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续集三

第二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31 段

,曰:「我已得计,第不能穿穴逾墙。若诱至汝家,事必偕矣。」寡妇曰:「是不难。」使少年入市,市食物之精者,往候生妇,以甘言结好,后此屡往,密甚。生妇知寡妇家无男子,且近邻,以礼往答。寡妇留生妇入卧室,饭之,而遣媪妇守门户。时少年预伏室中,室焚闷香,妇觉香甚软,伏于座,少年突出,拥妇登床,寡妇避去。妇手足麻木,口不能言,而心甚了了,任其淫狎,饮泣而已。少年思得其欢心,许与衣饰,妇益忿怒,泪如泉涌。少年知难久留,草草讫事而逸。妇醒,索寡妇,不见,破其室中什物而归,郁郁成疾。其父,名讼师也,往问之,女欲求计划,以实情告。父责其不应轻出,然彼以阴谋来,我当以诡计报之。随作一函,纳女枕畔曰:「能从之,则使媪来,我命两兄助之。」父去,妇阅其书,大喜,病寻愈,益自修饰,使媪强寡妇来谢过,与亲昵之,留寡妇宿,密告之曰:「前日之事,曷不先与我谋,是所恨也。第事巳如此,纵决西江之水,难洗清白。况良人久客不归,晨昏孤宿,乃子实获我心,但面许我衣饰,何食言也?」寡妇知其心动,曰:「是人富而多情,实慕娘子,无路可通,非负所许也,我为导引何如?」妇曰:「须防外人耳目,来必夜深人静,我逐媪候门,方无他虑。」因与订期而去。归告少年,自诩有功,少年大悦,急购鲜衣美珠,使寡妇先致之。如期留寡妇家,漏四下,潜以指叩门,与妇携手入室,即欲乱之,妇曰:「即来此,何急急?请同酌三杯以助兴。」案上酒餐具奋,妇酌酒以进,少年目视而不饮。妇举杯坐怀中,口含以哺,少年迷乱,接而吞之。徒见两壮士操刀直入,少年狂奔出户,遇绳绊足而跌,妇以烛来,壮士缚少年手足,割其辫发,妇释缚纵之逸。壮士携辫操刀,轻叩寡妇门,妇误谓少年归来,俏语曰:「夜已深,正好安睡,何又草草回?想必败阵而逃也。」门甫辟,壮士即刺其胸,饮刃而倒,以辫发缚妇右手数匝,归告生妇曰:「大事已毕,可以复父命矣。」此盖妇两兄,预伏房外而安绊绳者,所哺少年之酒,哑药也。少年逃归,哑不能言。次日,亭长见寡妇被杀于门,鸣官,验得凶刀插心,妇手握发辫,系强奸不从,登时杀死者。密访失辫之人,获少年,无言置辩,遂按律斩之。至今楚俗,凡执奸者,必去其辫发云。

译(有人)说:“我已经有了计策,只是不能挖洞翻墙。如果能引诱他到你家,事情就一定能成功了。”寡妇说:“这不难。”于是让少年到集市上,买些精美的食物,去探望那年轻妇人,用甜言蜜语与她结交,此后屡次前往,关系十分亲密。年轻妇人知道寡妇家没有男人,又是近邻,便依礼回访。寡妇留年轻妇人进卧室,给她吃饭,并派老妇人看守门户。当时少年预先埋伏在房间里,室内焚着闷香,妇人觉得香气十分柔和,便伏在座位上,少年突然跳出,抱着妇人上了床,寡妇躲开。妇人手脚麻木,口不能言,但心里十分清醒,任凭他淫乐狎昵,只是饮泣而已。少年想讨得她的欢心,许诺送她衣饰,妇人更加愤怒,泪如泉涌。少年知道难以久留,匆匆完事便逃走了。妇人醒来,寻找寡妇,不见踪影,打碎屋中的器物后回家,郁郁寡欢而生病。她的父亲,是个有名的讼师,前去询问,女儿想寻求计策,便将实情告知。父亲责备她不该轻易出门,但说:“既然他用阴谋来犯,我就当用诡计回报。”随即写了一封信,放在女儿的枕边说:“如果能听从我的计策,就派老妇人来,我命令两个哥哥协助。”父亲走后,妇人看了信,大喜,病很快就好了,更加精心修饰,派老妇人强行让寡妇来谢罪,与她亲昵,留寡妇住宿,秘密对她说:“前日的事,为什么不先与我商量,这是我所遗憾的。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即使决开西江的水,也难以洗清清白。况且丈夫久客不归,早晚孤宿,你确实合我的心意,只是当面许诺送衣饰,为何食言呢?”寡妇知道她心动了,说:“这个人富有且多情,实在仰慕娘子,只是无路可通,并非违背许诺,我作为引路人如何?”妇人说:“必须防备外人耳目,来时一定要夜深人静,我打发老妇人守候在门口,才没有别的顾虑。”于是约定日期后离开。回去告诉少年,自夸有功,少年大喜,急忙购买鲜亮的衣服和美丽的珠饰,让寡妇先送去。如期留在寡妇家,四更时分,暗中用手指叩门,与妇人携手入室,就想行淫,妇人说:“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请同饮三杯以助兴。”案上酒餐具齐全,妇人斟酒献上,少年看着却不喝。妇人举杯坐在怀中,口含酒哺喂,少年迷乱,接住吞下。只见两个壮士持刀直入,少年狂奔出户,遇到绳子绊住脚而跌倒,妇人拿着蜡烛走来,壮士绑住少年的手脚,割下他的辫发,妇人解开束缚放他逃走。壮士带着辫发持刀,轻轻叩寡妇的门,妇人误以为是少年归来,娇语说:“夜已深,正好安睡,为何又匆匆回来?想必是败阵而逃吧。”门刚打开,壮士就刺中她的胸口,寡妇中刀倒下,用辫发绑住妇人的右手几圈,回去告诉年轻妇人说:“大事已毕,可以回复父亲了。”这原来是妇人的两个哥哥,预先埋伏在房外并安设绊绳的,所哺喂少年的酒,是哑药。少年逃回家,哑不能言。次日,亭长看见寡妇被杀在门口,报告官府,查验得凶刀插心,妇人手握发辫,认定是强奸不从,当场杀死。秘密查访失去辫发的人,抓获少年,无言辩解,于是按律斩首。至今楚地风俗,凡是捉奸的,必去其辫发。

有潘生者,党讼师,与庵之少尼昵甚,有必正妙常之约。一日,潘生入庵,见州署官亲幕友开宴密室,少尼傅坐。潘生怒叱曰:「汝曹皆关防衙署中人,挟尼饮酒,知法犯法。何以佐尔主理民事乎?」众唯唯谢过而退。回署,传各役之首,谕令能获生奸者有赏。不能,必革役。皆领命,日使散役伏庵左右伺之。生恋尼,晨入庵,役拥而入,脱生与尼衣,合缚之,舁出。将鸣官,遇生党怒目拦阻,或许以重贿,纷纷嬲入班馆,不使速报。一生捷入潘生家,告其母妻,速邀亲戚入庵,嘱老尼用残香烛,在大殿开无量寿经,旁供潘生之父神主。安置毕,知会诸生,各易素衣冠,入州廨鸣冤。官升堂问故,诸生以潘生之父百年阴寿,同眷属戚友在尼庵礼忏,州役讹诈不遂,强以奸论,请官往验。役亦以获奸报。官难辨,同往验之,见有妇女及佛前香烛将尽,曰:「此非仓卒所能办者,其为蠧役无疑。」遂杖役而释生尼。

  粤东狱

  粤东某生,娶某氏女,国色也。偶出观剧,被为富不仁者所见,重贿女母,私之,往来甚密。恐旁人执奸,乃于女卧榻下,穿一地道,通后院密室中。倘有恶耗,为潜避计。未几,某生入泮,使媒来订婚期。富室与母女谋,使生入赘而毙之。母女皆诺,告媒曰:「婿家无父母,老妇亦无夫无子,两无依倚。如肯入赘,两得其便,否则姑缓,待我卒也而后于归。」媒覆之生,欣然愿赘,期于清和之吉完姻。时男女亲朋集贺者数十人,同观花烛,无不啧啧羡新妇美者。生喜甚,送客入席,即归新房与妇对酌。时无一女客,生得畅意为欢,新妇不作恒常羞涩,竟执爵相酬饮,生入醉乡。时外客闻内宅惨呼一声,共骇愕间,见新郎衣履如故,散发覆面,狂跃而出,群欲询之,已疾奔出外,客皆追行。里许,遇大河,即跃入水而没。客呼渔舟捞救,经日夜不知尸所在,客叹息而返。新妇与母皆惶急,候于堂,见客来,即问新郎所在,客告之故,并叩其由。妇曰:「婿方在房中筵宴,忽发狂冲门出,我辈不知所以,谅出外,亲友必阻之使归,何任其投河而没耶?是客杀我婿也。」遂鸣诸官,官讯客,皆曰:「我等猝不及防,追之无及,事出意外,岂有至亲好友见死不救哉?」讯诸新妇及母,则哀求还尸而已。官至河涘验勘,荡荡大河,流长源远,无从求尸,遂为疑狱。

  未几,易一令,有明察声,见前官交有是案,反复推求,恍然曰:「婿投河而反诬客,非诬客也,欲客证新郎之死以实之也,是必有故。」变服为星卜流,访诸其邻,邻人曰:「有某富室,素与妇女无亲故,忽往来甚密,我侪亦疑有故。但是日新郎投河,众目共睹,岂非怪事?」令曰:「汝见之否?」对曰:「我亦在坐。」令曰:「汝视新郎貌作何色变?」对曰:「披发覆面不及见。」令曰:「道在是也。富室安在?」对曰:「今日犹见其入新妇家也。」令辞去。易服,率健役百余,突至妇家,围其前后户而搜之,仅有母女在,叩官欲何为?令无辞以对。举步将入闺中,老妇横身阻曰:「此嫠女室,三尺童子,不许入门,况为民之父母,而不知礼乎?」令微哂曰:「欲为汝婿明冤耳。」老妇曰:「倘入室而无冤可明,将何如?」令曰:「我偿汝婿命。」乃呼役掖老妇出。令入房,见铺陈精洁,皆是常用什物,无可疑者。正踌躇间,俯视床下,见一男子履,回顾新妇,骇然失色。令呼众役入,移床而观,则地板有新垫者,命役举之,地道见。令带役入,穿出,至一密室。室隅,一鲜衣少年伏焉。执之。推门至院落,见地有新挖状,命役启之,生尸在,经年不变,喉间扼痕显然。遂出,聚案内人证,一讯服辜,论如律。乃知生醉后,妇女与富室,共扼其喉而毙,从地道舁入后院埋之。投水之人,系富室以重价觅善泅者为之也。

  芗厈曰:人之阴谋诡计,惟图色为甚。然而天道昭彰,竟无不破之案,是以大盗亦戒采花。是案也,彼庸庸者流,竟谓新郎投河而

译有个姓潘的书生,勾结讼师,与庵里的小尼姑关系极为亲密,两人曾约定必成正果。一天,潘生进入庵中,看见州衙的官亲幕友在密室中摆宴,小尼姑陪坐。潘生愤怒地斥责道:“你们都是衙门里的人,挟持尼姑饮酒,知法犯法。怎么能辅佐你们的主人审理民事呢?”众人连连答应,谢罪后退出。回到衙署,传召各差役的首领,下令说能抓获通奸者的有赏,不能的必定革除差役。众人都领命,每天派散役埋伏在庵的左右窥探。潘生眷恋尼姑,清晨进入庵中,差役一拥而入,脱去潘生和尼姑的衣服,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抬了出来。正要通报官府,遇到潘生的同党怒目拦阻,有的许诺重金贿赂,纷纷纠缠进入妓院,不让他们迅速报案。一个差役迅速潜入潘生家中,告诉他的母亲和妻子,急忙邀请亲戚进入庵中,嘱咐老尼姑用残存的香烛,在大殿上开设《无量寿经》法会,旁边供奉潘生父亲的神位。安置完毕后,通知各位书生,各自换上素色衣冠,到州衙鸣冤。官员升堂询问原由,各位书生说潘生的父亲百年阴寿,与眷属亲友在尼庵礼佛忏悔,州衙差役讹诈不成,强行以通奸论处,请官员前往查验。差役也以抓获通奸者上报。官员难以辨别,一同前往查验,看见有妇女以及佛前的香烛将尽,说:“这不是仓促之间能办到的,肯定是差役舞弊无疑。”于是杖责差役,释放了潘生和尼姑。

粤东狱

粤东有个书生,娶了某氏的女儿,容貌极美。偶然外出看戏,被一个富有但不仁的人看见,重金贿赂女方的母亲,私下与她交往,往来非常密切。担心旁人抓住通奸的把柄,于是在女方卧榻下,挖了一条地道,通向后院密室。如果有坏消息,作为潜藏躲避的计策。不久,书生考中秀才,派媒人来约定婚期。富室与母女商量,让书生入赘然后害死他。母女都答应了,告诉媒人说:“女婿家没有父母,老妇人也无夫无子,两人都没有依靠。如果肯入赘,两人都方便,否则暂且延缓,等我死后才出嫁。”媒人回报书生,书生欣然愿意入赘,约定在清和吉日完婚。当时男女亲朋来祝贺的有几十人,一同观看花烛,无不啧啧羡慕新娘的美貌。书生非常高兴,送客入席,就回到新房与妻子对饮。当时没有一个女客,书生得以尽情欢乐,新娘不常表现出羞涩,竟然举杯相互劝饮,书生喝醉了。这时外边的客人听到内宅一声惨叫,共同惊愕间,看见新郎衣鞋如旧,披头散发遮住脸,疯狂地跳跃而出,众人想询问他,他已经快速跑出外面,客人都追赶。走了一里多路,遇到大河,就跳入水中淹没了。客人呼叫渔船打捞救援,经过日夜不知道尸体在哪里,客人叹息着返回。新娘与母亲都惶恐焦急,在堂上等候,看见客人来,就问新郎在哪里,客人告诉原委,并追问原因。新娘说:“女婿刚在房中设宴,忽然发狂冲出门,我们不知道原因,猜想他外出,亲友必定阻拦他让他回来,怎么任由他投河淹死呢?这是客人杀了我的女婿。”于是向官府报案,官员审问客人,客人都说:“我们猝不及防,追赶不上,事出意外,哪有至亲好友见死不救的呢?”审问新娘和母亲,她们只是哀求归还尸体。官员到河边查验,荡荡大河,源远流长,无从寻找尸体,于是成为疑案。

不久,换了一位县令,有明察的名声,看见前任官员移交有这个案子,反复推究,恍然大悟说:“女婿投河反而诬告客人,不是诬告客人,是想让客人证明新郎的死来坐实它,这必定有缘故。”便改换服装装作星相占卜的流浪者,访问他们的邻居,邻居说:“有个富室,向来与妇女没有亲戚关系,忽然往来非常密切,我们也怀疑有缘故。但是这天天新郎投河,众目共睹,难道不是怪事吗?”县令说:“你看见了吗?”回答说:“我也在座。”县令说:“你看新郎脸色有什么变化?”回答说:“披头散发遮住脸没看见。”县令说:“道理就在这里。富室在哪里?”回答说:“今天还看见他进入新娘家。”县令告辞离开。换回服装,率领一百多健壮的差役,突然到达妇人家,包围前后门搜索,只有母女在,询问官员想做什么?县令无言以对。迈步将要进入内室,老妇人横身阻挡说:“这是寡妇的房间,三尺童子,不许入门,何况作为百姓的父母,却不知道礼数吗?”县令微微一笑说:“想为你的女婿明冤罢了。”老妇人说:“如果入室而没有冤情可明,将怎么样?”县令说:“我赔你女婿的命。”于是呼叫差役搀扶老妇人出去。县令进入房间,看见铺陈精致整洁,都是常用的物品,没有可疑之处。正踌躇间,俯视床下,看见一只男子的鞋,回头看着新娘,吓得变了脸色。县令呼叫众差役进入,移开床观看,则地板有新垫的东西,命令差役举起,地道显现。县令带领差役进入,穿出,到达一个密室。房间角落,一个穿鲜艳衣服的少年伏在那里。抓住他。推门到院落,看见地上有新挖的痕迹,命令差役挖开,书生的尸体在,经年不变,喉间的扼痕明显。于是出来,聚集案件中的证人,一审讯就服罪,按法律论处。这才知道书生醉后,妇女与富室,共同扼住他的喉咙害死他,从地道抬入后院埋掉。投水的人,是富室用重金寻找善于游泳的人扮演的。

芗厈说:人的阴谋诡计,只有贪图美色最为严重。然而天道昭彰,竟然没有不破的案子,所以大盗也戒除采花。这个案子,那些平庸之辈,竟然说新郎投河而

死,众目观瞻,与妇女何尤?遂成疑案。其有心者,不过揣新郎之发狂也,或以药酒为之,疑女有故。然不能破其奸,敢讯诸乎?后令之勘访搜寻,可谓有胆有识。然使床下之男履不露,何从发其覆乎?我故曰:「天道也。」

译人死了,众人都在围观,这跟妇女有什么冤屈呢?于是这就成了一桩疑案。那些有心计的人,不过是推测新郎发狂罢了,或许是用药酒造成的,怀疑女子有隐情。然而既然没能揭穿他们的奸情,又怎敢去审问他们呢?后来县令进行勘查访查和搜寻,可以说既有胆量又有见识。然而如果床下的男鞋没有露出来,从哪里去揭发这桩阴谋呢?所以我才说:“这是天意啊。”

职谬

  滇南米商某,列肆于市。值县之少尉出,四人肩舆,隶卒擎盖执仗,前拥后呼,辟人于道,遇坐者喝之起。商适与客核账,思索出神,不及起。尉见之怒,执之舆前,责掌二十。尉去,商大哭。客哂之曰:「父母官责尔不敬,能不顺受,徒泣何为?」商曰:「彼父母官者,犹夫人耳,何以尊严若是?何科甲出身耶?」客笑曰:「彼铜进士出身,汝何不知?」商曰:「吾实不知铜进士为几甲?」客曰:「是不过银子科第三甲耳。」商曰:「如客所云,吾亦有银,何难与埒,甘受其辱。不亦过乎?」决意止肆,携赀入都,报捐未入流,分发畿南。但未习仪注,难以谒宪。幸都中有干仆,为之谋曰:「主所有者财耳,何不普拜乡亲,大开筵宴,既联桑梓之谊。藉学趋跄之礼,彼同仕者,孰不愿为指教耶?」商是其言,遍拜同乡,饮之食之,乡人皆乐为教,肆习旬余,拜跪叩首,皆无谬误。众议先见府道,以熟其仪,如无错谬,则可谒宪司矣。乃往见郡伯,嘉庆二十五年六月也。商公服而纬帽。郡伯者,人甚谦和,凡属员叩首,必手自扶之,扶之不起,必回礼。时商趋入遽跪,郡伯俯扶之,商纬帽极滑泽,贯郡伯朝珠于首,猛然起,珠散而郡伯几跪。凡有珠者,深恶此兆,以为不祥,故郡伯拂袖而入。左右检珠,咸笑曰:「客可以退矣。」商乃失色出,同官传为笑柄。众尤商曰:「汝未能从容进退,不可以见上宪,尚须练习。」又逾月而国恤闻,官皆白衣冠,避舍二十七日后,素服顶帽见客。商之乡亲有与方伯司阍者善,谓之曰:「有敝乡里,初出茅庐者,恐贻同官笑,能使之独见宪台否?」司阍曰:「是不难,我主素无拘束,随到随见,使早来,我有以位置之。」随告商。时商已谒观察无误,方欣欣自得。次日,入藩署投谒,彼宪司之门房,强于下寮之厅事,铺设斐然。司阍者盛服据上坐,问其仆曰:「某官已至乎?」仆乃引商入。商见陈设眩目,人物轩昂,意为即方伯,趋入拜脆,献履历。司阍者笑曰:「误矣,敝主人不在此,且请少憩无躁。」商知有误,赧然坐。司阍嘱其仆人探方伯,而内随官者,询知司阍之友,欲逞能而见好,命其仆引商先入客室,以候方伯。商见客堂一色纯白,无字画陈设,铺垫皆黑麻为之,不如门房远甚,意谓是必随官之室,不可自卑,再贻人笑,遂首座而趺坐。时方伯由内出,随官皆不及知,见上座有客,金其顶者,意谓幕中人,拱手让坐。商见方伯青衣,猝然问曰:「足下高姓?」方伯道其姓,商诧曰:「足下与大人同姓,可喜可贺。」时随官闻有人接谈,于门隙窥见主人已出,不觉皇然入,陈商之手版。方伯俯首阅,商甫见珊瑚其顶,惶恐之极,趋跪膝前曰:「大人该死!大人该死!」方伯拂然大怒,叱退之。后郡伯入见,方伯怒犹未息,语以故。郡伯曰:「是即散卑府之朝珠者,闻系市侩。」方伯曰:「商者无失其为商,何可乱我仕版?仍使归市可也。」遂休之。

  芗厈曰:是躁人也,不第杂职中有之。闻有某尹,蜀人也。谒制军,问及峨嵋山猴子究有多大,尹对曰:「同大人大。」制军哂之。尹自觉谬,惶然改口曰:「与卑职一般大。」一日,与藩臬道会议,三官皆吸烟,命仆为尹点烟,尹曰:「卑职性不食烟,有三子均喜吸烟,恶之不暇,而身自犯耶?」皆传为笑柄。余故曰:躁则妄,妄则言多谬,当以三愆为戒,为之徐徐云尔。或曰不然,昔有人戒友之躁者,其人衣适着火,友见之而不言。火焚及身,怒其仆不早为扑灭。友曰:「我早见之,君戒我躁,我姑徐徐云尔。」若遇是人,又将何说?余恍然悟曰:「然则举世皆谬,若欲不谬,何如出世?」

  智女

  嘉庆初年,白莲党之扰川楚也,贼帅掠良家妇女无算,内有楚女,英英特立,秀出冠群,帅爱而教留之。女曰:「得为将军之妻,妾之愿也。但妾诗礼旧家,虽乱杂中,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花烛合卺之礼,不可废

译职谬

滇南有个米商,在集市上开了店铺。恰逢县里的少尉出行,四个人抬着轿子,差役举着伞盖拿着兵器,前面簇拥后面呼喊,在道路上驱赶行人,遇到坐着的人就喝令他们起来。米商正好和客人核对账目,出神思索,来不及起身。少尉见了大怒,把他抓来放在轿前,责打了他二十掌。少尉走后,米商大哭。客人嘲笑他说:“父母官责罚你不敬,怎么能不顺从接受,白白哭泣做什么?”米商说:“那父母官,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为什么如此尊严?他是科举出身的吗?”客人笑着说:“他是花钱捐的进士出身,你怎么不知道?”米商说:“我实在不知道花钱捐的进士是第几甲?”客人说:“这不过是银子科举的第三甲罢了。”米商说:“如果像客人所说,我也有银子,何必难以相比,甘愿受他的侮辱。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决定关闭店铺,带着资财进京,捐了一个未入流的官职,被分发到京城以南任职。但他不熟悉礼仪规范,难以拜见上级长官。幸好京城里有个能干的仆人,为他谋划说:“主人拥有的只是钱财罢了,为什么不广泛拜会乡亲,大摆宴席,既联络同乡的情谊,又借此学习进退跪拜的礼节,那些同做官的人,谁不愿意指点你呢?”米商认为这话对,遍拜同乡,请他们吃喝,同乡们都乐意教导,练习了十多天,拜跪叩首都没有错误。众人建议先拜见府道级的官员,以熟悉礼仪,如果没有差错,就可以拜见上级长官了。于是去拜见郡伯,那是嘉庆二十五年六月。米商穿着公服戴着纬帽。郡伯这个人很谦和,凡是属员叩首,一定亲手搀扶,搀扶不起来,一定回礼。当时米商快步进入突然跪下,郡伯俯身搀扶他,米商的纬帽非常光滑,郡伯的朝珠穿到了他的头上,猛然起身,朝珠散落郡伯几乎跪下。凡是佩戴朝珠的人,都深恶这种征兆,认为是不祥之兆,所以郡伯拂袖而入。左右的人捡拾朝珠,都笑着说:“客人可以退下了。”米商于是失色而出,同僚传为笑柄。众人责怪米商说:“你不能从容进退,不可以拜见上级长官,还需要练习。”又过了一个月传来国丧的消息,官员们都穿白衣戴白帽,避居别室二十七日后,穿素服戴顶帽会见客人。米商的乡亲中有个和方伯的门房交好的,对他说:“有个同乡,刚出茅庐,恐怕被同僚嘲笑,能让他单独拜见长官吗?”门房说:“这不难,我家主人向来不拘束,随到随见,让他早点来,我有办法安置他。”随即告诉米商。当时米商已经拜见观察无误,正高兴自得。第二天,进入藩司衙门投帖拜见,那长官的门房,比下属的厅堂还要讲究,布置华丽。门房穿着盛服坐在上座,问他的仆人:“某官已经到了吗?”仆人于是引米商进来。米商看见陈设耀眼,人物气度不凡,以为就是方伯,快步进入拜倒,献上履历。门房笑着说:“错了,我家主人不在此,暂且请休息不要急躁。”米商知道错了,羞愧地坐下。门房嘱咐他的仆人探问方伯,而里面的随员,得知门房的友人,想逞能讨好,命仆人引米商先进入客室,等候方伯。米商看见客堂一色纯白,没有字画陈设,铺垫都是黑麻做的,远不如门房华丽,以为这一定是随员的房间,不可自轻,再被人嘲笑,于是坐在上座盘腿而坐。当时方伯从里面出来,随员都来不及知道,看见上座有客人,戴着金顶的,以为是幕僚中的人,拱手让座。米商看见方伯穿青衣,突然问:“您贵姓?”方伯说了他的姓,米商惊讶地说:“您和大人同姓,可喜可贺。”当时随员听见有人交谈,从门缝窥见主人已出,不觉惊慌进入,呈上米商的名帖。方伯低头看,米商刚看见他戴着珊瑚顶,惶恐之极,快步跪在膝前说:“大人该死!大人该死!”方伯勃然大怒,喝退了他。后来郡伯进来拜见,方伯怒气未消,把缘故告诉他。郡伯说:“这就是散了我朝珠的人,听说是个市侩。”方伯说:“商人没有失去商人的本色,怎么能扰乱我的仕途?还是让他回市场去吧。”于是罢免了他。

芗厈说:这是浮躁的人,不只是杂职中有这样的人。听说有个县令,是四川人。拜见制军,问到峨眉山猴子究竟有多大,县令回答说:“和大人大小一样。”制军嘲笑他。县令自觉荒谬,惶恐改口说:“和卑职一般大。”一天,和藩司、臬司、道台会议,三个官员都吸烟,命仆人为县令点烟,县令说:“卑职生性不吸烟,有三个儿子都喜欢吸烟,厌恶还来不及,自己反而犯忌吗?”都传为笑柄。所以我说过:浮躁就会轻率,轻率就会言语多错,应当以三愆为戒,做事慢慢来罢了。有人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人劝朋友不要浮躁,那人衣服刚好着火,朋友看见了也不说。火烧到身上,他怒骂仆人为什么不早点扑灭。朋友说:“我早看见了,你劝我不要浮躁,我姑且慢慢来罢了。”如果遇到这种人,又将怎么说?我恍然醒悟说:“那么举世都是荒谬的,如果想要不荒谬,不如出世?”

智女

嘉庆初年,白莲党扰乱川楚时,贼帅掠夺良家妇女无数,其中有个楚女,英气特立,秀美出众,贼帅喜爱并留用她。女子说:“能成为将军的妻子,是妾的愿望。但妾出身诗礼旧家,虽然在乱世中,没有父母的命令,媒妁的言语,然而花烛合卺的礼节,不可废除

也。日后为王为相时,妾叨福庇,称王妃夫人,确系堂堂配偶,得自立于人前,无苟合之讥。亦将军之光。」贼帅悦其词令,不觉首肯,使入室改装成礼。于是择掠得衣饰之美者,及脂粉之类,送与添装。复使他妇数人,入供役使。女退之,传命曰:「今日初见良人,无须役,明日惟命。」贼以其处子碍羞,允之。女乃盥沐凝妆,见有利刃,窃袖之。贼帅因久待不出,入室窃窥其新装,益增秀媚,不觉心动,突入拥抱。女以刃直刺其心,立死之,推尸床上。以己之装饰饰贼尸,傅粉涂朱,剪己鬓贴其首,加以钗钿,望之宛似女身。女乃衣贼帅衣冠佩剑,薄暮出,呼马执旗而遁。其亲信者候之,彻夜不归。次日午刻,大营有令,众议将军昨何往,谅夫人知之。不得已,入室请命,见夫人尚卧,不敢骤近,觉血腥出于床,呼众人捡之,方知装夫人者将军。将军装者,不知其何往也。嗣是贼营得妇女,不敢留,掠人之风,因之稍戢。

译也。日后若为王为相,妾蒙受福泽庇佑,封为王妃或夫人,确实是名正言顺的配偶,能够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没有苟且结合的讥讽。这也是将军的荣耀。”贼帅对她的言辞感到喜悦,不知不觉点头赞同,让她进入内室换装成礼。于是挑选抢掠来的精美衣饰,以及脂粉之类,送给她添置装扮。又派几名妇人进去供她役使。女子将她们退出去,传话道:“今日初次见到良人,不需要役使,明日任凭吩咐。”贼帅认为她作为处女害羞,便答应了。女子于是洗漱梳妆,见到有利刃,便偷偷藏在袖中。贼帅因为久等女子不出来,进入内室偷偷窥视她的新装,更加显得秀丽妩媚,不禁心动,突然闯入拥抱她。女子用利刃直刺他的心脏,他立刻死去,女子将尸体推倒在床上。用自己的装饰打扮贼帅的尸体,敷粉涂红,剪下自己的鬓发贴在他的头上,加上钗钿,看上去宛如女子之身。女子于是穿上贼帅的衣冠,佩带宝剑,在傍晚时分走出,呼喊牵马,手持旗帜逃遁。贼帅的亲信等候他,整夜没有回来。第二天中午,大营发出命令,众人议论将军昨天去了哪里,想必夫人知道。不得已,进入内室请示,看见夫人还在卧床,不敢贸然靠近,察觉床下有血腥味,呼喊众人查看,才知道装扮成夫人的是将军。而装扮成将军的人,不知去了哪里。从此以后,贼营得到妇女,不敢留用,抢掠妇女的风气,因此稍微收敛。

芗厈曰:以甘言悦贼帅,使不备反而刺之,此古之节烈妇女为之者,不乏人。所可异者,颠倒阴阳,悠然而逝,出人意外。使不及追,且能全他人之节,何胆智之精细而雄烈耶?同时有贼得美妇,拦入深林,欲奸之,妇坚拒,不能成,贼怒甚,断其首而去,妇尸自移就首,竟凑合而生,年逾八旬乃卒。时又有百十妇女,以带联结众身,各持刀作方阵而行,贼冲之不散,围之不克,无可奈何,以火枪轰击而并殪之。惜乎,不得智女为之帅,以成奇观也。

  陆清献公遗事

  公讳陇其,号稼书,淛之当湖人。以理学名家,配享圣庙。公以进士即用,宰直隶灵寿县,父老相传,遗风善政,有足录者。昔公之任,无幕友官亲,二仆与官,三人而已。早起盥沐后,冠带坐堂上,唤吏役告之曰:「凡莅民,以省事为第一关,我无多事,不须若干人祗候。或农或贾,各就所能,以养尔父母妻子。但已领工食,应为国家办事,不能尽去。每日酌留书吏二人,衙役四名,轮班听事,余各执业,勿远离也。」暖阁之内,左右二几,一具律,一具平码,完粮银者,当堂弹兑,余厘毫,必还之。投呈者,呼至案前,细为评点曰:「某一节,人错待汝;某一节,无此情理,谎词也。」应讯者,即书票钤印过朱,差原告往传被告到案,曲为开导曰:「尔原被非亲即故,非故即邻,平日皆情之至密者,今不过为婚姻田土钱债细事,一时拂意,不能忍耐,致启讼端。殊不知一讼之兴,未见曲直,而吏有纸张之费,役有饮食之需,证佐之亲友,必需酬劳,往往所费多于所争。且守候公门,废时失业,一经官断,须有输赢,从此乡党变为讼仇,薄产化为乌有,切齿数世,悔之晚矣。即如此案某人故薄待某人。」即检律例以指示之曰:「罪应笞杖,但国法不加有礼之人,某合与某叩首服理,即回去静思三日,倘彼此豁然,来授结可也。」往往感激涕零,情愿当堂具结,和好如初,因此互相劝勉勿讼。半年之后,门庭如水,堂可张罗。

  公无事,带一书一役,挨村讲乡约,训以孝弟忠信,节义廉耻,必引经据典,参以时事,民皆乐听,浅直易从,无窒碍难行者。遇孝慈节义之人,立即表扬,且为之咨嗟叹赏曰:「我所不及。」凡获小偷到案,则曰:「汝亦有人心者也,何至为此?」偷曰:「小人为贫所迫耳。」公曰:「是不难。为利之最厚者,莫如纺织,且人人能为之。」随命仆市棉花斤余,使偷在堂右,教以纺花之法。曰:「能,即释汝;不能,即惰也,罪加倍。」偷愿速释,无不留心学习,数日间,即能为矣。公曰:「此赀本不过数百钱耳,今数日内,循环例换,已赢余若干,除汝饭食外,尚剩有数百钱,汝回去执业。倘再犯,不恕汝也。」偷泣而去,改过迁善者多。间有犯,则杖而后教之,在堂上纺花一月。三犯,则曰:「是不能改矣。」使二役挟之急行千步,以热醋灌之,一碗饮至半,使一人突拍其背,则嗽终身不愈,不能作贼矣,仍纺花以没世。

  时尚未设养廉。若奉文有摊捐款,必具文申请曰:「职奉银四十五两,仅敷自食,所需捐款,动钱粮耶?抑杂税耶?」道府寿,以挂面十束、筋烛一对,躬亲致祝。上游皆恶其执,甄别已之。后任甫至,即有报案者,系以斧杀人于旷野,不知凶手为谁。后官访于公曰:「老前辈任此数年,囹圄空虚,案无留牍,可见一邑之人,皆在春风化雨中矣。弟甫下车,即有疑难命案,若留疑以有待者,何也?」公曰:「方自愧虚糜,何敢当兄台盛誉?命案有无,偶然耳。案在何处?」曰:「某村。」公思之曰:「必某人所为也。」后官拘其人至,曰:「案无事由,杀无证佐,何所见而执吾?」后官曰:「此前官所教,必无谬误。」其人曰:「前官,圣贤也,岂肯冤人?」后官无词可答,曰:「带汝见前官,谅必有说。」于是押犯诣公。其人见公,即有惭惧之色。公呼使前,曰:「某人,汝忘余谆戒之苦心耶?余初至汝村讲

译芗厈说:用甜言蜜语取悦贼帅,使其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刺杀他,这是古代节烈妇女常做的事,并不少见。令人惊异的是,她颠倒阴阳,安然逝去,出乎人的意料。既使贼人来不及追赶,又能保全他人的名节,她的胆识智谋是多么精细而雄壮刚烈啊!当时有个贼人抢得一个美貌妇人,将她拖入深林,想要强奸她,妇人坚决抗拒,贼人未能得逞,非常愤怒,砍下她的头离去,妇人的尸体自行移动靠近头颅,竟然拼合在一起而复活,活过八十岁才去世。当时还有上百名妇女,用带子将众人的身体连在一起,各自手持刀具组成方阵行进,贼人冲击不能冲散她们,包围也不能攻克她们,无可奈何,用火枪轰击,将她们全部杀死。可惜啊,没有智勇双全的女子担任她们的统帅,以成就这一奇观。

陆清献公遗事

陆公名陇其,号稼书,浙江当湖人。以理学著称于世,配享孔庙。陆公考中进士后直接授官,担任直隶灵寿县县令,当地父老相传,他遗留的风范和善政,有值得记录的地方。以前陆公上任时,没有幕僚和官亲,只有两个仆人跟着他,总共只有三个人。他早起洗漱后,穿戴整齐坐在堂上,传唤吏役告诉他们:“凡是治理百姓,以省事为第一要务,我没有多少杂事,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你们或务农或经商,各自凭借所能,来供养你们的父母妻子。但既然领取了工钱俸禄,就应当为国家办事,不能全部离开。每天酌情留下两名书吏,四名衙役,轮班听候差遣,其余的人各自从事职业,不要远离即可。”暖阁里面,左右两张桌子,一张放着律法书籍,一张放着天平秤码,缴纳粮银的人,在堂上当场称量兑换,剩余的一厘一毫,必定归还给他们。递交诉状的人,被叫到案前,陆公仔细评点说:“某一点,别人错待了你;某一点,没有这种情理,是谎话。”应当审讯的人,立即书写票证盖印批红,派原告去传唤被告到案,委婉地开导说:“你们原告被告不是亲戚就是故交,不是故交就是邻居,平时都是感情最亲密的人,现在不过是因为婚姻、田土、钱债等小事,一时不顺心,不能忍耐,导致诉讼发生。却不知道一旦诉讼兴起,还没分出曲直,吏役就有纸张的费用,衙役有饮食的需要,证人和亲友,必须酬劳,往往花费多于争执的金额。况且守候在官府门前,浪费时间荒废生计,一经官府判决,必有输赢,从此乡亲变成仇敌,微薄家产化为乌有,几代人咬牙切齿,后悔也晚了。就像这个案子,某人本来轻薄对待某人。”随即查阅律例指示他们说:“罪行应受笞杖,但国法不施加于知礼之人,某人应当与某人磕头认错,就回去静心思考三天,如果彼此豁然开朗,来递交结案文书也可以。”往往让人感激涕零,情愿在堂上具结,和好如初,因此互相劝勉不要诉讼。半年之后,门庭冷清如水,大堂可以张网捕蛛。

陆公没事的时候,带着一名书吏一名衙役,挨村宣讲乡约,用孝悌忠信、节义廉耻来训导百姓,必定引经据典,参以时事,百姓都乐于听,浅显直白容易遵从,没有阻碍难行的地方。遇到孝慈节义的人,立即表扬,并且为之赞叹欣赏说:“这是我做不到的。”凡是抓获小偷到案,就说:“你也有人心啊,何至于做这种事?”小偷说:“小人是因为贫困所迫罢了。”陆公说:“这不难。获利最丰厚的,没有比得上纺织的,而且人人都能做。”随即命令仆人买一斤多棉花,让小偷在堂右边,教他纺花的方法。说:“能学会,就释放你;不能学会,就是懒惰,罪加一等。”小偷愿意尽快被释放,没有不专心学习的,几天之间,就能纺花了。陆公说:“这资本不过几百文钱罢了,现在几天之内,循环更换,已经盈余若干,除去你的饭食,还剩下几百文钱,你回去做这个职业。如果再犯,不饶恕你。”小偷哭着离去,改过自新的人很多。偶尔有人再犯,就杖打后再教他,在堂上纺花一个月。三次再犯,就说:“这是不能改了。”让两个衙役挟持他快走一千步,用热醋灌他,一碗喝到一半,让一个人突然拍他的背,那么咳嗽终身不愈,不能做贼了,仍然纺花直到去世。

当时还没有设立养廉银。如果接到文书有摊派捐款,必定具文申请说:“我奉银四十五两,仅够自己食用,所需的捐款,动用钱粮呢?还是杂税呢?”道台府台寿辰,送挂面十束、筋烛一对,亲自前往祝贺。上级官员都厌恶他的固执,考核时贬黜了他。后任刚到,就有报案的,是在旷野用斧头杀人,不知道凶手是谁。后任官员向陆公询问说:“老前辈在此任职数年,监狱空虚,案件没有积压,可见全县的人,都在春风化雨之中了。我刚到任,就有疑难命案,如果留下疑点等待,为什么呢?”陆公说:“正自愧虚耗俸禄,怎敢当兄台盛誉?命案有无,是偶然的。案发现在什么地方?”回答说:“某村。”陆公思考后说:“一定是某人所为。”后任官员拘捕那人到案,那人说:“案件没有缘由,杀人没有证人,凭什么认定是我?”后任官员说:“这是前任官员所教,必定没有错误。”那人说:“前任官员,是圣贤啊,怎肯冤枉人?”后任官员无言以对,说:“带你见前任官员,想必一定有说法。”于是押着犯人拜见陆公。那人见到陆公,就有惭愧恐惧的神色。陆公叫他上前,说:“某人,你忘记我谆谆告诫的苦心了吗?我刚到你村宣讲”

乡约时,见汝面有凶横气,历历开导,汝色渐和。逾今三载,前色顿变,其为不改凶心,致有此事。可知杀人者死,罪无可逃,与其受尽责扑而后陈,不如直陈无隐,身不受亏,而恩犹可冀。」其人叩首泣曰:「洞见小人肺腑矣!昔年我与被杀之某,共交一嫠妇,后某独占而屏我,是不平。嗣公至以善劝人,人皆革面洗心,其不能者,为众所不齿。某偕妇出亡,我亦闻公言自悔。今公甫谢事,某与妇仍归旧村,且讪笑村众曰:『汝等不过畏陆青天耳,渠不能自保,今尚有此不近人情官耶?』小人恨其词,触前忿,潜杀之,意谓无人能破此寨,不意公竟先觉也,虽死奚辞!」后官怜其尚有良心,薄其罪而流之。国法,凡甄别官,例引见。公入都面君,见其岸然道貌,奏对从容不苟,圣祖大悦,卿相复保奏之,用为礼部主事,洊升侍御,致仕归。

译在乡约集会时,看见你脸上带有凶狠蛮横的气色,我一一开导你,你的脸色才逐渐平和。过了如今三年,以前的脸色突然改变,这是因为没有改正凶狠的心性,才导致这件事。可以知道杀人者偿命,罪责无法逃避,与其等到受尽责打拷问之后才陈述,不如直接陈述毫无隐瞒,身体不受亏待,而皇恩还可以期望。」那人磕头哭泣说:「您洞察小人的肺腑啊!当年我和被杀的那个某某,共同交往一个寡妇,后来某某独占而排斥我,这是不平。随后您到任以善道劝人,人们都改过自新,那些不能改过的,被众人所不齿。某某和寡妇逃亡,我也听到您的话而自我悔悟。如今您刚刚卸任,某某和寡妇仍然回到旧村,并且讥笑村里众人说:『你们不过是畏惧陆青天罢了,他不能自保,现在还有这种不通人情的官吗?』小人恨他的言辞,触动以前的愤恨,暗中杀了他,以为没有人能侦破此案,没想到您竟然先察觉了,即使死又有什么推辞!」后来官员怜悯他还有良心,减轻他的罪责而将他流放。国法规定,凡是甄别官员,例行引见。您入京面见君主,见他仪表端正、道貌岸然,奏对从容不随便,圣祖非常高兴,公卿宰相又保奏他,任用为礼部主事,接连升任御史,退休回家。

芗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廉耻二字。若忘此,虽圣贤不能化也。故盗贼之三犯者,只好饮之以醋而已。至杀人者,虽因奸也,实缘讪笑公而顿激忿怒,斯人尚有良心。彼甄别公者,直斯人不若矣,当以醋灌之。

  补骗子(五则)

  京师布肆,大业也。有乡人来,阅布数十匹,约值京钱五十余贯。拣既,谓肆主曰:「我初学肩贩,须同伙来定,姑待之可乎?」应曰:「诺。」别为他人贸易。乡人坐半日,见买卖渐稀,谓肆主曰:「我尚未饭,伙又不来,身无余钱,所存赀本银两系合伙者,未便换钱,腹中馁甚,奈何?」肆主曰:「既有银两,无患无钱,若未便换,典之可也。」乡人欣然出银,灿然一提,揖肆主曰:「我不知质库在何处,此银二十两,请烦贵伙代为入典。但我不过饭食所需,质钱一缗足矣。」肆主交其伙典钱一串,并券交付,乡人感谢去。未几复来,肆主曰:「何速也?」曰:「吾侪小人,果腹而已,不求甚佳。」余钱八百余文,掷柜上,坐守至晚,其伙竟不来。乡人惶然谓肆主曰:「天将暮,难出城,我伙或以要事不得来,盍以我二十金之券,抵运布去,尚有余钱,明日偕伙来算可乎?」应曰:「可。」乡人乃郑重出券,交之曰:「此即贵伙代当者,请留三日,我自赎取归账。」肆主验之无误,遂收执。乡人以余钱雇驴车,载布去。候之三日,竟不来,乃赴质库取银,仅有二两,肆主曰:「我所质者二十两大锭也,何以仅止此?」典主查簿示之曰:「是日贵伙以二十金质钱一串,我疑其所需过少,问之,曰:『是客物也,只需此为饭食耳。』我予券去。随即有乡人持券加利取去,又有二人,以此小锭亦质钱一串,汝所收之券是也。」肆主始恍然悟为骗子掉换去矣。

  京师骡马市,大集也。有贵官,戴五品冠,服色甚丽,气象雄伟,似武弁入朝者。至鞍鞯市,择一佳者,出大银一锭,谓肆主曰:「我仆因买他物,分遣开矣。烦汝伙肩此鞍至骡市,我欲试良马也。」主者即遣一人为负去。至市,择一大骡甚骏,价值数百金,命来人以鞍鞯备之曰:「汝在此姑待,我试骑之。」卖骡人见有仆在,任其鞭驰而去,久不返。谓其人曰:「汝主何往耶?」其人曰:「我鞍鞯铺之伙,孰为我主?」卖驴人骇曰:「是必骗子也。汝铺亦被诓矣。」其人曰:「幸有银在。」于是偕往铺中,出银公估,则铅心伪物也。共鸣诸官,海捕而已。

  某观察,富而淫者也。姬妾满前,各自树党争宠,而正夫人不顾也。需次会垣时,恒有花婆出入公馆,忽带少妇,携珠翠求售。其为人也,轻盈软媚,妇女皆爱怜之。夫人乐于盘桓,曰:「那得若个好娘子,长为我伴,则我得所托矣。」妇笑曰:「妾何如人,敢当夫人青目耶!妾夫素跟官,若夫人不弃,言于大人,则夫妇皆有倚赖矣。」长跪而请。夫人曰:「是不难。尔能并事大人,与我一气,何事不可也?」妇再拜称谢。适观察入,夫人使妇递茶,即以眉目传情,观察大悦,问此妇何来?夫人以夫妇愿投靠对,观察曰:「其妇如是,其夫可知。我正少一知心青衣,收之可也。」妇即迎膝叩首,观察手援之,即扶观察之手而起,益悦之,于是妇留而花婆去。唤其夫来,果干仆也。其夫妇遂迁居邻院,朝出暮归,殷懃奉侍。观察虽与妇情密,调唇抚乳,无所不为,而未及于乱者,公馆无隙地也。一日,妇送茗至书室,观察置诸膝而恳曰:「能毕乃公心事,则衣珠财物惟汝所欲。」妇曰:「非不甘心,奈众目昭彰乎?无已,请遣我夫他出,晚至妾室,惟命是从矣。」言甫毕,报客至,妇脱身入。观察乃以数十金,使其夫远出干事,当晚潜入妇室,妇亦早归,正好合时,其夫持刀排门突入,喝曰:「我知汝年轻。必不能安其室,果留男子,合杀却否?」妇泣跪曰:「非妾敢犯救,主人势逼,无奈相从。」夫曰:「必非主也,岂有身后贵官,而知法犯法哉?」妇泣唤主起,夫乃持刀视曰:「

译芗厈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在于“廉耻”这两个字。如果忘记了这一点,即使是圣贤也无法感化他。所以那些多次犯案的盗贼,只好用醋灌他们罢了。至于杀人的人,虽然是因为奸情,但实际上是因为讥笑公而顿时激起愤怒,这种人还有良心。那些甄别公的人,简直不如这个人了,应当用醋灌他。

补骗子(五则)

京城里的布店,是大生意。有个乡下人来了,看了几十匹布,大约值京钱五十多贯。挑选完毕后,对店主说:“我刚做肩挑贩卖的生意,需要等合伙人一起来决定,暂时等待可以吗?”店主答应说:“可以。”店主便去为别人做买卖。乡下人坐了半天,看见买卖逐渐稀少,对店主说:“我还没吃饭,合伙人又不来,身上没有多余的钱,所存的资本银两是合伙人的,不便兑换成钱,肚子非常饿,怎么办呢?”店主说:“既然有银两,不用担心没钱,如果不便兑换,典当也可以。”乡下人高兴地拿出银两,亮闪闪地提起一锭,向店主作揖说:“我不知道当铺在哪里,这二十两银子,请麻烦您的伙计代为典当。但我只是需要吃饭的钱,当一串钱就够了。”店主交给伙计当了一串钱,连同当票一起交付,乡下人表示感谢后离去。不久又回来了,店主说:“怎么这么快?”乡下人说:“我们小人物,只求吃饱肚子罢了,不追求什么好的。”把剩下的八百多文钱扔在柜台上,坐着等到晚上,他的合伙人终究没来。乡下人惊慌地对店主说:“天快黑了,难以出城,我的合伙人或许因为急事不能来,不如用我二十两银子的当票,抵运布走,还剩下一些钱,明天我和合伙人一起来算账可以吗?”店主答应说:“可以。”乡下人于是郑重地拿出当票,交给店主说:“这就是您的伙计代为典当的,请保留三天,我自己来赎回并结清账目。”店主查验当票没有错误,于是收下拿着。乡下人用剩下的钱雇了驴车,载着布离开了。等了三天,终究没来,店主便去当铺取银子,只有二两,店主说:“我典当的是二十两大锭银子,为什么只有这些?”当铺主人查账本给他看说:“那天您的伙计用二十两银子当了一串钱,我怀疑他需要的钱太少了,问他,他说:‘这是客人的东西,只需要这些作为饭钱罢了。’我给了他当票离开。随即有个乡下人拿着当票加利息取走了银子,又有两个人,用这个小锭子也当了一串钱,您收到的当票就是那个。”店主这才恍然大悟,是被骗子调换了。

京城的骡马市,是大集市。有个高官,戴着五品官帽,服饰颜色非常华丽,气度雄伟,像是武官入朝的样子。到了鞍鞯市场,挑选了一个好的鞍鞯,拿出一大锭银子,对店主说:“我的仆人因为买其他东西,分散开去了。麻烦您的伙计把这个鞍鞯扛到骡马市,我想试骑好马。”店主立即派一个人扛着去了。到了市场,挑选了一头非常健壮的骡子,价值数百金,命令来的人用鞍鞯装备好说:“你在这里暂时等待,我试骑一下。”卖骡子的人看见有仆人在,任凭他鞭打骑着骡子走了,很久不回来。对那个人说:“你的主人去哪里了?”那个人说:“我是鞍鞯铺的伙计,谁是我的主人?”卖驴的人惊讶地说:“这一定是骗子。你的铺子也被骗了。”那个人说:“幸好有银子在。”于是一起回到铺子里,拿出银子共同鉴定,却是铅心的假银子。一起报告官府,只能大海捞针般地追捕罢了。

某位观察使,富有而好色。姬妾满前,各自结党争宠,而正夫人不理睬。在会垣候补时,常有花婆出入公馆,忽然带来一个少妇,带着珠翠求售。她为人轻盈软媚,妇女都喜爱她。夫人乐于与她相处,说:“哪里能得到这样一个好娘子,长久地陪伴我,那我就有所依托了。”少妇笑着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敢承受夫人的青睐呢!我丈夫一向跟随官员,如果夫人不嫌弃,告诉大人,那么夫妇都有依靠了。”长跪请求。夫人说:“这不难。你能一起侍奉大人,与我同心,什么事做不成呢?”少妇再次拜谢。恰好观察使进来,夫人让少妇递茶,就用眉目传情,观察使非常高兴,问这个少妇从哪里来?夫人以夫妇愿意投靠回答,观察使说:“妻子这样,丈夫可知。我正缺一个知心的丫鬟,收下她可以。”少妇立即迎膝叩首,观察使用手拉她,少妇就扶着观察使的手站起来,更加取悦他,于是少妇留下而花婆离开。叫她的丈夫来,果然是个干练的仆人。那夫妇于是迁居到隔壁院子,早出晚归,殷勤侍奉。观察使虽然与少妇情意亲密,调唇抚乳,无所不为,但没有达到乱伦的地步,是因为公馆没有空隙的地方。一天,少妇送茶到书房,观察使放在膝盖上恳求说:“能完成我的心事,那么衣服珠宝财物随你所欲。”少妇说:“不是我不甘心,无奈众目睽睽呢?没有办法,请派我的丈夫外出,晚上到我房间,唯命是从。”话刚说完,报告客人到了,少妇脱身进入。观察使于是用几十两金子,让她的丈夫远出干事,当晚潜入少妇房间,少妇也早就回来,正好合时,她的丈夫持刀破门突然闯入,喝斥说:“我知道你年轻。一定不能安分守己,果然留下男子,一起杀了吗?”少妇哭着跪下说:“不是我敢冒犯,主人势逼,无奈顺从。”丈夫说:“一定不是主人,哪有身后贵官,而知法犯法呢?”少妇哭着叫主人起来,丈夫于是持刀看着说:

果是主人,将何以全奴颜面乎?」观察曰:「汝能周旋,将以汝为长班。得官之日,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能容之否?」其夫半跪称谢,呼妇起曰:「汝好好伺候主人,我出差去矣。」观察色丧神颓,妇起闭门,投怀而慰解之,始得安于阳台。未几,观察得缺,竟以其司阍,妇则留于内室,不复出矣。其夫大权在握,任其播弄,观察无可如何,听之而已。然能劝其主勉事上官。未几权廉访,其夫招摇撞骗,无所不为。时有富室身犯大辟,许以数万金出罪,富室知为廉访信使,从之,得赃而遁,富室首于中丞。廉访始知其事,亟传妇严讯之。妇曰:「是非妾夫也,妾本妓女,彼以重聘雇妾来,认为夫妇,嘱妾勾引主人,若得满载而归,许以半分,妾故愿为之使。然不知其何许人,姓氏亦未确也。」廉访无可奈何,坐此败官。后妇之本夫来,又不得不重酬妇而遣之。

译如果真是主人,将用什么来保全奴仆的面子呢?」观察说:「你能周旋应酬,我就任命你为长班。等我得官之日,政事由宁氏掌管,祭祀由我主持,你能容忍吗?」她的丈夫半跪着称谢,叫妻子起来说:「你好好伺候主人,我出差去了。」观察脸色沮丧、精神颓废,妻子起身关上门,投入他怀中安慰开解他,他才得以在卧室安顿下来。不久,观察得到官职空缺,竟然让那个丈夫做守门人,妻子则留在内室,不再出来了。她的丈夫大权在握,任意摆弄,观察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但他能劝告主人尽力侍奉上级。不久,观察升任廉访使,她的丈夫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当时有一户富人家犯了死罪,许诺用数万两银子来免除罪责,富人家知道他是廉访使的信使,听从了他,得到赃款后逃跑,富人家向巡抚告发。廉访使才知道这件事,急忙传召妻子严厉审讯她。妻子说:「这不是我的丈夫,我本是妓女,他用重金聘我来,认作夫妇,嘱咐我勾引主人,如果让他满载而归,许诺分给我一半,所以我愿意为他效力。但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姓氏也不确切。」廉访使无可奈何,因此丢了官职。后来妻子的本夫来了,又不得不重赏妻子而打发她走。

有徐大诳者,丝市中伙也。平日喜诳人取笑,以是得其美称。一日,随居停至吴下贸易,舟泊太子码头,居停谓徐曰:「予起货去,汝留此须慎防之,此处多骗子,勿为所诳。」徐曰:「吾不诳人,人其诳我乎?人果行其诳,我将诳谁矣?」居停曰:「咍!此处骗子,皆鲜衣盛服,充衣冠中人。汝若遇之,必逢迎不惶,恐小巫见大巫,堕其术中而不觉也。汝必慎之。」徐曰:「诺。请予洋银二牧,我将作虎邱之游。」居停给之而去。见肆有锡洋钱,为孩童所玩弄者,与真无异。问其价,枚值五六文,徐置百枚,又以百余钱买一布囊,复大书日「某年月日某乡某人置」。以棉纸裹锡钱,作两封,纳囊中,负之归舟。易短褐毡冠,作乡人状。以红纸开绸缎账单,怀之,持雨盖负囊,游于市。见古玩铺前,坐一客,衣冠甚丽。时正隆冬,披火狐裘,貉冠皮鞋,手持玉嘴银头乌木烟管。徐有触于怀,乃坐对门巨室阶上,出其单与锡洋布目前,以真洋钱颠掷,而口作怨词。正自嗫嚅间,客见其多金,洋洋来前,喝问曰:「汝何等人?坐我府前,意欲何为?」徐忙收洋钱入囊,执账单拜曰:「不识尊府,动扰不当。我某县乡人也,因侄女将嫁,兄与我百洋并账单,使置嫁衣。我至大邦,不识大绸缎局在何处,又不知买单中物敷用否,无人指点,以是怨恨耳。」客接其单视之,皆奁中急需物,信为真实,笑指之曰:「北去里许,高墙大门内有绸缎局,是我亲戚所设,两京十八省客,皆贩其贷,真大行市也。汝往必无欺。」徐曰:「我目不识丁,虽有招牌,奈不能认,请借贵步一引可乎?」客曰:「幸我无事,汝其从之。」徐负囊随其后,行未几,徐曰:「我尚未餐,腹中馁甚,官人肯同一点心否?」客乃引入麫肆上坐,徐坐其旁,麫尚未至,徐促额曰:「我患疟痢未痊,不意又发作矣,中急而寒甚,奈何?」客曰:「去厕不远,汝去登之。」徐曰:「奈此累坠物乎?」举囊交客曰:「暂累官人看守,我非不放心,奈寒甚,乞假我短挂一披,烟管一吸。」客自思火狐短挂与烟管不过三十余金,诓其百洋,其利倍蓗,乃故作踌躇而后解语之曰:「此百金物,汝速往速来,慎勿污我衣。」徐乃郑重披裘执筒而逸。客待其出肆,携囊遁回,谓家人曰:「今日诓得洋银百元,当为我贺。」出囊审之,疑有伪,急请识者,方知皆锡物,不禁哑然失笑曰:「我一生骗人为业,反为人骗,数十年老阿婆,今竟倒绷孩儿矣。」

  查禁倭烟之年,有伪符假役,在江河之间,挨船搜索,讹攫银钱,为害行旅。惟不掠贷物,不携衣装,是以告讦之案甚少。有黠客贩货入楚,舟泊江滨,突来壮役七八人,铁索郎当,手持签票,口称官命,查抄鸦片,入舟搜检。见银钱皆取之,以充饭食。值客卧病,其伙拦阻不及,盘缠被攫尽矣,不觉垂泪。客徐起见之,笑曰:「毋作妇人态。从来悖入者亦悖出,被将十倍偿我,无忧也。」是时同泊之舟,无一免者,人皆切齿。黠客于是择舟子之强有力者十余人,饰以仆从之服,自乃冠水晶顶,造作令箭,急易快舟,尾追伪役,沿江而下。役掳掠满载,忽绕出其前,使仆截擒,即以其铁索锁之。登邮亭而讯曰:「本厅奉军门查拿伪役抄抢案,送省枭示。」先起其赃,彼舟载银钱已数千矣,伪授皆叩首乞命。于是运赃入己舟,将伪役交驿卒看守曰:「候本厅禀报后,来取若人,勿任逃脱,自干重罪。」竟扬帆逆流而归,以钱俵分舟子,银则归己,无不欢呼痛快。伪役忽解悟,告驿卒曰:「是官也,何以获赃不获犯?假可知也。」驿卒亦悟,曰:「无论真假,我辈岂白与人看待哉!」伪役已无一钱,乃各脱其衣履贿驿卒,始得纵归。

  芗厈曰:骗子奇矣,然不过乘人所欲而中之,乃竞有骗骗子者,使之笑不得哭不得,大快人心。可见天下事,出奇无穷。纵有智士才人,只好一齐俯首。

  奸僧狱

  浙有嘉禾生,为邑之巨富,将入棘闱,偕

译有个叫徐大诳的人,是丝绸市场里的伙计。他平时喜欢骗人取乐,因此得了这个美称。有一天,他跟随雇主到吴地做买卖,船停在太子码头,雇主对徐说:“我去提货,你留在这里务必小心防备,这里骗子很多,别被他们骗了。”徐说:“我不骗人,别人能骗我吗?别人如果施行欺骗,我还能骗谁呢?”雇主说:“唉!这里的骗子,都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装作有身份的人。你如果遇到他们,一定会殷勤迎合而不知所措,恐怕小巫见大巫,落入他们的圈套而不知不觉。你一定要小心。”徐说:“好。请给我两枚洋银,我要去虎丘游玩。”雇主给了他钱就走了。徐看见店铺里有锡制的洋钱,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和真的一样。他问价格,每枚值五六文钱,徐买了一百枚,又用一百多文钱买了一个布袋,又在上面大大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乡某人置”。用棉纸包裹锡钱,做成两包,放进布袋里,背着回到船上。他换上短布衣和毡帽,装成乡下人的样子。用红纸写了一份绸缎账单,揣在怀里,撑着雨伞背着布袋,在集市上闲逛。看见古玩铺前坐着一个客人,衣着非常华丽。当时正是隆冬,他披着火狐皮裘,戴着貉皮帽,穿着皮鞋,手里拿着玉嘴银头乌木烟管。徐心里有了主意,就坐在对面大户人家的台阶上,拿出账单和锡洋钱放在眼前,把真洋钱抛掷着玩,嘴里发出抱怨的话。正在自言自语时,客人看见他有很多钱,得意地走上前,喝问说:“你是什么人?坐在我府门前,想干什么?”徐急忙收起洋钱放进布袋,拿着账单拜谢说:“不认识尊府,打扰了实在不当。我是某县乡下人,因为侄女即将出嫁,哥哥给了我一百块洋银和账单,让我置办嫁衣。我到了大城市,不知道大绸缎局在哪里,又不知道账单上的东西够不够用,没人指点,所以怨恨罢了。”客人接过账单看了看,都是嫁妆中急需的物品,相信是真的,笑着指着说:“往北走一里左右,高墙大门内有绸缎局,是我亲戚开设的,两京十八省的客商,都贩卖他们的货物,真是大商行。你去一定不会被欺骗。”徐说:“我不识字,虽然有招牌,但我认不出来,请借您的脚步引导一下可以吗?”客人说:“幸好我没事,你跟着我吧。”徐背着布袋跟在他后面,走了不久,徐说:“我还没吃饭,肚子很饿,官人愿意一起吃点点心吗?”客人就领他进面馆坐下,徐坐在他旁边,面还没上来,徐皱着眉头说:“我患有疟疾痢疾没好,没想到又发作了,肚子急痛而且非常寒冷,怎么办?”客人说:“离厕所不远,你去上厕所吧。”徐说:“无奈这沉重的东西怎么办?”举起布袋交给客人说:“暂时麻烦官人看守,我不是不放心,无奈太冷,请借我短褂披一下,烟管抽一口。”客人心想火狐短褂和烟管不过三十多两银子,骗他一百块洋银,利润加倍,于是故作犹豫然后解开衣服对他说:“这是值百金的物品,你快去快回,小心别弄脏我的衣服。”徐于是郑重地披上皮裘拿着烟管逃跑了。客人等他出了面馆,带着布袋逃回,对家人说:“今天骗到一百块洋银,应当为我祝贺。”拿出布袋查看,怀疑有假,急忙请懂行的人来看,才知道都是锡制的,不禁哑然失笑说:“我一生以骗人为业,反而被人骗,几十年的老手,今天竟然倒绷孩儿了。”

查禁鸦片的那年,有假扮差役的人,在江河之间,挨船搜索,讹诈抢夺银钱,危害行旅。只是不抢货物,不拿衣物,所以告发他们的案件很少。有个狡猾的客商贩货进入楚地,船停在江边,突然来了七八个壮汉差役,铁链叮当响,手持签票,口称官命,查抄鸦片,上船搜查。看见银钱都拿走,用来充作饭食。正值客商卧病,他的伙计拦阻不及,盘缠被抢光了,不禁流泪。客商慢慢起来看见,笑着说:“不要作妇人姿态。从来悖逆得来的也会悖逆失去,被抢的十倍偿还给我,不用担心。”这时同停泊的船,没有一艘能幸免,人们都咬牙切齿。狡猾的客商于是挑选十多个强壮有力的船夫,打扮成仆从的样子,自己戴上水晶顶戴,伪造令箭,急忙换快船,尾随假差役,沿江而下。差役抢掠满载,忽然绕到他们前面,让仆从截住擒获,就用他们的铁链锁住。登上邮亭审问说:“本厅奉军门命令查拿假差役抢劫案,送省城斩首示众。”先没收他们的赃物,他们的船上载的银钱已有数千两了,假差役都叩头乞命。于是把赃物运进自己的船,将假差役交给驿卒看守说:“等本厅禀报后,来取你们,不要让他们逃脱,否则自干重罪。”竟然扬帆逆流而归,把钱分给船夫,银子归自己,无不欢呼痛快。假差役忽然醒悟,告诉驿卒说:“这是官差,为什么没收赃物却不抓犯人?可知是假的。”驿卒也醒悟,说:“无论真假,我们岂能白白替人看守!”假差役已经没有一个钱,于是各自脱下衣服鞋子贿赂驿卒,才得以放归。

芗厈说:骗子奇怪啊,然而不过是乘人之欲而中计,竟然有骗骗子的,让他笑不得哭不得,大快人心。可见天下事,出奇无穷。纵有智士才人,只好一齐俯首。

奸僧狱

浙江有个嘉禾书生,是县里的巨富,将要进入考场,偕

其妻与姑母仆婢辈,同赴武陵,寓西湖山庄,以便游观。生妇少艾而佞佛,以天竺进香为请,生从之,命仆唤肩舆。仆体主人省约意,不投行家,散雇舆六乘,价甚廉。生妇艳妆盛饰,罗绮满身,珠翠盈头,价值千金,乃与姑母仆妇婢女辈乘舆而行,生骑马在先,仆携香烛随行。至半途,生妇之舆杆折,五乘皆随骑而前,是舆落后。一夫抽取折杆回去,谋易新者,一夫守之,仆亦立候。舆夫笑曰:「主人将抵山门矣。汝不以香烛去,有不失误詈汝者乎?况五乘前行,仅一乘伙回易杆,即来,何须呆守耶?」仆信其言,追奔而去。一夫以杆来,共舁入乱山中。生妇惶惑诘问,何以行僻径,舆夫曰:「为时已久,恐官人守候,出快捷方式,入庙之后户,不甚便耶?」妇亦信之。未几停舆,见墙缺朱门,舆夫轻叩其铜环,一沙弥提关出曰:「来耶?」至舆前,请夫人下舆。生妇曰:「我家人安在耶?」沙弥曰:「多在前殿,候夫人久矣。」生妇视沙弥,年不过八九龄,谅无他,不得已,从之入门,曲折引入密室,请夫人少坐。沙弥去而健妇至,生妇益惶急,亟询官人安在,健妇笑曰:「休问官人,我辈皆香客,亦为大师掠至,无奈相从,汝若婉顺,则此间吃着不尽。且人尽夫也。何乐如之?否则暴虐相加,无从逃避。」妇知入危地,悲忿觅死。一僧突入曰:「何来泼妇,入我法门中,敢肆横耶?」喝令健妇并沙弥齐上。将生妇衣饰洗剥,以布带缚其手足于醉翁椅上,强奸之。生妇痛骂,又一僧以麻桃塞其口而递淫之,妇亦昏沉如醉,听之而已。至夜,健妇以米粉汤执鼻而灌,不得不咽,仍劝其相从,自苦无益。生妇任以巧言,合目不答,健妇以衾覆之而去。次日来,除其失溺,为之洗沐,焚香于室,群僧复入,互相嬲也。如是六七日,忽见群僧变色相谋,变头接耳,不可闻。是夜健妇灌之以药,冥然如死。

译他的妻子与姑母、仆婢等人,一同前往武陵,寄居在西湖山庄,以便游览观赏。书生之妻年轻貌美且迷信佛教,以去天竺进香为由请求前往,书生答应了她,命令仆人叫轿子。仆人揣测主人节省俭约的心意,没有去轿行租赁,而是分散雇佣了六乘轿子,价格非常低廉。书生的妻子盛装打扮,满身罗绮,满头珠翠,价值千金,于是与姑母、仆妇、婢女等人乘轿而行,书生骑马走在前面,仆人携带香烛跟在后面。走到半途,书生妻子的轿杆折断,其余五乘轿子都跟随骑马的人向前,这乘轿子落在了后面。一个轿夫抽出折断的轿杆回去,打算换新的,另一个轿夫守着,仆人也站着等候。轿夫笑着说:“主人快要到达山门了。你不拿着香烛去,难道不怕他责骂你吗?况且五乘轿子先行,只有一乘轿子回来换轿杆,即使马上回来,何必呆守呢?”仆人相信了他的话,追赶奔去。一个轿夫拿着新杆来,一起抬着进入乱山中。书生妻子惶恐疑惑地质问,为何走偏僻的小路,轿夫说:“时间已经很久了,恐怕官人等候,走出捷径,进入庙宇的后门,不是很方便吗?”妇人也就相信了。不久停下轿子,看见墙上有缺口和朱红色的门,轿夫轻轻叩击铜环,一个小沙弥开门出来问道:“来了吗?”走到轿前,请夫人下轿。书生妻子说:“我的家人在哪里?”沙弥说:“大多在前殿,等候夫人很久了。”书生妻子看着沙弥,年龄不过八九岁,相信没有别的意图,不得已,跟随他入门,曲折地引入密室,请夫人稍坐。沙弥离开后健壮妇人到来,书生妻子更加惶恐焦急,急切询问官人在哪里,健壮妇人笑着说:“不要问官人,我们这些人都是香客,也被大师掠到这里,无奈只能顺从,你若温顺,那么这里的吃喝享用不尽。况且人尽可夫。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否则遭受暴虐,无处逃避。”妇人知道进入了危险之地,悲愤地寻找死路。一个和尚突然闯入说:“哪里来的泼妇,进入我法门中,敢如此放肆吗?”喝令健壮妇人和小沙弥一起上前。将书生妻子的衣饰全部剥去,用布带将她的手脚绑在醉翁椅上,强奸了她。书生妻子痛骂,又一个和尚用麻桃塞住她的嘴,轮流淫辱她,妇人也就昏沉如醉,听之任之罢了。到了夜里,健壮妇人用米粉汤对着鼻子灌,不得不咽下,仍然劝她顺从,自苦没有益处。书生妻子任凭巧言劝说,合上眼睛不回答,健壮妇人用被子盖住她离开。第二天来,除去她的失禁污物,为她洗浴,在室内焚香,众僧又进入,互相淫乱。像这样过了六七天,忽然看见众僧变色互相谋划,交头接耳,听不清说什么。这夜健壮妇人用药灌她,她昏迷如同死去。

当生之入庙也,姑母与仆妇女婢俱至,惟不见其妻。未几,仆亦奔至,众问主母何在?曰:「随即到矣,我恐香烛有误,是以先来。」生曰:「今何在?」仆始以舆杆断折,易换需时对。生惶急,命速追之,自亦乘马往寻。穷日之力,毫无影响。复使仆往接其姑婢人等,则舆亦不知去向矣。唤他舆舁归。生在寓殴仆骂婢,终宵躁急,无法可施。次日入县鸣冤,官为饬缉。过三日,仍无踪影,生乃投省候试,与亲友商之,老成者曰:「今大中丞爱惜士子,君鸠同考者百余往诉之,较县官得力多矣。」生从之,集多士投辕门,巡官以公状入,中丞命传原告与老成者数人,谓之曰:「某生应试而带室人,且率之游荡,本属非礼,以致诲盗诲淫,皆未可定。然属有此巨案而不能破,亦大吏之责也。」即令中军率健卒五百,改装易服,散布西湖各庙访缉,限三日获犯有赏。旋传府县官至曰:「属有大憝,敢诱掠良妇,官不能破,朝廷何虚糜爵禄为也?期三日不获,必登白柬。」府县诺诺而退,命役数百人,假作香客,布散各庙,使生仆为眼目访之。

  逾二日无迹,文武员弁惶恐,共谋将挨搜僧之密室。僧大惧,以药迷生妇,夜使健者负置乞丐茅棚,丐者惊呼,兵役咸集,见一蓬首垢面着僧衣裤之妇,奄奄一息,势将毙矣。急唤生来认,确系其妻,呼仆妇来,舁之归寓。以开通小药灌之,穷日夜乃醒。见姑母在旁,泣诉所苦。时兵役因已得妇,皆回署禀报,生亦以前情补呈府县。各官聚谋曰:「虽有妇而不知其地其人,将何以定案?无已,尽拘西湖僧,使妇辨之,冤可白矣。」乃使生归而谋诸妇,妇愧怍难言,乘人不备而缢。生又鸣诸官,官亦无可如何矣。时诸僧已集千余人,无不呼冤者。即有奸僧在内,无可对证,良莠莫辨,以告中丞,乃命兵役遍抄静室,于兰若内搜得女舄,即以所住之僧锻炼成狱而斩之。冤乎不冤,未可知也。

  芗厈曰:僧固不法,而生实自贻伊戚,冶容诲淫,何可厝崭于火?是以律禁妇女入庙烧香,此正本清源之良法也。至案已成,即使妇不死,赧颜辨认。余知此等奸僧,必不在千百众之内,送女出时,早已纠集远扬矣。然以僧室而有女舄,纵非此案奸僧,而平日所,谅必更甚于此,是以神泄其机,致被搜获,斩之亦不为冤。况杀一可以警百,亦大中丞力也。否则,此等案件,地方官只好置诸海捕而已。

  义盗

  黄八子者,太湖大盗。奉盗魁往劫富室,明火执杖者一十八人。撞门入内,挨房搜劫财物。盗魁入,见事主之女卧室,其女年甫十五六,闻外间哄闹悲哭之声,惊骇战栗,蒙被坚卧而已。盗抽被,女坠,见姿色艳丽,强按于榻污之。诸盗掠得财物,齐聚外室,不见盗魁,黄八子复入搜寻,见盗魁拥女而卧,八子顿足曰:「噫!汝为此不义事,必遭诛戮,我等为汝误矣。」盗魁起笑曰:「好花不采,枉生人世,毋相诟也。我让汝一乐何如?」八子曰:「汝不记吾党规条乎?采花必败,天道昭彰,我将去汝不暇,尤而效之,非人也。」遂出告诸盗,辞别欲散。盗魁留之,不听,与之物,不取,脱然长往。至海昌,投县,自首丝肆被窃案。此案实非八子所窃,因与是夜同时,冒之以就轻也。羁禁日久,因无原赃,不能结。时有刑书某,以办漕亏欠收禁,八子深与结纳,问得若干银,可仍回刑房?书以四百金告,八子曰:「是不难,我为先生完此事。」书悦曰:「果能如是,我必有以报。」因此交更密。书家送饭食,恒与八子共之。一日晚膳,食炖羊腿,八子甘甚,问系自置乎?书曰:「买诸市肆。」八子曰:「何处有?」书曰:「熟食铺皆有。」八子骤欲饱啖,书曰:「门已封矣,明日嘱家人多备可也。」八子不能俟,取钱出院,但闻锁镣脱落声,禁子出视,只有刑具,而八子不知所矣。书嘱禁卒勿张皇,此人去必来,决无他虑也。未几,仍锁镣而入,肩羊腿,笑曰:「幸不辱命。」共切食之。书曰:「君

译当书生进入庙宇时,姑母、仆妇和婢女都到了,唯独不见他的妻子。不久,仆人跑着赶到,众人问主母在哪里?仆人说:“马上就到了,我担心香烛有误,所以先来。”书生问:“现在在哪里?”仆人才说轿杆折断,需要时间更换。书生惶恐焦急,命令快速追赶,自己也骑马去寻找。用尽一整天的力气,毫无踪迹。又派仆人回去接姑母和婢女等人,却发现轿子也不知所踪了。叫别的轿子抬着回去。书生在寓所殴打仆人、责骂婢女,整夜烦躁焦急,没有办法。第二天到县衙鸣冤,县官下令缉捕。过了三天,仍然没有踪影,书生于是到省城等待考试,与亲友商量,有经验的人说:“现在大中丞爱惜士子,你召集同考的百余人去申诉,比县官更有力量。”书生听从了,聚集众多读书人投书到辕门,巡官把公状呈入,大中丞命令传原告和几个有经验的人,对他们说:“某书生应试却带着妻子,并且率领她游荡,本来就不合礼法,以至于招致盗窃和淫乱,都未可知。然而属下发生这样的大案却不能侦破,也是大吏的责任。”当即命令中军率领五百精兵,改换装束,散布在西湖各庙访查缉捕,限定三天内抓获罪犯有赏。随即传府县官来,说:“属下有巨恶,敢诱骗掠夺良家妇女,官员不能侦破,朝廷为何白白耗费爵位俸禄呢?限期三天抓不到,一定登报弹劾。”府县官连声答应后退出,命令数百名差役,假扮香客,分散在各庙,让书生的仆人作为眼线访查。

过了两天没有踪迹,文武官员惶恐,共同谋划将挨个搜查僧人的密室。僧人大为恐惧,用药迷倒了书生的妻子,夜里让健壮的人背着放在乞丐的茅棚里,乞丐惊呼,差役都聚集过来,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僧衣裤的妇女,奄奄一息,快要死了。急忙叫书生来辨认,确定是他的妻子,叫仆妇来,抬着回到寓所。用开通的小药灌下去,经过日夜才醒来。看见姑母在旁边,哭泣诉说所受的苦楚。当时差役因为已经得到妇女,都回衙门禀报,书生也把前情补呈给府县。各官聚集谋划说:“虽然有妇女但不知道地点和人,将如何定案?没办法,就把西湖的僧人都拘捕来,让妇女辨认,冤屈就可以洗清了。”于是让书生回去和妇女商量,妇女羞愧难以言说,趁人不备上吊自杀。书生又向官府鸣冤,官员也无能为力了。当时僧人已聚集一千多人,无不呼冤的。即使有奸僧在内,也没有对证,好坏无法分辨,告知大中丞,于是命令差役遍抄静室,在寺庙内搜得女鞋,就把住在那里的僧人严刑逼供成案而斩首。冤还是不冤,就不知道了。

芗厈说:僧人固然不法,但书生实在是自找麻烦,打扮艳丽招致淫乱,怎么能把玉放在火上呢?所以法律禁止妇女入庙烧香,这是正本清源的好方法。至于案件已经形成,即使妇女不死,羞愧地辨认。我知道这类奸僧,一定不在千百人之中,送妇女出去时,早已纠集同伙远逃了。然而因为僧室而有女鞋,纵然不是本案的奸僧,而平日所为,想必更甚于此,所以神明泄露了机关,致使被搜获,斩首也不算冤。况且杀一可以警百,也是大中丞的力。否则,这类案件,地方官只好放在海捕文书里罢了。

义盗

黄八子,是太湖的大盗。奉盗贼头目之命去抢劫富室,明火执杖的有十八人。撞门进入,挨房搜劫财物。盗贼头目进入,看见事主的女儿在卧室,那女儿年仅十五六岁,听到外面哄闹悲哭的声音,惊骇战栗,蒙着被子坚卧而已。盗贼抽出被子,女子坠落,看见姿色艳丽,强行按在榻上玷污了她。众盗掠得财物,齐聚外室,不见盗贼头目,黄八子再次进入搜寻,看见盗贼头目拥着女子而卧,八子顿足说:“唉!你做这不义的事,必遭诛戮,我们被你误了。”盗贼头目起来笑着说:“好花不采,枉生人世,不要互相责骂。我让你也乐一乐如何?”八子说:“你不记得我们的党规条吗?采花必败,天道昭彰,我将离开你都来不及,还效仿他,不是人。”于是出去告诉众盗,辞别想要散去。盗贼头目挽留他,不听,给他东西,不取,洒脱地长往。到海昌,投县,自首丝肆被窃案。此案其实不是八子所窃,因为与那夜同时,冒名顶替以求轻判。羁押久了,因为没有原赃,不能结案。当时有刑书某,因为办理漕运亏欠被收禁,八子深与结交,问需要多少银子,可以仍回刑房?刑书以四百金告知,八子说:“这不难,我为先生完此事。”刑书高兴地说:“果真能这样,我必有以报答。”因此交往更密。刑书家送饭食,常与八子共食。一天晚饭,吃炖羊腿,八子觉得很好吃,问是自己买的吗?刑书说:“从市场买的。”八子说:“哪里有?”刑书说:“熟食铺都有。”八子突然想饱吃一顿,刑书说:“门已封了,明天嘱咐家人多备也可以。”八子不能等待,取钱出院,只听到锁镣脱落声,禁子出来看,只有刑具,而八子不知所踪了。刑书嘱咐禁卒不要惊慌,此人去必来,决无他虑。不久,仍锁镣而入,肩扛羊腿,笑着说:“幸不辱命。”共同切食。刑书说:“君

去来何其神速?」八子曰:「我今与先生交深,敢以实告。我因盗党采花必败,避重就轻,故认此案,惟原赃难得。先生出后,可托事主,不必深究,见赃即领,我事毕矣。不然,脱禁而去,亦有何难?所不肯为者,避前事耳。况我日在禁中,夜则游行自在,同盗多人,皆不及知。今已与先生言明,夜将往取财帛,以了先生事。」因复潜出,伏巨室屋上,系库书某家,方夜宴,为出脱一重囚,纳贿千金。八子俟夜深人静,窃取而回。次日,以四百金交书,完亏释放。值是案破,缘被奸之女羞忿自缢,事主上控,上峰奏参,奉旨严拿,盗魁与十六人全获,无一漏网者。供及黄八子,行文到县。刑书以八子是月日夜方在此行窃丝肆,岂能远往三百里外从盗乎?其为仇攀可知。启令移覆,彼处亦不深究。书为关说事主,以物之相似者,充原物领认,八子之案遂定,以其自首减等,城旦而已。

译离去回来怎么如此神速?」八子说:「我现在与先生交情深厚,敢以实情相告。我因为盗党采花必定败露,避重就轻,所以认下此案,只是原赃难以获得。先生出狱后,可拜托事主,不必深究,见到赃物就领取,我的事就完了。不然,脱身离开,又有什么难的?所不肯做的,是为了避开前事罢了。况且我白天在狱中,夜晚则自由游行,同伙的盗贼多人,都不知晓。现在已与先生说清,夜晚将去取回财物,以了结先生的事。」于是又悄悄出去,潜伏在大户人家的屋顶上,那是库书某家,正在夜宴,为开脱一名重囚,收受了千金贿赂。八子等到夜深人静,窃取财物回来。第二天,用四百金交给库书,补足亏空后获释。正值此案侦破,因为被奸污的女子羞愤自缢,事主上诉,上级官员奏请参劾,奉旨严拿,盗魁与十六人全部抓获,没有一人漏网。供词牵连到黄八子,公文传到县里。刑书认为八子当月的日夜刚在这里盗窃丝店,怎么可能远往三百里外参与盗窃呢?显然是仇家攀咬。禀报县令移文回复,那边也不深究。库书为事主说情,用相似的物品充作原物领取认下,八子的案子于是定案,因自首减等,只判城旦之刑而已。

芗厈曰:好好色,人情之常,贤者不免。八子盗也,乃能力拒此关,非有大魄力不能。故其艺亦甚精,惜乎无有能荐之者,若得其人为将,国家何忧外侮哉?

  悟知子

  悟知子,不知何许人。初业儒,不得功名,弃而学贾,不得财帛,偃蹇半生,一无成就,幸无妻子,孑然游荡。遇江湖卜者,学推算五行法,昕宵研精,寒暑不辍者三年,恍然大悟曰:「道在是矣。」随立肆于市,垂帘卖卜。诣之者,所决事皆当,故得钱无虚日。正为人作卦,左右环观,猝有一道人来,着折角巾,褦襶不堪。坐椅上,椅顿折,人皆笑之。道人抱歉将行,悟知子婉留之。卜完人散,悟知子诣道人膝前,跪称仙师求教,那道人曰:「予游方之士耳,何所见而仙予?」悟知子曰:「弟子早推定数,请观坐坏之椅背。」道人观之,上书「某年月日,此椅为仙人坐折」。道人曰:「孺子可教哉!惜费聪明于无益之地。子既仙我,盍言尔志?」曰:「求赐仙丹,度脱尘凡,相随门下。」道人笑曰:「子犹俗见,误甚。子先业儒,曾作文投明师。道家丹药,犹儒家笔墨,子能吞墨举笔,即成名家乎?」曰:「不能。」「能使师入尔心腹,代为著作乎?」曰:「不能。」「能求师一日,间诲汝作通人乎?」曰:「不能。」「我知汝不能也。仙道犹儒道,须专心致志,历阶而进,断无饵一粒丹,即飞升天上者,皆好事者托词以误世也。子善悟,我先示子丹头。」乃从袖中出一轴展之,中间大书「诚」字,上书「真」字,下书「妄」字,右书「实」字,左书「幻」字,曰:「此即大丹原委,成始成终,尽在于是。」悟知子曰:「弟子愚昧,敬请详示。」道人曰:「上求其真,下劈其妄,右依即实,左依即幻。如为人之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者无愧,是即诚也。天岂有弃此八字之仙乎?故入道之始,曰真人,言真能克尽人道也。一有不然,即流于妄。纲常既不明,则人且不成,何有仙乎?能右此八字,敬慎勿失即实,实则德明,无物不明矣。故曰『至诚前知』。左此八字即幻,幻则狂妄,荒诞不经矣。故曰『左道惑众』。子能一心守真实,去幻妄,诚在其中,自然入定,定则静,静则精气神三宝之先天自见,见而团聚之勿散,即是内丹。道在是矣。」悟知子曰:「师所云理学,常谈也。道尽于此乎?」道人曰:「儒释道三教同源,其流则分。儒在明明德,释在波罗密,道在清静头,彼圣佛,无不从此入门也。即如子之神卜,亦从庸流所论五行入手,能劈去浮游而存精实,非由一诚得之乎?大小一理,子何信其小者而略其大者乎?」悟知子曰:「唯。」即失道人所在。三年后,悟知子亦不知去向。

  芗厈曰:纯阳为仙,纯阴为鬼,人在阴阳之中,故可鬼可仙。惟刻求诚明,自有四通八达之日。任意荒怠,即中七情六欲之迷。道人所云,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也,明者自知。知而不行,行而不专,是自趋于鬼道也。

第三卷

  严氏

  金阊张子,率妻严氏,在都市开张杂货肆,即在后胡衕作寓。其宅三上四厢,垣外客房三楹,寓内惟少妻幼子,雇一年轻嫠妇作伴而已。肆内一伙,年逾五旬,严作餐,其夫传食。伙悯主人之劳也,曰:「何不觅一仆,任其事乎?」张子首肯。其伙每早起,洒扫肆外,似已有人代为扫除洁净,留心察之,则一少年所为也。伙叩其意。少年曰:「我南人,落魄于此,日为人效奔走以餬口。夜寄庑下,君虽不知,我心不安,略效微劳。何足齿也?」伙悦其勤敏,荐与主人试用。其人不惜辛勤,不辞劳瘁,凡所作为,能先得主人意,内外皆爱怜之。但半载为仆,已暗与嫠妇通。

  一日,张子置货赴通州,嘱其仆住客房,守门户,惟严氏带十二岁子,与嫠妇同室。漏三下,子已沉睡,二妇尚作女工,忽有叩房门者。嫠妇拉关,仆操刀入室,突拥严氏曰:「汝必与我为欢,否则杀之。」严氏急呼嫠妇护救,嫠笑曰:「一家人,无伤也。

译芗厈说:喜爱美色,是人情之常,贤者也不能免。那八个弟子是盗贼,却能极力抗拒这一关,没有大魄力是做不到的。所以他们的技艺也很精妙,可惜没有能推荐他们的人,如果得到他们作为将领,国家何必担忧外敌侵扰呢?

悟知子

悟知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起初从事儒业,未能获得功名,便放弃儒业去经商,又未能得到钱财,半生困顿,一无所成,幸好没有妻子儿女,孤身一人游荡。遇到江湖上的占卜者,学习推算五行的方法,日夜钻研,寒暑不辍,坚持了三年,恍然大悟说:“道就在这里了。”于是便在集市上开设店铺,垂下帘幕卖卜。前来求卜的人,他所决断的事情都很准确,因此每天都能赚到钱。正在为人占卜时,左右围观的人很多,突然有一个道人走来,戴着折角巾,衣服破旧不堪。坐在椅子上,椅子顿时折断,大家都嘲笑他。道人道歉后准备离开,悟知子婉言挽留他。占卜完毕众人散去,悟知子走到道人膝前,跪下称他为仙师请求教导,那道人说道:“我只是个云游四方的士人,你凭什么把我当作仙人?”悟知子说:“弟子早已推算出定数,请看那坐坏的椅背。”道人看了看,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此椅为仙人坐折”。道人说道:“这孩子可以教导啊!可惜把聪明才智浪费在无益的地方。你既然把我当作仙人,何不说说你的志向?”悟知子说:“请求赐予仙丹,超脱尘世凡俗,跟随在您的门下。”道人笑着说:“你还有世俗的见解,大错特错。你先前从事儒业,曾经写文章投奔明师。道家的丹药,就像儒家的笔墨,你能吞下墨汁拿起笔,就能成为名家吗?”悟知子说:“不能。”道人问:“能让老师进入你的心腹,代替你写作吗?”悟知子说:“不能。”道人又问:“能求老师一天,偶尔教诲你成为通才吗?”悟知子说:“不能。”道人说道:“我知道你不能。仙道就像儒道,必须专心致志,循序渐进,断没有吃下一粒丹药就能飞升天上的,这都是好事者借以误导世人的托词。你善于领悟,我先给你展示丹药的要点。”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中间大字写着“诚”字,上面写着“真”字,下面写着“妄”字,右边写着“实”字,左边写着“幻”字,说道:“这就是大丹的原委,从头到尾,都在于此。”悟知子说:“弟子愚昧,敬请详细指示。”道人说道:“向上追求真,向下摒弃妄,向右依靠实,向左依靠幻。比如做人的道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者无愧于心,这就是诚。上天难道会抛弃这八个字的仙人吗?所以入道的开始,称为真人,是说真正能尽到人道。一旦不是这样,就流于妄。纲常既然不明,那么人尚且不成,哪里还有仙人呢?能向右依从这八个字,敬慎不丢失就是实,实则德行光明,没有事物不明了。所以说‘至诚前知’。向左背离这八个字就是幻,幻则狂妄,荒诞不经。所以说‘左道惑众’。你能一心坚守真实,去除幻妄,诚就在其中,自然入定,定则静,静则精气神三宝的先天之气自然显现,显现后团聚不散,就是内丹。道就在这里了。”悟知子说:“老师所说的理学,是常谈。道就尽于此了吗?”道人说道:“儒释道三教同源,其流派则不同。儒家在于明明德,佛家在于波罗密,道家在于清静头,那些圣人佛陀,无不从此入门。就像你的神卜,也是从庸俗之人所论的五行入手,能撇去浮游而存留精实,不是由一个‘诚’字得到的吗?大小是一个道理,你为什么相信小的而忽略大的呢?”悟知子说:“是。”随即道人就不见了。三年后,悟知子也不知去向。

芗厈说:纯阳为仙,纯阴为鬼,人处于阴阳之中,所以可鬼可仙。只要刻意追求诚明,自然有四通八达的一天。任意荒废懈怠,就会陷入七情六欲的迷障。道人所言,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明白的人自然知道。知道却不实行,实行却不专一,是自己趋向鬼道。

第三卷

严氏

金阊的张子,带着妻子严氏,在都市开设杂货店,就在后胡同居住。他的住宅是三间上房四间厢房,墙外有三间客房,寓所内只有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雇了一个年轻的寡妇作伴而已。店里有一个伙计,年纪超过五十岁,严氏做饭,她的丈夫传饭。伙计怜悯主人的辛劳,说:“为什么不找一个仆人,让他做这些事呢?”张子点头同意。那伙计每天早起,打扫店外,好像已经有人代为打扫干净,留心观察,是一个少年做的。伙计询问他的意思。少年说:“我是南方人,落魄在这里,每天为人奔走以糊口。晚上寄居在屋檐下,您虽然不知道,我心里不安,略尽微薄之力。哪里值得提及呢?”伙计喜欢他的勤敏,推荐给主人试用。那人不惜辛勤,不辞劳苦,凡是所做的,能先得到主人的心意,内外都喜爱他。但做了半年仆人,已经暗中与寡妇私通。

一天,张子置办货物去通州,嘱咐仆人住在客房,看守门户,只有严氏带着十二岁的儿子,与寡妇同室。三更时分,儿子已经沉睡,两个妇人还在做女工,忽然有人叩房门。寡妇拉开门闩,仆人拿着刀进入房间,突然抱住严氏说:“你一定要与我欢好,否则杀了你。”严氏急忙呼喊寡妇救护,寡妇笑着说:“一家人,没有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