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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宋景文公笔记二

宋景文公笔记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 段

阳,山西曰夕阳,故《诗》曰“度其夕阳。”又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指山之处耳。后人便用夕阳为斜日,误矣。予见刘琨诗“夕阳忽西流”。然古人亦误用久矣夫。

译山的南面称为阳,山的西面称为夕阳,所以《诗经》中说“度其夕阳。”又说“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指的是山的位置罢了。后人便将夕阳当作斜阳,这是错误的。我见到刘琨的诗中有“夕阳忽西流”。然而古人误用这种情况也已经很久了。

余见今人为学不及古人之有根本,每亦自愧。尝读《祭式》,其中有任器字注曰未详,且任器乃担荷之具,杂见子史,何云未详。

  古今语无雅俗,惟世之罕道者似雅,如古以大为大(音如舟拖之拖),则言大雅、大夫、大阅、大举类,不及今人言大(徒带反)之雅。古以车(音居)为车(昌遮反),汉以来乃言车(居),俗语则曰车(昌遮反),则今语为雅。

  今公私文书以敕(音赉)为敕,吏既书画有体,不复能改。

  《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力为劭。

  古无正字,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间为闲。后人以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夺奋从雀,席中从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銮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溪,巫混经旁,皋分泽外,猎化为獦(音葛兽名),业左益土,灵底著器,其何法哉。

  余友杨备得古文《尚书》释文,读之大喜,于是书讯剌字皆用古文,僚友不之识,指为怪人。

  余少为学,本无师友,家苦贫,无书,习作诗赋,未始有志立名于当世也,愿计粟米养亲绍家阀耳。年二十四而以文投故宰相夏公,公奇之,以为必取甲科。吾亦不知果是欤。天圣甲子从乡贡试礼部,故龙图学士刘公叹所试辞赋,大称之,朝以为诸生冠。吾始重自淬砺力于学,模写有名士文章,诸儒颇称以为是。年过五十被诏作《唐书》,精思十余年,尽见前世诸著,乃悟文章之难也。虽悟于心,又求之古人,始得其崖略。因取视五十已前所为文,赧然汗下,知未尝得作者藩篱,而所效皆糟粕刍狗矣(一作耳)。夫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后可以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作屋,信然。陆机曰:“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愈曰:“惟陈言之务去。”此乃为文之要。五经皆不同体,孔子没后百家奋兴,类不相沿,是前人皆得此旨。呜呼!吾亦悟之晚矣。虽然,若天假吾年,犹冀老而成云。

  莒公尝言王沂公所试《有教无类》、《有物混成》赋二篇,在生平论著绝出,有若神助云。杨亿大年亦云:“文章立名不必多,如王君二赋,一生衣之食之不能尽。”

  李淑之文自高一代,然最爱刘禹锡文章,以为唐称“柳刘”,刘宜在柳柳州之上。淑所论著多似之,末年尤奥涩。人读之至有不能晓者。

  柳州为文或取前人陈语用之,不及韩吏部卓然不丐于古,而一出诸己。刘梦得巧于用事,故韩柳不加品目焉。

  晏相国今世之工为诗者也。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已来所未有。然相国不自贵重其文,凡门下客及官属解声韵者,悉与酬唱。

  上即位,天圣初元以来,搢绅间为诗者益少,惟故丞相晏公殊、钱公惟演、翰林刘公筠数人而已。至丞相王公曙、参知政事宋公绶、翰林学士李公淑,文章外亦作诗,而不专也。其后石延年、苏舜钦、梅尧臣皆自谓好为诗,不能自名矣。

  余于为文似蘧瑗。瑗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余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其庶几至于道乎?天禀余才才及中人,中人之流未能名一世,然自力于当时则绰绰矣。

  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梅尧叟喜曰:“公之文进矣,仆之为诗亦然。”

  文有属对平侧用事者,供公家一时宣读、施行以便快然,久之,不可施于史传。余修《唐书》,未尝得唐人一诏一令可载于传者,唯舍对偶之文,近高古乃可著于篇。大抵史近古,对偶宜今,以对偶之文入史策,如粉黛饰壮士,笙匏佐鼙鼓,非所施云。

  莒公常言:宋宣献公作《西太乙宫碑》,文之极挚者也。

  晏丞相尝问曾明仲云:“刘禹锡诗有‘瀼西春水縠纹生’,生字作何意?”明仲曰:“作生育之生。”丞相曰:“非也,

译我看到现在的人做学问,不如古人那样有根本,常常也自己感到惭愧。曾经读《祭式》,其中“任器”二字注释说“未详”,况且“任器”就是担荷的器具,在诸子史书中杂见,为什么说未详呢。

古今语言没有雅俗之分,只是世间少有人说的似乎显得雅致。比如古代把“大”读作“拖”音,那么说“大雅”、“大夫”、“大阅”、“大举”之类,就不如现在人读“大”(徒带反)音的雅致。古代把“车”读作“居”音,汉代以来才读作“车”(居)音,俗语则读作“昌遮”音,那么现在的语言就是雅致的。

现在公私文书把“敕”(音赉)写成“敕”,官吏既然书写有固定的体例,就不再能更改了。

《春秋》解说认为“人”和“十四心”组成“德”,《诗经》解说认为“二”在“天下”组成“酉”,《汉书》认为“货泉”是“白水真人”,《新论》认为“金昆”是“银”,《国志》认为“天上有口”是“吴”,《晋书》认为“黄头小人”是“恭”,《宋书》认为“召力”是“劭”。

古代没有正字,多用假借,用“中”代替“仲”,用“说”代替“悦”,用“召”代替“邵”,用“间”代替“闲”。后人把“乱”的偏旁当作“舌”,“揖”字下面没有“耳”,“鼋鼍”跟随“龟”,“夺奋”跟随“雀”,“席”中间跟随“带”,“恶”上面安放“西”,“鼓”外面设置“皮”,“銮”头生出“毁”,“离”则配对“禹”,“壑”乃施加“溪”,“巫”混入“经”旁,“皋”分开在“泽”外,“猎”化为“獦”(音葛,兽名),“业”左边增加“土”,“灵”底下附着“器”,这有什么法则呢。

我的朋友杨备得到古文《尚书》释文,读后非常高兴,于是书信中的“讯剌”字都使用古文,同僚不认识,指他为怪人。

我年轻时做学问,本来没有师友,家里困苦贫穷,没有书,练习写诗赋,从未有志于在当世树立名声,只愿计算粟米供养双亲、继承家业罢了。二十四岁时凭借文章投奔已故宰相夏公,夏公认为我很奇特,说一定能考取甲科。我也不知道结果是否如此。天圣甲子年,我参加乡贡试礼部,已故龙图学士刘公赞叹我所试的辞赋,大力称赞,朝廷认为我是诸生之首。我开始重视自我磨砺,致力于学问,模仿有名士的文章,各位儒生颇称赞同。年过五十受诏编写《唐书》,精心思考十余年,尽览前世各种著作,才领悟到写文章的艰难。虽然心中领悟,又向古人求教,才开始得到大概的轮廓。于是取出五十岁以前所写的文章,羞愧得汗流浃背,知道未曾进入作者的藩篱,而所效仿的都是糟粕和刍狗了(一作“耳”)。文章必须自成一家,然后才可以流传不朽。如果照着圆规画圆、拿着方尺作矩,终究会成为别人的臣仆。古人讥讽在屋下再建屋,确实如此。陆机说:“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愈说:“惟陈言之务去。”这是写文章的要领。五经都不同体,孔子去世后百家奋起,各类不相沿袭,前人都是得到这个旨意。唉!我领悟得也太晚了。虽然如此,如果上天借给我寿命,还希望年老时能成就一番事业。

莒公曾说王沂公所试《有教无类》、《有物混成》两篇赋,在他生平论著中绝对突出,好像有神助一样。杨亿大年也说:“文章立名不必多,像王君这两篇赋,一生衣食享用不尽。”

李淑的文章自高一代,然而最爱刘禹锡的文章,认为唐代号称“柳刘”,刘应该排在柳柳州之上。李淑的论著大多类似刘禹锡,晚年尤其深奥涩滞。人们读他的文章,甚至有不能理解的。

柳宗元写文章有时取用前人的陈词,不如韩愈卓然不向古人乞求,而全出自自己。刘禹锡巧于用典,所以韩愈、柳宗元不给他品评。

晏相国是当今擅长写诗的人。晚年看到编集的作品超过万篇,是唐代以来所未有的。然而相国不自贵重他的文章,凡是门下客及官属懂声韵的,全都与他们酬唱。

皇上即位,天圣初年以来,士大夫中写诗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已故丞相晏殊、钱惟演、翰林刘筠几个人而已。到丞相王曙、参知政事宋绶、翰林学士李淑,文章之外也写诗,但不专一。其后石延年、苏舜钦、梅尧臣都自称爱好写诗,但不能自成一家了。

我写文章好像蘧瑗。蘧瑗五十岁,知道前四十九年错了。我六十岁,才知道前五十九年错了,大概接近道了吧?上天赋予我的才能只及中等人,中等人的才能不能名震一世,然而在当时自力更生则绰绰有余了。

每次看到以前写的文章,厌恶得一定要烧掉丢弃,梅尧叟高兴地说:“您的文章进步了,我写诗也是这样。”

文章有属对、平仄、用事的,供公家一时宣读、施行以便快捷,时间久了,不能用于史传。我修《唐书》,未曾得到唐人一道诏令可以载入传记的,只有舍弃对偶的文章,接近高古才可以著于篇。大体上史书接近古体,对偶适合今体,用对偶的文章进入史策,如同用粉黛装饰壮士,用笙匏辅助鼙鼓,是不适用的。

莒公常说:宋宣献公作《西太乙宫碑》,是文章极其真挚的作品。

晏丞相曾问曾明仲说:“刘禹锡诗有‘瀼西春水縠纹生’,‘生’字作何意?”明仲说:“作生育的‘生’。”丞相说:“不对,

作生熟之生,语乃健。”(《庄子》曰:“生熟不尽于前。”王建诗曰:“自别城中礼数生。”)

译使用“生熟”中的“生”字,语意才显得刚健有力。(《庄子》说:“生熟的食物在面前都吃不完。”王建诗说:“自从离开城中,礼数变得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