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译等到盗贼把财物抢得干干净净，他渐渐沦落到与妻子手拉手去行乞的地步。他每天只盼着到了三十岁就能成为富翁。到了二十九岁那年，恰逢大饥荒，人人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谁还肯救济乞丐。他在枯庙中饿得生病，快要死了，愤恨地对妻子说：“我活不成了。我不学习一门手艺，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张铁口害了我。你还年轻，不愁没有温饱的日子。我死后，你向人哭诉，说谁能安葬前夫就嫁给谁。相信一定有人愿意承担。安葬时，务必把我的命单放进棺材里，我要到阴间去控告，给那些胡言乱语论命的人一个警戒。”于是他就死了。他的妻子按照他的话改嫁并安葬了他。

他的魂魄见到阎罗王，诉说自己的冤苦，阎王便传唤张铁口来，追究此事。张铁口说：“小人推算命运，从来没有错误，恐怕是他的八字不准，不是小人的过错。”阎王让判官查降生簿，发现他的命运与命单相符。阎王说：“既然如此，他的钱财在哪里？”判官又查应富簿，说：“某人本应靠经商起家，在他降生的那年，已经交付给招财利市二神了。”阎王释放了张铁口，让鬼卒押着那人去问二神。二神说：“有的，某人本应在二十岁以后，逐渐成家立业。我们神在三百六十行买卖中，查无此人，没法给付，恐怕他误学了文学，那就不是我们所能主管的了。已经在某年某月某日送交文帝那里了。”

又押着那人去文昌宫，朱衣神说：“有的，收财之日曾禀明帝君，请求用数万两银子，折算成科举功名，让他出任一方长官，把剩余的钱财给他。然而历次科举以来，魁星在南北大小文场中，查无此人，恐怕他误学了武艺，已经在某年某月某日送交武帝那里了。”又押着那人去关帝庙，周将军说：“有的，我奉命巡视武场，并没有此人，恐怕耽误了他发财的日子，于是移交给了转轮王。”又押至第十殿，阎王命令判官检阅簿册，说：“有的，因为那人既不习文也不习武，又不习商贾，没法发放，不得已，命令交给当方土地，埋藏在他家里，让他挖地很容易就能得到。现在还没有得到，这是土地的过错，请追问他。”

于是召来土地，土地说：“小神领受了这笔银子，知道那人已经流落枯庙，就把银子埋在庙阶之下，无奈那人从不挖土，而且未曾扫地，想趁下雨时给他，又怕他不知道暂时躲避，误伤性命。正没有办法，现在既然他来了，原本的钱财奉还，以解脱小神的累赘。”阎王说：“唉，天下竟有如此怠惰的人，神灵也不能赐福给他，让他做人，实在是害了他。然而某人前世的福泽还在，没办法，判他做富贵人家的猫，睡在锦绣之上，吃精米肥肉，不用自己出力。而且他所看到的钱财，也有千百万之多。”所以人如果没有能力，还不如做畜生。

译六壬神课

我家乡的张先生，是盐商的儿子。他小时候多病，所以不太读书，然而非常聪敏，对于书意的领悟，都能理解。到了成年，他自觉体质禀赋很虚弱，不愿意结婚。一天，在朋友的案头看到《大六壬》这本书，很喜欢，便请求指教。朋友说：“我虽然知道这个，但不太精通。”于是大概地指点了他。张先生带回去学习，爱不释手，又购买其他版本，用来揣摩。听说有秘本，不惜重金，不怕路途遥远，务必搜罗到手。不卖的，就亲自前往手抄。因此他的书堆满屋子，很多是别人没见过的。他深入研究十年，忽然大悟说：“道不离人，不是书本所能概括的。”于是收起书本不再看，也不肯替人决断事情。有时自己显露玄机，就没有不准确的。忽然对兄嫂说：“这房子住不得了，赶快去某亲戚家借住，还来得及。”哥哥说：“这房子是祖上留下的，住在这里一百多年，丰衣足食，人口平安，有什么不好，却要依附亲戚家，让人嘲笑呢？况且搬家不容易，你不要多言。”再三恳求，兄嫂坚持不肯，张先生于是哀求母亲说：“十天不搬，我就是大不孝的儿子。一定会被上天责罚而遭受祸患。”他的母亲向来疼爱他，见他惶恐急迫的样子，出于至诚，便命令长子搬家。迫于母命，去见亲戚借房子。亲戚果然嘲笑他。然而他家宅院宽敞人少，乐于亲戚间的闲谈，便答应了。张先生催促赶快搬移，上下都有怨言，他好像没听见一样，督促催促更加急切。到了第九天，母亲还在旧宅督理，张先生突然背着母亲快步走，一再说不必惊动老母亲。刚到亲戚家，喘息未定，有人报告左邻起火，蔓延到张家住宅，顷刻间化为灰烬。而张家的器物财物没有损伤。这时怨恨的人才感激他。母亲和哥哥说：“为什么不早点说？”张先生说：“天机不可预先泄露，然而与先说有什么不同呢？”

一天，到表兄王先生家道贺。王先生说：“有什么喜事可贺？”张先生说：“老兄的大儿子，今年科举考中孝廉，不是大喜事吗？”王先生说：“弟弟的话想必没有错。既然来道贺，必定要吃喝。家中来不及准备，请到街市上可以吗？”张先生说可以。一同前往街市，路上遇到一个朋友，王先生邀请他一同前往。进入酒肆，喝完酒，送上面条。张先生说：“两碗足够了。何必三碗？”王先生说：“三个人，怎么可以两碗？”张先生说：“有一个人吃不到。”大家都举起筷子笑着说：“现在也有出错的时候吗？”说话间，朋友的家人来报，他母亲痰症发作，几乎危险，请赶快回去看望。朋友于是放下筷子离开。王先生说：“弟弟莫非是仙人吗？我们饭后，赶快去朋友家探望。”张先生说：“没有大碍，他母亲是痧症发作，此刻已经好了。”吃完后，剩下一碗，大家都吃饱了吃不下。张先生说：“卖掉也可以。”王先生说：“谁肯买剩下的面条？”张先生借笔写纸条说：“因官事见官面，虎头人，吃这碗面。”王先生于是嘱咐酒肆主人说：“替我卖这碗面。”酒肆主人笑着答应。果然有一个人，满头大汗，入座急忙索要凉面，酒肆主人就把剩下的面给他，他很满意。王先生慢慢问说：“您贵姓，为什么这么着急？”那人说：“我姓虞，被差役逼迫，去见官，所以需要凉面。”很快吃完离开。于是两人一同前往朋友家。朋友出来迎接，问起他母亲果然发了痧症，昏厥后苏醒。家人都外出请医，两人非常渴，没有人煮茶，张先生说：“厨房有两个大柿子，也足以解渴。”朋友寻找，果然找到，分给两人吃了便离开。这一年，王先生儿子应考大比归来，前去问候。张先生说：“侄子现在果然考中了。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拿出匣子，封得很牢固，说：“捧回去悬挂着，榜文发出后打开看。不可预先打开，导致我泄露天机而招致祸患。”王先生回家，不等榜文发出就拆开看，里面装着一张全榜，报捷的人来，拿出抄录比对，没有一处错误。

不久，张先生病发，日益严重，他的亲戚卢翁虽然是市井中人，但朴实诚恳方正，来看病说：“可惜弟弟天生才智，不习正业，用心在无益的地方，耗损心血，造成这危重的病症，也自己后悔吗？”张先生笑着说：“寿命的长短，是天定的。知道命数固然死，不知道也死。与其昏昏沉沉，不如清清楚楚呢？”卢翁说：“人们虽然传弟弟知道未来事，这或许可信，难道能洞察肺腑吗？”张先生说：“弟弟请替兄长决断，兄长稍微回避。”于是执笔运算做成单子，用匣子封好，对卢翁说：“兄长带回去，晚上看。”卢翁照他的话做，回店做买卖，晚上核对账目后，打开封条，就是当天的收支总账一张，分毫不差。卢翁于是信服，来对张先生说：“弟弟能这样，岂不是仙人吗？为什么仙人也有病，这是我不理解的。”张先生说：“成为仙人则不能，只是六通已得到其二，可惜知道得晚，又自恃其能，不能精进，以结成内丹。天啊！假若给我几年，就成道了。怎奈命数在某月某日尽。从此长别，不也很痛惜吗。”相对而泣，到了那天果然去世。

芗厈说：书从圣经到杂艺，记载当然而不记载所以然。只有博闻强记，才能左右逢源，一旦豁然贯通了，小道可观，说的就是张先生吧。然而由一门技艺而追求其极致，都是道啊。

译患者，自己倚仗自己的才能而止步不前，这大概就是张君后悔的原因吧？

译妖人邢大

燕地人邢大，幼年便失去了父母。十七岁时，容貌艳丽胜过一般女子，但因没有谋生的本事，处境困顿，难以忍受。同乡有个叫洪大的人，家境小康。他有喜爱男色的癖好，也没有父母妻子。在路上遇到邢大，目光追随不舍，说道：“这是天下的绝色，可遇而不可求啊。”便尾随邢大到了他家，只见墙垣坍塌，房屋破败，空寂无人，进门后慰问他。邢大见洪大前来，羞涩的样子，就像女子初次见到丈夫那样。洪大询问得知他困苦的情况，非常怜悯地说：“你如果肯跟我去家里，我能让你吃饱穿暖。”邢大本来无所依靠，便厚着脸皮跟去了。洪大为他置办鲜艳的衣服，供给美味的食物，抚养照顾周到，邢大内心非常感激。有一天在室内喝酒，微醉，邢大容光焕发，洪大再也忍不住，拥抱他求欢，邢大说：“我承受兄长的恩德，无以复加了。身体不是草木，怎能没有感情？用身体报答你，本来就是我愿意的。只是日后我色衰爱弛，仍然落魄无依，白白落下失身的讥笑，不如作罢。”洪大说：“我只图好色，不分男女。你如果蓄发梳鬟，终身跟随我，就是我的妻子。我决不再娶，发誓没有二心。”邢大于是和他同宿，两人感情更加亲密。邢大从此留长发、穿耳洞，穿着旗装，俨然国色天香，并且学习女红针线，刺绣非常精巧。洪大宠爱他更加厉害，想要什么无不顺从，服饰之精美，饮食之丰盛，超过贵族子弟。喜欢男色的人，必定会损害腿部和眼睛，何况天天纵欲，有不迅速死去的吗？三年后，洪大的家业渐渐败落，眼睛已经昏花，而且半身不遂了。

先前有个叫刘六的人，也是美男子。洪大和他结为兄弟，经常带他到家里，与邢大见面，就说：“这是我的妹妹。”刘六见邢大秀美，也爱恋他。洪大已有交易的心思，但邢大不同意。所以每次见到刘六，就礼节性地打个招呼便退下，刘六也无可奈何。正值洪大病重，刘六愿意用重金聘礼，委婉地请求娶他的妹妹为妻。洪大和邢大商量说：“我病重不能再起来了。如今你已经习惯女装，声音容貌举止，宛然好女子。本来约定终身，没想到半途抛弃。如果你留恋我，那么没有男子守节的道理；如果改穿男装，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又没有学习男子的谋生本事，以后成为饿死鬼，都是我连累你了。你即使没有怨言，我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不如趁着刘六的喜爱，嫁给他。我得到财礼，可以借此办理后事，你也得到归宿了。”邢大说：“我不是真正的女子，他娶了之后发觉，能相容吗？”洪大说：“世上没有不好色的人。他如果发觉，你必须善于调停。溺爱的人，决不会把事情搞砸。况且刘六为人，和我相同，所以我愿意托付给他。”邢大答应。洪大告诉刘六，于是转告父母，邀请媒人下聘，选择吉日娶亲。父母亲戚，见新娘温婉柔顺，和她的丈夫一对玉人，交相庆贺安慰，刘六更加欣喜。到了晚上入房，刘六说：“妹妹为什么见我就躲避，今夜又躲到哪里去呢？”将她拥入被中。邢大早在兜肚下面做了口袋，将肾囊和前阳包起来，仍然弯曲双腿迎合，所以刘六没有察觉。然而时间久了厮混也渐渐发热，刘六一定要脱去邢大上下衣服，强行让他赤身裸体，无处隐藏，那东西显露出来。刘六不禁惊骇诧异，邢大拥抱刘六极尽媚态，并如实告诉他：“你如果舍弃我，恐怕女子中未必有胜过我的。”刘六说：“我固然不忍心舍弃你，但娶妻是为了生子，你能生育吗？况且我家不过仅够度日，没有多余的钱再娶，不耽误我的后嗣吗？”邢大说：“不要担心，我有祖传的符箓，能看香治病。你请人画女仙像供养，我将有仙人附体，治病神效。传播让人知道，事业必定兴隆。得到钱财后，任凭你纳妾，我不禁止你。”刘六说：“为我谋划是好的。但你以男子身份做这件事，怎么能忍受呢？”邢大更加妩媚地说：“这件事开始时虽然痛苦后来快乐，恐怕天下男子知道这种滋味，人人都想嫁给丈夫。世间甘愿做这件事的，不是我一个人。你如果不信，请尝试一下。况且闺中之事，外人不知道，不妨互相取乐吗？”刘六也迷恋而顺从。从此，丈夫像丈夫也像妻子，妻子像妻子也像丈夫。两美交融，眷恋之情更加深切。刘六发财心切，告诉父母，搬到附近的乡村居住。传播仙姑治病的说法，人们见以美妇行医，争相延请，每天得到几贯时钱。一个衙役垂涎妇色，诈病叫邢大去，入室突然拥抱抚摸他的下体，出其不意，来不及掩饰，果然是伟男子。衙役绑住他审讯，邢大哀求包容，愿意任其鸡奸并多给他贿赂。衙役说：“村里不乏年轻妇女，非亲即故，容你在这里，都不能做清白的人了。况且我抓获妖人，官府赏赐一定丰厚，岂能贪图你的贿赂，自找麻烦呢？”一并抓获刘六，送交县衙转送秋审部门。审问属实，在左道惑人的本罪上，加重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刘六按照从犯条例，刺配黑龙江，给索伦达呼尔做奴隶。这是嘉庆十二年四月的案子，有朋友在刑部任职，抄录出原供词如此。

芗厈戏判：“勘得邢大有宋朝的美色，洪生有卫灵公的心。吃我剩下的桃子，既然像情投意合共饮合卺酒；报答断袖之爱，何妨长久同衾共枕。倘若暂时卸下冠冕披上发髻，时或有之；乃永远告别衣

译成年男子却装扮成妇人，这是古来罕见的；由狂妄少年开创这种新法，理应遭受阴间的严惩；让旧日的宠幸之人成为归妹，随之放纵奇异的情欲。那个刘六，既然已经明辨了男女，应当发出电闪雷鸣般的愤怒，为何竟然互相扮演雌雄，反而追求翻云覆雨的本领？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阴阳本是对等的；你怎样对待我，我就怎样回报你，前后互相抵偿。从此隐藏踪迹于闺门之内，或许还可以逃避法律；竟然敢在乡里炫耀奇闻，情状无可宽恕。标新立异者，按妖人论处，确实应当绞死；随从者，配充为奴，发配到索伦地区。这是判决。」

译补充明武宗轶事（三则）

正德二年丁卯年秋季，正值科举大比之年，读书人云集京城。看相占卜之类的人，都在前门一带招揽生意。有一位相士自命拥有许负、管辂那样的本事，凡是朝廷官员微服前来，他一见就能指出对方现居的品级、出身背景，历次验证都没有差错，因此来求相的人很多。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也微服混在人群中观看聆听。当时是八月初八日中午时分，突然有一个读书人吼叫着奔来，拉扯扭打相士说：“你耽误了我的功名，我要和你拼命。”众人排解不开。皇帝让卫士将他们分开，进去询问为何如此急切。相士说：“这个人前几天来问功名，我许诺他今科能中解元，他因此没有入场，反而赖我耽误了他，真是个书呆子。”读书人说：“因为你说我能中解元，亲朋好友预先摆下贺宴，我喝得大醉，家人唤醒我入场时，考场大门已经关闭了。哪有考场外的解元呢？不是你耽误了我，还能是谁？”两人争执不休，皇帝说：“不要喧哗，如果派人送他入场，却没能考中解元，你认什么罚？”相士说：“挖掉我的眼睛。”皇帝说：“说话算数，不许反悔。”随即取来桌上的纸笔写下纸条，盖上随身佩戴的小印，命令卫士送过去。皇帝对相士说：“半个月后，来验证你的话。”相士识趣，连连答应后逃走了。当卫士送读书人到考场外，传鼓宣布圣旨降临，门官拆封去掉锁链，里面随即传点开门，带着读书人直接进入。到了公堂，主持科举的各位官员跪接，卫士面向南方宣读完毕，就去复命。御史检阅试卷，恭敬地送读书人进入考棚。内外哄传皇帝送朋友进场，主考官也留心阅卷，见他的文章还算稳妥，与各位官员商议都说：“这位既然被当今皇上赏识提拔，不能把他排在第二，以违背皇上的心意。”最终考中了解元。试官复命，极力称赞他文才出众，祝贺皇帝得到了人才。皇帝大笑说：“是命，是命。”原来皇帝本意是让他入场但不录取，以此难住相士。因为豹房新得了美人，沉迷美色而忘记了后来的命令。如今竟然考中解元，更觉得相士奇异。命令锦衣卫追寻，却不知他去了哪里。

戊辰年春夜，皇帝从豹房微服返回朝廷，途中遇到迎亲的队伍，仪仗盛大，花轿华丽，光彩夺目。皇帝停车在路边观看，见花轿前有一个黑大汉，身高两丈多，面目漆黑，相貌怪异奇特，身穿铠甲手持杵棒，昂首走来。见皇帝注视，似乎有退意，忽然跳跃到前面。皇帝感到奇怪，命令车跟随到娶亲人家。门庭显赫，是大族人家。皇帝下车，进入中堂，黑汉先于花轿进院，见皇帝在，掩面逃遁。皇帝这才醒悟那不是人。于是想到凶煞相犯的日子，怎么能迎亲？择日的人误人不浅啊。想问那个人，所以留下来观看。新人交拜后，送入洞房，外面就开席。主人来让客，见皇帝相貌非凡，就推举他坐首座。堂中十余席，依次落座。主人因为不认识皇帝，所以来陪坐。觉得皇帝威严凛凛，不敢贸然询问姓氏。皇帝问择日的人在哪儿？主人指着次席的一位老翁说：“这是钦天监退休的堂官。术数很精，凡是有大事的人家，都请这位先生选择吉日，百无一失。”皇帝命令主人唤来他说：“我听说你能择日，为何用黑道误人？”老翁回答说：“不敢，今日寅时，虽然有黑煞神，名叫元首宿的降临，但有紫微星临凡可以化解，逢凶化吉，不仅不会遭殃，而且预示后福。”皇帝无法驳倒他，说：“我有一副对联，你能准确对出，就免除你巧辩的罪过。”说：“元首宿逢元首主。”老翁推辞说自己年迈志昏，可否邀请新郎代对？皇帝说可以。于是招新郎来，请问上联，立即对曰：“紫微星照紫微郎。”皇帝不觉点头赞许，说：“这是翰林院的才学啊。”老翁命令新郎伏地谢恩。皇帝知道机密泄露，徘徊登车离去。新郎本是孝廉，不久考中进士。引见时，皇帝认出了他，特别命令他进入翰林院，笑着告知说：“我曾沾了你的喜筵，以此补上贺礼吧。”

武会试那年，皇帝也腰间佩刀，装作武士打扮，在市中游逛观看。当时已是黄昏，见一个老人提着灯笼，孤独地走来，一个壮役撞灭了灯笼，老人说：“我与你以前本是同乡邻居，也曾周济过你。如今我年迈无能，你见了一定欺负我，这是什么意思？”壮役说：“韩老，我讨厌你动不动就提周济，怎么能扫我的面子？”韩老说：“我不是妄言。十年前我请过你几次饭，资助过若干钱财。你现在充任役班的大头目，我本不指望报答，你反而以为怨恨，世上哪有这样负心的人！”壮役更加愤怒，将韩老摔在地上，趴着殴打他。围观的人，拉扯劝解得很杂乱。皇帝愤怒，从人群中抽出佩刀刺入壮役腹部离去。壮役转身仰面跌倒，随即毙命，不知刀从何处来。巡兵捆绑韩老报告坊司，送入刑部。承审官对韩老严刑逼供成狱，拟判秋后处决。当时皇帝阅览到此案，命令提审凶犯当庭讯问。韩老呼冤，皇帝笑着说：“你果然有大冤。”问谁承审此案，尚书以某郎中回答。皇帝召他前来，命令卫士脱去韩老的刑具，对郎中说：“杀人者是我。你屈打成招让人抵罪，狱中冤滥的人，不知有多少了。如今就用你来抵命，我为众

译冤魂稍微舒缓了愤恨。」郎官以凶刀出自韩老并非没有根据作为辩解，皇帝命令取刀鞘来，放入刀中正好吻合，于是（郎官）伏罪。于是释放韩老，赏赐他一百两银子。说：「补偿你所花费的。」并且命令这一年停止勾决，选择有能力的御史，名叫恤刑，分赴各省提审监狱，复核审验后上报批准，果然平反了很多冤案。

译芗厈说：看上面这三则故事，游戏中确实有主裁，但喜欢耍小聪明，即使是儒生尚且不可，何况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呢？现在读史的人，直接把这位皇帝比作夏桀商纣，恐怕太过分了。当初他的谥号是武宗毅皇帝，“毅”是果决的意思，可见他遇事确实能够决断，并非全是阿谀奉承之词可以掩盖的。

通州吏目

乾隆年间，乾隆皇帝东巡，直隶各官员按例准备供应。在光天化日之下，诸事顺遂，唯独这个差事最难公平。因为随驾官员都循着情理办事，唯独太监这一项，有的多领，有的冒领，有的把好事说成坏事，搅扰不休。他们的意图在于饮食之外，因为内廷供奉中，有执事太监，名叫“二十八他他”的，都在御前走动，都能用人。当时支应局的总理，是通州刺史，协理的是他的吏目，发放一切酒筵，以及按规定支取的饭食，都按照旧章，井井有条。内监也按规定领完了。忽然有十多人说从“他他”处来，索要食物非常奢侈。刺史以冒领为由斥责他们，那些人离开后，围着一个首领太监，蜂拥而来，说：“咱家随驾出巡，不给饭食，让我们饿着肚子办事。哪有这样不近人情的官员呢？”刺史以按规定已经发放完毕，恐怕随从人员隐瞒实情重复支取为由辩解。首领说：“凡人出行，尚且多带一两个仆从，哪有主子不多带几个人，而敢用旧章来抵制的呢？”随即举手扇了刺史一巴掌，刺史害怕而逃跑。吏目迎上前对首领说：“我们可以和他们争，但不能躲避。躲避就示弱了。倘若被抢劫一空，明天拿什么东西来供应，获罪不是更重吗？我愿舍弃一个官职来对付他们。”刺史摇手说：“我无能为力了，你好好处理吧。”吏目于是召集人役，告诫说：“这次遇到太监，如果我喝令打，你们就擒住他们行刑。有我在，罪责不及你们，不要畏缩不前，事情平定后有赏。”众人都踊跃执行。首领见刺史潜逃躲避，率人闯入账房，搜取银物。吏目突然上前喝问。首领见来官，戴着花金顶的，就作威作福地说：“大老爷在此，你这个小官问什么？”吏目说：“闯入我的账房，扰乱我的财物，一定是匪徒，敢冒充内监？”喝令皂役拘捕执行刑罚。当时太监少而役卒多，不能抵拒，竟将首领摔在地上脱去裤子，杖责二十，赶出局外，号哭着离去。查明了他的官职姓名，在御前哭泣诉说。皇帝对左右大臣说，召见通州吏目。大臣领旨，出宫谕令制军，制军承命而行，将吏目械系在宫门外。吏部派带领司官出来问：“吏目在哪里？”制军指着被拘禁的犯官回答，司官笑着说：“皇上命召见，并没有革职拿问的说法，怎么能这样？”立即命令更换衣冠，带领入见。皇帝说：“杖责内监的是你吗？”吏目伏地奏道：“缉捕盗贼，是臣的职责。此人闯入账房，擅自搜取财物，必定不是正人，臣因此逮捕并责打他。不知道他是内监，况且窃盗已经行动，而没有得到财物，罪应杖责。臣希望圣朝，断不会因一个太监而废弃大清律。所以臣谨遵执行。”皇帝说好。问吏部近日有什么空缺，尚书按名册回答。皇帝说：“某省知县空缺，就着通州吏目某人补授。”诏书说：“你此去作县令，应当始终强项以庇护百姓，切勿为上官所屈。”叩头谢恩，领取凭证赴任。

芗厈说：这就叫天王明圣，想必是鉴于前朝大太监的肆意横行，所以能用压制他们的人来宠信他。不仅仅是因为吏目的奏对得体。

金山寺医僧

浙江右边某孝廉，约伴入京参加会试，船到苏州，孝廉病了。同伴叫轿子送到名医叶天士家诊治。叶天士诊脉很久，说：“你的病是感冒风寒，一服药就能好。只是将要去哪里？”孝廉回答去礼部考场。叶天士说：“先生算了吧，此去舍舟登陆，必定患消渴症，无药可救，寿命不过一个月罢了。脉象已现，速速回去，后事还来得及料理。”于是开方给他，告诉门徒记录在医案上。孝廉回船，惶恐哭泣，辞别同伴想回去。同伴说：“这是医家吓人生财的手段。况且叶天士不过是时医，决非神仙，何必介意。”第二天，孝廉服药，果然痊愈。同伴更加怂恿他，于是北上，但心里非常忧虑。船到江口，风逆不得渡，同人约游金山寺。山门前有医僧牌，孝廉访禅室，僧人为他诊视说：“居士将去哪里？”以应试回答。僧人蹙额说：“恐怕来不及了。此去登陆，消渴即发，寿命不过一个月，为何远行呢？”孝廉哭泣说：“确实如叶天士所言。”僧人说：“叶天士说什么？”孝廉说：“无药可救。”僧人说：“荒谬啊，药如果不能救病，圣贤何必留下这一道？”孝廉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跪下请求救助。僧人拉他起来说：“你登陆时，王家营所有的，是秋梨。以后车满载，渴即以梨代茶，饥则蒸梨作膳。大约此物吃过百斤，即无恙。怎么能说无药可救，误人性命呢。”孝廉再拜而退。行抵清河，舍舟登陆

译果然，渴病大规模爆发了。按照僧人的嘱咐，饮食中必定加入梨，到达京城后，病情平复如常。参加科举考试未能中第，感激僧人救命的恩情，回到金山寺，用二十两银子以及京城的地方特产作为酬谢。僧人收下物品却推辞了银子，说：“居士经过苏州城时，再去拜访叶君，让他为您诊视。如果他说您没有病，就用之前的话来质问他。他如果问起治疗的人，就告诉他是我老僧，这比丰厚的馈赠更好。”孝廉按照僧人的话去见叶天士，再次让他诊视，叶天士说：“您没有病，治什么？”孝廉用之前的话质问他，叶天士命令徒弟查阅病历，发现情况相符，说：“奇怪啊，您莫非遇到了仙人？”孝廉说：“这是佛，不是仙。”把老僧的话告诉了他。叶天士说：“我明白了。先生请回吧，我将停止营业来向您请教。”于是摘下招牌遣散徒弟，更改姓名，穿上佣人的衣服，乘小船前往拜见老僧，请求在门下服役，以学习医术。僧人答应了他，他每天侍奉在僧人左右，看到僧人治疗了一百多人，医术也互不相上下。他对僧人说：“我也有一些领悟了。请让我代为开方，可以吗？”僧人说可以。叶天士开方呈上让僧人看，僧人说：“你的学问已经和姑苏叶天士相似，为什么不各自树立旗帜，而要依附老僧呢？”叶天士说：“弟子担心像叶天士那样误人性命，必须精益求精，万无一失，才可以救人。”僧人说：“好啊，这话胜过叶君了。”一天，有人抬着一个垂死的人来到，他的肚子像怀孕一样，来人说：“这个人腹痛好几年了，现在更加严重。”僧人诊察完毕，命令叶天士复诊开方，首先用白信三分。僧人笑着说：“妙啊，你之所以不如我，是因为太过谨慎。这个方子必须用砒霜一钱，才能起死回生，永远除去痰根。”叶天士惊讶地说：“这个人患的是虫蛊病，用三分白信，杀死虫子足够了。多了人怎么能承受？”僧人说：“你既然知道是虫，不知道虫子的大小吗？这条虫已经长二十多寸了，试用三分，不过是暂时困住它，以后必定复发。再投以白信，虫子躲避而不接受，那就无药可救了。用一钱，使虫子死亡，随着粪便排出，永远断绝后患，不是更妙吗？”叶天士非常疑惑。僧人立刻命令侍者拿出白信，放入病人口中，用汤药送服，对来人说：“快速抬回住所，晚上必定排便排出虫子，让我的徒弟观看。”来人连连答应，抬着病人离去。到了晚上，果然像僧人说的那样，挑出一条红色的虫子，长两尺多。病人已经苏醒，饥饿而索要食物，僧人命令用人参、茯苓做成粥进给他，十天后痊愈。叶天士心悦诚服，告诉僧人自己的真实姓名并请求进一步指教。僧人念他虚心向往，给他一册书后打发他离开。从此叶天士的学问更加精进，没有棘手的病症了。

译芗厈说：医道到了叶天士那里，已经成了名医，还以不如别人为耻，力求精益求精。那些后生小子，不过读熟了《脉诀》、《本草》，就俨然认为医道在我，大胆行医，人命怎能承受得住呢？

张廉访

天津码头戏班班主，用十几串钱，买了一个姓张的童子，相貌俊美且天性聪敏。教他唱歌，不到几个月，观看聆听的人无不叫好。但张本是旧家子弟，父母都已去世，被堂兄掠卖，身习卑贱的职业，心中不甘。然而年仅十二岁，无法逃跑。戏班卖到正定郡，寄宿在土地祠，夜里梦见穿着锦衣绣裳的天使降临，随从呼唤土地神接取天符，看见殿内一位老翁伏地听命。使者说：“皇帝命令散布瘟疫，授予一册一囊，命令在祠中散药，以收取命数中的人。”老翁叩头说：“小神庙内，寄宿着张臬使，不应遭殃，怎么安置？”天使说：“快引他出去，然后行事就可以了。”说完，缓缓驾云离去。老翁回头说：“贵人在这里吗，快回登州。小神引路向西走，自然会有善士相遇。班主是命数中该死的人，自身难保，怎能追捕？放心前去。”张高兴极了醒来，悄悄起身出去探看。果然看见老翁拿着拂尘在前面引路，跟随他翻过墙，又翻过城，非常轻捷。老翁指点他要害，为他承受力量奔走。天亮进入一座城，问人，说是灵寿县。力气耗尽不能前行，躺在大户人家大门下。不久，一位老翁出来，看见童子疲倦地睡着，相貌清瘦健壮，心里喜爱怜悯他。唤醒，询问他从哪里来，张跪着哭泣说：“小人姓张，天津人。父母都已去世，被堂兄想卖到戏班，畏惧行乞来到这里。如果长者怜悯，愿意做仆役。”老翁说：“你与老夫同姓，既有志向不愿做戏子，怎能做童仆？快跟我来，有办法安置你。”叫他的儿子出来，说：“这孩子有志向上，以后必有作为。你把他当儿子。”他的儿子说：“这人来历不明，而且已经行乞，我不愿有这样的下贱儿子。”老翁怒说：“你不想要吗，我当儿子，你当弟弟。”于是引入室内，看见他的爱妾说：“你素来以没有儿子为忧，现在为你得到一个佳儿了。”命令张拜为亲母，妾高兴地抚育他。老翁让他入学读书，既勤奋又聪敏，五年学业完成。文笔清灵，一次考试就进入县学，年仅十七岁。老翁为他娶妻分家，亲生儿子得到六份，义子得到四份。堂兄敢怒而不敢言。不久老翁去世，堂兄以异姓乱宗告发驱逐。幸得父党及张的同学诸生，辩明不是异姓，是父亲喜爱而收继。官员怒斥堂兄说：“你父亲尸骨未寒，就想驱逐他的爱子，以不孝论处。”想要重责他。张代为哀求，官员看在张的情面上，判决各自安守本业。张知道日久必不被容纳，于是携带分得的财物，奉养嗣母进京。当时是前明中叶，大宦官王振掌权，张用贿赂结交。宦官告诉张，让他以张的名义贡入国子监，肄业期满，选得中州某县丞，更加谄媚侍奉宦官，不到十年，官至廉访使。正值土木之变，王振死，失去依靠，想起昔日土地神奏报臬使的话，知道官位止于此了。称病辞官归乡，在天津置业，优游林下，又过了十多年去世。

芗厈说：可惜啊，张廉访的为人，虽然脱了身，终究不能脱去戏子习气，所以谄媚侍奉大宦官，以奔竞功名。如果有贤父兄教导他，能成为正人君子，既然命该廉访，终必到达这个地位，更加为后人所景仰，岂止是戏子出色呢？

某少君

少君某，十七岁，能诗文但未得志，是翩翩美少年。父亲因科举铨选得四川县令，少君随任。行至羊肠阪，马匹失控，跌落崖下，身体糜烂而魂出，随风飘荡，瞬息数千里，求止不得。忽然堕于山东历城县村落间，起初死在男尸壳中，大叫说：“跌死我也。”看见妇人与儿童围绕身旁的，都停止哭泣说：“苏醒了。”一位老妇人说：“气绝超过一天，怎么醒来了？”随即有二三父老近身仔细审视说：“气暖身和，复活无疑。”一家庆幸，频闻欢乐声。老妇人上前抚摸他说：“我儿为何说跌死，为何对我说。”少君睁眼说：“你是什么人，敢称我儿？”父老笑说：“他虽然刚苏醒，精神尚未完全恢复。这是你母亲，怎么不认识？”又指一位丑妇说：“这是你妻子。”指一个村童说：“这是你儿子，都认识吗？”少君坐起说：“荒谬！荒谬！我是某公子，随父亲赴任。行蜀道上，堕马，被风吹至此。并未娶妻，哪有儿子？况且我母亲是诰命孺人，村妪怎能冒认？”父老说：“休说胡话，你不信，可以照镜子。”少君对镜，是四十余岁的麻胡。不禁扑镜大哭说：“还我本来面目，我愿死，不愿生。”父老粲然皆笑，老妇人说：“谅我儿初醒，精神尚模糊，各位不要打扰他，儿静养数日，自然复原。”众人散去，少君拥衾，垂首丧气，无奈饥肠作辘辘声，丑妇以半规糠饼喂他，粗粝难食，勉强

译他吞咽着，泪水不断流下。丑妇说：“我和婆婆侍奉您十多天，已经断粮三四天了，只吃槐树皮和野菜。因为您刚恢复，需要调养，我忍辱向邻居讨来这饼，也是人之常情。您还嫌不够吗？”少君大声呵斥她出去。他亲眼看到三间破败的房屋，土炕上堆着的，是一堆破被子、烂棉絮和破烂的衣裤，厨房也在屋里，气味污秽得难以忍受。于是想到自己以前住在高楼大厦，使唤奴仆，穿着丝绸，吃着美食，如今境遇相差如同天壤。他心中懊恼不已，想死却死不成。到了晚上，妻子和儿女都来就寝，少君又大骂他们，听到老妇叫她的媳妇和孙子离开。

译第二天，邻居老翁殷勤地来问候说：“我与你是至交好友，听说你病稍好，性情却大变，把亲生母亲和妻子儿女都看作仇敌，恐怕乡里乡亲容不下你这个不孝不义的人。将来亲戚不把你当人看，邻里也不理睬你，你又贫困潦倒，靠什么来奉养父母、养育子女以了此残生呢？因此敢来劝告你。”少君哭着说：“承蒙老翁好意，请分辨一下我的言语，这是您好友的声音吗？”老翁说：“人是您，声音却不是，我本来就知道您是借尸还魂。现在既然成了某人，怎么能不做某人的事呢？好比做官，原本是总督巡抚，降为杂职，能不安于杂职的本分而处理政务吗？您即使舍弃这里去侍奉尊父，面目既然已经不同，纵然怜惜而养育他，别人也一定不容纳。”少君觉得他的话有理，说：“老翁教导得确实对。以后该怎么办？”老翁说：“把母亲当母亲，把儿子当儿子，仍然从事营生以自食其力，供养这一家，以此了结这具躯体罢了。”少君说：“我前世读书作文，曾参加过童试，营生的事一无所能，怎么办？”老翁说：“能这样吗？请让我在乡里为您宣扬，去教导儿童启蒙。这也是自食其力的一种途径。”少君起身道谢。老翁向乡里宣告，人们向来知道某人是佣工，目不识丁，忽然听说他病后能诗文，远近好奇的人士，都来与他交谈。少君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地谈论，众人都心悦诚服，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所得的束修，用来供养一家，绰绰有余。但少君自从授徒后，借住在古庙，竟然不回家。母亲来谈论，格格不入，妻子儿女更不顾不问。然而能得到温饱，大家都乐意而安于现状。不久，他去应试，随即入学成为秀才。有客人入蜀，少君写禀帖告知老翁。县令认为这件事奇特，寄钱并写信，招他前去。少君前世排行第三，因为聪明俊秀，父母偏爱他。上面有两个哥哥，都不如意。后来听说他坠马而死，父母悲痛欲绝，而两个哥哥暗自高兴。现在又听说他回来，都感到恐惧。等到相见，他相貌平庸，父亲非常怀疑，两个哥哥直接斥责他是冒充，母亲也不认他。少君列举幼年时的游戏事，以及父母的秘密话语，详尽地陈述。父亲虽然怜悯，但母亲和两个哥哥决意驱逐他。父亲知道一定不被容纳，私下给他千金，遣送他回山东，家道因此小康。谈论的人说：这个人现在还在，以后不知会有什么结局。

有人说：“奇怪啊，少君这一跌，既没有进入幽冥，也没有经过神明审判，以翩翩佳公子，顿时变成贫民，这与高官投荒有何不同。造化弄人到了极点。”芗厈说：“这是不悌的显赫惩罚。看他后来不被兄长容纳，就可以看出以前兄长受辱不少。如果让他转世再得报应，人们都不知道。直接以现身说法，来警示人伦。谚语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是为少君诵读的。”

许宗伯

我家乡的许大宗伯，名叫汝霖。幼年失去父母，最终没有兄弟，家里穷得像挂着的磬一样空，地没有立锥之处。依靠寺庙僧人教导儿童度日，每当听到僧人做法事回来，一定聚集议论人家字画。有人说堂幅好，有人说单条佳，有人说横披更妙，有人说楹联出色，争论不一。偶尔有亲戚朋友请僧人，宅中实在没有字画，而议论者依旧。许公大感疑惑，询问僧人的徒弟。徒弟笑着说：“他们所议论的不是真字画，凡是请持经的家庭，妇女不避讳。我们得以纵观，回来各自夸耀眼力，用隐语评价。所说的堂幅，是那家的正妻，横披是妾，单条是女儿，楹联是婢女。我不敢在师父面前隐瞒，但师父也不可对外人说。”许公深恨却无可奈何。后来应试，屡次在童生中居首，苦于不能考中。年纪将近三十，没有人来议婚。

乡里有远亲，以耕读为业，当时全家患瘟疫，只有一个女儿无恙。亲戚老翁静卧在床上，半夜，听到众鬼议论说：“明天许宗伯来探病，我们躲在哪里？”一个鬼说：“老翁床下的大瓮，聚集在里面，也可以暂时躲避一时。”都回答说可以。这天，许公听说亲戚生病，果然来探视。老翁见许公，非常高兴，让女儿奉上丰盛的饮食。许公不安想离开。老翁跳起来说：“有事麻烦您，看在老夫薄面，万不可推辞。”许公吃完饭，问什么事，老翁说：“请拿纸，用朱砂写‘大宗伯封’四个字，封住老夫床下瓮口，举起扔到河里，就感激您的盛德了。”许公不解其意，笑着听从，把瓮扔掉回来。病人果然痊愈。老翁更加高兴，派媒人以女儿订婚。年纪都大了，急需聘娶。老翁为许公制作大布衣冠，草草成礼。许公无力准备花烛，用两盏油灯代替。他的夫人常说：“我每次看到娶媳妇的人家，必有彩舆、鼓乐、鸣炮，您现在一事不备，难道不是我的命累您吗？”许公说：“您现在羡慕这些得不到，恐怕日后听到会生厌。”夫人说：“我乐此不疲，有什么厌的？”不久，许公入泮，将应秋闱，无力买船，只趁夜航的便利，行百里，不过几十钱。然而没有卧具的，按规定不准乘船。许公与僧人商量，说：“何不拿破毡裹两个破蒲团，用来充当卧具，谁敢拒绝。”许公照法，趁

译船前往省城。停泊时，船夫把行李扔在岸上的树丛中。许公也不管，走进茶馆，不久有驿卒骑马来到，也把马拴在树下。马饿了，看见破毡子里有草，就踩进去吃。众人惊呼：“许爷的行李被马吃了。”许公也大笑离去。

译后来考中孝廉，又在礼部会试中及第，进入翰林院任职，转任春坊官，由卿贰级别的官员，外放为地方长官，不久晋升为巡抚。巡抚官署受地形限制，横向狭长，上房距离鼓亭炮台非常近，早晚击鼓吹乐鸣炮，夫人无法安睡，对丈夫说：“日日鼓乐，未免喧闹，何不命令稍微停止呢？”丈夫笑着说：“你过去求之不得，如今真的厌烦了吗？我之所以日日如此，并非自我炫耀得意，而是为了弥补你昔日的不足罢了。现在既然满足了，从此就收声，不仅是稍微停止而已。”不久被召回京城担任礼部尚书，妻子被封为一品夫人。丈夫去世时，留下遗教给子孙，永远不允许请僧人做法事，违者以不孝论处，这确实是对“字画”之说心存遗憾啊。

芗厈评论说：许公在未显达时，可以说是君子安守穷困。我们家乡的人至今形容物品破旧不堪，就说“许老爷的铺盖”。又说：“许老爷的鼓乐来弥补你。”竟然成了谚语。至于他的文集，是开国初期名臣的政绩，足以向上感动圣明的君主。不仅善于言说的人少，即使了解的人也稀少，这是风俗的浅陋啊？

巧令（三则）

有一位幕僚窃取了他雇主误征已免除钱粮的印簿，讹诈控告者，状纸已经上报，印簿尚未呈堂。宪司都认为此人铁证在握，难以用道理断案，有能力的官员，也不过私下与他往来，询问他的要求，试图赎回印簿，销毁了事。此人索要数千两银子，没有半点缺口。有人说，即使给他千金，倘若他抱着赃物自首，中间人也会牵连无穷。大家都为此感到窘迫。宪司开会商议时，有一位巧令在旁微笑。询问他，巧令说：“如果交给我，三天就能办完。”宪司高兴地委托他，巧令带着卷宗回去，不动声色。到了第三天，上下都说：“限期已到，还没有签发传票，难道要误事吗？”巧令说：“我几乎忘了。”于是出来，升坐公堂，唤三班衙役来到面前说：“有善于斗殴的人吗？”众人都惊骇，不敢回答，一个倔强的人出来说：“我能做到。”巧令高兴地说：“你能做到，必定知道我的意思。现在某处有幕僚某居住，你去生事激怒他斗殴。只允许自伤，不允许伤人，受伤就来鸣冤，你明白吗？”衙役说：“是。”随即前往幕僚住处，向那人高喊说：“你从某县来，我载你到这里，现在已超过一个月，所欠车价多少，快给我，不能再等了。”幕僚大怒说：“我来时仆役不是你，哪里来的恶棍，敢肆意讹诈！”衙役辱骂不止，幕僚将他推出，衙役随即自伤头部回来，县令尚未退堂，就喊冤入跪。正在验伤，幕僚也穿戴整齐到来，以棍徒凭空讹诈为由呈递禀帖。衙役与他争辩，县令说：“不要喧哗，这容易辨别。你既然载客来，客人行李多少，你必定知道。”巧令逐一报明核对，衙役不知道，胡乱报了几样物品。幕僚大笑，称赞县令贤明。县令问他，他说：“所报全非，自愿呈验书单。”县令随即命令书写，带领几名衙役前往幕僚住处，将行李捡来，当堂查验，与所报书单无异。在行箧中搜得印簿，说：“这是官方文书，怎能私自携取？本应治罪，念你尚属斯文，姑且保全颜面。”命令取火焚烧。幕僚争辩说：“案件已经上控，印簿不可焚毁。”当时人多手快，已成灰烬。巧令大笑说：“你肯讹诈别人，难怪别人来讹诈你。天道好还，你明白吗？只是我的治下，不容奸险之徒，就备文递回原籍罢了。”幕僚知道证据已毁，无能为力，隐忍吞声而去。巧令随即缴卷销案，宪司优厚奖赏他。

有一位姓刘的人，孤独少年，入赘李老家。李老因为他幼稚软弱无能，虐待他。刘无法忍受，暗中投靠仕宦做仆役，得到主人的宠爱。数年，积蓄黄金四百余两，辞别回家，与妻子谋划购置产业。妻子于是向父母炫耀，李老动了心，高兴地设宴，为女婿洗尘。赞誉并灌醉他，并且说：“你妻子年幼，交给她多金，恐怕不胜任。况且你需要外出谋事，让少妇居家守业，难道没有盗窃的忧虑吗？何不交给我，暂时收藏，可以无忧无虑。”刘连连答应，拿出金子清点交付，是八宝十六件。第二天，刘酒醒后悔，急忙向李老索要银子。李老说：“你贫穷如乞丐，寄食我家，邻里都知道，哪里有多金寄放？不思为你养育妻子的恩情，反而肆意讹诈吗？”他的女儿帮助女婿争论，李老大怒说：“女子心向外面，真不可与她相处了。”将夫妇二人赶出大门之外。刘冤愤兴讼，以妻子为证人。县令说：“你物品没有凭证，妻子不可以为证。你岳父说，女子心向外面，此言确实如此。我不能为你直理冤屈，以免承担干犯义理的责任。”挥手让他退下。刘一向熟悉巧令的名声，前往陈述苦衷，巧令说：“隔境无能为力。”刘说：“天下贤使君，只有老爷，若不肯治理，则没有官员能明断此案了。”哀求恳切，巧令笑着说：“如果一定要我明断此案，须暂时关进监狱，你愿意吗？”刘说：“如果能明断此案，即使刀杖加身，也甘愿承受，何况暂时关押呢？”巧令随即戴枷收押他。于是移文县令说：“日前抓获大盗张三，据供劫得某事主家银四百余两，若干锭件，寄放在贵县某村大窝主李老家，希望立即委派官员带捕，

译查抄赃银，连同窝主李老解质等事，县令见这是盗劫重案，便亲自查抄，人赃俱获，解交给这位县令。于是给刘某涂脸，穿上囚衣，戴上刑具绑在堂上。县令叫来李老审问他说：“这囚犯供称在某家劫得银四百余两，八宝十六件，寄存在你家，如今查出的赃物数目相符。你作为盗匪窝主，罪该斩首示众，如实陈述，不要自讨苦吃受刑。”李老喊冤说：“这银子确实是我女婿刘某寄存的，听说他所得来自随官，是否属实，请拘来刘某与张三对质，以证明我的冤屈。”县令笑着说：“如果见到刘某，你又要抵赖了。”李老说：“与其含冤被杀，不如澄清心意。召来刘某与张三对质，可见我不知情，或许还有一线生路，怎会贪财而舍命呢？”县令说：“既然如此，那么刘某就在这里了。”于是解开他的刑具，让他洗脸换衣服相见。李老大感惭愧，无言以对。县令便将银子还给刘某，并轻微责备李老说：“我是为了保留翁婿之情。”刘某感激涕零地离去，李老也从此悔过自新了。

译某县尉与他的上级县令有嫌隙，表面上和睦而内心违背。一天在县令的账房里闲聊，看见茶几上有一本收入钱财的账簿，里面记载着某季度收取陋规多少，某差役经手，某案件收取钱财多少，不一而足。县尉等县令回头时，悄悄藏起账簿退走。县令送客回来，不见这本账簿，知道落入县尉手中了。账簿所记载的贪污私利累累，必定受到他的讹诈，惶恐到了极点。写信给善于权谋的县令商量，回信说：“千万不要声张，见到县尉时谈笑如常，好像没事一样，命令库吏取几百两银子，备文批解杂税，封存在账房柜内。签派差役第二天起程解送，夜里在墙上钻洞进入，取回内署。第二天就呼叫县尉带捕快来查验，说是夜里被盗杂税银若干，公文一角，收入钱财总簿一本。向宪台申明，他敢自己暴露吗？”县令照此法施行，随即通报，自己请求处分。县尉知道他的心意而不敢声张，恐怕招致重罪，将所藏的私簿暗中销毁了。

芗厈说：他欺诈而我以欺诈对付他，强中更有强中手。《尚书》说：“诪张为幻。”到了这种地步，令人不可测度而又可笑。大概人情欺侮愚笨而畏惧智慧，所以害怕诉讼的人，诉讼就随之而来。如果洞察他的奸诈又掌握制胜的手段，将不战而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