孝廉谒选,得某郡别驾。父诫之曰:“尔素诙谐利口伤人,今居官矣,须痛改焉。”子揖而对曰:“堂翁吩咐得极是,晚生领教。”是子戏其父矣。更有父为宰辅,子尚诸生。一日父至书馆,子他出,问馆童知子为狭邪之游,乃书其壁曰:“昨日柳卷,今日花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子归见之,即写一笺达其父:“昨日暴雨,今日狂风。阴阳燮理,相公相公。”是子讽其父矣。又一老儒有二子,长诸生,次孝廉。父与次弈,长从旁观局。老儒曰:“此非秀才家所为之事。”长惭甚,弃家入山寺读书。二年亦膺乡荐,榜下其父已卒。归来一痛,后抚棺大言曰:“何不少待对坐下一盘棋也好。”是子诘其父矣。戏之与讽与诘,俱不可并记之,以为文人之戒。

明

译孔子长得像阳虎,现在也有面貌相似的人。湖北董开府国兴与浙江赵藩司良璧相貌相似,都是旗人。西川王观察瑛与松江芮别驾钰相貌相似,都是宝坻人。各位与我家都有亲戚关系,乍一看颇觉恍惚,仔细辨认才知道是某某。

先父与刘公斗、曹公邦同同在兵部任职,一天并马而行。曹对刘说:“您的马怎么这么肥?两条大腿真像柳斗。”刘笑着说:“可恨它近来不吃草料,只啃槽帮。”两人相视大笑,这算是雅致的戏谑。刘后来担任浙闽总制,曹降职为阜城知县。

“善于戏谑,却不刻薄”,这是卫国人赞美武公的诗句。戏谑在上古时代就有,如果能善于把握分寸,就不算刻薄了。崇尚清谈的宗黄老之学者,玩弄文墨的人喜欢滑稽,大多是将戏谑寄托于风雅之中,这也是一种善举。到了后世,有君主命令臣子互相戏谑的情况,长孙无忌嘲笑欧阳询说:“耸起的肩膀像‘山’字,埋下的肩膀露不出头,谁让麟阁上,画了这一只猕猴。”欧阳询随即回答说:“缩着头连着背暖和,宽大的裆部怕肚子冷,只因为心里糊涂,所以脸面圆滚滚。”唐太宗笑着说:“欧阳询真是不怕。”皇后听到了吗?有以姓氏互相戏谑的,尤延之为太常卿,杨诚斋为秘书监,一天尤延之诵了一句,让杨诚斋对曰:“杨氏为我。”杨诚斋回答说:“尤物移人。”又有狄梁公戏弄同僚卢献说:“你的姓配上马,就成了驴。”卢献说:“从中间劈开您的姓,就成了二犬。”狄仁杰说:“狄字是犬旁加火。”卢献说:“犬边有火,是煮熟的狗。”有以身体形象互相戏谑的,虞僧儒、许灵长、俞瞻、白偶聚会,俞瞻胡须多,许灵长秃头,当时有“辣梨”的讥讽。许灵长嘲笑俞瞻说:“胡子贩松毛,整天卖嘴。”俞瞻还没来得及回答,虞僧儒急忙代答说:“辣梨种芋艿,整天埋头。”又有两人一长一短,高的嘲笑矮的说:“居乌在,方寸之木足以有容也,或从其小体,必也射乎?”矮的嘲笑高的说:“死之日无所取材,工师得大木,以为能胜其任也。及至葬,壤地褊小,举而委之于壑,鱼鳖不可胜食也。”有以名字互相戏谑的,方千里与张更生一起喝酒,方千里举杯行令戏说:“古人是刘更生,今人是张更生。”手里拿着一卷《金刚经》,问你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张更生回答说:“古人是马千里,今人是方千里。”手里拿着一卷《刑法志》,问你是三千里、二千里、一千里。有以集书缩脚嘲人的,嘲笑缺唇的人说:“多闻疑多见,殆吾犹及,史之君子于其所不知,盖嘲聋耳。”说:“见在田,飞在天,时乘六以御天,确乎其不可拔。”暗中嘲笑一位老翁,绰号“土地”说:“入其疆,辟入其疆,芜。”诸侯之宝三,敌人之所欲者,我嘲笑一位文士,名叫达说:“在邦必在,家必小人,下不成章,不皆用经书成语,而末句尤奇。”有僧俗互相戏谑的,苏东坡戏弄佛印说:“时闻啄木鸟,疑是打门僧。”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古人以鸟对僧自有深意。佛印笑着说:“所以老僧得对学士,有兄弟相谑者。”韩浦、韩洎能写文章。韩洎常常轻视韩浦说:“我哥哥写文章,像绳枢草舍,勉强遮蔽风雨罢了。我的文章,是建造五凤楼的手笔。”韩浦听说后,作诗寄给韩洎说:“十样鸾笺出益州,寄来新自浣花头。老兄得此全无用,助尔添修五凤楼。”有兄妹互相戏谑的,苏东坡嘲笑小妹说:“莲步未移香阁内,额头先到画堂前。”小妹回答说:“满面不知口何处,忽听毛里一声雷。”有夫妇互相戏弄的,秦少游乔装戏弄小妹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小妹回答说:“任道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这些都是戏谑中的善举。明朝竟然有父子戏谑的,一位父亲是进士,官至太守,退休在家。他的儿子是孝廉,去吏部选官,得了某郡别驾。父亲告诫他说:“你向来诙谐利口伤人,现在做官了,必须痛改。”儿子作揖回答说:“堂翁吩咐得极是,晚生领教。”这是儿子戏弄父亲了。更有父亲做宰相,儿子还是诸生。一天父亲来到书馆,儿子出去了,问书童知道儿子去逛妓院,就在墙上写道:“昨日柳卷,今日花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儿子回来看到,就写了一封信给父亲:“昨日暴雨,今日狂风。阴阳燮理,相公相公。”这是儿子讽刺父亲了。又有一位老儒有两个儿子,长子是诸生,次子是孝廉。父亲和次子下棋,长子在旁边看棋。老儒说:“这不是秀才家所做的事。”长子非常惭愧,离家到山寺读书。两年后也中了乡试,放榜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回来后痛哭一场,后来抚着棺材大声说:“怎么不多等一会儿,对坐下一盘棋也好。”这是儿子质问父亲了。戏弄、讽刺与质问,都不应一并记载,作为文人的警戒。

末浙东冯宦,曾为某省抚军,予告家居,适遭国变,城破登楼,欲投缳尽节,其子及家人环遶而泣,遂偷生投顺,其后愧悔悲号,不食三月而卒。傥死于三月之前,岂不完名全节?此子陷亲于不义,可为大不孝;家人亦不忠也。先岳李公迎春,为广西方伯,同城孙延龄反,其妇孔四贞,即定南王之女,逼李公使降,李公骂不绝口,欲拔佩刀自刎,家人邵六再三劝阻,且曰:“阳为从顺,以待天兵可也。”李公为其所愚,后孙孔夫妇疑公两端,遂被害。此邵六陷主不义,真为可恨。所以大丈夫临大节,贵能自决,不为人所移。

译后来浙东的冯宦,曾担任某省的巡抚,告老还乡居住,恰逢国家发生变故,城池被攻破后登上高楼,想要上吊殉节,他的儿子及家人环绕哭泣,于是他苟且偷生投降了清军,此后他羞愧悔恨、悲愤号哭,绝食三个月而死。假如他在三个月之前死去,难道不能保全名声和气节吗?这个儿子使父亲陷入不义的境地,可谓是大不孝;家人也是不忠。

我的岳父李公迎春,曾任广西布政使,同城的孙延龄反叛,他的妻子孔四贞,即定南王的女儿,逼迫李公投降,李公骂声不绝,想要拔出佩刀自刎,家人邵六再三劝阻,并且说:“表面上假装顺从,等待朝廷大军到来也可以。”李公被他们愚弄,后来孙延龄和孔四贞夫妇怀疑李公首鼠两端,于是李公被害。这是邵六使主人陷入不义的境地,真是可恨。所以大丈夫面临重大节操时,贵在能够自己决断,不被他人所动摇。

广平冀公冶如锡,年五十无子,夫人妬而有才,素不孕,不惟不容纳妾,即婢子必择奇丑者。公冶无奈,亦甘心听之矣。其弟如珪有三子,欲以一嗣公冶,悉以所晰家产,并历任宦囊,咸付其弟董理。而弟妇忻忻以为得计,更逆料兄嫂之无他也。初,公冶由司道内升京卿,便道抵家,将进都治备仪物,以足馈遗,属其弟检点。盖历任所得羡余,久已续运于家矣。其弟与妇在室私语,夫人偶过窗外,闻弟妇詈其夫曰:“礼物何须过多,此皆已到我手之物,好留我的子孙受享,又与老绝户何为?”夫人骇然,自言“老绝户”一语,实伤我心,泣暗下,隐而不发,趋公冶束装,先赴京卿任。行后,夫人乃诣村庄,遍觅女之丰厚强壮者,得五人,亲送至京。公冶方与客叶戏,闻夫人至,大惊,叶半堕地,急见夫人曰:“胡为乎来?”夫人曰:“吾为君送妾来也。”此居湫隘,亟易之,乃出金为税大宅而居。公冶喜出望外,不解其故,然亦不敢问也。夫人乃详审五女癸水之期,以次第侍寝,其不侍者留伴夫人。未期年,皆受孕,逾岁生子二女三,又期年生二子。未几历进秩兵部左侍郎,夫人辞归。公冶苦留不得,乃曰:“君留二子一女以娱朝夕,吾携二子二女归家,且与二叔算帐耳。”始明言所以娶妾之故,为“老绝户”一语也。抵家,悉以曩寄如珪产业宦橐按籍取赵,如珪夫妇方悔失言。后如珪三子皆殇,竟绝嗣,转得公冶之子嗣之,信乎存心不善,神鬼共殛之。

四川己酉乡试后,孝廉数人结伴公交车过陕境。内一少年留宿狭邪,以假银给之。次日北上,自觉于心不安,入闱恍惚,见妓不终场而罢。归途复经前处,邻人告曰:“自君行后,妓以银付鸨母,母识假银,怒而扑之,身无完肤。妓泣曰:‘命薄至此,何以生为?’夜即投缳死矣。”孝廉闻之,不胜愧悔。后拣选县令,未任而殂。人以为薄幸之报云。

妓女无良,人尽知之。至其肆恶设骗,未闻有果报者。秦妓莺娇与一太学生狎,往来甚密。娇许盐商从良,行有日矣。生尚未知,娇过生寓,绐曰:“有急需,贷君四两五钱,三日即偿,或荐寝,或奉赵,决不愆期。”生即如数付之,不知娇之诓已也。越期不至,往询之,业已从商远扬。生付之一笑而已。年余,生夜梦娇,衣红衣,腰系白巾,蹙容前拜曰:“来偿君债。”惊醒天曙,家僮报曰:“栅中牛产一犊。”生心动,往视,犊浑身赤色,环腰白毛一线。生颔之。后生出游二年归,问犊何在,家人曰:“主母已售之矣。”闻价若干,曰:“四两五钱。”生悚然,明告家人始末,传之远近,骇人听闻。可见设心诓谝,虽下贱如娼妓,犹不可为,况其它乎?

某侍御乡居,一日赴友招,薄暮归家,遇市儿醉立中途。从者令少避,市儿怒曰:“吾与若桑梓也,曷避为?”从者叱之,市儿大怒,秽言肆詈。侍御令舆者纡道速归,市儿随其舆,且行且詈。逮至门,侍御令阍者亟扃其户,市儿持瓦砾击门而詈。邻人见之,力劝始去。从者跪请于侍御曰:“彼小人敢犯若此,请送诸官以法治之。”侍御曰:“彼非詈我也。”从者曰:“彼且直呼名焉。”侍御曰:“世岂无同名者乎?”一笑而罢。次日,遣其子若弟诣市儿家,曲致殷懃为谢罪状。越日,复以酒肉遗之。未期年,市儿以殴人致罪问死,下狱。侍御复令人赉酒食于狱中视之,市儿大呼曰:“某公杀我!”狱吏及卒惊询其故,市儿曰:“曩者予以酒后犯公,公于是时以官法处我,我当知惧,惧而悔焉,岂有今日?公乃不加责而反慰惠交至,予以公尚如此,他何惧哉?是以益肆无忌,殴人致死,则今日之死,谓非公之杀我而谁与?”噫!优容盛德也,不加责而纵成其恶,则过矣。传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又曰:“无庸将自及。”故书曰:“克诛其心也。”此市儿之死,侍御克之也。君子之待小人,优容可也,优容而克之,不可也。

甘忠果公文焜以云贵总督进京陛见时,吴逆反情已露,特命回

译广平冀公冶如锡,五十岁没有儿子,夫人嫉妒且有心计,向来不孕,不仅不容许纳妾,就连婢女也必定挑选相貌奇丑的。公冶无可奈何,也只好甘心听从她。他的弟弟如珪有三个儿子,想送一个给公冶做嗣子,公冶把所分得的产业,以及历任官职所得的积蓄,都托付给弟弟管理。而弟媳高兴得以为计谋得逞,更预料兄嫂不会再有其他打算。起初,公冶由地方司道升任京城京卿,顺路回家,准备进京置办仪仗物品,以充作馈赠之礼,嘱咐弟弟清点。因为历任所得的盈余,早已陆续运回家中。弟弟和弟媳在屋里私下交谈,夫人偶然经过窗外,听到弟妇骂丈夫说:“礼物何必过多,这些都已落到我手里的东西,好留给我的子孙享受,又给那老绝户做什么?”夫人十分震惊,自言自语道:“‘老绝户’这句话,实在伤了我的心。”暗暗流泪,隐忍不发,催促公冶收拾行装,先赴京任职。出发后,夫人便到村庄里,遍寻家境殷实、身体强壮的女子,找到五个,亲自送到京城。公冶正与客人玩叶子戏,听说夫人到了,大吃一惊,叶子牌掉了一半在地上,急忙接见夫人说:“为什么来?”夫人说:“我是为您送妾来的。”这里居住狭窄低矮,赶快换地方,于是拿出金子租了大宅居住。公冶喜出望外,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但也不敢问。夫人便详细审查五个女子的月经周期,按次序侍奉公冶就寝,不侍奉的留下陪伴夫人。不到一年,都怀孕了,过了一年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又过了一年生了两个儿子。不久公冶升任兵部左侍郎,夫人请求回家。公冶苦苦挽留不住,夫人就说:“您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娱乐朝夕,我带走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回家,并且跟二叔算账。”这才明白说出娶妾的缘故,是因为“老绝户”那句话。回到家,把以前寄存在如珪那里的产业和宦囊,按照账目全部取回,如珪夫妇才后悔失言。后来如珪的三个儿子都早逝,竟然断绝了后嗣,反而得到公冶的儿子作为嗣子,可见存心不善,神鬼共同惩罚他。

四川己酉年乡试后,几个举人结伴乘车经过陕西境内。其中一位少年在妓院留宿,用假银子付给妓女。第二天北上,自觉于心不安,进入考场后恍惚,见到妓女的身影,没有考完就退出了。归途再次经过从前那个地方,邻居告诉他说:“自从您走后,妓女把银子交给鸨母,鸨母认出是假银子,愤怒地殴打她,身上没有完好的皮肤。妓女哭着说:‘命运薄到这种地步,怎么活呢?’夜里就上吊死了。”举人听了,不胜羞愧悔恨。后来被选为县令,还没上任就死了。人们认为是薄幸的报应。

妓女没有良心,人人都知道。至于她们作恶设骗,没听说有得到果报的。秦地妓女莺娇与一位太学生亲近,往来很密切。莺娇答应盐商从良,出行日期已定。太学生还不知道,莺娇到太学生住处,欺骗说:“有急用,借您四两五钱银子,三天就还,或者陪您睡觉,或者奉还,决不逾期。”太学生就按数付给她,不知道莺娇已经欺骗了他。过了期限没来,去询问,她已经跟随商人远走高飞。太学生付之一笑罢了。一年多,太学生夜里梦见莺娇,穿着红衣,腰间系着白巾,皱着眉头上前拜谢说:“来偿还您的债。”惊醒时天已亮,家童报告说:“栅栏里的牛生了一头小牛。”太学生心动,去看,小牛浑身红色,腰间有一圈白毛。太学生点头认可。后来太学生出游两年回来,问小牛在哪里,家人说:“主母已经卖掉了。”问卖了多少钱,说:“四两五钱。”太学生惊恐,明白告诉家人始末,传遍远近,骇人听闻。可见存心欺骗,即使下贱如娼妓,尚且不可为,何况其他人呢?

某位御史在乡间居住,一天赴朋友邀请,傍晚回家,遇到市井少年醉立路中。随从让他稍微避让,市井少年愤怒地说:“我与你同乡,为什么避让?”随从斥责他,市井少年大怒,用污秽言语肆意辱骂。御史让抬轿的人绕道快速回家,市井少年跟着轿子,边走边骂。等到到家,御史让守门人赶紧关上门,市井少年拿着瓦砾砸门并辱骂。邻居看见,极力劝解才离开。随从跪着请求御史说:“那小人敢如此冒犯,请送交官府依法惩治。”御史说:“他不是骂我。”随从说:“他直呼您的名字。”御史说:“世上难道没有同名的人吗?”一笑作罢。第二天,派他的儿子或弟弟到市井少年家,曲折地表达殷勤,表示谢罪。过了一天,又送酒肉给他。不到一年,市井少年因殴打人致罪被判死刑,下狱。御史又派人带着酒食到狱中探望他,市井少年大叫说:“某公杀我!”狱吏和卒卒惊问缘故,市井少年说:“以前我酒后冒犯公,公在那时以官法处置我,我应当知道畏惧,畏惧而悔改,哪有今天?公却不加责罚反而慰问恩惠接连到来,我认为公尚且如此,还怕谁呢?因此更加肆无忌惮,殴打人致死,那么今天的死,不说是公杀我又是谁呢?”唉!宽容是盛德,不加责罚而纵容成就其恶,就错了。传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又说:“无庸将自及。”所以书曰:“克诛其心也。”这市井少年的死,是御史克制了他的心。君子对待小人,宽容可以,宽容而克制他,不可以。

甘忠果公文焜以云贵总督进京陛见时,吴三桂反叛的情势已显露,特命回

滇,过邯郸,先君为广平太守,接见其四公子。随甘行,公云:“闻公有四女贤淑,与此子结为婚姻何如?”先君答曰:“俟定乱复命后议,未迟也。”甘公谆恳再三,即取鱼袋中钦赐金镵一枝为定。先君归,向宾客曰:“此兵器也,乌可为聘,恐儿女俱非佳兆。”三桂反,甘公率四公子同尽节于吉祥寺,而四妹不久亦亡,人服先君先见之明。云

译滇军经过邯郸时,先父担任广平太守,曾接见甘公的四位公子。随后甘公随行,说道:“听说您有四位贤淑的女儿,让她们与这几位公子结为婚姻如何?”先父回答说:“等平定战乱、恢复官职后再商议,也不迟。”甘公再三诚恳请求,随即从鱼袋中取出一支皇帝钦赐的金镵作为定礼。先父回家后,对宾客说:“这是兵器,怎么能作为聘礼,恐怕对儿女都不是吉兆。”后来吴三桂反叛,甘公率领四位公子一同在吉祥寺殉节,而四位妹妹不久也去世了,人们都佩服先父的先见之明。

二孙永鐄随其父母暂寓涿鹿。有贵公子求亲佟府者,拉之陪往。佟公夫妇一见永鐄,曰:“此真吾壻也。”不愿贵公子,即商之垓儿夫妇。垓云:“上有尊长,未敢自专。”且如贵公子何?一日,垓妇他往,过佟府。佟夫人拥之入,拉谓其女曰:“此尔姑也,亟拜见。”垓妇见佟女端庄幽静,爱之,遂驰报老母。老母曰:“此天缘非人谋,正俗云‘爱亲作亲’者是也。”即烦亲友作合,今则夫妇和好,儿女成行矣。此事颇类传奇,附记之。先外祖马勤僖公之先,以大司马、大中丞总制三边陕川,居官清正严明,一时倚重。但性情稍偏,未免失之于刻,卒后恩赐祭葬,荫一子入监。因乏嗣,有辜盛典,先后螟蛉二子,亦各无后。人以为奇,堪舆家言此必卜葬于绝地也。即如禅和家埋骨不吉,其门徒亦不能继,何况大人?此说更属荒唐。然居官或刻,则有伤天和,亦所忌也。

张遂宁先生鹏翮以宫保尚书总督河道,驻淮安清江浦。行署之西有大方池,莲最盛。忽开并蒂数茎,莲房颇大。先生宴集僚属,赋诗写图以纪其事。时封翁太先生在署,年正八旬。先生与夫人结发齐眉,介弟三人,二公子暨孙辈俱欢聚一堂,人以为佳兆云。先生为予荐师,其不称夫子而称先生者,先生教以当如是也。

遂宁先生平生极敬关夫子,极慕诸葛武侯之人品学问。关帝集有志书二本,武侯集有忠武志八册,俱考订详明,可法可传。总河行署川堂后有厅事三楹,南面供奉关帝像,旁周将军持刀侍立。西面设几案,遂宁先生端坐办理公务,幕中无一友,一应案牍俱系亲裁。有时集寮属商略,稍有私曲,即拱手曰:“关夫子在上,监察无遗,岂敢狥隐?”间有以密语干渎者,即曰:“周将军刀锋甚利,尔独不惧耶?”

江西观察韩敬一,象起署中牡丹,九月上旬大放,数朵不减春时,惟叶不甚茂耳。同事诸公分韵赋诗,宴集者十日。敬一性喜繁华,而不能久,且暮年无子,人亦以为先兆云。

余守括州时,十二月下旬,杂花作蕊,梅花盛开,立春诗有“插瓶花影一蜂过”之句,同人以为太蚤,岂知四方风气不同,无足为异,至温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鹃,山凹如火,则蚤而又蚤矣。

武林梅花最盛,惟西溪更为幽绝。小河曲邃,仅容两小舟并行。舟可五六人,一坐宾客,一载酒具茶灶。深极处,香风习习,落英沾人衣袂。所持酒盏茶瓯中,飘入香雪沁人齿颊,觉姑苏元墓、邓尉犹当让一头地也。种花人本为射利,而爱花人各具性情,春光成就,能两得之。抵岸,有一道院,院中古梅二株,不知其几何年矣。一红一白,枝干交互屈曲盘错,亦莫辨其何树为红,何树为白。横枝如磴,可以登陟。予上至颠,则树顶广阔平衍,上设竹榻一具。予乃趺坐高卧,清味透人肌骨,别是一番境界,真香国也。

绣球,一名雪球,一名玉团。旧皆木本大树,近以通洋,自洋载至中国者,名洋绣球,草本也。其花初放,小蕊黄色,成球始白,将败则紫。开最长久,惟畏日耳。截枝插地,避阴易活。

烟草名淡巴菰,见于《分甘余话》,而新城又本之姚旅《露书》。产吕宋,关外人相传本于高丽国。其妃死,国王哭之恸,夜梦妃告曰:「冢生一卉,名曰烟草,细言其状,采之焙干,以火燃之而吸其烟,则可止悲亦忘忧之类也。」王如言采得,遂传其种。今则遍天下皆有矣。其在外国者名发丝,在闽者名建烟,最佳者名盖露,各因地得名。如石马、余塘、浦城、济宁、干丝、油丝,有以香拌入者名香烟,以兰花子拌入者名兰花烟。至各州县本地无名者甚多。始犹间有吸之者,而此日之黄童白叟、闺帏妇女,无不吸之,十居其八,且时刻不能离矣。谚云「开门七件事」,今且增烟而八矣。更有鼻烟一种,以烟杂香物、花露研细末,嗅入鼻中,可以驱寒冷,治头眩,开鼻塞,毋烦烟火。其品高逸,然不似烟草之广且众也。

门人尹半檐在商丘,宋太宰座次,人有以宝石呈售者,太宰命别真赝,半檐

译二孙永鐄跟随他的父母暂时寄居在涿鹿。有一位贵公子向佟府求婚,拉着永鐄陪同前往。佟公夫妇一见永鐄,便说:“这真是我的女婿啊。”他们不愿将女儿嫁给那位贵公子,于是立即与垓儿夫妇商议。垓儿说:“上面有尊长,不敢擅自做主。”况且对那位贵公子怎么办呢?有一天,垓儿的妻子外出,经过佟府。佟夫人拉着她进入,拉着她对女儿说:“这是你的婆婆,快拜见。”垓妇见佟家女儿端庄幽静,十分喜爱,于是急忙回去报告老母。老母说:“这是天定的缘分,不是人为谋划的,正是俗话说的‘爱亲作亲’。”随即麻烦亲友做媒撮合,如今夫妇和睦,儿女成群。这件事颇像传奇故事,附带记录下来。先外祖父马勤僖公的先人,以大司马、大中丞的身份总督三边陕川,为官清正严明,当时备受倚重。但性情稍显偏激,未免失之于苛刻,去世后朝廷恩赐祭葬,荫庇一个儿子进入国子监。因为缺乏子嗣,辜负了盛大的典礼,先后收养了两个义子,也各自没有后代。人们认为这很奇特,堪舆家说这一定是卜葬在了绝地。就像禅和家埋骨不吉利,他的门徒也不能继承,何况大人呢?这种说法更加荒唐。然而为官或许苛刻,就会伤害天和,这也是忌讳的。

张遂宁先生鹏翮以宫保尚书的身份总督河道,驻扎在淮安清江浦。行署的西面有一个大方池,莲花最为茂盛。忽然开出几茎并蒂莲,莲房很大。先生宴请僚属,赋诗作画来记录这件事。当时封翁太先生在署中,年纪正好八十岁。先生与夫人结发齐眉,三个弟弟,两个儿子以及孙辈都欢聚一堂,人们认为这是吉兆。先生是我的荐师,我不称他为夫子而称先生,是先生教导我应当这样称呼。

遂宁先生平生极其敬重关夫子,极其仰慕诸葛武侯的人品学问。关帝集有志书两本,武侯集有忠武志八册,都考订详明,可作为法则流传。总督河道的行署川堂后面有三间厅事,南面供奉关帝像,旁边周将军持刀侍立。西面设置几案,遂宁先生端坐办理公务,幕府中没有一位幕友,所有文书都亲自裁断。有时召集僚属商量,稍有私心偏曲,就拱手说:“关夫子在上,监察无遗漏,怎敢徇私隐瞒?”偶尔有人用密语干犯渎职,就说:“周将军刀锋很锋利,你难道不害怕吗?”

江西观察韩敬一,象起署中的牡丹,九月上旬盛开,几朵花不减春时,只是叶子不太茂盛罢了。同事各位分韵赋诗,宴集了十天。敬一性情喜欢繁华,但不能持久,而且晚年没有儿子,人们也认为这是先兆。

我守括州时,十二月下旬,杂花结蕊,梅花盛开,立春诗中有“插瓶花影一蜂过”的句子,同人认为太早,哪里知道四方风气不同,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到了温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鹃,山凹如火,那就更早了。

武林梅花最盛,只有西溪更为幽绝。小河曲折深邃,仅容两艘小船并行。船可坐五六人,一艘坐宾客,一艘载酒具茶灶。深处极深,香风习习,落花沾人衣襟。所持酒盏茶瓯中,飘入香雪沁人齿颊,觉得姑苏元墓、邓尉还应当让一头地。种花人本为射利,而爱花人各具性情,春光成就,能两得之。抵岸,有一道院,院中古梅两株,不知有多少年了。一红一白,枝干交互屈曲盘错,也分辨不出哪棵树是红的,哪棵树是白的。横枝如磴,可以登陟。我上到顶端,则树顶广阔平衍,上面设竹榻一具。我于是趺坐高卧,清味透人肌骨,别是一番境界,真是香国。

绣球,一名雪球,一名玉团。旧时都是木本大树,近来因为通洋,从洋载至中国者,名洋绣球,是草本。其花初放,小蕊黄色,成球始白,将败则紫。开最长久,只是畏日罢了。截枝插地,避阴易活。

烟草名淡巴菰,见于《分甘余话》,而新城又本之姚旅《露书》。产吕宋,关外人相传本于高丽国。其妃死,国王哭之恸,夜梦妃告曰:“冢生一卉,名曰烟草,细言其状,采之焙干,以火燃之而吸其烟,则可止悲亦忘忧之类也。”王如言采得,遂传其种。今则遍天下皆有矣。其在外国者名发丝,在闽者名建烟,最佳者名盖露,各因地得名。如石马、余塘、浦城、济宁、干丝、油丝,有以香拌入者名香烟,以兰花子拌入者名兰花烟。至各州县本地无名者甚多。始犹间有吸之者,而此日之黄童白叟、闺帏妇女,无不吸之,十居其八,且时刻不能离矣。谚云“开门七件事”,今且增烟而八矣。更有鼻烟一种,以烟杂香物、花露研细末,嗅入鼻中,可以驱寒冷,治头眩,开鼻塞,毋烦烟火。其品高逸,然不似烟草之广且众也。

门人尹半檐在商丘,宋太宰座次,人有以宝石呈售者,太宰命别真赝,半檐

取视。太宰哂曰:“辨琥珀用鼻,辨宝石用舌。盖宝原从石出,尚具锋棱,其性带凉,舌口忝便觉不似假者之温而滑也。”予旋命取试,信然。又大家闺阁欲试珠之真假,贯之以线,真者一泻无停,假者颇涩,迟迟方下。以真者质重而假则质轻耳。志之,亦可为博古者一助。

译拿来观看。太宰讥笑说:“辨别琥珀用鼻子闻,辨别宝石用舌头舔。大概宝石原本是从石头中产出的,还带有棱角,它的性质偏凉,舌头舔上去就会觉得不像假货那样温热滑腻。”我随即让人拿来试验,果然如此。又听说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想要检验珍珠的真假,用线穿起来,真的珍珠会顺畅无阻地滑落,假的珍珠则比较涩滞,慢慢才滑下去。这是因为真珍珠质地沉重,而假珍珠质地轻盈的缘故。记下这些,也可以作为喜爱古物的人的一点帮助。

京城西便门外二十里诸葛庄南,土人名姥姥坟,乃明朝葬宫人处也。冢固累累,碑亦林立,文皆奉皇太后或皇后懿旨,谕祭翼圣夫人或赞圣夫人、奉圣夫人之类,文更典雅,皆出司礼监太监手笔。守坟老妪尚能言其所以,每于风雨之夜,或现形,或作声,幽魂不散。余题诗有「莫怨当时恩厚薄,十三陵上亦斜阳」之句。地震后碑俱倒仆,将来自化为乌有矣。

余守处郡,赴杭,值季时,制府王公□廉使卞公永誉,于十二月廿七日获海贼九十八名,即日审明入告。廉使传予同审,臬署即岳武穆王旧宅也,堂庑高峻威严。审至三鼓,未及一半,余觉寒甚,出换猞狸狲厚裘。回视廉使坐南面,旁设余座,灯烛辉辉,侍立之人类皆狰狞猛恶,大声喝呼,闻之悚然。阶下之人各各战栗,枷锁之声,恐人心胆。因叹曰:“所谓阴间森罗殿者,谁其见之哉!”会勘完止,坐为首六人,余以胁从宽之后,待罪西江。每每念及,多于死中求活,三年之久,庶于心无媿也。

西江臬署有揆道堂七间,高大轩厂,构自明季。余每于听讼后一更时,独坐公案,默祝所审事件有冤否,已决人犯有屈否?或神明警戒我,或鬼物责备我。我坐此静候,胡不速至耶?漏三下,终寂然。余方退寝。

揆道堂西畔,轰于雷,梁柱皆老楠木,想前朝旧物也。其下惟蜈蚣穴数处,然蜈蚣甚小,别无他异。

扬子江以北数百里平原并无一山,而淮安府附郭名山阳县。考志书云:旧有地名山阳,因以名县,然未详所以命名之故。询诸野老,参以己意,盖山以南为阳县,北有钵池山,为二十七【二十七:七十二】福地之一,王子乔修仙处。地形较他处高数仞,非土非石,皆积砂所成。岂山阳以此得名耶?

洪泽湖心,离堤三十里,有洪泽邨。秋深水落时,屋基石础隐隐犹在。东坡诗题「发洪泽中途遇风复还」,即此地也。明平江伯陈瑄筑堤百里,环抱湖水,令其出清口,以三分济运,七分敌黄。每水涨时,堤里之水较堤外之地已高数丈,谚所云「日费斗金,不抵西风一浪」者是也。至今一片汪洋,人亦不知有洪泽邨矣。余初赴河工总理高家堰,见长堤屹然巩固,宽八丈三尺,堤里俱层层石砌,纵有狂风巨浪,可保无虞也。

隋炀帝由河南幸扬州,开河行舟。今四【四:泗】州之汴河,即其故道。一日至破釜涧,而雨,乃易名洪泽涧。《齐书》云:“洪泽涧在淮阴镇之东,淮阴镇即今之清江浦也。”

予弃举子业,即躭吟咏,以逐年所得,渐次成帙,名曰《葛庄编年诗》,盖存诗兼记事也。继以乐府、古风、五言、七言、律、绝诸体,各从其类,加以删改,名曰《葛庄分类诗钞》。业已梓行。孔东塘南游返,相谓曰:「君诗分体耳,非分类也。不见李杜有分体、分类各集乎?」予恍然若失,亟命梓人更正。而已印行者悔无及矣。

后场用表判明时,旧制也。本朝崇尚风雅,特谕阁臣议去判,增诗以五言六韵为合格。予私念天下才人如星罗碁布,知者固多,但恐穷陬僻壤后生小子辈不能周知。且五言六韵,即宋、金、元、明作此格者寥寥无几,昭代亦不多见。检予生平不过五首,而题合试帖者尽一。因与同志诸子先取唐人之可为楷法者,罗辑名曰《花□楼五言六调唐诗》,豫梓以行。提要录二月十五日为花朝,予生后一日,故命名花豫。

老爷奶奶之称,乃仕宦家儿女之呼其父母也。汤临川《还魂记》内游园一出,杜丽娘云:“这般景致,俺老爷奶奶再不题起。”近俗称诸神道亦曰老爷奶奶。玄天上帝曰真武老爷,关夫子曰关老爷,岳武穆王曰岳老爷,黄河金龙四大王之神称神曰大王,老爷称河曰老爷河。泰山碧霞元君则曰顶上奶奶,清口之惠济祠曰奶奶庙,他处凡元君行宫皆以奶奶庙称之。在乡人妇女之愚意,盖尊之如显宦,亲之如父母也。近日士大夫称知县曰父母,称知府曰公祖,百姓称知县为大爷,如府为太爷,是县为父,而府为祖也。等而上之,无可加矣,则为大老爷、太老爷。至于妇

译京城西便门外二十里的诸葛庄南边,当地人称姥姥坟,是明朝安葬宫女的地方。坟墓固然众多,石碑也林立,碑文都是奉皇太后或皇后的懿旨,祭祀翼圣夫人或赞圣夫人、奉圣夫人等,文辞更加典雅,都出自司礼监太监的手笔。看守坟墓的老妇人还能说出其中的缘由,每逢风雨之夜,有时显现形体,有时发出声音,幽魂不散。我题诗有“莫怨当时恩厚薄,十三陵上亦斜阳”的句子。地震后石碑都倒塌了,将来自然化为乌有了。

我在处州任职,前往杭州,正值季节更替,制府王公和廉使卞公永誉,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抓获海贼九十八名,当天审明上报。廉使传令我一同审讯,臬司衙门就是岳武穆王旧宅,厅堂廊屋高峻威严。审讯到三更,还没审完一半,我感到非常寒冷,出去换上了猞猁狲皮厚裘。回来看到廉使坐北朝南,旁边设着我的座位,灯烛辉煌,侍立的人看起来都狰狞凶恶,大声喝斥,听到后令人恐惧。阶下的人个个战栗,枷锁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因此感叹说:“所谓阴间的森罗殿,谁见过呢!”等到勘验完毕,判处为首的六人死刑,其余因胁从宽大处理后,等待在西江定罪。每每念及此事,大多是在死中求活,长达三年,大概心里没有愧疚吧。

西江臬司衙门有揆道堂七间,高大宽敞,建于明末。我每次在审理案件后的一更时分,独自坐在公案前,默默祈祷所审案件有无冤屈,已判决的人犯有无冤枉?或者神明警戒我,或者鬼物责备我。我坐在这里静候,为何不快点到来呢?漏刻滴下三声,终究寂静无声。我才退去就寝。

揆道堂西面,被雷轰击,梁柱都是老楠木,猜想是前朝的旧物。下面只有几处蜈蚣穴,但是蜈蚣很小,没有其他异常。

扬子江以北数百里平原没有一座山,而淮安府附郭的名山县阳。考证志书说:旧有地名山阳,因此命名县,但是不详细知道命名的原因。询问乡野老人,结合自己的意思,大概是山以南为阳县,北有钵池山,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王子乔修仙的地方。地形比其他地方高几丈,不是土也不是石,都是积沙所成。难道山阳因此得名吗?

洪泽湖心,离堤三十里,有洪泽村。秋深水落时,屋基石础隐隐还在。东坡诗题“发洪泽中途遇风复还”,就是此地。明平江伯陈瑄筑堤百里,环抱湖水,让水从清口流出,以三分济运,七分抵御黄河。每当水涨时,堤里之水较堤外之地已高几丈,谚语所说“日费斗金,不抵西风一浪”就是这个意思。至今一片汪洋,人们也不知道有洪泽村了。我初次赴河工总理高家堰,见长堤屹立巩固,宽八丈三尺,堤里都层层石砌,纵有狂风巨浪,可保无虞。

隋炀帝由河南前往扬州,开河行舟。现在泗州的汴河,就是其故道。一天到破釜涧,下雨,于是改名为洪泽涧。《齐书》说:“洪泽涧在淮阴镇之东,淮阴镇就是现在的清江浦。”

我放弃举子业,就沉迷吟咏,以逐年所得,逐渐成册,名叫《葛庄编年诗》,大概是存诗兼记事。接着以乐府、古风、五言、七言、律、绝诸体,各从其类,加以删改,名叫《葛庄分类诗钞》。已经刊印发行。孔东塘南游返回,对我说:“你的诗是分体,不是分类。没见李杜有分体、分类各集吗?”我恍然若失,急忙命令刻工更正。但是已经印行的后悔莫及了。

后场用表判是明时的旧制。本朝崇尚风雅,特别谕令阁臣议去判,增诗以五言六韵为合格。我私下想天下才人如星罗棋布,知道的固然多,但恐怕穷乡僻壤的后生小子辈不能周知。而且五言六韵,即宋、金、元、明作此格者寥寥无几,当代也不多见。检阅我生平不过五首,而题合试帖者尽一。因此与同志诸子先取唐人之可为楷法者,罗列名叫《花□楼五言六调唐诗》,预先刊印以行。提要录二月十五日为花朝,我生后一日,故命名花豫。

老爷奶奶之称,是仕宦家儿女称呼其父母的。汤临川《还魂记》内游园一出,杜丽娘说:“这般景致,俺老爷奶奶再不题起。”近俗称诸神道也说老爷奶奶。玄天上帝曰真武老爷,关夫子曰关老爷,岳武穆王曰岳老爷,黄河金龙四大王之神称神曰大王,老爷称河曰老爷河。泰山碧霞元君则曰顶上奶奶,清口之惠济祠曰奶奶庙,他处凡元君行宫皆以奶奶庙称之。在乡人妇女的愚意,大概尊之如显宦,亲之如父母。近日士大夫称知县曰父母,称知府曰公祖,百姓称知县为大爷,如府为太爷,是县为父,而府为祖。等而上之,无可加矣,则为大老爷、太老爷。至于妇

人之奶奶,亦是通称,今且一概加称太太矣。等而上之则为老太太、祖太太。明时巡按止称老爹,府县止称相公,命妇称安人、夫人,至老相公、老夫人而尽之矣。近总不闻此称,唯老爷太太竟成宦途通套,无分官品之大小上下矣。明时巡抚称都爷,总兵称总爷,今一概“大老爷”在督抚提镇国家大臣受之允当,以下盐学监督司道等官亦居之不疑,宁不汗颜乎?予每闻此,甚觉不安,但比比皆然,未敢众醉而独醒也。

译人的奶奶,本是通用的称呼,如今却一律加上“太太”的头衔了。再往上推尊,便称为老太太、祖太太。明代时,巡按御史只称“老爹”,府县官员只称“相公”,命妇称“安人”、“夫人”,到了“老相公”、“老夫人”也就到头了。近来却完全听不到这些称呼,只有“老爷”、“太太”竟然成了官场上的通用套语,不分官品的大小高低。明代时,巡抚称“都爷”,总兵称“总爷”,如今一律称为“大老爷”。对于督抚、提镇等国家重臣来说,接受这个称呼还算恰当,但以下如盐政、学政、监督、司道等官员也安然接受而毫不怀疑,难道不让人汗颜吗?我每次听到这种称呼,都感到非常不安,但既然大家都这样,也不敢在众人皆醉时独自清醒。

商丘宋公记:任丘边长白为米脂令时,幕府檄掘闯贼李自成祖父坟墓,中有枯骨血润,白毛黄毛,白蛇之异,与吾闻于边别驾者不同。长白自叙其事曰:「虎口余生」而曹银台子清寅演为填词五十余出,悉载明季北京之变及鼎革颠末,极其详备。一以壮本朝兵威之强盛,一以感明末文武之忠义,一以暴闯贼行事之酷虐,一以恨从伪诸臣之卑污。游戏处皆示劝惩。以长白为始终,仍名曰「虎口余生」。构词排场,清奇佳丽,亦大手笔也。复撰《后琵琶》一种,用证《前琵琶》之不经,故题词云:「琵琶不是那琵琶」,以便观者着眼。大意以蔡文姬之配偶为离合,备写中郎之应征而出,惊伤董死,并文姬被掳作《胡笳十八拍》,及曹孟德追念中郎义敦友道,命曹彰以兵临塞外胁赎而归,旁入铜爵大宴,祢衡击鼓,仍以文姬原配团图,皆真实典故,驾出中郎女之上。乃用外扮孟德,不涂粉墨。说者以银台同姓,故为遮饰。不知古今来之大奸大恶,岂无一二嘉言善行足以动人兴感者?出其罪恶重大,故小善不堪挂齿。然士君子衡量其生平,大恶固不胜诛,小善亦不忍灭,而于中有轻重区别之权焉。夫此一节,亦孟德笃念故友,怜才尚义豪举,银台表而出之,实寓劝惩微旨。虽恶如阿瞒,而一善犹足改头换面,人胡不勉而为善哉?若《前琵琶》,则高东嘉撰于处州郡城之西姜山上悬藜阁中。予守括苍,曾经其地,阁虽已圮,而青山如故,不胜今昔词人之感。传言明太祖读《琵琶记》极为称赏,但欲改易一二处面语,东嘉曰:「诚能改之,当赐以官。」东嘉唯唯然,竟不肯易一字。于此见其品行之高。记中宾白宏博,可以见其学问之大;词曲真切,可以见其才情之美。自古迄今,凡填词家咸以《琵琶》为祖,《西厢》为宗,更无有等而上之者。至于立名《琵琶》,或云因指王四而言。赵五娘者,赵姓下第五,为周氏。蔡邕者,取卖菜佣下二字,同音也,皆不可考。既诸姓名假借,何独有取于伯喈中郎,而加以不孝乎?且汉世尚无状元之名,未有八旬父母,其子娶妇止两月者,况陈留距洛阳不远焉?有子登巍科,赘亲相府,官居议郎,不捷报于家,并道路相传,无一知之者。陈留,洛阳属邑,如此饥荒,即使不归,何难拯救?乃忍听父母馁死,而耳无闻者。及至五娘上路,忽又有李旺接取家眷一差,种种疑窦。在东嘉,或有别解,今后人曲为回护,终属牵强。恨不一起东嘉而问之。予题一绝云:琵琶一曲写幽怀,自是千秋绝妙才。歌舞场中传故事,蔡邕真个状元来。

近来词客稗官家,每见前人有书盛行于世,即袭其名著为后书副之,取其易行,竟成习套。有后以续前者,有后以证前者,甚有后与前绝不相类者,亦有狗尾续貂者。四大奇书,如《三国演义》,名《三国志》,窃取陈寿史书之名;《东西晋演义》亦名《续三国志》,更有《后三国志》与前绝不相侔。如《西游记》,乃有《后西游记》《续西游记》,《后西游》虽不能媲美于前,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若《续西游》,则诚狗尾矣。更有《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真堪喷饭耳。如前《水浒》一书,《后水浒》则二书,一为李俊立国海岛,花荣、徐宁之子共佐成业,应高宗却上金鳌背上行之谶,犹不失忠君爱国之旨;一为宋江转世,杨么、卢俊义转世王魔,一片邪污之谈,文词乖谬,尚狗尾之不若也。《金瓶梅》亦有续书,每回首载《太上感应篇》,道学不成道学,稗官不成稗官,且多背谬妄语,颠倒失伦,大伤风化。况有前本奇书压卷,而妄思续之,亦不自揣之甚矣。外而《禅真逸史》一书,《禅真后史》二书,一为三教觉世,一为薛举托生瞿家,皆大部文字,各有各趣,但终不脱稗官口吻耳。再有《前七国》《后七国》而传奇各种,《西厢》有《后西厢》,《寻亲》有《后寻亲》,《浣纱》有《后浣纱》,《白兔》有《后白兔》,《千金》有《翻千金》,《精忠》有《翻精忠》,亦各

译商丘宋公记载:任丘人边长白担任米脂县令时,幕府下令挖掘闯贼李自成祖父的坟墓,墓中有枯骨血液滋润,长着白毛黄毛,还有白蛇出现的怪异现象,这与我听边别驾所说的不同。长白自述其事,题为「虎口余生」,曹银台子清寅将其改编为五十多出戏曲,详尽记载了明末北京之变及朝代更替的始末,极其详备。一方面以此彰显本朝兵威的强盛,一方面以此感念明末文武官员的忠义,一方面以此揭露闯贼行事的酷虐,一方面以此痛恨那些追随伪政权的臣子的卑污。其中游戏笔墨之处,都含有劝善惩恶的意味。以长白的事迹为始终,仍命名为「虎口余生」。其构思与排场,清奇秀丽,也是大手笔之作。又撰写《后琵琶》一部,用以证明《前琵琶》的不合常理,所以题词说:「琵琶不是那琵琶」,以便让观看者注意。大意是以蔡文姬的配偶离合为主线,详细描写蔡中郎应征出京,惊闻董祀死讯,以及文姬被掳作《胡笳十八拍》,还有曹操追念中郎义重友道,命令曹彰率兵到塞外胁迫赎回文姬,旁及铜雀台大宴、祢衡击鼓等情节,最终仍以文姬与原配团圆,这些都是真实典故,其地位高出蔡中郎之女之上。于是用外角扮演曹操,不涂粉墨。有人说因为银台与曹操同姓,所以加以掩饰。殊不知古今来的大奸大恶之人,难道没有一二句嘉言善行足以动人感怀的吗?只是因为他们罪恶重大,所以小善不值一提。然而士君子衡量其一生,大恶固然不可饶恕,小善也不忍心抹杀,其中自有轻重区别的权衡。这一节,也是曹操笃念故友、怜才尚义的豪举,银台特意表现出来,实在寓有劝善惩恶的微旨。即使像阿瞒那样邪恶,而一桩善行还足以让人改头换面,人们何不勉力为善呢?至于《前琵琶》,则是高东嘉在处州郡城西姜山上的悬藜阁中撰写的。我守括苍时,曾到过那里,阁虽已倒塌,但青山依旧,不禁生出今昔词人的感慨。传说明太祖读《琵琶记》极为赞赏,只想改动一二处面语,东嘉说:「如果能改,当赐官职。」东嘉连声答应,最终不肯改动一字。由此可见其品行的高尚。剧中宾白宏博,可以看出其学问之大;词曲真切,可以看出其才情之美。自古迄今,凡是填词家都以《琵琶》为祖,《西厢》为宗,更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至于命名为《琵琶》,有人说是指王四而言。赵五娘,是赵姓下第五,为周氏。蔡邕,是取卖菜佣下二字,同音而已,都不可考证。既然各种姓名都是假借,为何独独取用伯喈中郎,而加上不孝的罪名呢?况且汉代还没有状元的名号,没有八十岁的父母,其子娶妻仅两个月就离开的情况,何况陈留距离洛阳不远?有儿子考中高科,赘入相府,官居议郎,不捷报家中,连路上相传,也没有人知道的。陈留是洛阳的属邑,如此饥荒,即使不回家,何难拯救?却忍心听任父母饿死,而耳无所闻。等到五娘上路,忽然又有李旺接取家眷的差事,种种疑点重重。在东嘉,或许有别的解释,但后人曲意回护,终究牵强。恨不能一起东嘉而问之。我题了一首绝句:琵琶一曲写幽怀,自是千秋绝妙才。歌舞场中传故事,蔡邕真个状元来。

近来词客稗官家,每见前人有书盛行于世,即袭其名著为后书副之,取其易行,竟成习套。有后以续前者,有后以证前者,甚有后与前绝不相类者,亦有狗尾续貂者。四大奇书,如《三国演义》,名《三国志》,窃取陈寿史书之名;《东西晋演义》亦名《续三国志》,更有《后三国志》与前绝不相侔。如《西游记》,乃有《后西游记》《续西游记》,《后西游》虽不能媲美于前,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若《续西游》,则诚狗尾矣。更有《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真堪喷饭耳。如前《水浒》一书,《后水浒》则二书,一为李俊立国海岛,花荣、徐宁之子共佐成业,应高宗却上金鳌背上行之谶,犹不失忠君爱国之旨;一为宋江转世,杨么、卢俊义转世王魔,一片邪污之谈,文词乖谬,尚狗尾之不若也。《金瓶梅》亦有续书,每回首载《太上感应篇》,道学不成道学,稗官不成稗官,且多背谬妄语,颠倒失伦,大伤风化。况有前本奇书压卷,而妄思续之,亦不自揣之甚矣。外而《禅真逸史》一书,《禅真后史》二书,一为三教觉世,一为薛举托生瞿家,皆大部文字,各有各趣,但终不脱稗官口吻耳。再有《前七国》《后七国》而传奇各种,《西厢》有《后西厢》,《寻亲》有《后寻亲》,《浣纱》有《后浣纱》,《白兔》有《后白兔》,《千金》有《翻千金》,《精忠》有《翻精忠》,亦各

【各:名】如是观,凡此不胜枚举,姑以人所习见习闻者笔而志之。缌之作书命意创始者,倍极精神,后此纵佳,自有崖岸,不独不能加于其上,即求媲美并观,亦不可得,何况续以狗尾,自出下下耶?演义小说之别名,非出正道,自当凛遵谕旨,永行禁绝。

译如此观察,这类情况实在无法一一列举,暂且将人们习见习闻的记录下来。《缌》这部书在立意和创始上,耗费了极大的精神,后来的作品即使再好,也自有界限,不仅不能超越它,即使想与之媲美并列,也不可能,何况是续写如狗尾续貂般的下乘之作呢?演义小说的别名,并非出自正道,自然应当严格遵守谕旨,永远禁止绝迹。

属对虽曰小技,然有绝不能对者,有对而勉强者。如泥土地对铁金,刚刚字从侧刀,非金傍也。即石城隍亦不合格。至一二三则绝不能对矣。烟锁池塘柳,对以波照锦堤梅,殊无意味。梅香春意动,连符苍司马,对以月老夜情多,仍欠自然。枣棘为柴,砍断劈开成四束,何等真切。对以阊门造屋,移多就少作双间,何其谬也。又荷盖水珠,柳线松针穿不过,纯用假事,更难属对。惟蝉以翼鸣,不啻若自其口出。龙因角听,毋乃不足于耳欤?巧合天然,偶过山阳学明伦堂,见一联云:黄河水滚滚而来,文应如是。韩信兵多多益善,学亦宜然,颇称爽贴。明嘉靖时,以青词幸进者甚多,惟袁慈溪相国□醮坛一联,不独在诸青词之上,亦在相国青词之上。联云:洛水元龟初献瑞,阳数九阴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原于道,道通元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威凤两呈祥,雄声六雌声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予守括苍时,过青田。青田有南田山者,诚意伯刘伯温先生故家也。先生为明开国元勋,功业文章,铭诸政府,昭之史册,传之艺苑,脍炙人口。虽天文历数之学,何尝不为寓意?然不端属乎此。自胡惟庸进谗,以谈洋司有天子气,谋为葬地,先生忧愤成疾。惟庸以医来,饮药腹中积块如石,疾革。太祖遣使送归还乡,月余而薨。后世专以鬼怪附会矣,乃谓先生未遇时,得天书于白猿看守之石壁,壁裂得书一匣,书中语句多不得解。遍访无知者,幸遇周颠仙于山寺,拜为师,指示精习,始知天文地理,未来过去,其佐明兴国者,天书颠仙之功也。故凡事前知,言无不验。一日,太祖微行,适勋戚家造屋,正上中梁,过其门,见门后一人,身服齐衰,状貌丑恶,一瞬而灭。太祖回问曰:“今日上梁触犯凶星,是何人?”选择者刘伯温答曰:“是日虽犯丧门神煞,喜遇紫微冲破,能化凶成吉耳。”太祖暗惊。又一夕宿民家,无物枕首,乃以量斗为枕,窃听邻家聚饮。忽一人出外小遗,大呼曰:“不好!今夜天子私行,吾辈当仔细,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太祖急推斗而起,又闻饮者羣出,言曰:“离斗口尚远,即当归位也。”太祖回告伯温,伯温曰:“臣观天象,亦如此。”遂下诏不许民间私习天文。其事类此者颇多。太祖心久疑之,因惟庸之谗,外示保全,心益猜嫉。闻其死,乃遣人将其殓棺前锯一尺,意欲断其首也。及锯,乃是空棺,内贮大明律一部,而独揭发冢一条。开棺见尸者斩。盖伯温已先知之,故预造此长棺空前一段,以待其锯也。遣人回奏,并以律呈太祖,见而惊叹曰:“律为吾造,吾自犯之耶!”遣令安葬而止。迩年后裔贫困异常,至本朝仅有诸生数人。昔年所赐田土山陇,俱编入与齐民一体办课矣。每有山崖洞壑被人掘启者,必讹传曰刘伯温当年留下藏埋,迨子孙穷困至。急则发露,令掘用耳。嗟乎,此亦何常之有?不过因其神异而附会之。予守括八载,知之甚悉。读太祖所赐手书诏旨,称曰:“老先生,其隆重倍于侯伯勋臣。”凡此怪异,不一而足,皆齐东语也。予有过青田怀先生诗云:“谁识西湖一片云【公尝游西湖,见异云起西北,众以为庆云,公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有王者起,吾当辅之】万山堆里出元勋,当时共比明良会,后世偏将鬼怪闻。丞相无端穷地脉【胡惟庸以旧忿,使人陷公欲谈洋司为墓地】先生有意秘天文【临终以天文书授其子琏进上,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晚年不辟留侯谷,岂为明君异汉君?

青田县有混元峰,在城之北一里,青田山上,为道书第三十六洞天。唐人刻厓上“混元峰”三大字,即试剑石。相传叶法善炼丹此山,以神剑纵横试斫之,石分为四,高百余尺,相距各三尺许,类截肪。予曾题一绝云:“块然一石四分离,传说仙家伎俩奇。山路崎岖行不得,更烦此剑亦平之。”此诗竟逸其稿,分体编年俱未登梓。偶检《括苍府志》,得之,附记于此。

章

译对仗虽然说是小技艺,然而有绝对无法对仗的,有对仗却显得勉强的。比如“泥土地”对“铁金”,“刚”字从侧刀,并非金字旁。即使是“石城隍”也不合格。至于“一二三”则是绝对无法对仗的了。“烟锁池塘柳”,对以“波照锦堤梅”,毫无意味。“梅香春意动,连符苍司马”,对以“月老夜情多”,仍然欠缺自然。“枣棘为柴,砍断劈开成四束”,何等真切。对以“阊门造屋,移多就少作双间”,何其荒谬。又如“荷盖水珠,柳线松针穿不过”,纯用虚构之事,更难对仗。只有“蝉以翼鸣”,不像是从它口中发出的声音。“龙因角听”,难道耳朵还不够用吗?巧合天然,偶然经过山阳学明伦堂,看见一副对联说:“黄河水滚滚而来,文章应当如此。韩信兵多多益善,学问也应当这样”,颇为爽利贴切。明嘉靖年间,凭借青词侥幸晋升的人很多,只有袁慈溪相国在醮坛上的一副对联,不仅在众多青词之上,也在相国所作的青词之上。对联说:“洛水元龟初献瑞,阳数九阴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源于道,道通元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威凤两呈祥,雄声六雌声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我任括苍知府时,经过青田。青田有座南田山,是诚意伯刘伯温先生的故居。先生是明朝开国元勋,功业文章,铭刻在政府,昭示于史册,流传于艺苑,脍炙人口。虽然天文历数之学,何尝不是寄托寓意?然而并不专门属于这一类。自从胡惟庸进谗言,说谈洋司有天子气,谋划作为葬地,先生忧愤成疾。胡惟庸以医生身份前来,饮下药后腹中积块如石,病情危重。太祖派遣使者送他回乡,一个多月后去世。后世专门用鬼怪来附会,于是说先生未得志时,在白猿看守的石壁中得到天书,石壁裂开得到一匣书,书中语句大多无法理解。四处拜访无人知晓,幸好在山寺遇到周颠仙,拜他为师,指示精习,才知道天文地理,未来过去,他辅佐明朝兴国的,是天书和周颠仙的功劳。所以凡事先知,言语无不灵验。一天,太祖微服出行,恰逢勋戚家造屋,正上中梁,经过其门,看见门后一人,身穿丧服,相貌丑恶,一眨眼就消失了。太祖回来问说:“今日上梁触犯凶星,是什么人?”选择日期的刘伯温回答说:“这天虽然犯丧门神煞,幸好遇到紫微冲破,能化凶为吉罢了。”太祖暗自惊讶。又一晚住在百姓家,没有东西枕首,于是用量斗作为枕头,偷听邻家聚饮。忽然一人出外小便,大声说:“不好!今夜天子私行,我们应当小心,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太祖急忙推开斗而起,又听见饮酒的人群出,说:“离斗口尚远,即将归位了。”太祖回来告诉伯温,伯温说:“臣观察天象,也是如此。”于是下诏不许民间私自研习天文。此类事情很多。太祖心中长久怀疑,因为胡惟庸的谗言,表面表示保全,内心更加猜忌。听说他死了,于是派人将他殓棺前锯去一尺,意图砍断他的头。等到锯时,却是空棺,里面只装有一部《大明律》,而单独揭发“开棺见尸者斩”这一条。盖伯温已预先知道,所以预先造此长棺空前一段,以等待其锯。派人回奏,并将律呈给太祖,太祖看见惊叹说:“律是我制定的,我自己触犯它吗!”派遣人安葬而止。近年后代贫困异常,到本朝仅有几个生员。昔年所赐田土山陇,都编入与平民一体办课了。每当有山崖洞壑被人挖掘时,必定讹传说刘伯温当年留下藏埋,等到子孙穷困至极,急则发掘,让人挖掘使用罢了。唉,这又有什么常理呢?不过是因为他神异而附会罢了。我任括苍知府八年,知之甚悉。读太祖所赐手书诏旨,称曰:“老先生,其隆重倍于侯伯勋臣。”凡此怪异,不一而足,都是齐东语罢了。我经过青田怀念先生的诗说:“谁识西湖一片云【公尝游西湖,见异云起西北,众以为庆云,公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有王者起,吾当辅之”】万山堆里出元勋,当时共比明良会,后世偏将鬼怪闻。丞相无端穷地脉【胡惟庸以旧忿,使人陷公欲谈洋司为墓地】先生有意秘天文【临终以天文书授其子琏进上,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晚年不辟留侯谷,岂为明君异汉君?”

青田县有混元峰,在城北一里,青田山上,为道书第三十六洞天。唐人在崖上刻“混元峰”三大字,即试剑石。相传叶法善在此山炼丹,以神剑纵横试斫之,石分为四,高百余尺,相距各三尺许,像截断的脂肪。我曾题一绝句说:“块然一石四分离,传说仙家伎俩奇。山路崎岖行不得,更烦此剑亦平之。”此诗竟遗失其稿,分体编年俱未登梓。偶然检阅《括苍府志》,得到它,附记于此。

章

奏文移告谕前列曰:官衔各随品级之大小而署之。明武宗复议北巡,实事游幸,自称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巡边,命内阁草敕。杨廷和等上疏力陈不可,疏上不省。廷和称疾不出。武宗手剑立,命梁储曰:“不草敕,齿此剑。”储免冠解衣带伏地流涕曰:“草敕以臣名,君死不敢奉命。”遂止。予以为官衔从无此尊崇者,然不过游戏耳,未尝实有其事。本朝相国图海督师秦中,矛见其檄文及告谕,衔云“抚远大将军一等公都统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图位列五等,皆系极品,亦可谓尊崇之至矣。

译上奏文移,告诫前列官员说:官衔各自按照品级的大小来署写。明武宗再次商议北巡,实际上是去游玩享乐,自称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巡视边境,命令内阁起草敕书。杨廷和等人上疏极力陈述不可行,奏疏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杨廷和称病不出。武宗手持宝剑站立,对梁储说:“不起草敕书,就用这剑刺你的牙齿。”梁储摘下帽子、解开衣带,伏在地上流泪说道:“如果起草敕书要用我的名字,即使被杀也不敢奉命。”于是此事作罢。我认为官衔中从来没有如此尊崇的,但这不过是游戏罢了,并没有真正实行过。本朝相国图海督师秦中,矛看到他的檄文和告谕,官衔写着“抚远大将军、一等公、都统、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图海位列五等,都是顶级官阶,也可以说是尊崇到了极点。

温处观察驻札定。以温州府城城之北有松台山,上有望阙亭,傍山下有宝纶阁,为前明赠太师张文忠孚敬之相府也。孚敬初名璁,以议礼迎合世宗,与桂萼、方献夫一同骤贵。璁更善伺人主意,不期年由南京刑部主事超升翰林学士,后遂登政府,赐名孚敬。今子孙虽式微,其府第犹存,家藏遗像二轴,予亲见之一为张公坐像,戴纱帽而两翅尖锐,服大红纻丝仙鹤背胸,腰围玉带。一画世宗皇帝像上坐,两傍各画太监十数人,窄袖软带,牵马而立。张公远来朝谒,戴长扁翅纱帽,如今戏中扮官长所戴者,服蟒衣玉带,皂靴全不似今戏中所戴丞相幞头,上面皆方而两翅扁方曲长以向上者,惊衣系长领,非如戏上之圆领。予甚讶其不同,及见《草木子》所载:「蝉冠朱衣,汉制也;幞头大袍,隋制也。」今用蝉冠朱衣,方心曲领,玉佩朱履,是革隋而用汉也。此则公裳纱帽圆领,唐服也,仕者用之。巾笠襕衫,宋服也。巾环何领,金服也。帽子系腰,元服也。方巾团领,明服也,庶民用之。朝服一品、二品用犀玉带,大团花紫罗袍;三品至五品用金带紫罗袍;六品、七品用绯袍;八品、九品用绿袍,皆以罗流外授省札,则用檀褐。其幞头、皂靴自上至下皆同也。阅此,想明时尚沿前制,未尽改欤?幞头始于后周,而画汉时之像竟有用幞头者,又不知何解也。

张璁以议礼干进,怙恩作奸,固非善类。然其改奉孔子为先师,易像为主,此千古卓识,最得大体者,不可因其素行而没之。

网巾之制,历代所无。此物起于明,止于明,诚一代之制也。因明太祖微行至神乐观,见一道士灯下用马尾结成小兜。太祖问:“为何物?”对曰:“此网巾也,用裹头上,万发皆斋矣。”昭日召道士,并取所结网巾,遂为定制。

吾友申符孟、涵光、张越千、彪王紫诠、瑛,其壮年名字皆具超达飞腾之气。符孟以世家门荫,越千以博学茂才,紫诠以部郎出守,历仕观察。及其后也,符孟不乐什【什:仕】进,改字曰凫,盟号曰聪山;越千绝志场屋,改名曰滮,改字曰月阡,号曰曼持;紫诠罢职闲游,改名曰婴,改字曰紫谸,号曰能如。名与字音同体别,不独寄兴林麓,放情鱼鸟,而取号之义,实出有心。玩世逃禅入道,不复营营人事,非好鹜高远、躭寂静也,盖亦无可如何者耳。文人暮年多事仙佛,太白游仙,香山偕老道场,二公犹然,况三君乎?

尝言营造房屋时不宜呵斥木瓦工匠,恐其魇镇,则祸福不测。野记记莫姓家,每夜分闻室中角力声不已,缘知为怪,屡禳弗验。他日转售拆毁,梁间有木刻二人,裸体披发相角。又皐桥韩氏从事营造,丧服不绝者四十余年后,为风雨所败,其壁中藏一孝巾,以砖弁之,其意以为专戴孝也。又常熟某氏建一新室,后生女多不贞,二三世皆然。一日脊敝而缉之,于椽间得一木刻女子,任三四男淫亵,急去之,帷薄方始清白。所载明悉,历历如绘。予犹疑信相半。待罪处州太守时,其大堂五楹,虽极轩敞壮丽,但造自嘉靖,未免年深少有欹侧。窥其梁柱有朽者,命匠人以斧头敲响,以定其中空实。敲至正中西柱,匠人睨而笑曰:“此中有物。”竭力一击,乃开大穴,内藏木刻人头耳目毕具,如碗口大。予不以为怪,亟投诸火。其时康熙三十一年岁壬申,予举卓异,随迁江西九江观察副使,代予者为刘起龙,今亦十余年矣,安然无恙。历考府志,自嘉靖至今,太守能循资而升者绝少,岂真营造时果为木工所魇镇耶?殊不可解。

俗以官吏不参正五九,其谓官长莅任不宜用此三月者,此说起于宋。宋以火德兴,盖火生于寅,正月为寅;旺于午,五月为午;墓于戌,九月为戌。谓此三月为灾月,当避也。予自筮仕以来,虽历任五迁,而摄篆署理不下十余次。凡一接印,即赴视事,弗少迟延。不独不拘正五九月,抑并不选择日期,是以不为横惑胸中。然每见此三月,亦有亲友莅任者,未见主何吉凶也。

谚云:「初五、十四、二十三,太

译温处道观察驻扎地确定下来。因为温州府城的北面有松台山,山上有望阙亭,山脚旁有宝纶阁,那是前朝赠太师张文忠公张孚敬的相府。张孚敬起初名叫张璁,因议礼迎合世宗皇帝,与桂萼、方献夫一同骤然显贵。张璁更善于窥探皇帝心意,不到一年就从南京刑部主事破格升任翰林学士,后来终于登上政府高位,皇帝赐名孚敬。如今他的子孙虽然衰微,但府第尚存,家中收藏有两幅遗像,我曾亲眼见过:一幅是张公坐像,戴着纱帽,两翅尖锐,身穿大红纻丝仙鹤补服的袍子,腰系玉带。另一幅画的是世宗皇帝端坐于上,两旁各画有十几名太监,穿着窄袖软带,牵着马站立。张公远道而来朝见,戴着长扁翅纱帽,就像如今戏中扮演官长所戴的那样,身穿蟒袍玉带,脚穿黑靴,完全不像如今戏中所戴的丞相幞头——那种幞头上面都是方的,两翅扁方且弯曲向上。惊衣系着长领,不像戏服上的圆领。我对此差异感到惊讶,等到看到《草木子》所载:“蝉冠朱衣,是汉代的制度;幞头大袍,是隋代的制度。”如今使用蝉冠朱衣,方心曲领,玉佩朱履,这是废除隋制而采用汉制。这公裳纱帽圆领,是唐代的服饰,做官的人使用。巾笠襕衫,是宋代的服饰。巾环何领,是金代的服饰。帽子系腰,是元代的服饰。方巾团领,是明代的服饰,平民百姓使用。朝服方面,一品、二品使用犀玉带,大团花紫罗袍;三品至五品使用金带紫罗袍;六品、七品使用绯袍;八品、九品使用绿袍,都用罗料;流外授职省札,则使用檀褐。他们的幞头、皂靴,从上到下都是一样的。阅读这些记载,猜想明代时尚还沿袭前代制度,没有完全改变吧?幞头始于后周,而画汉代时的画像竟然有用幞头的,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璁借议礼谋求进身,依仗恩宠作奸犯科,固然不是好人。然而他主张改奉孔子为先师,将画像改为牌位,这是千古卓识,最符合大体,不能因为他的平日品行而埋没这一功绩。

网巾的制度,历代都没有。这东西兴起于明代,终结于明代,确实是一代的制度。因为明太祖微服私访到神乐观,看见一名道士在灯下用马尾结成一个小兜。太祖问:“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是网巾,用来裹头,万根头发都整齐了。”太祖当天召见道士,并取来他所结的网巾,于是定为制度。

我的朋友申符孟、涵光、张越千、彪王紫诠、瑛,他们壮年时的名字都带有超达飞腾的气象。符孟凭借世家门荫,越千凭借博学茂才,紫诠凭借部郎出任太守,历任观察。到了后来,符孟不喜欢仕途进取,改字叫凫,改号叫聪山;越千断绝了科举的念头,改名叫滮,改字叫月阡,改号叫曼持;紫诠罢职闲游,改名叫婴,改字叫紫谸,改号叫能如。名与字音同但字形不同,不仅寄托于山林的乐趣,放纵于鱼鸟的情怀,而且取号的含义,实在是有心为之。玩世不恭,逃避尘世,入道修行,不再营营苟苟地处理人事,并非喜好追求高远、沉溺寂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罢了。文人晚年多信奉仙佛,李白游仙,白居易偕老道场,两位公尚且如此,何况这三位君子呢?

曾经听说营造房屋时不宜呵斥木瓦工匠,恐怕他们施以魇镇,则祸福难测。野记记载莫姓人家,每晚半夜听到室内角力声不停,缘由知道是怪异,多次禳解都没有效果。后来转卖拆毁,梁间有木刻二人,裸体披发互相角力。又皐桥韩氏从事营造,丧服不绝四十多年后,被风雨毁坏,墙壁中藏着一顶孝巾,用砖块覆盖,其意以为专戴孝。又常熟某氏建造新室,后来生下的女儿多不贞洁,二三代都是这样。一天屋顶破损修补,在椽间得到一个木刻女子,任由三四个男子淫亵,急忙去掉它,帷薄方才清白。所载明悉,历历如绘。我还半信半疑。担任处州太守时,大堂五间,虽然极其宽敞壮丽,但建造于嘉靖年间,难免年久稍有倾斜。窥见梁柱有腐朽的,命令匠人用斧头敲击,以确定其中是空是实。敲到正中西柱,匠人斜眼看并笑着说:“这里面有东西。”用力一击,打开一个大洞,里面藏着木刻人头,耳目俱全,像碗口大。我不以为怪,急忙投入火中。当时是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年,我考选卓异,随即升任江西九江观察副使,接替我的是刘起龙,如今也已十多年了,安然无恙。历考府志,自嘉靖至今,太守能按资历升迁的极少,难道真是营造时果然被木工魇镇吗?实在不可理解。

世俗认为官吏不应在正月、五月、九月到任,说官长莅任不宜用这三个月,这种说法起源于宋代。宋代以火德兴起,大概火生于寅,正月为寅;旺于午,五月为午;墓于戌,九月为戌。说这三个月为灾月,应当避开。我自入仕以来,虽然历任五次迁升,但摄篆署理不下十几次。凡是接印,立即赴任视事,毫不迟延。不仅不拘泥于正五九月,甚至不选择日期,因此不被邪说迷惑心中。然而每次看到这三个月,也有亲友莅任的,未见主何吉凶。

谚语说:“初五、十四、二十三,太

上老君不出庵。」又云:「太上老君不炼丹。」谓此三日为月忌,凡事必避,不可用也。野语云:「卫道夫闻前辈说,此三日即河图数之中宫五数耳。」五为君象,民庶不可用。予为解之:月忌之说太诞,君象之说太腐,皆非也。日辰各有所犯,生克之理,随时变化,未有以此三日遂为万古不刊之典,不较年岁,不拘干支,不论节序,而一概论之也。予任浙东观察时,于十四日远接制府归,得疟疾,家人辈皆以犯月忌所致。予笑曰:「此日文武官属同行者甚众,岂人人尽患疟疾耶?」众亦失笑。

译“太上老君不出庵。”又说:“太上老君不炼丹。”认为这三天是月忌,凡事必须避开,不可使用。民间俗语说:“卫道夫听前辈讲,这三天就是河图数理中的中宫五数。”五代表君王的象征,百姓不可使用。我对此进行解释:月忌的说法太过荒诞,君象的说法太过迂腐,都是不对的。日辰各自有所冲犯,生克的道理,随时变化,没有因为这三天就将其作为万古不变的准则,不考量年份,不拘泥于干支,不论节气顺序,而一概而论的。我在担任浙东观察使时,在十四日远远迎接制府归来,得了疟疾,家人们都认为是触犯了月忌所致。我笑着说:“这一天同行文武官员很多,难道每个人都患疟疾吗?”众人也忍不住笑了。

今称父曰严,易《家人》彖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则是母亦称严。今称母曰慈,而每称人父子曰“父慈子孝”,则是父亦称慈。《尔雅》:“妇谓夫之弟曰叔。”《曲礼》:“叔嫂不通问。”后世亦有称夫之弟为小郎者,见于唐宣宗责万寿公主曰:“岂有小郎病不往视,乃观戏乎?”王衍妻郭氏怒衍弟澄曰:“太夫人以小郎嘱新妇。”谢道韫遣婢白献之为小郎解围,两家缔姻,相称曰“亲家”。见唐萧嵩传,皆平声。今北方以“亲”字为去声,按卢纶驸马花烛诗云:“人主人臣是亲家”,则去声有所本矣。近又呼曰“亲家公”“亲家母”。

江南督标中军副将衔大者升总戎,顺治间一李副将升福建总戎,时先祖为江南方伯,约诸同僚公饯,让李首坐。李云不敢,先祖曰:“公升总镇,今非昔比矣,应如此坐。”李作局蹴不安状,曰:“老爷们原是金子,小弟到底是块锡。”众官为之捧腹。

四川一参戎升广东协将,到汛最迟。郡守郊迎,云:“望公已非一日,何迟迟至今?想因蜀道难行耶?”协将答曰:“家口众多,就难行了,倒也论不得熟道儿、生道儿。”

一守备由小军出身,见上官仍称小的。上官曰:“尔今官矣,犹如此称,殊不雅,可易之。”备曰:“将如何?”上官曰:“称卑职。”备切记之。一日,队伍中有年长者获罪于备,盖自恃为备之前辈,未免骄纵。备大怒曰:“卑职今是尔之本官,如此放肆,难道卑职不敢责尔耶?”众兵哄堂,益轻之。材官健儿辈,每遇督抚提镇赏赉优待,必曰:“大老爷的恩典。”一游击年将望五,始生一子。制府闻之,贺曰:“恭喜尔得一子矣。”游击急趋跪谢曰:“大老爷的恩典。”两傍听者笑几失声。可与南唐宫中赐洗儿,果有近臣谢表云:“猥蒙宠赐,深媿无功。”李主曰:“此事卿安得有功?”此语同堪绝倒。

本朝初年,江宁叶某者,曾任明末太守。有宗室触其怒,既难加刑,怒又莫解,乃使人曳于赤日中而曝之。鼎革后,隐于医,时人戏赠一联云:「一败一成,郡守改为国手;九蒸九晒,天潢变作地黄。」其妾张介瑶,能诗善画。先大父任江藩时,介瑶以扇献先大母,上画官舫,岸人曳牵,题云:「舟中人被利名牵,岸上人牵名利船。江水悠悠浑不断,问君辛苦到何年。」诗句超脱,但不似女子口吻耳。

  在园杂志卷三

  ●在园杂志卷四

  辽海刘廷玑撰

壬子癸丑冬春间,有浙东单友游京师,能为扶乩之技,余适无事,延之书斋者数月。顷刻画沙诗词,不下数百,颇多佳句,有出人意表者。为时已久,散失居多,今就其仅存箧笥者数十首,钞之。

  李青莲

  花睡

  鸟梦

  吕道人

  武陵老人徐福

  弄玉

  王乔

  谢灵运

  张骞

  回道人

  刘海蟾

  自玉蟾

  回道人

  云翘

  刘晨次玉衡韵

  青莲

  题燕台八景

  铜雀台怀古

  空潭泛月

  ○李青莲

人生过隙,一夕千秋。徘徊诗酒,与子淹留。云分半榻,月到十洲。剪玉为韵,分金结俦。乘车戴笠,白鹤青牛。飞觞把臂,弄玉鸣鸠。能为道合,指尔良谋。

  ○花睡

春来月落,兴初浓。结蝶联莺,点翠重。无语欲眠,芳露冷。琼楼深锁,态从容。

  ○鸟梦

晚林归去,抹遥天。高卧南枝,隐碧烟。不许飞云惊睡觉,且将毛羽寄林泉。

望后一日,社集诸友。此夕,吕纯阳、王方平、李青莲、云英、丁令威五仙赴坛。

  ○吕 【吕:回】 道人

弱水三千里,凭虚一问君。开樽休说剑,剪烛好论文。春意含梅蕚,风威锁冻云。从今与子约,慎莫暂相分。

  乩批马子拈韵与青莲

  许子拈韵与令威

  刘子拈韵与云英

  单子拈韵与方平

  俚句呈青莲大仙求和

青莲乩批:刘子进一大觥,联句可也。即以花豫楼为题。花豫者,二月十

译现在称呼父亲为“严”,《易经·家人卦》的彖传说:“家人之中有严君,指的就是父母。”那么母亲也可以称为“严”。现在称呼母亲为“慈”,而常常称人父子关系为“父慈子孝”,那么父亲也可以称为“慈”。《尔雅》说:“妻子称呼丈夫的弟弟为叔。”《曲礼》说:“叔嫂之间不互相问候。”后世也有称呼丈夫的弟弟为“小郎”的,见于唐宣宗责备万寿公主说:“哪有丈夫的弟弟生病不去探望,却去看戏的道理?”王衍的妻子郭氏对王衍的弟弟王澄发怒说:“太夫人把小郎托付给新妇。”谢道韫派婢女告诉王献之,让他为小郎解围,两家结为姻亲,互相称呼为“亲家”。见于唐代萧嵩的传记,都读平声。现在北方把“亲”字读作去声,查卢纶的《驸马花烛》诗说:“人主人臣是亲家”,那么读去声也是有依据的。近来又称呼为“亲家公”“亲家母”。

江南督标中军副将中资历较深的升任总兵,顺治年间有一位李副将升任福建总兵,当时我的先祖担任江南按察使,约请各位同僚公开为他饯行,让李副将坐首座。李副说不敢当,先祖说:“您升任总兵,今非昔比了,应该这样坐。”李副做出局促不安的样子,说:“各位老爷原本是金子,小弟到底是一块锡。”众官员为此捧腹大笑。

四川一位参将升任广东协将,到达汛地最晚。郡守到郊外迎接,说:“盼望您已不是一天了,为什么迟迟到现在才到?想必是因为蜀道难行吧?”协将回答说:“家眷众多,就难行了,倒也谈不上是熟路还是生路。”

一位守备由小兵出身,见到上官仍然自称“小的”。上官说:“你现在做官了,还这样自称,很不雅观,可以改一下。”守备说:“该怎么改?”上官说:“自称‘卑职’。”守备牢记在心。有一天,队伍中有一位年长的人得罪了守备,大概是因为自恃是守备的前辈,未免有些骄纵。守备大怒说:“卑职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如此放肆,难道卑职不敢责罚你吗?”众士兵哄堂大笑,更加轻视他。材官健儿这类人,每逢督抚提镇赏赐优待,必定说:“大老爷的恩典。”一位游击将军年近五十,才生了一个儿子。制府听说后,祝贺说:“恭喜你得了一个儿子。”游击急忙快步跪下谢恩说:“大老爷的恩典。”两旁听的人笑得几乎失声。这可以与南唐宫中赐洗儿,果然有近臣谢恩的表文说:“猥蒙宠赐,深媿无功。”李主说:“这件事你怎么会有功劳?”这句话同样令人绝倒。

本朝初年,江宁有个叶某,曾任明末太守。有宗室触怒了他,既然难以施加刑罚,怒气又无法消解,于是派人把他拖到烈日下暴晒。改朝换代后,他隐居行医,当时有人戏赠一副对联说:“一败一成,郡守改为国手;九蒸九晒,天潢变作地黄。”他的妾张介瑶,能诗善画。先父担任江藩时,介瑶献上一把扇子给先母,上面画着官船,岸上的人拉着纤绳,题诗说:“舟中人被利名牵,岸上人牵名利船。江水悠悠浑不断,问君辛苦到何年。”诗句超脱,但不像女子的口吻。

《在园杂志》卷三

《在园杂志》卷四

辽海刘廷玑撰

壬子、癸丑冬春之间,有浙东一位单姓朋友游历京师,会扶乩之术,我恰好无事,请他在书斋住了几个月。顷刻间在沙盘上写出的诗词,不下数百首,其中有很多佳句,有出人意料之处。时间已久,散失的居多,现在就从箱子里仅存的几十首中抄录下来。

李青莲

花睡

鸟梦

吕道人

武陵老人徐福

弄玉

王乔

谢灵运

张骞

回道人

刘海蟾

自玉蟾

回道人

云翘

刘晨次玉衡韵

青莲

题燕台八景

铜雀台怀古

空潭泛月

○李青莲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夕之间便是千秋。徘徊于诗酒之间,与你一同停留。云气分开半张床榻,月光照耀十洲。剪玉作为韵脚,分金结为伴侣。乘车戴笠,白鹤青牛。举杯把臂,弄玉鸣鸠。道义相合,为你出谋划策。

○花睡

春天到来月亮落下,兴致刚刚浓厚。蝴蝶成双,黄莺联翩,点缀着翠色重重。无声无息想要入睡,芬芳的露水寒冷。琼楼深深锁住,姿态从容。

○鸟梦

傍晚树林归去,抹过遥远的天空。高卧在南边的树枝上,隐没在碧绿的烟雾中。不让飞云惊醒睡眠,暂且将羽毛寄托在林泉之间。

望后一日,社集各位朋友。这一晚,吕纯阳、王方平、李青莲、云英、丁令威五位神仙降临法坛。

○吕道人

弱水三千里,凭借虚空一问您。开樽不要谈剑,剪烛正好论文。春意蕴含在梅花的花萼中,风威锁住冰冻的云层。从今以后与你约定,千万不要暂时分离。

乩批马子拈韵与青莲

许子拈韵与令威

刘子拈韵与云英

单子拈韵与方平

俚句呈青莲大仙求和

青莲乩批:刘子进一大杯酒,可以联句。就以花豫楼为题。花豫者,二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