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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异辞录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1 段

太夫人年已长,先王父、先外祖皆催归完姻。秋试后,文庄乃与中丞同归,时道光二十九年。当中丞未举于乡之先,潘翁曾为之求婚于青阳司巡检。巡检曰:“吾女不惯作炊。”弗许。闻中丞中式而反求焉。潘翁曰:“与我二百金者,吾子与尔婚。”巡检不得已而与之。适同乡京官谢梦渔侍御有女未字,属李翁为之相攸。李翁曰:“新科举人潘琴轩,吾知其未娶。今归,未知成婚否,当函询之。”侍御起谢者再。及书至,而中丞已以二百金鬻为富家赘婿矣。相传中丞缘此,不乐承欢,于潘翁前者旬有馀日。洪杨乱作,蔓延日广,据有三河镇。中丞,举人也,不能留于其中。潘翁以车白送佳儿佳妇,就其岳家于合肥。巡检留婿及女,而遣潘翁去。潘翁。故里中名士,岂屑与巡检较量短长,坦然径归。自乘车之一边,而以一边载行李,复返三河镇。中途过战区,遇寇兵搜检,叱其下,曰:“汝变妖邪?”潘翁怒曰:“变妖,汝将若何?”遂遇害。中丞因留合肥,入团练,为报仇计。

译太夫人年纪已大,已故的父亲和已故的外祖父都催促(我)回家完婚。秋闱乡试之后,文庄公便与中丞一同回家,当时是道光二十九年。当中丞尚未在乡试中举之前,潘翁曾替他向青阳司巡检求婚。巡检说:“我的女儿不习惯做饭。”没有答应。后来听说中丞考中举人,反而主动来求亲。潘翁说:“给我二百两银子,我的儿子就与你女儿结婚。”巡检不得已便给了他。恰逢同乡在京做官的谢梦渔侍御有个女儿尚未许配,委托李翁为她择婿。李翁说:“新科举人潘琴轩,我知道他还没有娶妻。现在他刚回家,不知道是否已经成婚,应当写信去询问。”侍御起身拜谢了两次。等到书信送到,中丞已经用二百两银子卖身为富人家的赘婿了。相传中丞因此缘故,在潘翁面前不乐意承欢侍奉,长达十多天。洪杨之乱爆发,蔓延日益广泛,占据了三河镇。中丞是举人,不能留在其中。潘翁用车子送儿子和儿媳,前往合肥的岳家。巡检留下女婿和女儿,而打发潘翁离去。潘翁是故乡的名士,哪里肯与巡检计较长短,坦然径直回家。自己乘坐车的一边,另一边装载行李,又返回三河镇。中途经过战区,遇到贼兵搜查,呵斥他下车,说:“你是变民吗?”潘翁愤怒地说:“如果是变民,你将怎样?”于是遇害。中丞因此留在合肥,加入团练,为(父亲)报仇。

湘军之制,不收乌合之众。其成军也,能选兵十人以上者为什长。十人之选,何难之有,惟被选者,须缓急可恃之为当。等而上之,能得如是什长十人者为哨弁,能得如是哨弁五人者为管带营官。等而下之,为管带营官者,夹带中必先有哨官五人;为哨官者,夹带中必先有什长十人;为什长者,夹带中必先有缓急可恃之兵十人。其临阵也,什长阵亡,其下兵之存者十人悉斩;哨官阵亡,其下什长存者十人悉斩;管带阵亡,其下五哨官存者悉斩。由此类推,一营全没,则营官应斩;一哨全没,则哨官应斩;一棚全没,则什长应斩。大纲本诸戚继光兵法,变通而行之。淮军因而效之。中兴后五十年,勇营之制不外于此,但执法者不若是整齐画一耳。

曾文正始办团练,尚倚武营弁勇。塔忠武,其杰出者也。以文员从军临阵,盖自罗忠节、李忠武兄弟始。忠武兄弟,先从忠节讲学。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者,古有之矣。上马杀贼,下马讲学,盖未之前闻。忠武殁于吾乡三河镇。相传贼兵大至,忠武闻之大悦,曰:“愈多愈佳,将聚而歼之。”公于是役埋轮絷马,慷慨捐躯,固足以使当时懦夫立志。然屡胜之馀,掉以轻心,有取败之道焉。

鸦片战役之后,国家军力情见势绌。英法和议未定,而未尝一日忘中国,辄于海外作耽耽之虎视,伺衅而动。国中遍地皆寇,无一完善之区,亡可计日而待。其所以转危为安,成中兴之业者,固由湘、淮军将多出儒臣,不欲更姓改物,致起长久之内争;抑亦八旗将领犹有能者故也。塔忠武材武过人,未尝独当方面。僧王将蒙古铁骑,驰逐中原,可谓勇矣,而计谋不定,故无成功之望。其绝伦超群者,惟忠勇公多隆阿,自武昌、九江而入皖境,百战百胜之师,卒以意见不协,移军陕西。譬如驱虎入穴而使之斗,何以能尽其才。围攻▯▯,受伤身死,惜哉!入城之日,公卧不能起,刘霞轩中丞往视。公闻其至,移面向内而不与语,未几而卒。

李文忠为编修时,以文字自喜,恒为吕文节草疏言事,时人弗之奇也。洪、杨得武昌,顺流而下,沿江戒严,安庆续陷闻于朝。文忠方在海王村书肆中,遇同乡某君,谓之曰:“尚不知省城失耶,而作此不急之务也。”文忠感念桑梓之祸,过文节,怂恿上章。文节即令其代制,而允具名焉。文忠归,翻检书籍,审察时势,惨澹经营而得长篇。书成已深夜,幸居距文节宅不远,使人持往,不至误翌晨封奏。文忠倦卧,迨醒,日已过午。当时京朝官不得见本日朝报,心念昨事,驾车往见文节。及门,闻合家哭声,如有丧者。登堂,文节自内跳而出,曰:“君祸我,上命我往。我亦祸君,奏调偕行。”是日,文节召对,上大哭,文节亦伏地哭。其后,文忠和何莲舫诗中有“追怆同胞烈士魂”,指文节也。又曰“谏草商量捍吾圉,伏蒲涕泣感君恩”,记是事也。

文忠从文节至皖,等于徒手。官军见寇即走,屡败不振。乡勇乌合,不堪一试。文节以客官,更无能力应敌。驻守舒城,闻寇将至,议守御,文忠与焉。封翁在庐州办团练,老仆刘斗斋久役于封翁京寓中,时随至舒城,见事日急,密引文忠至僻处,告之曰:“若辈死耳,无可避免。公子何为者,独不念老人倚闾而望乎?”文忠悚然问计,刘斗斋曰:“马已备。”急驰去而免。其后文忠有田百顷在英霍之间,命刘斗斋之子某甲为收私租,十年无所得。召往问之,某甲呈簿,入不敷出,须益以三千馀金,出入乃能相抵。文忠怒,以足蹴之,亦不之罪也。

鸦片烟之役,英舰入长江、据镇江。时扬州为盐商聚集之处,因承平日久,倏闻兵事,惊惧异常。有江甲者,素与英军中译人相识,献巨款乞免,英军许之,迎至扬州,设宴款之而罢,颇得众誉,有“江善人”之称。及洪、杨南窜,取金陵,下镇江。盐商狃于蒲骚之役,复使甲往。寇军首领伪许诺,甲如法接待。筵席中,伏甲尽起,

译湘军的制度,不收录乌合之众。组建军队时,能挑选出十名以上士兵的人担任什长。挑选十个人,有什么困难呢?只是被选中的人,必须在紧急关头可以信赖,这才恰当。以此类推,能选拔出十个这样什长的人担任哨官,能选拔出五个这样哨官的人担任管带营官。反之,担任管带营官的人,其麾下必须先有五个哨官;担任哨官的人,其麾下必须先有十个什长;担任什长的人,其麾下必须先有十个在紧急关头可以信赖的士兵。临阵作战时,什长阵亡,其麾下存活的十名士兵全部斩首;哨官阵亡,其麾下存活的十个什长全部斩首;管带阵亡,其麾下存活的五个哨官全部斩首。由此类推,全营覆没,营官应当斩首;全哨覆没,哨官应当斩首;全棚覆没,什长应当斩首。这一大纲本源于戚继光的兵法,加以变通施行。淮军因此效仿。中兴之后五十年,勇营的制度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只是执法者不像这样整齐划一罢了。

曾国藩刚开始办理团练时,还倚仗武营的弁勇。塔齐布(塔忠武)是其中杰出的人。以文官身份从军临阵,大概是从罗泽南(罗忠节)、李续宾(李忠武)兄弟开始的。忠武兄弟,先跟随忠节讲学。上马杀贼,下马撰写檄文,古代有这样的人。上马杀贼,下马讲学,大概以前没有听说过。忠武死在我们家乡的三河镇。相传贼兵大量到来,忠武听说后非常高兴,说:“越多越好,我将把他们聚集起来歼灭。”公在这次战役中埋轮系马,慷慨捐躯,固然足以使当时的懦夫立志。然而在屡次胜利之后,掉以轻心,有招致失败的道理。

鸦片战争之后,国家军力情势显露出不足。英法议和尚未确定,却没有一天忘记中国,常在海外像贪婪的虎一样窥视,等待时机而动。国内遍地都是寇贼,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地区,灭亡可以按日计算。之所以能转危为安,成就中兴大业,固然因为湘军、淮军的将领多出自儒臣,不愿改朝换代,导致长久的内战;也是因为八旗将领中还有能人。塔忠武材武过人,未曾独自担当一方重任。僧格林沁率领蒙古铁骑,在中原驰骋追逐,可谓勇猛,但计谋不定,所以没有成功的希望。其中绝伦超群的,只有忠勇公多隆阿,从武昌、九江进入安徽境内,百战百胜的军队,最终因为意见不合,移军陕西。这就像驱赶老虎进入洞穴让它搏斗,怎么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围攻某地时,受伤身亡,可惜啊!入城那天,公卧床不能起身,刘霞轩中丞前往探望。公听说他到来,转过脸去不与他说话,不久就去世了。

李鸿章(李文忠)担任编修时,以文章自喜,经常替吕文节起草奏疏议论政事,当时的人并不觉得他奇特。洪秀全、杨秀清攻下武昌,顺流而下,沿江戒严,安庆接着陷落的消息传到朝廷。文忠正在海王村书肆中,遇到同乡某君,对他说:“还不知道省城失守吗,却做这些不急之务。”文忠感念家乡的祸患,拜访文节,怂恿他上奏章。文节就让他代写,并答应署名。文忠回家后,翻阅书籍,审察时势,惨淡经营而写成一篇长文。书稿完成已是深夜,幸好住处距离文节家不远,派人送去,不至于耽误第二天早晨封奏。文忠疲倦地躺着,等到醒来,太阳已过中午。当时京城的官员不能看到当天的朝报,心里想着昨天的事,驾车去见文节。到了门口,听到全家哭声,像是有丧事。登上厅堂,文节从里面跳出来,说:“你害了我,皇上命令我去。我也害了你,奏请调任一起前往。”这天,文节被召对,皇上大哭,文节也伏地痛哭。后来,文忠和何莲舫的诗中有“追怆同胞烈士魂”,指的是文节。又说“谏草商量捍吾圉,伏蒲涕泣感君恩”,记载的是这件事。

文忠跟随文节到安徽,等于空手而去。官军见到寇贼就跑,屡次战败不振。乡勇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文节作为客官,更没有能力应对敌人。驻守舒城,听说寇贼将至,商议防守,文忠参与其中。封翁在庐州办理团练,老仆刘斗斋长期在封翁的京城寓所服役,这时跟随到舒城,见事情日益紧急,秘密引导文忠到偏僻处,告诉他说:“这些人死定了,无可避免。公子做什么,难道不想念老人在家门口盼望吗?”文忠惊恐地问计,刘斗斋说:“马已经准备好了。”急忙骑马离去而幸免。后来文忠在英山、霍山之间有百顷田地,命令刘斗斋的儿子某甲收取私租,十年没有所得。召来询问,某甲呈上账簿,入不敷出,需要增加三千多两银子,收支才能相抵。文忠生气,用脚踢他,也没有治他的罪。

鸦片战争期间,英舰进入长江,占据镇江。当时扬州是盐商聚集的地方,因为承平日久,突然听说战事,惊惧异常。有个叫江甲的人,平时与英军中的翻译相识,献上巨款请求免祸,英军答应了他,迎接他到扬州,设宴款待后罢休,颇得众人赞誉,有“江善人”的称号。等到洪秀全、杨秀清向南逃窜,攻取金陵,攻下镇江。盐商习惯于蒲骚之役(指之前英军接受贿赂后罢兵的事),又派江甲前往。寇军首领假装答应,江甲依法接待。筵席中,埋伏的甲士全部起来,

缚甲杀之,遂踞扬州。

译捆绑甲并将其杀死,于是占据扬州。

戏剧最足移人,而作伪亦易。《三国演义》章回小说,宋稗之下乘,而贾竖牧子无不津津乐道,则二簧、西皮之力也。汉距今远,犹云无考。有目前之事乱人耳目者,莫如张嘉祥娶亲一节。忠愍夫人,桂林人。忠愍少为盗,一日为村堡人所擒,夫人亟驰至,劫之以归,人无敢动者。复从至金陵。江南大营未溃时,忠愍遣归,属乡人参将李某送之。里中故无家,以五千金付,置第宅,给衣食。临行拔一齿,授之为别,曰:“予必战死,恐骨不能归,它日可以是葬。”其语洵烈丈夫也。夫人既自江南还,筑室羚羊峡,与侍妾五人居。会当受一品夫人封诰,诏将至,谓参将曰:“诸妾与予同事,今予受封极品,彼不得沾,恐怏怏多不欢。若读诏,可口增某氏某氏也。”新兴、高明等县有嘉应客民,屡与土人斗,避难者多入羚羊峡,道馑相望,夫人常贷金散之。忠愍殉国,尸觅不获,夫人以所拔齿葬。观此,则忠愍、夫人少年结发,曾与共患难,忠愍故后,能尽死葬之礼。如戏剧所云,岂非杜撰。

旗人于朋友之际,亲如家人骨肉。平时往还,主人主妇同出见,子女侍侧。遇有吉礼,虽非亲属,而与叔伯兄弟舅甥无异。凶礼则人人白服,适合古人同爨缌之礼。《桃花圣解▯日记》讥官文恭在武昌,其妾之死,官吏皆白服送丧。因举《拜经文集 为妾服缌议》,谓在阮文达两广督幕时,文达有爱妾死,而以此献媚。按同爨尚缌,妾于何有?是不知满俗,且未能尽通古礼也。且官文恭镇武昌,与胡文忠为契友,在其笼络之中。相传文忠太夫人抚官妾为义女,每在抚署,大夫人待之真如己出;妾视文忠不啻手足。因是文恭遇事推崇,督抚若为一体,而文忠遂以得行其志,果建殊勋而平大难。此又文忠经权互用之宜,非腐儒所得能揣测也。

胡文忠之才,为中兴诸贤之冠。曾忠襄率军东下,知兵之士多虑后路之孤。文忠勖之曰:“往矣,昔有兄弟二人,兄不谈阴阳,弟多迷信,频年兄弟均未逢凶宿。弟拘禁时日,颇以为苦,思效其兄,以自疏放。不择日径出,果遇黑煞神于途,责其不循故辙。弟曰:‘吾从吾兄,奈何独当其咎?’神曰:‘汝兄懵懂,阴阳怕懵懂,不得不避之。汝畏服我者也,胡可违命。’天下人,惟懵懂足以举事。往矣,行见大功之成。”及忠襄克金陵,就鄂抚任,与官文恭交恶。李文忠闻之,辄举前言以为笑乐,曰:“是太懵懂矣。”

科第时代,重师生之谊。李文忠公出福元修中丞门下。洪、杨乱中,文忠免于舒城之难,归乡,随封翁治团练。事出创举,不免募捐,乡人为之揭帖,云翰林变作绿林未几李翁以忧卒,或云自杀。李翁体肥,会当夏令,辄痛饮,且露宿于外,无疾而终,故云然。文忠《和何莲舫诗》有句云“锦囊未敢忘三矢,荩箧何曾有一钱”,盖记实也。是时,文忠益不得志,福中丞时为皖抚,乃往依之。中丞惟倚总兵秦定三、郑魁士两军,以互相猜忌而败,中丞镌级去。文忠入曾军,乃得大用。其后中丞任乌里雅苏台将军,失地夺职,文忠为叙前劳,还原衔。文忠治军,不使诸将和睦,预防其协谋为主帅害,似传中丞衣钵。文忠常述中丞之言曰:“时时以不肖之心待人。”似此口吻,足以知当时治军之法。我军之终以不振,胥由于此。然武人之不能揽权,亦由于此,未可厚非之也。文忠末年居京,中丞如夫人犹在,每岁首,文忠亲往叩拜如礼,犹不忘本。郑魁士卒,文忠为之请恤,重旧日同寅之谊也。

先文庄以孙省斋方伯之荐,入张文毅公幕中,一见以国士相推许。庚申之前一岁,特令入京办报销,兼应会试,期以大用于世。文庄生平,于文毅旧谊,始终不忘云。公先以言事失职,侨寓绍兴,未几有办理徽池军务之命。是时皖南之寇,筑芜湖石垒为巢,蔓衍池郡,而江右广、饶之寇方炽,势欲相连。徽郡适当其冲,岭隘重叠,村落殷富,故受兵尤亟。浙江大吏,以皖南为浙

译戏剧最足以改变人的性情,而其中的虚构也最容易。《三国演义》是章回小说,属于宋代野史中的下乘之作,然而连商贾牧童都津津乐道,这全靠二簧、西皮等戏曲的力量。汉代距离今天久远,尚且有人说无法考证。眼前有扰乱人们视听的事情,没有比张嘉祥娶亲这一节更甚的了。忠愍夫人是桂林人。忠愍年轻时做过强盗,一天被村堡的人抓获,夫人急忙赶到,劫持他回家,没有人敢阻拦。随后又跟随他到了金陵。江南大营尚未溃败时,忠愍派人送她回去,嘱咐乡人参将李某护送。她原本在乡里没有家,忠愍给她五千两银子,让她购置宅第,供给衣食。临行前拔下一颗牙齿,交给她作为告别信物,说:“我必定战死,恐怕尸骨不能归葬,日后可以用这颗牙齿来安葬我。”这话确实是刚烈丈夫说的话。夫人从江南回来后,在羚羊峡建造房屋,与五位侍妾一起居住。恰逢她应受一品夫人的封诰,诏书即将到达,她对参将说:“各位侍妾与我共同侍奉,如今我受封最高品级,她们不能沾光,恐怕心中不快,多有怨言。如果宣读诏书,可以口头加上某氏某氏的名字。”新兴、高明等县有嘉应籍的客家人,多次与当地土人争斗,避难的人大多进入羚羊峡,道路上饥民相望,夫人常常借贷金钱分发救济。忠愍殉国后,尸体寻找不到,夫人就用那颗拔下的牙齿安葬他。看这些事实,忠愍与夫人年轻时结发为夫妻,曾经共同经历患难,忠愍死后,夫人能尽到死后安葬的礼节。像戏剧中所说的那样,岂不是凭空捏造。

旗人在朋友交往中,亲密得像家人骨肉。平时往来,主人和主妇一同出来相见,子女侍立在旁。遇到吉庆礼仪,虽然不是亲属,却与叔伯兄弟舅甥没有区别。遇到丧事,人人都穿白色丧服,正符合古人同吃一锅饭的缌麻之礼。《桃花圣解日记》讥讽官文恭在武昌时,他的妾去世,官吏都穿白色丧服送葬。并引用《拜经文集·为妾服缌议》,说在阮文达担任两广总督幕僚时,文达有爱妾去世,以此献媚。按照同吃一锅饭尚且要服缌麻之礼,妾又算什么?这是不了解满族风俗,而且未能完全通晓古代礼制。况且官文恭镇守武昌,与胡文忠是结拜好友,处于胡文忠的笼络之中。相传胡文忠的太夫人将官文恭的妾抚育为义女,每当在抚署时,大夫人对待她真像对待亲生女儿;妾看待胡文忠不亚于手足兄弟。因此官文恭遇事推崇胡文忠,督抚如同一个整体,而胡文忠于是能够实行他的志向,果然建立特殊功勋而平定大难。这又是胡文忠经权互用的适宜做法,不是腐儒所能揣测的。

胡文忠的才能,是中兴诸贤中的首位。曾忠襄率军东下,懂军事的人大多担心后路孤立。胡文忠勉励他说:“去吧,从前有兄弟二人,哥哥不谈阴阳五行,弟弟多迷信,连年兄弟二人都没有遇到凶宿。弟弟拘泥于时日禁忌,颇为苦恼,想效仿哥哥,以自我疏放。不择吉日径直出门,果然在路上遇到黑煞神,责备他不遵循旧路。弟弟说:‘我跟随我哥哥,为何独自承担罪责?’神说:‘你哥哥懵懂无知,阴阳怕懵懂,不得不避开他。你畏惧服从我的,怎么可以违抗命令。’天下人,只有懵懂足以成就大事。去吧,不久将看到大功告成。”等到曾忠襄攻克金陵,就任湖北巡抚,与官文恭交恶。李文忠听说后,就举出前面的话作为笑料,说:“这是太懵懂了。”

科举时代,重视师生情谊。李文忠公出自福元修中丞门下。洪秀全、杨秀清叛乱期间,文忠在舒城之难中幸免,回到家乡,跟随父亲治理团练。事情出于创举,不免募捐,乡人为此张贴揭帖,说翰林变作绿林好汉不久李翁就因忧愤去世,有人说他是自杀。李翁身体肥胖,恰逢夏令,经常痛饮,而且露宿在外,没有疾病而死,所以这样说。文忠《和何莲舫诗》中有诗句“锦囊未敢忘三矢,荩箧何曾有一钱”,大概是记录实情。这时,文忠更加不得志,福中丞当时任安徽巡抚,于是前往依附他。中丞只依靠总兵秦定三、郑魁士两军,因互相猜忌而失败,中丞被降级调离。文忠进入曾国藩的军队,才得以大用。后来中丞任乌里雅苏台将军,失地被夺职,文忠为了叙述他以前的功劳,恢复他的原官衔。文忠治理军队,不让各位将领和睦,预防他们合谋危害主帅,似乎继承了中丞的衣钵。文忠常述说中丞的话:“时时以不肖之心待人。”像这样的口吻,足以知道当时的治军方法。我军最终不振,都由于此。然而武人不能揽权,也由于此,不可过分责备。文忠晚年住在京城,中丞的如夫人还在,每年年初,文忠亲自前往叩拜如礼,仍然不忘本。郑魁士去世,文忠为他请求抚恤,重视旧日同僚的情谊。

先文庄因为孙省斋方伯的推荐,进入张文毅公的幕府,一见之下就被以国士相推许。庚申年之前一年,特别让他进京办理报销,兼应会试,期望他在世上大有作为。文庄生平,对于文毅的旧谊,始终不忘。文毅公先前因言事失职,寄居绍兴,不久有办理徽池军务的命令。这时皖南的寇匪,在芜湖筑石垒为巢穴,蔓延到池州郡,而江西广信、饶州的寇匪正炽盛,形势想要相连。徽州郡正当其冲要,山岭隘口重叠,村落殷实富裕,所以受兵祸尤其急迫。浙江大吏,以皖南为浙

省藩篱、徽、宁为入浙门户,故不分畛域,遣兵济饷,力保徽、宁。先后令徐观察荣、石观察景芬、晏廉访端书至徽经画军事,犹恐未尽善,最后乃奏用公。公以五年五月十日至徽。时寇据休宁,郡城危急。公轻骑由昱岭关驰至,指挥各军,复休宁、黟县,驱寇出羊栈岭,复岭外之石埭。公以为守徽惟当守岭,岭防既固,民自▯安,故令周天受筑垒守之。于是招集流亡,和辑将弁,训练士卒,抚恤疮痍,诛锄奸慝,护持善良,设立厘卡,劝谕捐输。数月而人心大和,军实渐振。兵屡出而不扰,财乐输而无怨,实始于此。公善用人而重筹饷,先由浙江供给,改拨江西,又不时至,惟以忠义激励将士,人咸乐为之用。有事濒于危,以调遣得宜而转为安者四焉。六年三月,江右之寇分为两路,由祁门、婺源进逼郡城。公仓卒率亲军出城安营,收集前军溃卒,两日之间,军声大振,御寇潜口,败之。九月,寇大股由黟、休宁入。公列营七里亭,督江、周两军大战五日,寇败遁。七年五月,景德镇之寇,由祁门、休宁间道至,公调集诸将击走之。十年二月,池郡之寇,由泾、旌、太以陷绩溪,直逼郡东,公出城,督江镇军,乘大雨,鏖战两日击退。徽郡四面受敌,岭路分歧,不能禁寇之不至,至而有以待之;不能保城之不失,失而旋即复之;不能必战之不败,败而有以持之。四境之内,农商不失业,庠序不废学,留心民事,用人各尽所长。部下江长贵、周天受辈,由偏裨而为大将;吴曰“富不理于乡”,特为湔祓;张泰忠、唐仁廉自拔来归,任以将领:咸著忠节而建功名。邻境有事,均视如己事无异。先是,江右广信之寇,由衢州趣金华。已,急令王恩荣往援,又使江长贵、周天受继往,浙省获全。晏中丞奏云“保浙之功,推为第一”,非溢美也。十年间,所部劲旅悉调赴浙江,仅留楚军萧辅臣,及新降韦志俊之军,其勤于王事,不分畛域如此。戎事之暇,培植士林,己未恩科,特为奏请,借浙闱乡试。学使邵公亦得举行院试,皖南士人至今颂之。公守徽始终,五载有馀,支持危局,不遗馀力。十年春,江南大营溃败,苏、常沦陷,浙抚欲招至浙,共办浙事,公以未奉朝廷命,弗肯行。及秋,有言官劾其不职,公即叙摺自劾,奉旨内召。时曾文正已任两江总督,兼办四省军务,以徽事交李元度接办。八月二十日,公去徽,越五日,徽郡陷,周天受及皖南道福咸、知府颜培文、宣城令王乃晋皆死之。徽郡之遭祸酷矣,以张文毅之绸缪五年,而卒不终受其芘,殆有以取之。先文庄在戎幕,身亲其事,时杨濠叟亦在幕中。文庄会试房师滨石先生,咸丰壬子一甲二名进士,官太常寺少卿,久直南书房,与濠叟为兄弟行,在会榜之前不之知也,然同寮极相得。濠叟之言曰:“徽郡之祸未有艾也。郡人喜倾陷,尚财利。其言利也,虽父子兄弟间,必析及毫芒,自诩不苟且。饷捐之数虽多,皆迫于势,而国家之官阶、庠序之学额、绅董之优叙,犹足以相抵,未见有慨舍其资不责报而为德于乡里者。宿师数万,先后六年,军营成市,藉之为利者甚厚。军中所领之饷,仍靡之于徽,故徽郡名为匮于捐输,实则增其居积。蕴利生孽,一朝溃决,将不可止。”未几,果有庚申八月二十五日之事,濠叟之言验矣。

译徽州、宁国是进入浙江的门户,因此不分彼此界限,派遣军队、接济粮饷,全力保卫徽州、宁国。先后命令徐观察荣、石观察景芬、晏廉访端书到徽州筹划军事,还担心做得不够完善,最后才上奏任用您。您于咸丰五年五月十日抵达徽州。当时贼寇占据休宁,郡城危急。您轻装骑马从昱岭关疾驰到达,指挥各军,收复休宁、黟县,驱逐贼寇出羊栈岭,收复岭外的石埭。您认为防守徽州只应当防守山岭,岭上的防线既然稳固,百姓自然安定,因此命令周天受修筑堡垒守卫。于是招集流亡百姓,调和将领关系,训练士兵,抚恤伤残,诛杀奸恶,保护善良,设立厘金关卡,劝谕捐输。几个月后,人心大为和谐,军需逐渐充实。军队多次出征而不扰民,百姓乐于捐输而没有怨言,实际是从这里开始的。您善于用人而重视筹划粮饷,先前由浙江供给,改拨江西,又不时到位,只以忠义激励将士,人们都乐于为您效力。遇到危急之事,因调遣得当而转危为安的情况有四次。咸丰六年三月,江西的贼寇分为两路,从祁门、婺源进逼郡城。您仓促率领亲军出城安营,收编前军溃散的士兵,两天之间,军威大振,在潜口抵御贼寇,击败他们。九月,贼寇大股从黟县、休宁进入。您在七里亭列营,督率江长贵、周天受两军大战五天,贼寇败逃。咸丰七年五月,景德镇的贼寇,从祁门、休宁间道到达,您调集诸将击退他们。咸丰十年二月,池州的贼寇,从泾县、旌德、太平攻陷绩溪,直逼郡城东部,您出城,督率江镇军,乘大雨,激战两天击退贼寇。徽州四面受敌,岭路分歧,不能禁止贼寇不来,来了就有准备;不能保证城池不失,失了随即收复;不能保证作战不败,败了有办法支撑。四境之内,农商不失业,学校不废学,关心民事,用人各尽其长。部下江长贵、周天受等人,由偏将升为大将;吴曰“富不理于乡”,特地为他洗雪冤屈;张泰忠、唐仁廉自拔来归,任命为将领:都建立忠节而成就功名。邻境有事,都视为自己的事一样。先前,江西广信的贼寇,从衢州趋向金华。不久,紧急命令王恩荣前往救援,又派江长贵、周天受继往,浙江得以保全。晏中丞上奏说“保卫浙江的功劳,推为第一”,并非溢美之词。十年间,所部精锐全部调往浙江,仅留楚军萧辅臣,及新降韦志俊的军队,其勤于王事,不分彼此界限如此。军事闲暇时,培植士林,己未恩科,特地上奏请求,借浙江考场乡试。学使邵公也得以举行院试,皖南士人至今颂扬。您守卫徽州始终,五年有余,支持危局,不遗余力。咸丰十年春,江南大营溃败,苏州、常州沦陷,浙江巡抚想招您到浙江,共办浙江事务,您因未奉朝廷命令,不肯前往。到了秋天,有言官弹劾您不称职,您即写折子自劾,奉旨内召。当时曾文正已任两江总督,兼办四省军务,将徽州事务交给李元度接办。八月二十日,您离开徽州,过了五天,徽州陷落,周天受及皖南道福咸、知府颜培文、宣城令王乃晋都战死。徽州遭祸太酷了,凭借张文毅五年的周密筹划,而最终不能承受其庇护,大概是有原因的。先文庄在戎幕,亲身参与其事,当时杨濠叟也在幕中。文庄会试房师滨石先生,咸丰壬子一甲第二名进士,官太常寺少卿,久直南书房,与濠叟为兄弟行,在会榜之前不认识,但同僚极相得。濠叟的话说:“徽州的祸患没有尽头。郡人喜好倾陷,崇尚财利。他们谈论利益,即使是父子兄弟之间,必分析到毫芒,自诩不苟且。粮饷捐输的数目虽多,都是迫于形势,而国家的官阶、学校的学额、绅董的优叙,还足以相抵,未见有慷慨舍弃其资不责报而为乡里行德者。驻扎数万军队,先后六年,军营成市,藉之为利者甚厚。军中所领的粮饷,仍耗费于徽州,所以徽州名为匮于捐输,实则增加其居积。蕴利生孽,一朝溃决,将不可止。”不久,果然有庚申八月二十五日之事,濠叟的话应验了。

花鼓会,赌钱戏也,今上海盛行,谓之“花会”,害人至死,不可胜计。实出自徽,土人疾之,谓之“花镫蛊”,与闽粤之花会略同。得隽者以一赢三十,愚人以为失仅一而得则三十也,争趋之。夫三十而中一,甚难之势也。业此者欲人财之聚也,偶露其倪,时令获中,故忻羡者不可遏。道光之末,起于绩而盛于歙,山村水▯曷设坛场,聚游手,隐屏而为之报信者,谓之“走水”,交驰于道,数十里内,呼吸通也。徽人嗜利,自士大夫至乡民,靡不染其习。妇女在深闺,凭“走水”代射,或暮夜乞灵于淫昏之鬼。富者丧赀于无形,妇女迷惘失志,愤而戕生者,比比皆是。亲戚朋友互相排斥,怨深水火,风俗大坏。其最著者曰吴老铭,即吴曰富,绩人也,自名豪健,不吝于财。棍猾附之,穷困之士亦从之,惟绅富之悭鄙,不能饬其子弟妇女者,疾之如仇,扬言其谋逆。于是郡守达秀擒而置之狱。至粤寇逼岭,议募勇集团,徽人忄匡怯且吝啬,莫可与计事者。有潘学陶者,以全家具保,请于郡守而出之。绅富汹汹腾谤,而寇已破祁门,至黟邑。吴出狱,即号召其人数千,成军出御,驱寇出羊栈岭。有功,谤稍戢,然花鼓会不能禁也。至咸丰乙卯春,浙江所遣之徐观察荣御寇死难,都司江长贵受重伤,吴老铭之勇败散,而郡城失守。郡人程葆以新授广东肇庆知府,道经浙江,浙抚奏令回籍办团,吴老铭之散勇暂归之。迨张文毅至,一郡人疾吴如疾寇,恐其复用。文毅面谕之曰:“尔之子弟妇女,何不自教饬,而怨他人乎!吾闻吴尚能率勇御寇,不若巨富之惟以馈献为事也。”郡人语塞,乃复录用之,令其部下禁绝花镫蛊。吴虽粗材,颇义侠,财不入己,奉文毅之令惟谨,其援浙尤有功,善戢士卒不扰民,杀贼奋勇,绅富渐与相安,不复腾谤,而花镫蛊亦遂熄矣。八年冬,援浙回,以病死,已擢副将,死之日,惟一故妻守丧,子幼,家无馀财。

徽郡四面岭隘,岭内山路崎岖,百道岐出,善防之,外兵无由入,实易守也。寇之始入也,由祁门之大洪岭。邑令唐治,贤吏也,忠义奋发,缮守御,得士心。祁邑向不修城,修城于西乡不利。寇逼岭外,议筑城以守,绅士洪小蒙等集其事。乡顽程狮者,执不筑城之说,与官绅为难,率众毁洪小蒙家,拆城墙二级。唐令怒,擒而诛之。狮妻衰麻赴安庆,泣诉于寇帅请兵,遂导之入岭,于咸丰五年二月破祁门,唐治及巡检钟普塘死之。

粤寇据安庆,又据太平府,筑芜湖石垒而守之,游弋于池州诸属。其艳徽州之富饶久矣,顾限于岭隘,不知路径,不敢遽入。既徇程狮妻请,入祁门,又至黟境,为吴曰富即老铭之勇逐出,益知岭内路径虚实。黟人平日素贾于省城,寇据省城,黟人之贾如故,与寇甚习,导寇入黟之羊栈岭,而为之居间。黟富集巨赀以馈献,蕲免淫掳。已而寇受馈献仍淫掳,遂破休宁,入郡城,皆不免于馈献,实无救于事也。及张文毅初莅徽,令助饷劝捐者,犹以此为藉口,富户始有所愧,慑而不敢抗。商贾嗜利,不恤其乡;绅富恋财,乞怜于寇。古人言徽人必有抱金而死者,信矣。

石咏斋观察景芬以御史简知府,丁忧起复过浙时,上海奸民倡乱,戕官据城,逼近浙境。巡抚黄宗汉知观察之能,即令率兵,会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之师复沪城。咸丰五年二月,粤寇陷徽州,浙中大惊,苏抚何桂清,急遣观察率沪上得胜之师取徽州,授金华府知府。四月,寇复入徽,连陷休、婺、黟、祁。浙抚又遣观察赴援,并奏请张文毅督剿,连复各县,驱寇出岭。时侍郎沈兆霖奏请暂设皖南巡抚,部议改安徽宁池太广道为皖南道,增设皖南镇总兵,得会衔专摺奏事。文宗嘉观察屡著战功,特授为皖南道,以江长贵为总兵,同驻池太之间,与张文毅协力防剿,图攻芜湖石垒,以断寇江上往来之路。攻青山失利,方谋再举,伺桂清遽劾罢之。观察为人,强直自遂,好文爱士,待若子弟

译花鼓会是一种赌博游戏,如今在上海盛行,称为“花会”,害人致死,不可胜数。它实际上起源于徽州,当地人痛恨它,称之为“花镫蛊”,与福建、广东的花会大致相同。中奖者以一赔三十,愚昧的人认为输只输一而赢则赢三十,争相参与。然而三十中一的几率,是非常难实现的。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想要聚敛人们的钱财,偶尔显露一点端倪,让参与者有时能中奖,所以羡慕的人无法遏制。道光末年,这种风气兴起于绩溪,盛行于歙县,山村水边无处不设立赌坛,聚集游手好闲之人,暗中传递消息的人称为“走水”,在道路上奔走,数十里内,消息瞬息相通。徽州人贪图利益,从士大夫到乡村百姓,无不沾染这种习气。妇女深居闺中,依靠“走水”代为下注,或者在深夜向淫昏的鬼魅祈求神灵。富人无形中丧失资财,妇女迷茫失意,愤而自杀的人,比比皆是。亲戚朋友互相排斥,怨恨深如水火,风俗大坏。其中最著名的是吴老铭,即吴曰富,是绩溪人,自命豪爽刚健,不吝惜钱财。无赖之徒依附他,穷困的读书人也跟随他,只有那些吝啬鄙陋的绅富,不能管教子弟妇女的,像仇敌一样痛恨他,扬言他图谋叛逆。于是郡守达秀将他逮捕下狱。等到粤寇逼近山岭,商议招募勇兵结团,徽州人胆怯且吝啬,没有人可以共谋大事。有个叫潘学陶的人,用全部家产作保,向郡守请求释放他。绅富们纷纷散布诽谤,而寇军已经攻破祁门,到达黟县。吴老铭出狱后,立即号召他的党羽数千人,组成军队出城抵御,将寇军驱逐出羊栈岭。因有功绩,诽谤稍微收敛,但花鼓会仍然无法禁止。到了咸丰乙卯年春天,浙江派遣的徐观察荣抵御寇军战死,都司江长贵受重伤,吴老铭的勇兵溃散,郡城失守。郡人程葆新授广东肇庆知府,途经浙江,浙江巡抚上奏让他回籍办理团练,吴老铭的溃兵暂时归附他。等到张文毅到来,全郡的人像痛恨寇军一样痛恨吴老铭,担心他再次被任用。张文毅当面告诫他说:“你的子弟妇女,为什么不自己教育约束,反而怨恨别人呢!我听说吴尚能率领勇兵抵御寇军,不像那些大富之家只以进献财物为事。”郡人无言以对,于是再次录用他,命令他的部下禁绝花镫蛊。吴老铭虽然粗鲁,但颇有义侠之风,钱财不入己囊,奉行张文毅的命令非常谨慎,他援救浙江尤其有功,善于约束士兵不骚扰百姓,杀贼奋勇,绅富渐渐与他相处和睦,不再散布诽谤,花镫蛊也随之熄灭了。八年冬天,援浙归来,因病去世,已提拔为副将,死时只有一位原配妻子守丧,儿子年幼,家中没有剩余钱财。

徽州四面都是山岭关隘,岭内山路崎岖,百条岔路伸出,善于防守的话,外兵无法进入,确实容易守卫。寇军最初进入时,是从祁门的大洪岭。县令唐治,是贤能的官吏,忠义奋发,修缮守御设施,得到士人的心。祁县向来不修城墙,在西乡修城墙不利。寇军逼近岭外,商议筑城防守,绅士洪小蒙等人集合办理此事。乡里的恶棍程狮,坚持不筑城的主张,与官员绅士作对,率领众人毁坏洪小蒙的家,拆毁城墙两级。唐令愤怒,逮捕并诛杀了他。程狮的妻子穿着丧服前往安庆,哭着向寇军主帅请求出兵,于是引导寇军进入山岭,在咸丰五年二月攻破祁门,唐治和巡检钟普塘战死。

粤寇占据安庆,又占据太平府,修筑芜湖石垒防守,在池州各属游弋。他们早就羡慕徽州的富饶,但受限于山岭关隘,不知道路径,不敢贸然进入。既然顺从程狮妻子的请求,进入祁门,又到达黟县境内,被吴曰富即吴老铭的勇兵驱逐出去,更加了解岭内路径的虚实。黟县人平时在省城经商,寇军占据省城,黟县人的经商如故,与寇军很熟悉,引导寇军进入黟县的羊栈岭,并为他们居间调停。黟县富人聚集巨额资财进献,希望免除淫乱掠夺。不久寇军接受进献仍然淫乱掠夺,于是攻破休宁,进入郡城,都无法免除进献,实际上于事无补。等到张文毅初到徽州,命令协助军饷劝捐的人,还以此为借口,富户开始感到羞愧,畏惧而不敢抗拒。商贾贪图利益,不顾念家乡;绅富留恋钱财,向寇军乞求怜悯。古人说徽人必定有抱着金子死去的,确实如此。

石咏斋观察景芬以御史身份简任知府,丁忧起复经过浙江时,上海奸民倡乱,杀害官员占据城池,逼近浙江边境。巡抚黄宗汉知道观察的才能,立即命令他率兵,会同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的军队收复上海城。咸丰五年二月,粤寇攻陷徽州,浙江大为震惊,江苏巡抚何桂清,急忙派遣观察率领上海得胜之师夺取徽州,授任金华府知府。四月,寇军再次进入徽州,接连攻陷休宁、婺源、黟县、祁门。浙江巡抚又派遣观察赴援,并上奏请求张文毅督剿,接连收复各县,将寇军驱逐出山岭。当时侍郎沈兆霖上奏请求暂设皖南巡抚,部议改安徽宁池太广道为皖南道,增设皖南镇总兵,得以会衔单独上奏。文宗嘉奖观察屡立战功,特授为皖南道,以江长贵为总兵,同驻池州、太平之间,与张文毅协力防剿,图谋攻打芜湖石垒,以切断寇军江上往来的道路。攻打青山失利,正谋划再次行动,恰逢何桂清突然弹劾罢免了他。观察为人,刚强正直自遂,喜好文学爱护士人,对待他们像子弟一样

。遇时俗之士,则严肃峻冷,不稍假辞色,见上官,直言不逊,人多恶之,是以被劾。张文毅初至徽,练勇五百人,以杜时升为之长,左右无他将才也。观察虑兵单,文毅并所练勇与之。爱护如此,竟不能用尽其长,文毅惜之。及观察既劾去,邓介槎观察瀛继为皖南道,劝率士民,同心御贼,任用能吏袁青云为宣城令。近与留防之邓绍良和衷共济,而远联徽防,与文毅互相联络。浙抚晏端书,其会房所取士也,深知徽、宁为浙省西南蔽障,故取求必应。故七、八两年强寇压境,卒能自守,民困稍苏。自胡兴仁为浙抚,以为浙中自谋不暇,弗为邻境调兵筹饷,浙吏又视宁台为利薮,候补道许▯良营得之,而饷不时至,主客交讧。时邓绍良已战殁,代者郑魁士。魁士尚气,以饷之不继,恨甚,参奏浙抚所用非人。得旨邓观察解任,许▯良撤粮台差,交总督何桂清质讯。旋以福咸任皖南道,浙省以孙省斋观察代许▯良,并请罢郑魁士而代以周天受。未几,浙抚胡兴仁去职,楚藩罗遵殿代之,屡经更张,事益棘手,不可为矣。先文庄在徽营久,见邓观察所致文毅手书,月必数至,尔雅恳挚,计画多中事情,蔼然仁者。文毅心折焉,每得书,必叹其忠,恨不与共晨夕。旋起旋踬,固属不幸,然奸诈庸劣之徒,亦未有幸免焉者。死生成败,固时与命为之也。

译遇到世俗之人,便严肃冷峻,丝毫不假以辞色;拜见上级官员,直言不讳,毫不谦卑,因此很多人厌恶他,因而遭到弹劾。张文毅初到徽州时,训练勇丁五百人,任命杜时升为统领,身边没有其他具有将帅之才的人。观察使担心兵力单薄,张文毅便将所训练的勇丁一并交给观察使。爱护他到了这种地步,最终却不能让他充分发挥才能,张文毅对此感到惋惜。等到观察使被弹劾离任后,邓介槎观察使继任皖南道,他劝导率领士民,同心协力抵御贼寇,任用能干的官吏袁青云担任宣城知县。近处与留守防地的邓绍良和睦协作,远处联络徽州防务,与张文毅互相联系。浙江巡抚晏端书,是张文毅在会试同年中录取的士子,深知徽州、宁国是浙江省西南的屏障,所以张文毅有所请求,他必定答应。因此,在七、八两年强敌压境之时,最终能够自守,百姓的困苦稍微得以缓解。自从胡兴仁担任浙江巡抚后,认为浙江自身谋划都来不及,不为邻省调兵筹饷,浙江的官吏又把宁国、台州视为牟利的渊薮,候补道许〇良营占有了它,但军饷不能按时到达,主客双方发生冲突。当时邓绍良已经战死,接替者郑魁士。郑魁士崇尚意气,因为军饷不能接续,怨恨至极,参奏浙江巡抚用人不当。得到旨意,邓观察使解职,许〇良撤去粮台差事,交给总督何桂清审问。随即由福咸担任皖南道,浙江省派孙省斋观察使代替许〇良,并请求罢免郑魁士而由周天受接替。不久,浙江巡抚胡兴仁离任,楚藩罗遵殿接替,多次变更,事情更加棘手,无法挽回了。先父文庄在徽营时间很久,看到邓观察使给张文毅的手书,每月必定有几封,文辞典雅,情意恳切,计谋大多符合实际情况,和蔼可亲,是个仁者。张文毅内心折服,每次收到书信,必定赞叹他的忠诚,遗憾不能与他朝夕相处。随即起用随即挫折,固然属于不幸,然而奸诈庸劣之徒,也没有能够幸免的。死生成败,本来就是时运和天命决定的。

李新塘太守莼,由进士授编修,陟卿贰。为奉天学政,以言事降调,出守九江,回避为徽州,与林君廷选对调。四年春,粤寇扰徽,太守适至,崎岖军旅间,郡城空虚,乡勇恣横,花会盛行,为害歙、休、绩三邑最甚。饷无所出,捐无可集,绅富袖手,士民腾谤,太守以清华之质,处此境地,如堕尘网,悄然不乐。张文毅至徽,太守为翰林前辈,求谢府任,他事惟命。文毅乃与要:若能任粮台者,当为请于督抚,乃得开缺,而林廷选复任云。太守之解职也,人咸目为畏葸,不娴吏治,太守但听之。及至专任粮台,厉精为之,黎明即起,率属综核庶务,竭力奉公,发付各营,调剂缓急,均平和协,无不悦服。其治文书,虽冗繁杂Ш,一览不再视,而曲折洞然,过时能诵,莫不惊服。私财用之不吝,一涉公款,无丝毫苟且,洞察物情,下不敢欺。治事二年馀,积劳成脾泄病。七年秋,卒于徽州。所任用者沈凤才、沈起鹗、程亦陶等,皆著能名。

沈凤才,字五楼,当涂人,以贡生为绩溪训导,敏练多能,氵存保直隶州知府衔。文毅离徽,凤才即入都谒选,选甘肃阶州知州。履任后,适粤寇启逆、川寇蔡二顺同时窜陕,路过,城陷殉难。沈起鹗,字荐廷,石埭人,以浙江县丞,随晏中丞来徽,留派粮台,练达诚笃,同列倚之。补浙江海盐县知县。程亦陶后官浙江知县。先文庄在徽营,自太守以下,诸君皆与共事,故知其详。

张文毅再起,先至庐营,见福元修中丞。往临淮见袁午桥统军,袁故亲家也。途中见统军所张告示而美之,知出颜博洲培文手,遂乞于统军,延入幕府。文毅仓卒受事,左右无多人,惟先文庄与杨濠叟、颜博洲、王庆三等诸人。庆三司杂事,濠叟司文案,其军务则惟文庄与博洲任之。行至昌化,招勇五百人,博洲坐昱岭关口,执册点之而入。至徽郡,驻新安卫署。时文庄与濠叟、博洲同住厅事旁,事无巨细,无不闻知。文毅于清晨起治事,见属官、绅士谘诹筹度,送客出,即入厅旁,令办所言事,有时同客入,谋议尽善,属稿、画诺、发行,不逾晷刻也。濠叟通《说文》,善篆书,学问为一时侪辈之冠。博洲于事敏捷详练,策宁郡饷事,条举一岁之出至纤至悉,上之文毅,请函告皖南道邓公商之。濠叟笑谓博洲曰:“吾辈行与君别矣。”博洲愕然。濠叟曰:“此函去,邓公有不檄君为助者乎?”既而,果然。博洲握篆未久,宁郡失守,未几克复,仍署府事,久之即真。十年八月,宁郡再陷,死之。博洲在郡,任用能吏袁青云为宣城令,上承邓公之教。粤寇逼境,悍将鸱张,君调和其间,支撑数年,民兵相处,不致决裂。其心力良苦,卒无救于城陷,则时势为之也。

孙镜潭太守成鉴,以吏员升补贵池县知县。当道光年,大江南北县令之所倚者,曰“南漕北赈”,浮收之弊,犹取民之馀,赈则攘民之不足,捏报灾数,领款抵亏,以救百千万饥民之资,救一吏之家,上下视为固然,此乱前之积习也。皖省之池属,于前岁困于水,太守令贵池:遇水将成灾,先至各乡,遍查户口,分上中下造册,核定赈数,白大府请赈。赈银既至,以银数晓示境内,按灾册所列各乡饥户分银,唤熔工凿银,分包标明发某乡、某董分赈。随将饥口名数、赈银两数、某董名姓、限某日发完书榜给各乡张贴,十日而事毕。凡因赈事所用,置册登记开销,即申报抚藩。大吏嘉其速,为发续赈银三千两,因其实惠及民也。至粤寇扰江介,池州府陈源兖在庐州殉难,太守以贵池令兼摄府篆。张文毅时在徽,来谒,且以一册呈览。视之,则池郡绅士之贤否、商民之贫富、宿棍之出没,并与粤寇相通、民间隐事,无不毕载,其尽心民事如此。

李文忠封翁,曾文正讲学之友也。李翁故后,文忠所如不合,嗣以故人之子,得入曾军。观文正手书《日记》,视如李次青方伯之流。英雄贱日无殊乎众,固不足异。祁门之役,张文毅

译李新塘太守名莼,凭借进士身份被授予编修一职,后升迁至卿贰高位。他担任奉天学政时,因直言进谏被降职调任,出任九江知府,后因回避关系改任徽州知府,并与林廷选对调。咸丰四年春季,广东叛军骚扰徽州,太守恰好到任,在崎岖的军旅事务中奔波,郡城兵力空虚,乡勇肆意横行,花会盛行,对歙县、休宁、绩溪三地的危害最为严重。军饷无处筹措,捐款无法募集,绅士富豪袖手旁观,士人百姓纷纷指责,太守以清贵高雅的资质,处于这种境地,如同落入尘网,郁郁不乐。张文毅来到徽州,太守作为翰林院的前辈,请求辞去知府职务,其他事情唯命是从。文毅于是与他约定:如果能担任粮台职务,就为他向督抚请求开缺免职,而让林廷选复任知府。太守离职时,人们都认为是他胆小怕事,不熟悉政务,太守只是听之任之。等到他专门负责粮台事务,便精神振奋地处理,天刚亮就起床,率领下属综合核查各项事务,竭力奉公,分发各营军饷,调节缓急,公平和谐,无人不心悦诚服。他处理文书,即使繁杂琐碎,看一遍就不再回顾,而其中的曲折细节了然于胸,过后还能背诵,没有人不惊叹佩服。私人财物使用毫不吝啬,一旦涉及公款,没有丝毫马虎,洞察人情世故,下属不敢欺骗。处理政务两年多,积劳成疾,患上脾泄病。七年秋天,在徽州去世。他所任用的沈凤才、沈起鹗、程亦陶等人,都享有能干的名声。

沈凤才,字五楼,当涂人,以贡生身份担任绩溪训导,机敏干练,多才多艺,保举直隶州知府衔。文毅离开徽州,凤才就进京参加选官,被选为甘肃阶州知州。到任后,恰逢广东叛军发动叛乱、四川叛军蔡二顺同时窜入陕西,路过此地,城池陷落,他殉难而死。沈起鹗,字荐廷,石埭人,以浙江县丞身份,跟随晏中丞来到徽州,被留任粮台,干练通达,诚实笃厚,同僚都倚重他。后来补任浙江海盐县知县。程亦陶后来也担任浙江知县。先文庄在徽州军营时,从太守以下,各位都与他共事,所以知道详情。

张文毅再次起用,先到庐州军营,拜见福元修中丞。前往临淮拜见袁午桥统军,袁午桥是他的亲家。途中看到统军张贴的告示并赞赏它,知道是颜博洲培文的手笔,于是向统军请求,将他延请入幕府。文毅仓促接受事务,身边没有多少人,只有先文庄与杨濠叟、颜博洲、王庆三等人。庆三负责杂事,濠叟负责文案,军务则只由文庄和博洲负责。走到昌化,招募勇丁五百人,博洲坐在昱岭关口,拿着名册点名让他们进入。到达徽州郡,驻扎在新安卫署。当时文庄与濠叟、博洲同住在大厅旁边,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闻不知的。文毅清晨起床处理政务,会见属官、绅士咨询筹划,送客出去后,就进入大厅旁边,命令办理刚才所说的事,有时与客人一起进入,谋划商议尽善尽美,起草文稿、画押同意、发出执行,不超过片刻。濠叟精通《说文解字》,擅长篆书,学问是一时同辈中的冠首。博洲处理事务敏捷详尽,筹划宁国府军饷事务,列举一年支出的细微之处,呈报给文毅,请求发函告知皖南道邓公商议。濠叟笑着对博洲说:“我们即将与你分别了。”博洲愕然。濠叟说:“这封信发出后,邓公难道不会征召你作为助手吗?”不久,果然如此。博洲掌管宁国府不久,宁国府失守,不久收复,仍代理府事,很久之后正式任职。十年八月,宁国府再次陷落,他殉难而死。博洲在宁国府时,任用能吏袁青云为宣城知县,秉承邓公的教导。广东叛军逼近边境,悍将嚣张跋扈,他在其中调和,支撑数年,民兵相处,不至于决裂。他的心力良苦,最终无法挽救城池陷落,这是时势造成的。

孙镜潭太守名成鉴,以吏员身份升补贵池县知县。在道光年间,大江南北的县令所依赖的,是“南漕北赈”,浮收的弊端,还算是取用百姓的余财,赈灾则是掠夺百姓的不足,捏造灾荒数目,领取款项填补亏空,用救济千万饥民的资金,来救济一个官吏的家庭,上下视为理所当然,这是动乱前的积习。安徽池州所属地区,在前年受水灾困扰,太守命令贵池县:遇到水灾即将成灾时,先到各乡,普遍查访户口,分上中下造册,核定赈灾数额,向大府请求赈灾。赈灾银两到达后,将银数告知境内,按照灾册所列各乡饥户分发银两,召唤熔银工匠凿银,分包标明发给某乡、某董分发赈灾。随即将饥民名数、赈银两数、某董姓名、限某日发完写在榜文上发给各乡张贴,十天事情办完。凡是因赈灾事务所用的,登记在册开销,就申报给抚台藩台。大吏嘉奖他的迅速,因为他的实惠惠及百姓,发放续赈银三千两。等到广东叛军骚扰江边,池州府陈源兖在庐州殉难,太守以贵池知县身份兼摄府事。张文毅当时在徽州,前来拜见,并呈上一册供阅览。查看后,发现池郡绅士的贤劣、商民的贫富、老奸巨猾之徒的出没,以及与广东叛军相通、民间隐秘之事,无不详细记载,他尽心民事到了这种地步。

李文忠封翁,是曾文正讲学的友人。李翁去世后,文忠所到之处都不合意,后来因为故人之子的身份,得以进入曾军。观看文正手写的《日记》,视他如同李次青方伯一流。英雄在卑微时与众人无异,本来不足为奇。祁门之战,张文毅

投劾去,文正将之徽州受代。幕府诸人咸尼其行,而令次青方伯往,未几,果败。文正疏请治罪,众争之力,不可,乃以去就争。文忠辞曾营,而就其兄勤恪公于江西某知县任所,途过益阳胡文忠军,见之且告之故,益阳曰:“君必贵,然愿勿离涤生。君非涤生,曷以进身?”对曰:“吾始以公为豪杰之士,不待人而兴者,今乃知非也。”拂衣起,归寓。束装将行,益阳之使适至,挽之回;不许,强而后可。留饮数日,绝口不谈前事,尽欢而别。文忠在江西,简福建遗缺,道阻兵,进退维谷,闻文正克安庆,驰书往贺。文正报书云:“足下行踪亦颇突兀,昔祁门危而君去,今安庆甚安而不来,何也?”前辈口传如此,与今本曾集微异。文忠得复,遂、回曾营,文正特加青睐,于政治、军务,悉心训诰,曲尽其薰陶之能事。时先文庄至皖,见文正,文正称为“皖北人才”,著之《求阙斋日记》曰:“气象峥嵘,志意沈著,美才也。”退见文忠,文忠曰:“吾从师多矣,毋若此老翁之善教者,其随时、随地、随事,均有所指示。虽寻常赠遗之物,使幕府皆得见之,且询其意,是时或言辞,或言受,或言辞少而受多,或言辞多而受少,或取乎此,或取于彼。众人言毕,老翁皆无所取,而独抒己见,果胜于众。然后心悦而诚服;受化于无形焉。”未几,文正荐文忠为苏抚,飞皇腾达,盛极一时,勋业几加文正之上。天津教案,继文正督直,新旧交替,同居督署中。一日,谈笑极乐,文正谓文忠曰:“我遇困境,咸赖汝继。汝才胜我,我聊以自解者,汝究为我所荐也。祁门之别,益阳来书云‘李某终有以自见,不若引之前进,犹足以张吾军’。今思其言验矣。”观此,可想见曾公之雅量、胡公之远见、李公之奇气,而三公遇合之迹,亦可略寻其源。

译李鸿章弹劾他人后离职,曾国藩准备前往徽州接任。幕府中的人都劝阻他不要走,并让李鸿章去,不久后,果然失败了。曾国藩上疏请求治罪,众人极力争辩,不可行,于是以去留相争。李鸿章辞去了曾国藩的军营,前往江西某知县任所投奔其兄李瀚章。途中经过益阳胡林翼的军营,见到胡林翼并告知原委,益阳说:“您必定显贵,但希望您不要离开曾国藩。您若不是依靠曾国藩,凭什么进身?”回答说:“我起初认为您是豪杰之士,不依赖他人就能兴起,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拂袖起身,回到住处。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益阳的使者恰好到达,挽留他回去;不允许,强行挽留后才同意。留下饮酒数日,绝口不谈前事,尽情欢乐后分别。李鸿章在江西,简任福建缺额,道路被兵事阻隔,进退两难,听说曾国藩攻克安庆,急忙写信前往祝贺。曾国藩回信说:“您的行踪也很突兀,以前祁门危急时您离开,现在安庆很安全却不来,为什么呢?”前辈口传如此,与现在版本的《曾文正公全集》略有不同。李鸿章收到回信,于是回到曾国藩的军营,曾国藩特别看重他,在政治、军务上,悉心教导,充分发挥了熏陶的作用。当时李瀚章到安徽,见到曾国藩,曾国藩称为“皖北人才”,写在《求阙斋日记》中说:“气象峥嵘,意志深沉,是美才。”退下后见到李鸿章,李鸿章说:“我跟随的老师很多,没有像这位老翁这样善于教育的,他随时、随地、随事,都有所指示。即使是寻常赠送的东西,也让幕府的人都看到,并且询问他们的意见,这时有人说辞让,有人说接受,有人说辞让少而接受多,有人说辞让多而接受少,有人说取这个,有人说取那个。众人说完,老翁都不采纳,而独自发表自己的见解,果然胜过众人。然后大家心悦诚服;在无形中受到教化。”不久,曾国藩推荐李鸿章为江苏巡抚,飞黄腾达,盛极一时,功业几乎超过曾国藩。天津教案,继曾国藩总督直隶,新旧交替,同住督署中。一天,谈笑极乐,曾国藩对李鸿章说:“我遇到困境,都依赖您继承。您的才能胜过我,我聊以自解的是,您终究是我所推荐的。祁门之别,益阳来信说‘李某终有以自见,不若引之前进,犹足以张吾军’。现在想想他的话应验了。”看此,可以想见曾国藩的雅量、胡林翼的远见、李鸿章的奇气,而三公相遇相合的踪迹,也可以略寻其源头。

李文忠居乃兄知县署中。一日,遇九华衲子于友人所,善相法。见勤恪,曰:“贵人也,不十年,当任方面。”继见文忠,曰:“贵不可言。令兄之贵,胥由于公。”归而告母,太夫人大喜。次日,使赠以赀,再询其详,则已行矣。及文忠入阁办事,居贤良寺。九华某寺僧至京,请藏经。余家仆媪辈多为九华旧香客,素与寺僧习夤缘,而至文忠所为之求书。公呼寺僧至,问以衲子所在。寺僧巧言善谀,承文忠意曰:“此地藏王菩萨化身也。”文忠乐甚,亲为洒翰,且命贤良寺主持僧为之上下关说,得早领经以去。

左文襄勋业,以幕客时为始。文襄在军,距曾军数十里程,间日跨马而来,文正辄盛设馔食以待,谓大烹以养圣贤,重之如此。文襄善啖而好谈,入座则杯盘狼藉,遇大块用手擘开,恣意笑乐,议论风生,旁若无人。偶与辩胜,张目而视,若将搏噬之状。称人必以其名,惟于文正则敬之称字。一日,言事有异同,文正出句云:“季子自鸣高,与我心期何太左?”文襄对曰:“藩臣身许国,问君经济有何曾?”以名对字,偶一呼名,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李文忠时在文正幕,辄不相下。曾军湘人为多,值彭刚直来谒,讥评之中,忽涉皖籍人士。刚直尊人久任合肥青阳司巡检,文忠反唇相稽。刚直遂用老拳,文忠亦施毒手,二公互殴,相扭扑地,座客两解之,乃已。文忠与文襄、刚直始终不协,今文忠《朋僚函稿》,于捻事言及逆首张总愚辄云“太冲非其对手”,于西事颇责其误国甚于崇厚丧地。文襄家书,诋淮军等于捻匪。读者殊以为已甚,不知二公时宣于口,较之笔诸书者为更甚,而觌面之辞则其尤也。盖文忠皖人,性情坦直,以率性为道;湘军自讲学而起,修道为教,不免有许多勉强之处。至于道之大原,则一也。

虚报战功,为随营刀笔之惯技,匪特不肖者为然也,虽贤者亦有不免焉。《李文忠集》中奏议、函稿、电稿之属,当时抄录,早自分类。所谓吴挚翁编者,特已然之迹耳,而事后删润之处,颇有端绪可寻。同治间邸抄,文忠疏称李秀成死者,一再而三,此岂小故也哉!当文忠未至苏时,曾文正置于乃弟忠襄军中一载,练习军事。嗣后文忠谓人曰:“吾以为湘军有异术也,今而知其术之无他,惟闻寇至而站墙子耳。”盖时时设备,乃湘淮立军基础,固异于文忠初办团练时,专以浪战为能也。及陈报军情,军中幕客令文忠秉笔,一挥而就。时主稿者为半通之学子,阅之不以为然,大加删改。文忠贵日,辄述及之,曰:“吾武事弗如也,而谓我握管行文,乃不若彼耶!”盖文忠之文,素有奇气,难免有铺张之处。不通文法者,或反以为近于虚报,致成笑柄耳。

道光末年,时南人冒北籍者多,得第之后,好为大言,訾北人之无学。某君得高第,辄云:“北人焉能至此,惟恃吾辈冒籍者为之增光耳。”北人憾之,相约中式之后,不为出结会试。潘中丞应道光庚戌科会试,文已入选,因词气勃发,为房官某所指摘,疑非冀土人士手笔,乃黜。中丞自是愤不应考。次年,先文庄纳粟入监读书,登辛亥科北闱乡榜,嗣参张文毅公幕于徽州,粤匪事起,以道途阻隔,屡误会试之期而不往,至庚申始成进士。时中丞方领乡团与贼战,闻之不觉泪下。当时重科举,学者于进身之阶,犹知慎之如此。

湖口高碧湄大令心夔,先文庄庚申会榜同年生,久馆故尚书肃顺家,待之厚。庚申殿试,肃顺方握大权,素爱才,以大令为国士,必欲得为状元。试前密询之曰:“子书素捷,何时可毕?”大令曰:“申酉间其可。”至日,属托监试王大臣,于五句钟悉收卷,以工书者必迟未讫,则违例列榜末,大令可必得第一。然事出意料之外,未满卷者多至百馀人,概置三甲,大令竟在其中;而仁和钟雨人学士素不以书名,竟擢一甲第一名。大令先以己未会试中式,复试出韵,置四等,停殿试一科。至是朝考

译李文忠住在他哥哥知县的官署里。一天,在朋友家遇到一位九华山来的和尚,擅长相面之术。他看了李勤恪,说:“你是贵人,不出十年,将担任一方长官。”接着又看李文忠,说:“富贵不可言喻。你哥哥的显贵,都源于你。”李文忠回家后告诉母亲,老母亲非常高兴。第二天,让李文忠赠送和尚财物,再询问详情,和尚已经走了。等到李文忠入阁办事,住在贤良寺。九华山某寺的僧人到京城,请求赐予藏经。我家的仆役仆妇大多是九华山的老香客,向来与寺僧熟识攀附,便到李文忠那里替他求取经书。李文忠叫来寺僧,询问那位和尚的下落。寺僧巧言奉承,迎合李文忠的意思说:“那是地藏王菩萨的化身。”李文忠非常高兴,亲自挥毫书写,并且命令贤良寺的主持僧上下疏通关系,得以早日领到经书离去。

左文襄的功勋事业,从做幕僚时开始。左文襄在军营中,距离曾国荃的军队几十里路程,每隔一天骑马前来,曾国藩总是丰盛地准备饮食等待,说是用盛大的宴席来供养圣贤,如此看重他。左文襄善于吃喝且喜欢谈论,入座后杯盘狼藉,遇到大块肉用手掰开,尽情欢笑,议论风生,旁若无人。偶尔与人辩论获胜,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好像要扑上去咬噬的样子。称呼别人一定用其名,只有对曾国藩则恭敬地称其字。一天,谈论事情意见不同,曾国藩出一句:“季子自鸣高,与我心期何太左?”左文襄对曰:“藩臣身许国,问君经济有何曾?”用名对字,偶然一次直呼其名,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李文忠当时在曾国藩幕府,往往不相上下。曾国荃军中湘人较多,正值彭玉麟来拜见,讥评之中,忽然涉及安徽籍人士。彭玉麟的父亲长期担任合肥青阳司巡检,李文忠反唇相讥。彭玉麟于是用拳头打人,李文忠也施展毒手,两位公卿互相殴打,扭打扑倒在地,座客双方劝解,才停止。李文忠与左文襄、彭玉麟始终不和,如今李文忠的《朋僚函稿》,在谈及捻军事务提到逆首张总愚时辄说“太冲不是他的对手”,在西征事务上颇指责他误国比崇厚丧失土地更严重。左文襄的家书中,诋毁淮军等同于捻匪。读者都认为太过分了,不知道两位公卿当时口头宣扬的话,比起写在书上的更为严重,而当面的言辞则尤其厉害。大概李文忠是安徽人,性情坦率正直,以率性而为作为道;湘军从讲学兴起,以修道为教,不免有许多勉强之处。至于道的根本,则是一样的。

虚报战功,是随营文书的惯用伎俩,不只是不贤德的人如此,即使贤德的人也有难免的。《李文忠集》中的奏议、函稿、电稿之类,当时抄录,早已自行分类。所谓吴挚翁编集的,只是既成事实的痕迹罢了,而事后删改润色之处,颇有头绪可寻。同治年间邸报,李文忠的奏疏称李秀成已死,一再而三,这难道是小事吗!当李文忠未到苏州时,曾国藩将他放在弟弟曾国荃军中一年,练习军事。此后李文忠对人说:“我以为湘军有奇特的战术,现在才知道他们的战术没有别的,只是听说敌寇到来就筑墙防守罢了。”大概时时防备,是湘淮两军立军的基础,固然不同于李文忠初办团练时,专以浪战为能啊。等到陈报军情,军中幕客让李文忠执笔,一挥而就。当时主稿的是半通不通的学子,看了不以为然,大加删改。李文忠显贵后,常常提及此事,说:“我军事不如他,但说我执笔行文,竟不如他吗!”大概李文忠的文章,素有奇气,难免有铺张之处。不通文法的人,或许反而认为接近于虚报,以致成为笑柄罢了。

道光末年,当时南方人冒籍北方籍贯的很多,考中之后,喜欢说大话,诋毁北方人没有学问。某君考中高科,辄说:“北方人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只靠我们冒籍的人为他们增光罢了。”北方人怨恨他,相约考中之后,不为他出具会试的结状。潘中丞参加道光庚戌科会试,文章已入选,因为词气激昂,被房官某所指摘,怀疑不是河北人士的手笔,于是被黜落。中丞从此愤恨不再应考。次年,先父文庄公纳粟入监读书,登辛亥科北闱乡榜,随后在徽州参加张文毅公的幕府,粤匪事变起,因为道路阻隔,屡次错过会试的期限而没有去,到庚申年才成为进士。当时中丞正率领乡团与贼寇作战,听到这个消息不觉泪下。当时重视科举,学者对于进身的阶梯,还知道如此谨慎。

湖口高碧湄大令心夔,是先父文庄公庚申会榜的同年生,长期在故尚书肃顺家做馆师,肃顺待他优厚。庚申殿试,肃顺正掌握大权,向来爱才,以大令为国士,一定要让他成为状元。考试前秘密询问他说:“你的文章向来敏捷,什么时候可以写完?”大令说:“申酉之间大概可以。”到那天,嘱托监试的王大臣,在五点钟全部收卷,因为工于书法的人必定迟缓未写完,那么违反惯例列在榜末,大令可以必定得到第一。然而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没写完卷的人多达一百多人,一概放在三甲,大令竟然在其中;而仁和钟雨人学士向来不以书法闻名,竟擢升一甲第一名。大令先前在己未会试中式,复试出韵,列为四等,停殿试一科。到这时朝考

,又以诗出韵,置四等归班。其出韵皆在十三元。湖南王湘绮嘲以诗云:“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说者以为有时运焉。

译又因为诗句出韵,被降为四等归班。那些出韵的地方都在十三元韵部。湖南的王湘绮作诗嘲笑说:“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人们说这是有时运在其中。

先文庄不重楷法,会试中式以后,前辈见其卷楷匀整,辄许曰:“可望二甲。”故事,殿试前十名,原卷进呈御览,传胪之日,必亲往听命,或幸而移前,不然,以违例论,亦置三甲末。剧中言:有阴德者,始或屈辱,已得第而犹未觉,忽闻报到,举室生辉,故作惊人之笔以为快。然其次第,辄言皇榜第八名,以一甲第一至二甲第七之前十名,不能迨后始知也。演剧虽戏事,编者点缀成真,苟出乎例外,则近于儿戏,无人信之矣。庚申胪唱之日,因文庄自揣不在前列,偕友出游西山。归而往询,正二甲第八,仅差一间,免至三甲末,亦云幸矣。

胜保颇有战绩,然拥兵养寇,为自固之计,与汉唐季世将帅同一恶习。幸当中兴之世,湘淮子弟材勇辈出,又皆儒臣统兵,为之表率。益形末路旗营之劣,而无以逞其奸,遂为士夫所不齿。尤其罪状昭著者,业经逮问治罪之时,仍以疏请垂帘,自居拥戴之功,胆敢上章自诉,为尝试之计。给事中赵树吉请速诛之。御史吴台寿,乃其党也,为之申辩甚力。御史刘其年旋劾台寿欺罔,并及其兄山东候补道吴台朗夤缘肆恶。同治二年四月,俱奉旨褫职,军政为之一肃。刘侍御疏,为南皮张文襄少年手笔。是岁文襄举进士,廷试第三名,始露头角。

湘淮军外,豫尚有宋忠勤之毅军、张勤果之嵩武军,皖则自郐以下矣。英果敏部下,如史绳之中丞、程从周军门、牛师韩总镇,皆著称于时,论其功绩,尚在若有若无之间。军营习气,贼去则虚报战事。果敏所当者捻匪,行踪飘忽无定,其击走与自走本五分别。幸未逢劲敌,得以功名终,亦云幸矣。

英果敏任合肥县时,倚乡绅解某,浑名解五狗子者治官团,同时,李采臣方伯率西乡诸圩治民团,实为淮军之先导。官民分两党,各不相下。李部健将,其后有铭、盛、树、鼎四军,隶李文忠公麾下,同时乡曲悉被引用。解部因有宿怨,患不相容,故莫之从。洎先文庄出为将,始招至军。其著者曰解先措、曰解向华,皆战死;曰黄桂荣,以伤废;曰吴武壮,仕至广东提督;曰王占魁,仕至广东高州镇总兵;曰叶志超,仕至直隶提督。功业盛衰,则有幸有不幸焉。

张靖达与弟勇烈居于乡,粤寇过境,乡人咸筑圩练兵自卫。寇众大至,悉众入堡,以死坚守。贼不能久留于小邑,往往为所拒退。寇去追杀,每获辎重、俘殿兵,以论功邀赏,有名于时。同时有周刚敏、武壮昆仲及刘壮肃之圩相近,守望相助。潘琴轩中丞为赘婿于青阳司巡检署,随至庐州府,行无所归,因从李采臣方伯办民团,所谓吃大锅饭者也。

淮军自团勇起,寇至则相助,寇去则相攻,视为故常。叶曙青军门时为解家将,每战勇冠其曹。一日途遇一女,羡甚。解慰之曰:“汝战若再捷,吾为汝致此。”乃夺而与之。既而知女与张靖达昆仲为中表妹,公然不惧,惟不通往来而已。军门既通显,复为姻娅如初。

援苏之师,早有动议。是时镇江、上海两处,一省中较为完善之区,未决何途之从,主将人选,亦不能定。先是益阳胡文忠为曾文正谋曰:“用李氏兄弟中一人为两淮运使,以揽盐利。”益阳意中,犹惑于冯子材之言,重在镇江也。及李文忠虹桥之捷,文正闻之,喜可知也。复文忠书曰:“昔见君行楷,以为必贵;胡文忠以许负相人法,亦谓‘君必贵’。今果然。”

程忠烈初陷寇中,自拔来归,妻子皆为寇杀,京戏中铁公鸡隐指是事,而以张忠愍当之。忠烈反正之后,战功虽著,当是时,湘军之锋甚锐,鸡犬皆有升天之望,客籍混入其中,颇难出人头地。适李文忠率淮军东下,求将才于文正,忠烈为桐城籍,乃以其军隶焉,且勖之曰:“江南人爱降将张国梁不置,汝往,又一张国梁也。”湘潭郭武壮为忠襄爱将,以勇冠其曹,中同袍忌,蜚短流长,颇有谤言。李文忠常戏曰:“某与某争功欤,抑争风也?”旋请于文正,以之自随

译先文庄公不看重楷书书法,会试考中之后,前辈们看到他的试卷楷书匀称整齐,便赞许说:“有望考中二甲。”按照惯例,殿试前十名,原卷要进呈皇帝御览,传胪(宣布名次)那天,必须亲自前往听候命令,如果侥幸名次提前还好,否则,以违反礼例论处,也会排在三甲末尾。戏文中说:有阴德的人,起初或许遭受屈辱,已经考中却还不知道,忽然听到报喜,满屋生辉,所以用这种出人意料的笔法来让人感到痛快。然而戏中却说他是皇榜第八名,因为从一甲第一名到二甲第七名这前十名,不可能等到后面才得知结果。演戏虽然是戏说,但编写者点缀得逼真,如果超出常理,就接近儿戏,没有人会相信了。庚申年传胪那天,因为先文庄公自估不在前列,便和朋友一起出游西山。回来去查询,正好是二甲第八名,仅差一名,避免了落到三甲末尾,也算幸运了。

胜保颇有战功,然而拥兵养寇,作为自保的策略,与汉唐末年的将帅有着同样的恶习。幸好处于中兴的时代,湘淮子弟材勇辈出,又都是儒臣统兵,作为表率。更加显露出末路旗营的劣迹,而让他无法施展奸计,于是被士大夫所不齿。尤其罪状昭著的,在已经被逮捕问罪的时候,仍然上疏请求垂帘听政,自居拥戴之功,胆敢上奏章自我辩白,作为试探的策略。给事中赵树吉请求迅速诛杀他。御史吴台寿,是他的党羽,为他极力申辩。御史刘其年随即弹劾吴台寿欺瞒,并牵连到他哥哥山东候补道吴台朗攀附权贵、肆意作恶。同治二年四月,都奉旨革职,军政因此得以肃清。刘侍御的奏疏,是南皮张文襄公年轻时的手笔。这一年张文襄公考中进士,廷试第三名,开始崭露头角。

湘淮军之外,河南还有宋忠勤的毅军、张勤果的嵩武军,安徽则自郐国以下(指不值一提)了。英果敏部下,如史绳之中丞、程从周军门、牛师韩总镇,都在当时著称,论他们的功绩,尚在若有若无之间。军营的习气,贼寇离去就虚报战事。英果敏所抵挡的是捻匪,行踪飘忽不定,击退贼寇和贼寇自行离去本来没有分别。幸好没有遇到强敌,得以功名终老,也算幸运了。

英果敏担任合肥县令时,倚仗乡绅解某,浑名解五狗子的人治理官团,同时,李采臣方伯率领西乡各圩治理民团,实际上是淮军的先导。官民分成两派,互不相让。李部的健将,后来有铭、盛、树、鼎四军,隶属李文忠公麾下,同时乡间人才都被任用。解部因为有旧怨,担心不能相容,所以没有人跟随。等到先文庄公出任将领,才开始招揽到军中。其中著名的有解先措、解向华,都战死;黄桂荣,因伤致残;吴武壮,官至广东提督;王占魁,官至广东高州镇总兵;叶志超,官至直隶提督。功业的盛衰,则有幸运与不幸之分。

张靖达与弟弟张勇烈住在乡下,粤寇过境,乡人都筑圩练兵自卫。贼寇大军到来,全部人马进入堡寨,以死坚守。贼寇不能在小县城久留,往往被他们击退。贼寇离去后追杀,每次都能缴获辎重、俘虏殿后士兵,以此论功请赏,在当时很有名。同时有周刚敏、武壮兄弟以及刘壮肃的圩寨相近,守望相助。潘琴轩中丞在青阳司巡检署做赘婿,随同来到庐州府,无处可去,于是跟随李采臣方伯办理民团,所谓吃大锅饭的人。

淮军从团勇起家,贼寇到来就相互帮助,贼寇离去就相互攻伐,视为平常。叶曙青军门当时是解家的将领,每次作战勇冠三军。一天路上遇到一个女子,非常羡慕。解某安慰他说:“你如果再打胜仗,我为你得到这个女子。”于是抢来给她。后来知道这女子是张靖达兄弟的中表妹,公然不害怕,只是不通往来罢了。叶军门后来显贵,又恢复如初的姻亲关系。

援救苏州的军队,早有动议。当时镇江、上海两地,是一省中较为完善的区域,没有决定走哪条路,主将人选,也不能确定。先前益阳胡文忠公为曾文正公谋划说:“任用李氏兄弟中的一人担任两淮运使,以掌控盐利。”益阳公心中,还受冯子材言论的迷惑,重在镇江。等到李文忠公虹桥大捷,曾文正公听到消息,喜悦可知。回复胡文忠公的信中说:“以前看到你的行楷,以为你一定显贵;胡文忠公用许负相人的方法,也说‘你一定显贵’。现在果然如此。”

程忠烈公起初陷入贼寇之中,自拔出来归顺,妻子儿女都被贼寇杀害,京戏中铁公鸡暗指这件事,而把张忠愍公当作对应人物。忠烈公反正之后,战功虽然显著,但当时湘军的锋芒很锐利,鸡犬都有升天的希望,客籍混入其中,很难出人头地。恰逢李文忠公率领淮军东下,向曾文正公求取将才,忠烈公是桐城籍,于是把他的军队隶属李文忠公,并且勉励他说:“江南人喜爱降将张国梁不止,你去了,又是一个张国梁。”湘潭郭武壮公是曾忠襄公的爱将,因为勇冠三军,遭到同袍嫉妒,流言蜚语,颇有诽谤之言。李文忠公常开玩笑说:“某人与某人争功呢,还是争风呢?”随即向曾文正公请求,让他跟随自己。

。华阳杨忠勤,不得志于霆军。鲍忠壮与李文忠,同以羁旅在湘军,互相引重,交谊颇笃,援苏军起,荐忠勤往。文正又以亲军二营佐之,当时所谓赠嫁之资者是也。其后程军独树一帜,郭、杨二将,先从文忠介弟季荃观察为裨将,既而与淮将铭、盛、树、鼎四军合力排观察,去诸军皆自立,不相统属。论者常哂之曰:“铭、盛、树、鼎犹鸟也而无翼,今得郭、杨以为之翼,于是乎飞矣。”湘淮蝉蜕之形始此。

译华阳人杨忠勤,在霆军中不得志。鲍忠壮与李文忠,同样以客居他乡的旅人身份在湘军中,彼此相互推重,交情非常深厚。援苏军兴起时,鲍忠壮推荐杨忠勤前往。李鸿章又拨出亲军两个营协助他,这就是当时所说的“赠嫁之资”。此后程军独树一帜,郭、杨两位将领,起初跟随李文忠的弟弟季荃观察做副将,不久便与淮军将领铭军、盛军、树军、鼎军四军合力排挤季荃观察,离开后各军都自立门户,互不统属。评论的人常讥笑说:“铭、盛、树、鼎四军好比没有翅膀的鸟,如今得到郭、杨二人作为翅膀,于是就能飞了。”湘军与淮军分道扬镳的雏形,便从此开始。

泗泾之役,寇众倍蓰于我,程忠烈之军困于中,敌围之数重。未几,援军四面大至,内外夹击,大捷。四江口之役,情形相似,惟程忠烈自外入为稍异。两役士卒曾陷于围中者,厥数无多,其所以能支持许久,以待救兵者,未始非郑国魁之功。国魁故为枭,苏枭皆庐州籍,是时多从寇,与之相习,本无决斗之志。寇将渺视我军之微薄,可不劳而获,督战亦不力。古人所云“一可以敌十,十可以敌百,百可以敌千,千可以敌万者”,胥有所以然之故,非尽一与一相当,不两立之情也。

李文忠与先文庄旧为师弟,文忠奏调至军疏曰:“刘某沈毅明决,器识宏深,与臣为道义交,十有馀年,深知结实可靠。该员去冬由安庆经过,督臣曾国藩一见,大加器许,谓为‘皖北人才’。臣今统军来苏,曾国藩允为奏调臣营,学练军事,昨又函催臣自行奏请。可否饬赴臣营,酌量委任。”上许之。观此可见平素之好。然观文庄在淮军,与文忠意见殊不能相惬,曾、左二公,反时露招致之意。江浙肃清后,文正拟令统老湘营;东捻平后,文襄拟奏保为晋抚:皆辞勿就。文庄常曰:“老湘军已成之局,晋省偏西之地,是时无重要军事,不能舍易取难云。”

淮军与寇先战于上海,三战皆大捷,威声甚振,进规苏州。程忠烈率开字营,向昆山一路。李季荃观察率大军,与周氏昆仲盛字营,向太仓一路。铭、鼎、树三军人数无多,驻浦东,防浙寇,备后路。先文庄募军征浙西,方集兵力,未任战事。是冬,常熟寇将骆国忠、国、孝兄弟,皖籍也,以常熟、福山降。李秀成集江、浙两省寇众,围攻常熟不下,别遣兵自江阴,复陷福山,绝其通水之路。文忠以常胜军配先文庄,载以轮船三艘,溯江往援。当是时,华尔已去,戈登未来,统带未得其人,叫嚣不听令,岁终中道而还,文忠患之。适潘琴轩中丞及刘壮肃、张勇烈三人至沪贺新岁,文忠令各分兵千人趣救,使黄武靖率淮阳水师翼之以前进,文庄仍护之行。登陆集众,议攻取。壮肃曰:“贼脆弱不经战,直前搏击,擒捕鼠辈耳。”中丞曰:“取福山守兵易,御常熟援寇难,不若翻墙子之为便。”“翻墙子”者,先筑一垒守之,再前筑一垒,移后垒之兵于前,更调兵守后垒,如是者回环不已,直向敌垒而进,立于不败之地,古所云“步步为营”者是也。壮肃曰:“吾当援寇。”中丞曰:“公战不胜,吾属危矣。”壮肃曰:“吾不克援寇,而能归见公耶!”乃战。常熟援寇果大至,壮肃败退,寇出鼎、树两军后,沿堤漫野而来。两军屡经大敌,虽腹背受攻,殊不惧怯。勇烈奋身出战,肘中流矢,督兵益力御。文庄自与潘中丞并马,率健儿数十骑,由敌兵密集处冲出。方离敌营,中丞一僮坠马大呼。中丞略驻马足回顾,叱曰:“上马!”乃挟之还。遇壮肃于途,作蹲地喘息状。文庄哂曰:“省三胡不打?”壮肃曰:“打一个鸟。”此合肥土语也。鼎树两军,皆自围中拔出,故死伤独夥。寇多相识,亦调自浦东防地,与官兵遇,辄唾曰:“奈何复遇于此?”未几,戈登率炮队至,轰福山城,倾一角,寇惊惧遁。我师追之至谢家桥,福山、常熟相距四十里,此其中道也。寇忽筑营墙,我军略顿,亦自为垒。夜使人探,则墙仅一面,作新月式,为掩蔽逃归之用,寇已尽走。探至常熟止,则数万之众一时皆走。寇众征自江、浙各地,时左文襄在浙连克各城,寇不得不还自救。观此,乃知曾文正督办四省军务,以左文襄援浙,李文忠援苏,沈文肃抚赣,同时并举,使寇首尾不能相应,乃善策也。是役诸将同里▯,皆能同仇,师克在和,故能以少击众而获成功。

张勇烈以勇著,靖达善谋,相得益彰。当团练时,常随官军追寇于太湖,寇忽反攻,为所乘,勇烈大呼曰:“吾兄若弟,吾辈将束手就缚乎!从吾者来。”乃驰入寇军,决死以斗,寇走避,乃反败为胜。福山之役,刘壮肃以断寇援兵自任,

译泗泾之战,敌军数量是我军的五倍,程忠烈的军队被困在中间,敌人重重包围。不久,援军从四面八方大批到来,内外夹击,取得大捷。四江口之战,情况相似,只是程忠烈是从外面攻入,稍有不同。这两场战役中,士兵曾陷入包围圈的,人数不多,他们之所以能坚持很久,等待救兵,未尝不是郑国魁的功劳。郑国魁原本是强盗,苏州的强盗大多籍贯庐州,这时多跟随敌军,彼此熟悉,本来没有决一死战的意志。敌军将领轻视我军兵力微薄,认为可以不费力气就获胜,督战也不尽力。古人所说的“一可以敌十,十可以敌百,百可以敌千,千可以敌万”,都有其中的缘故,并非全是双方一对一、势不两立的情况。

李文忠与先父文庄公旧日是师生关系,李文忠上奏请求调他到军中,奏疏说:“刘某沉稳坚毅、明察果断,器量见识宏大深远,与我以道义相交,十多年了,深知他结实可靠。该员去年冬天从安庆经过,督臣曾国藩一见,大为器重赞许,称他为‘皖北人才’。臣如今统军来到苏州,曾国藩答应奏请调他到我营,学习操练军事,昨天又写信催促臣自行奏请。可否命令他前往臣营,酌情委任。”皇上批准了。看这可以看出平素的情好。然而看文庄公在淮军时,与李文忠意见很不相合,曾国藩、左宗棠两位公,反而时常流露出招揽之意。江浙肃清后,曾国藩打算让他统领老湘营;东捻军平定后,左宗棠打算奏保他做山西巡抚:他都推辞不就任。文庄公常说:“老湘军已成定局,山西地处偏西,那时没有重要军事,不能舍弃容易的而选取困难的。”

淮军与敌军首先在上海交战,三战都取得大捷,威名大振,进而谋划夺取苏州。程忠烈率领开字营,向昆山一路进发。李季荃观察率领大军,与周氏兄弟的盛字营,向太仓一路进发。铭、鼎、树三军人数不多,驻扎浦东,防备浙江敌军,保护后路。先父文庄公招募军队征讨浙西,正在集结兵力,未承担战事。这年冬天,常熟敌军将领骆国忠、骆国、骆孝兄弟,是安徽籍人,以常熟、福山投降。李秀成集结江苏、浙江两省的敌军,围攻常熟不下,另派军队从江阴,再次攻陷福山,断绝了常熟通往水路的路径。李文忠将常胜军配给先父文庄公,用三艘轮船载着,逆流而上前往救援。当时,华尔已离开,戈登未来到,统领不得其人,士兵喧哗不服从命令,年底中途返回,李文忠为此担忧。恰逢潘琴轩中丞以及刘壮肃、张勇烈三人到上海祝贺新年,李文忠命令各分兵千人急速救援,让黄武靖率领淮阳水师在前面掩护前进,文庄公仍然护卫他们前行。登陆集结众人,商议攻取策略。刘壮肃说:“敌军脆弱不经战,直接向前搏击,擒拿这些鼠辈罢了。”中丞说:“夺取福山守兵容易,抵御常熟的援军困难,不如采用‘翻墙子’的方法方便。”“翻墙子”,就是先修筑一个堡垒防守,再向前修筑一个堡垒,将后堡垒的士兵移到前堡垒,再调兵防守后堡垒,像这样循环不止,一直向敌军堡垒推进,立于不败之地,古人所说的“步步为营”就是这种意思。刘壮肃说:“我应当抵御援军。”中丞说:“您战不胜,我们就危险了。”刘壮肃说:“我不能击退援军,还能回来见您吗!”于是交战。常熟的援军果然大批到来,刘壮肃败退,敌军从鼎、树两军后面出来,沿着堤坝漫山遍野而来。两军屡次经历大战,虽然腹背受敌,却毫不畏惧。张勇烈奋身出战,手臂中了流矢,督战更加用力抵御。文庄公自己与潘中丞并马,率领几十名精锐骑兵,从敌军密集处冲出。刚离开敌营,中丞的一个书童坠马大呼。中丞稍微停马回头,斥责说:“上马!”于是挟着他返回。在路上遇到刘壮肃,做出蹲在地上喘息的样子。文庄公讥笑说:“省三为什么不打?”刘壮肃说:“打一个鸟。”这是合肥的土话。鼎、树两军,都是从包围中撤出的,所以死伤特别惨重。敌军多相识,也是从浦东防地调来的,与官兵相遇,就唾骂说:“怎么又在这里遇到?”不久,戈登率领炮队到来,轰击福山城,轰塌一角,敌军惊恐逃跑。我军追击到谢家桥,福山、常熟相距四十里,这是中途。敌军忽然修筑营墙,我军稍微停顿,也自己修筑堡垒。夜里派人侦察,发现墙只有一面,呈新月形,是用来掩护逃跑回归的,敌军已经全部逃走。侦察到常熟为止,数万大军一时都逃走了。敌军征召自江苏、浙江各地,当时左文襄在浙江接连攻克各城,敌军不得不返回自救。看这,才知道曾国藩督办四省军务,让左文襄救援浙江,李文忠救援苏州,沈文肃安抚江西,同时并举,使敌军首尾不能相应,是好策略。这次战役各位将领同乡,都能同仇敌忾,军队成功在于和睦,所以能以少击众而获得成功。

张勇烈以勇猛著称,刘壮肃善于谋略,相得益彰。当团练时,常跟随官军追剿敌军于太湖,敌军忽然反攻,乘其不备,张勇烈大呼说:“我的兄弟们,我们难道要束手就擒吗!跟随我来的来。”于是驰入敌军中,决死战斗,敌军走避,于是反败为胜。福山之役,刘壮肃以断绝敌军援兵为己任,

既而不能,我军半陷围中,勇烈大呼如前,未几,中流弹。是时,先文庄尽护诸军而行,文忠奏报中,皆言“据编修刘某函称。当仓卒之中。漏未之及,勇烈终身以为憾云”。

译不久后未能成功,我军有一半陷入包围之中,勇烈像先前一样大声呼喊,没过多久,被流弹击中。这时,先文庄公全力保护各军前行,文忠在奏报中,都说“根据编修刘某的信中说。在仓促之间。遗漏未能及时上报,勇烈终身以此为憾事”。

李季荃观察军至太仓,寇将蔡元隆降,居间者为吾乡黄某。元隆要索另编成军,给都守、千把等职,且切询事上之道。黄某以“拜门”劝,元隆曰:“‘拜门’奈何?”黄某曰:“汝有物则献之,汝有财则与之。”元隆曰:“如是焉尔?”黄某曰:“诺。”次日,官军以赏赉之冠服往,使黄某赍至寇营。见甲寇戏以顶戴强加于乙寇之首,乙寇弃之于地。会丙寇经过,观之,又掇起,欲试诸丁寇,丁寇逃走不受,其馀之寇竞取冠服,互相戏谑,略无诚意。黄某贪利忘害,自鸣得意,归弗以告。至受降日,观察整队出迎。至一箭之远,闻敌队中有人遥谓之曰:“但患汝逃耳。”始知其异,而敌已杀至,措手不及,大败奔还。寇自后尾追,士卒死者七八。观察左右之童子军,皆幼弱未成年,从不给饷,是役死伤略尽,器物遗失无算。文忠闻报,调开字营军往援,令先文庄监战。文庄驰抵太仓,程忠烈甫至,促之进击。忠烈曰:“李观察已不能军,我队伍未齐集,不敷分布,且宜有待。”文庄曰:“李观察虽失利,自将弁以下,耻为贼所卖,急于一试,足当一路,愿公勿疑。”忠烈许之。翌日攻城,寇甫接战即遁,遂克太仓。先是,程忠烈致李文忠书,言李观察军死亡四五千人,文忠见文庄而问焉。文庄笑曰:“殆有千百。”文忠调侃其弟曰:“或言四五千,或言千百,是大败也,不可讳饰。”观察退谓文庄曰:“吾未向公乞烧埋银两,何诬至此?”文庄曰:“如其为诬,则言四五千者,大诬也;言千百者,小诬也。吾今小巫见大巫矣。”吾家与李氏世有交谊,文庄与观察,少同学于李封翁。一日,观察袭抄旧文,为封翁所知,呼之前,至,将扑责之,文庄亦随至而为之请,会封翁有客来,乃免之。观察与文庄夙相好,戏狎无忌,故问答如此。

太仓捷书至,文忠读之喜,谓文庄曰:“杀寇数万人,可以偿吾将士之命矣。”文庄未答。文忠复问之,文庄曰:“吾方思所见,吾于南门坡下见一寇逃未出,死于途。他无所知,不敢诳报。”文忠笑置之。盖军营报告本不足凭,败后铺张胜事,为免罪图功之计,尤为惯技,亦文忠所明知也。其后湖州之役,文庄身当前敌,不肯轻战。俟后路军队布置齐备,无隙可乘,始进兵攻城。寇先弃城遁,李质堂提军尤之曰:“公若早发一炮,即可报捷。”于此,可见当时习气。

八降王既诛,寇党惊扰,与官军混战。奈渠魁已死,如蛇无首不行,乃应手而灭。士卒乘势劫掠,满城大乱。文忠呼程忠烈字责之曰:“方忠,汝自谓纪律佳,今若何?”忠烈骑马出门,游行街市,欲以定众。遇其部下营官,行于桥上,左右手各携一妇。忠烈愧极,下马凭桥栏呼曰:“吾投水死矣。”营官急挽之,且长跪谢罪,乃已。

苏城劫后,古书旧本,悉归丁雨生中丞持静斋,而以殿板《十三经》、《廿四史》、《九通》、《佩文韵府》、《渊鉴类函》、《骈字类编》、《全唐诗》《文》之属,悉辇至李文忠处。中有碑单张四箧,或告文忠,言文字多泐,荐某甲善于描补,终日为之整治。识者见之,毋不匿笑。谓文忠与中丞相提并论,有雅俗之殊焉。然文忠于赏鉴非其所长,纵有误解,亦君子之过,不足为盛德之累。中丞收藏,颇有言其“取之非其道”者。即以藏书一端言之,固不宜与文忠相提并论也。

中丞以知县失地褫职,投效苏营,不数年,荐升方面。苏人以其熟于洋务也。俗谓外人为“洋鬼”,遂称为“丁鬼”。刘壮肃将游惠山,是时大乱初平,女尼极盛之时也。中丞闻之,正色曰:“公以提镇大员,乃有此行,毋乃为人所哂。”壮肃怒且笑,呼其字曰:“雨生,汝胡忽作此言?汝初至军时,日以西洋春册赠吾偏裨,猎取保案,而忘之耶?胡忽作此言?”当时军中传为笑谈。

中丞洋务进身,购置军中器械,尤为炫人之具,当时风气未开,信为难能而可贵。淮军初习陆军操法

译李季荃观察率军抵达太仓,叛军将领蔡元隆投降,中间牵线的是我们同乡的黄某。元隆要求将部队单独编组,授予都守、千总、把总等官职,并且急切地询问侍奉上官的方法。黄某用“拜门”来劝说他,元隆问:“‘拜门’是什么意思?”黄某说:“你有物品就献出来,你有钱财就交出来。”元隆说:“是这样吗?”黄某说:“是的。”第二天,官军带着赏赐的冠服前往,让黄某送到叛军营中。只见甲叛军开玩笑地把顶戴强行戴在乙叛军的头上,乙叛军把它扔在地上。恰逢丙叛军经过,看见了,又捡起来,想试戴在丁叛军头上,丁叛军逃跑不肯接受,其余的叛军争相抢夺冠服,互相戏弄,毫无诚意。黄某贪利忘害,自鸣得意,回去后没有把情况报告。到了受降那天,观察整顿队伍出迎。距离一箭之遥时,听到敌军中有人远远地喊道:“只怕你逃跑罢了。”这才知道情况有异,而敌军已经杀到,措手不及,大败奔逃。叛军从后面尾随追击,士卒死伤十之七八。观察身边的童子军,都是年幼未成年的,从不发饷,这次战役死伤殆尽,器物遗失无数。文忠听到战报,调开字营军队前往救援,命令先文庄监战。文庄骑马赶到太仓,程忠烈刚刚到达,催促他进击。忠烈说:“李观察已经无法指挥军队,我的队伍没有集结完毕,不够分布,况且应该等待时机。”文庄说:“李观察虽然失利,但从将弁以下,都耻于被贼人出卖,急于尝试,足以抵挡一路,希望公不要怀疑。”忠烈同意了。第二天攻城,叛军刚接战就逃跑,于是攻克太仓。在此之前,程忠烈给李文忠写信,说李观察军队死亡四五千人,文忠见到文庄便询问此事。文庄笑着说:“大概有一千几百人。”文忠调侃他的弟弟说:“有人说四五千,有人说千百,这是大败,不可掩饰。”观察退下后对文庄说:“我没有向公乞求烧埋银两,为何诬陷到这种地步?”文庄说:“如果是诬陷,那么说四五千的是大诬陷,说千百的是小诬陷。我今天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家与李氏世代有交情,文庄与观察,年轻时一同在李封翁门下学习。有一天,观察抄袭旧文,被李封翁知道,叫他上前,到了,将要责打他,文庄也随到并为他求情,恰逢李封翁有客人来,于是免了责打。观察与文庄向来关系亲密,嬉戏狎昵没有忌讳,所以问答如此。

太仓捷报送到,文忠读了很高兴,对文庄说:“杀了叛军数万人,可以抵偿我们将士的性命了。”文庄没有回答。文忠又问,文庄说:“我正想着所见到的,我在南门坡下看见一个叛军逃跑未出,死在路上。其他无所知,不敢谎报。”文忠笑着放下此事。大概军营报告本来不足凭信,败后铺张胜事,作为免罪图功的计策,更是惯用伎俩,这也是文忠明知的。后来湖州战役,文庄身当前敌,不肯轻战。等到后路军队布置齐备,没有空隙可乘,才进兵攻城。叛军先弃城逃跑,李质堂提军责备他说:“公如果早发一炮,就可以报捷。”由此,可见当时习气。

八降王被诛杀后,叛军党羽惊扰,与官军混战。无奈首领已死,如蛇无头不能行,于是应声而灭。士卒乘势劫掠,满城大乱。文忠呼唤程忠烈的字责备他说:“方忠,你自认为纪律好,现在怎么样?”忠烈骑马出门,游行街市,想要安定众人。遇到他的部下营官,走在桥上,左右手各挟持一个妇女。忠烈羞愧极了,下马靠着桥栏喊道:“我投水死了。”营官急忙拉住他,并且长跪谢罪,才作罢。

苏州城劫掠后,古书旧本,全都归丁雨生中丞持静斋收藏,而把殿版《十三经》、《廿四史》、《九通》、《佩文韵府》、《渊鉴类函》、《骈字类编》、《全唐诗》《全唐文》之类,全都运到李文忠处。其中有碑帖单张四箱,有人告诉文忠,说文字多有剥落,推荐某甲善于描补,终日为他整治。识见的人看见了,无不暗笑。认为文忠与中丞相提并论,有雅俗之别。然而文忠在赏鉴方面不是他的长处,纵然有误解,也是君子的过错,不足以成为盛德的累赘。中丞收藏,颇有言论说其“取之非其道”。即以藏书一端来说,本来就不宜与文忠相提并论。

中丞因知县失地被革职,投效苏营,不到几年,被推荐升任方面大员。苏州人因为他熟悉洋务。俗话称外人为“洋鬼”,于是称为“丁鬼”。刘壮肃将要游览惠山,这时大乱初平,女尼极盛。中丞听说后,严肃地说:“公以提镇大员的身份,竟然有此行为,恐怕被人讥笑吧。”壮肃怒且笑,呼唤他的字说:“雨生,你为何忽然说这话?你初到军中时,每天把西洋春册赠送给我的偏裨,猎取保举案,难道忘了吗?为何忽然说这话?”当时军中传为笑谈。

中丞靠洋务进身,购置军中器械,尤为炫耀人的工具,当时风气未开,信为难能而可贵。淮军初习陆军操法

,先文庄曾手订成书,附图一卷,所部亲庆军中,奉为秘籍。辗转而为中丞所得,刊布于外。军中知其剽窃,然以为无足重轻之故,莫与争也。未几,神机营改用新法,征求是类之书于李文忠,中丞装潢以献。文忠夙知此事,笑而谢之。中丞变幻仅止于此,久而其技不售,宦途中殊不得志,复献策移江南制造局于江西湖口,希为赣抚。一日,执邸抄于手读之,见先文庄简江西布政使,自知无望,叹而弃置不观,未几遂卒。

译先前文庄公曾亲手编订成书,并附有一卷图录,在他所统领的亲庆军中,被奉为机密典籍。辗转之间被中丞得到,刊刻后向外传播。军中知道他是剽窃,但认为此事无足轻重,所以没有人去与他争辩。不久,神机营改用新法,向李文忠征求这类书籍,中丞将书重新装帧后献上去。李文忠早就知道这件事,笑着谢绝了他。中丞的诡计仅止于此,时间久了他的伎俩不再得逞,在仕途上特别不得意,又献计将江南制造局迁到江西湖口,希望担任江西巡抚。一天,他拿着邸报阅读,看到先文庄公被简任为江西布政使,自知没有希望,叹息着放下不再观看,不久便去世了。

《汉书 韩信传》:“信击魏,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阳夏以木罂渡河。”服虔曰:“以木柙缚罂缶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缶也。”师古曰:“服说是,‘罂缶’谓瓶之大腹小口者也。”按,服韦二说皆是也。以木作桶,如罂缶形,入水能浮;用木为柙,约而联之,盖之以板,则如筏矣。常熟之役,李文忠亲在行间,介弟季荃观察为主将,郭武壮当前敌。寇因苏州之杀降,誓死以守,环攻不下。戈登率常胜军至,以巨炮轰击,城西北角陷一罅,城濠深不能渡。戈登令工程队出大铅筒,如枕之形,长丈许,围约二三尺,加板于上,广如其筒之长,如是数十具,两边各有钩环。先推一片入水,继以一片钩搭相连。铅筒入水有浮力,推之转动如辘轳,直达彼岸为止,以当浮桥之用。郭武壮率师将入,守寇殊死战,我军败回。城中以土石塞缺口,备御益坚。适先文庄至,闻之,谓观察曰:“吾为公悬赏:先登者得勇号、黄马褂,可乎?”观察叹曰:“孰无是二者,而谁肯尽力耶!”入见文忠,文忠曰:“得人者兴,失人者衰,程方忠死而士气馁,甚矣。”文庄曰:“是何言欤!公自能军,传一令下,‘明日必克’,孰敢不从。”文忠召程忠烈部下刘士奇、王永胜至前,问曰:“而以程方忠死而不力战欤?”皆对曰:“未奉命故也,其敢不从!”翼日,二将各执一旗,上书“不怕死”三字,随常胜军浮桥而上,遂克常州,擒陈坤书。方事之殷也,赫德自上海往见。文忠引至战帐,甫坐,股栗不止。文忠笑遣之,而时向人言及,曰:“谓西国人人能战者,非通论也。”观此而知古人所云,人各有能有不能之说,益信。

浙西之师,先文庄与忠烈各当一路。文庄率师自松江行,即今之沪杭铁路线也。连克枫泾、西塘。至张泾汇,值巨港,兵不得渡,自往阵前视之,中流弹。将士奋往,卒克济师。嘉善、平湖已在掌中。平湖寇将号陈翘胡子,乞降,文庄自率军与鼎军往受之。嘉善寇将号陈三木匠,降于程军部下之华字营。遂至嘉兴,军城东南,程军西北。忠烈与文庄约:晨取要隘,日午攻城。文庄先得要隘,按兵未动。至日▯失,忠烈军始近郭城,寇惮其炮火之猛,悉力拒战。文庄乘虚而进,前锋黄桂荣相视城砖微迤之处,斜步直上,诸军继之,后至者梯而登,乃皆入。我军有淮扬水师,水陆并进,城河深者,令之渡师。先一日,水师舳舻相接以待。忠烈战不利,咎其不便于行。水军主将李质堂军门变阵容,船首行列如平地。程军欲前,城上投枪弹矢石甚盛,仍不得进。及东南陷,寇奔出,忠烈大喜,衣黄马褂,督队将往。疑城未破,恐中奸计。军垒之上,本留一孔,常以觇敌,因立其间以视之。寇未及去者,群见而射击,中其颅,未几伤重,遂卒。是役虽战胜,失一大将,如忠勇公多隆阿之于▯▯,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焉。

果报之说中于人心,往往于疑似之间,示人以神妙之迹。程忠烈之杀八降王也,军士乘之而大劫,李文忠咎之曰:“君亦降人也,奈何遽至于此。”及克嘉兴,微有不慊于文忠,伤重呓语曰:“君亦降人也。”因自决其创口而死。当时之人,咸谓降王索命也。

吴武壮初从解练入淮军,隶先文庄部下。先文庄素识其封翁,倚为腹心,缓急可恃。军中辄予以重任,升阶较速而最早,甫克嘉湖二府,保案擢副将。李文忠哂曰:“君部下庸者,亦得戴红顶耶?”武壮终身以为恨。淮军将领,无不倚文忠为重,惟武壮独自立异,结交朝贵以为攀援,罗致文人以通声气,然终不能至方面。当日文武异途,固为一大原因,究竟黜陟进退之途,于人心天理之公,其时尚有得半之道,故同治而后,犹称中兴焉。

受降如受敌。降人力屈,不奋斗以求生路,而俯首归命,当时必有以说动之者。既而,所欲不遂,心怀怨望,不善处之,则变生肘腋而不可测。平湖寇将陈殿选归顺,文庄部下亲

译《汉书·韩信传》记载:“韩信攻打魏国,在临晋陈列船只准备渡河,而伏兵从阳夏用木罂渡河。”服虔说:“用木箱捆绑罂缶来渡河。”韦昭说:“用木头制作容器,形状像罂缶。”颜师古说:“服虔的说法是对的,‘罂缶’是指大肚子小口子的瓶子。”我认为,服虔和韦昭的说法都是对的。用木头做成桶,形状像罂缶,入水能够漂浮;用木头做成木箱,捆扎连接起来,上面盖上木板,就像筏子一样了。在常熟战役中,李文忠亲自处在军队行列中,他的弟弟季荃观察担任主将,郭武壮冲在前线。敌人因为苏州屠杀降兵的事,誓死坚守,我军围攻不下。戈登率领常胜军到来,用巨炮轰击,城墙西北角塌下一道缝隙,护城河太深无法渡过。戈登命令工程队拿出大铅筒,形状像枕头,长约一丈,周长大约二三尺,在上面加上木板,宽度与铅筒长度相同,像这样的有几十具,两边各有钩环。先把一片推入水中,接着用一片钩连搭接。铅筒入水有浮力,推动它转动像辘轳一样,一直到达对岸为止,用来充当浮桥。郭武壮率领军队将要进入,守敌殊死战斗,我军战败退回。城中用土石堵塞缺口,防御更加坚固。恰逢先文庄到来,听说此事,对观察说:“我为您悬赏:先登城者获得勇号、黄马褂,可以吗?”观察叹息说:“谁没有这两样东西,但谁肯尽力呢!”进入拜见文忠,文忠说:“得到人才的人兴盛,失去人才的人衰败,程方忠死了而士气沮丧,太严重了。”文庄说:“这是什么话!您自己能统领军队,传下一道命令,‘明天必定攻克’,谁敢不服从。”文忠召来程忠烈部下的刘士奇、王永胜到面前,问说:“你们因为程方忠死了就不尽力作战吗?”都回答说:“是因为没有接到命令的缘故,怎么敢不服从!”第二天,两位将领各自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不怕死”三个字,跟随常胜军从浮桥上攻上去,于是攻克常州,擒获陈坤书。当时战事正紧急,赫德从上海前往拜见。文忠把他带到战帐,刚坐下,赫德双腿颤抖不停。文忠笑着打发他走,但当时常对人说起这件事,说:“说西方国家人人都能打仗,这不是普遍的道理。”看到这些就知道古人所说的,人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说法,更加可信。

浙西的军队,先文庄和忠烈各负责一路。文庄率领军队从松江出发,就是现在的沪杭铁路线。接连攻克枫泾、西塘。到了张泾汇,遇到大港,军队无法渡过,他亲自到阵前查看,被流弹击中。将士奋勇前进,最终成功渡军。嘉善、平湖已在掌握之中。平湖的敌将号称陈翘胡子,请求投降,文庄亲自率领军队与鼎军前往接受投降。嘉善的敌将号称陈三木匠,向程军部下华字营投降。于是到达嘉兴,军队驻扎在城东南,程军驻扎在西北。忠烈与文庄约定:早晨夺取要隘,中午攻城。文庄先夺取了要隘,按兵不动。到了中午时分,忠烈的军队才靠近外城,敌人畏惧炮火猛烈,全力抵抗。文庄乘虚而入,前锋黄桂荣看到城墙砖石略微倾斜的地方,斜着脚步直接上去,各军跟随其后,后到的架梯子攀登,于是都进入了城内。我军有淮扬水师,水陆并进,护城河深的地方,命令渡军。前一天,水师船只首尾相接等待。忠烈作战不利,归咎于行动不便。水军主将李质堂军门变换阵容,船首排列像平地一样。程军想要前进,城上投掷枪弹矢石非常猛烈,仍然无法前进。等到东南角陷落,敌人奔逃出来,忠烈大喜,穿着黄马褂,督率队伍将要前往。怀疑城未破,恐怕中了奸计。军营垒上,本来留有一个孔洞,常用来观察敌人,于是站在其中查看。敌人没来得及离开的,群起射击,击中他的头颅,不久伤势严重,于是去世。这场战役虽然战胜,但失去一位大将,就像忠勇公多隆阿在某某战役中一样,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伤勇名。

因果报应的说法深入人心,往往在疑似之间,向人显示神妙的迹象。程忠烈杀死八个降王时,军士趁机大肆劫掠,李文忠责备他说:“您也是降人,怎么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等到攻克嘉兴,对文忠稍微有些不满,重伤说胡话道:“您也是降人。”于是自己割开伤口而死。当时的人,都认为降王来索命。

吴武壮最初从解练加入淮军,隶属先文庄部下。先文庄一向认识他的父亲,把他当作心腹,紧急时刻可以依靠。军中常常给予他重任,晋升较快且最早,刚攻克嘉湖二府,保举案擢升副将。李文忠讥笑说:“您部下的平庸之人,也能戴红顶吗?”武壮终身以此为恨。淮军将领,无不倚重文忠,只有武壮独自标新立异,结交朝廷权贵以求攀援,招揽文人以沟通声气,但最终未能达到方面大员的职位。当时文武异途,固然是一个大原因,究竟升降进退的途径,在人心天理的公正上,当时还有得半之道,所以同治以后,还称为中兴。

接受投降如同接受敌人。降人力尽,不奋斗以求生路,而是俯首归命,当时一定有说服他们的人。后来,愿望没有实现,心怀怨恨,如果不妥善处理,就会在肘腋之间发生变故而不可预测。平湖敌将陈殿选归顺,文庄部下亲

庆军,及潘中丞琴轩所部鼎军,实往受降,吴武壮先帅两营以进。钱荣山总镇王兴时为寇目,密告文庄曰:“殿选降后,辄有怨言,常自语曰:‘孰为翰林学士,孰为道台,勿谓吾刃不利也。’”文庄以语中丞。中丞曰:“彼部下将有变,待吾一言为轻重,尚不知彼刃利与,抑我刃利也。”次日,降部大哄于城内,杀殿选。官军营于城外,严为之备而坐视不动。俄而王兴率诸寇目来谒,献殿选首级。文庄与中丞坐帐下见之,其喜可知。中丞佯怒其擅杀,责斥甚久。旋经文庄解说,始允赦其罪。遂入城,检视府库,尚馀六十馀万金。以训钦先伯暂护县令,抚慰遗黎,旬日乃安。玉兴自此后从文庄军,曰:“潘公责人无已,我愿事公。”其后积功补四川重庆镇总兵,署四川提督。闻文庄每道及此,辄曰:“权术可用也,而不可多用也。”

译庆军,以及潘中丞琴轩所统领的鼎军,实际上是前往接受投降的,吴武壮率先率领两个营队前进。钱荣山总镇王兴当时是盗匪的首领,秘密告诉文庄说:“殿选投降后,常常有怨言,经常自言自语说:‘谁是翰林学士,谁是道台,不要说我的刀刃不锋利。’”文庄将这话告诉了中丞。中丞说:“他部下将要发生变故,等待我一句话来决定轻重,还不知道是他的刀刃锋利,还是我的刀刃锋利。”第二天,投降的部队在城内大乱,杀死了殿选。官军驻扎在城外,严密防备却坐着观看而不行动。不久,王兴率领众盗匪首领来拜见,献上殿选的首级。文庄与中丞坐在帐下接见他们,他们的喜悦可想而知。中丞假装愤怒他们擅自杀人,责备斥责了很久。随后经过文庄解释说明,才允许赦免他们的罪过。于是进入城中,检查府库,还剩余六十多万两银子。让训钦先伯暂时代理县令,安抚遗留的百姓,十天之后才安定下来。王兴从此跟随文庄的军队,说:“潘公责备人没有止境,我愿意侍奉您。”后来因累积战功补任四川重庆镇总兵,代理四川提督。听说文庄每次谈到这件事,总是说:“权术可以使用,但不能多用。”

金陵围攻不下,时苏州已克。朝旨令淮军助战。李文忠迁延不行,显然让功之意。及大功告成,文忠至金陵,官场迎于下关,文正前执其手曰:“愚兄弟薄面,赖子全矣。”方诏之日促也,铭、盛诸将咸跃跃欲试,或曰:“湘军百战之绩,垂成之功,岂甘为人夺。若往,鲍军遇于东坝,必战。”刘壮肃曰:“湘军之中,疾疫大作,鲍军十病六七,岂能当我巨炮。”文忠存心忠厚,终不许。将卒皆知其事,文正益感不置,故云然。金陵克后,首功李忠壮臣典,未及受封而卒子军。相传忠壮少年恃壮,一日夜御十八女,事虽无据,然近人纪传,多隐约言之。曾文正公报捷,奏称“我军杀敌十馀万人”,则子女玉帛,悉为所有,可想而见。国变之后,北军南下,仅大劫三日,舆论指摘,不遗馀力,可谓人苦不知足。时势使然,非今人贤于古也。当时功次于忠壮者,萧壮肃及刘南云阁学,解甲家居,遂不复用。虽琉球、越南、缅甸相继失丧,外患日深,鼓鼙声急,朝廷曾未忆及之。可见金陵之役,从军之士满载而归,必有不慊于上心者矣。

湘军于金陵红旗报捷、江浙军务底定之后,文正奏请尽发欠饷,遣散归农。伟哉,大臣谋国之道,善用所长,善藏所短,非他人所能企及也已。淮军自始至终,每年皆发饷七关有半,而南北设粮台,坐收各省解款,先以解款不到而致欠饷,既到不以发饷,遂积成巨款。李文忠直隶总督任内,淮军银钱所专司其事,历王文勤、荣文忠两公,洎文忠复任,犹存五百馀万两。文忠逝世,项城用以扩充新军,至六镇之多。南北风行,皆练新军,遂屋清社。

曾文正遣散湘军,惟留老湘营。又知先文庄与淮军将领气味不投,终不相合,欲以老湘营隶文庄领之,常驻江宁为防军。致书请于李文忠曰“将使之淬厉湘军暮气,我亦得日以老生常谈勖之,俾成栋梁之器云”。黄昌岐提军持书谒文忠于苏州,文忠不置可否,私谓文庄曰:“往也,惟此老翁,能致人于方面重任。”时文忠家居拙政园,设宴待提军。值春初山茶盛放,文忠曰:“花如此丽,虽仆婢今日折一枝,明日摘一朵,究无损焉。”提军退而备行具,文庄问何若是之速。提军曰:“昨日之言,公不闻与?已示意不欲公往,尚待言耶!”

中兴功臣,多有古大臣风。金陵克后,洪福已逃出,沈文肃遣军追击,获之。奏报擒斩逋寇,而不言其为首逆之子,亦不铺张功绩。刘忠诚督粤,代理海关,是时监督为旗员著名优缺,岁入无算,忠诚悉舍弗取,并未专摺上闻,仅于《京报》中,见数月之中,收数增至十馀万而已。至丁文诚之斩安得海,彰彰在人耳目,内幕之中,尚有人主使,较此犹逊一筹。

世祖亲政,则夺摄政王爵;圣祖年长,则罪四辅;仁宗继业,则斩和┞;文宗即位,则退穆相;两太后垂帘,则诛三奸;醇王摄政,则逐项城;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为向例。恭忠亲王为议政王,不及四载,至同治四年三月五日,编修蔡寿祺疏劾王揽权纳贿,请逮治,两宫召见商城、艮峰两相,朱桐轩、万青藜两尚书、吴竹如、王小山两侍郎、桑柏斋、殷谱经两阁学,议治王罪。两宫言王目无君上,妄自尊大。且云▯王在热河,曾言王欲叛,又出于寿祺参本之外,更有背景。时值同治中兴之后,诸臣守正,不敢唯阿,上怒稍霁,商城请查实据,许之。越二日,倭相等会议于内阁,召寿祺质正,摺中“挟重资而内膺重任,善夤缘而外任封疆”二语,寿祺指出薛焕、刘蓉二人,供称闻之给事中谢增。及质讯增,增言本无所闻,且弗曾与人言及。寿祺俯首无词,薛焕犹追问,不肯息事,诸臣劝解始已。未几,蓉明白回奏,言:“起自草茅,未趋朝阙,亲贵之臣,不识一面,枢密之地,未达一缄。请严究诬枉根由。”寿祺以是降级,其后终身不用。恭王虽受裁抑,无复议政名目,然仍值枢府,屡踬复起,克保令终。较之前朝重臣,则有幸有不幸矣。

译金陵被围久攻不下,当时苏州已经攻克。朝廷旨意命令淮军协助作战。李文忠拖延不行动,显然有让出功劳的意思。等到大功告成,李文忠到达金陵,官场人士在下关迎接,曾国藩上前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兄弟微薄的颜面,全靠你保全了。”当初诏令催促紧迫时,李鸿章、盛军等将领都跃跃欲试,有人说:“湘军百战的业绩,即将完成的功劳,难道甘心被人夺取。如果前往,鲍超的军队在东坝相遇,必定会交战。”刘铭传说:“湘军之中,瘟疫大作,鲍超的军队十个人中有六七个生病,怎么能抵挡我们的巨炮。”李文忠心存忠厚,始终不允许。将士们都知道这件事,曾国藩更加感激不尽,所以这样说。金陵攻克后,首功是李臣典,还没来得及受封就在军中去世。相传李臣典年轻时仗着强壮,一天一夜侍奉十八个女子,这件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近代人的传记中,大多隐约提及。曾国藩上报捷报,奏称“我军杀敌十万余人”,那么美女珍宝,全都归他所有,可想而知。国变之后,北军南下,仅仅大肆劫掠三天,舆论指责,不遗余力,可以说是人苦于不知足。这是时势造成的,并非今人比古人贤明。当时功劳仅次于李臣典的,是萧壮肃和刘南云阁学,他们解甲归田,于是不再被任用。虽然琉球、越南、缅甸相继丧失,外患日益加深,战事紧急,朝廷却从未想起他们。可见金陵战役中,从军的将士满载而归,必定有让皇上心中不满的地方。

湘军在金陵报捷、江浙军务平定之后,曾国藩奏请发放所有欠饷,遣散士兵回乡务农。伟大啊,大臣谋国的道理,善于利用长处,善于隐藏短处,不是其他人所能企及的。淮军自始至终,每年都发放七关半的军饷,而在南北设立粮台,坐收各省解送的款项,先前因为款项未到而导致欠饷,后来款项到了却不发放军饷,于是积累成巨额款项。李文忠在直隶总督任内,淮军银钱所专门负责此事,历经王文勤、荣文忠两位大人,等到李文忠再次任职,还存有五百多万两。李文忠逝世后,袁世凯用来扩充新军,多达六个镇。南北盛行,都训练新军,于是导致清朝社稷覆灭。

曾国藩遣散湘军,只留下老湘营。又知道先文庄与淮军将领气味不投,最终不相合,想让老湘营归属文庄统领,常驻江宁作为防军。写信请求李文忠说:“让使者磨砺湘军的暮气,我也得以每天用老生常谈勉励他们,使他们成为栋梁之材。”黄昌岐提军拿着信去苏州拜见李文忠,李文忠不置可否,私下对文庄说:“去的话,只有这位老翁,能让人担任方面重任。”当时李文忠居家在拙政园,设宴招待提军。正值春初山茶盛开,李文忠说:“花如此美丽,即使仆婢今天折一枝,明天摘一朵,终究没有损害。”提军退下后准备行装,文庄问为什么这么快。提军说:“昨天的话,您没听到吗?已经示意不想让您去,还等什么!”

中兴功臣,多有古代大臣的风范。金陵攻克后,洪福已经逃出,沈文肃派遣军队追击,抓获了他。奏报擒获斩杀逃寇,却不说是首逆的儿子,也不铺张功绩。刘忠诚督粤,代理海关,当时监督是旗人著名的优缺,年收入无数,刘忠诚全部舍弃不取,并没有专门上奏,仅在《京报》中,看到几个月之中,收入增加了十多万而已。至于丁文诚斩杀安得海,显赫在人耳目,内幕之中,尚有人主使,比这还差一筹。

世祖亲政,就夺去摄政王爵位;圣祖年长,就治四辅的罪;仁宗继位,就斩杀和珅;文宗即位,就罢黜穆相;两太后垂帘听政,就诛杀三奸;醇王摄政,就罢黜袁世凯;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成为惯例。恭忠亲王作为议政王,不到四年,到同治四年三月五日,编修蔡寿祺上疏弹劾亲王揽权纳贿,请求逮捕治罪,两宫召见商城、艮峰两位宰相,朱桐轩、万青藜两位尚书,吴竹如、王小山两位侍郎,桑柏斋、殷谱经两位阁学,商议治亲王罪。两宫说亲王目无君上,妄自尊大。并且说〇王在热河,曾说亲王想要叛乱,又出于寿祺弹劾奏章之外,更有背景。当时正值同治中兴之后,各位大臣坚守正道,不敢阿谀奉承,皇上怒气稍减,商城请求查实证据,允许了。过了两天,倭相等人在内阁会议,召见寿祺质询,奏章中“挟重资而内膺重任,善夤缘而外任封疆”两句话,寿祺指出薛焕、刘蓉二人,供称听给事中谢增所说。等到质讯谢增,谢增说本来没听说过,而且不曾与人提及。寿祺低头无言,薛焕还追问,不肯息事,各位大臣劝解才停止。不久,刘蓉明白回奏,说:“起自草野,未趋朝阙,亲贵之臣,不识一面,枢密之地,未达一缄。请严究诬枉根由。”寿祺因此降级,其后终身不被任用。恭王虽然受到裁抑,没有再议政的名目,但仍值枢府,屡遭挫折又复起,得以善终。比起前朝重臣,则有幸运有不幸了。

先文庄于散馆授职后,奉旨往江苏军营。寿祺昏▯,于朝报亦未之悉,其条陈军营滥保疏中,波及是事,言“庶常投效军营,保举留馆,实为取巧”,当时以事实不符,均不措意,及至文庄赣抚入觐,遇寿祺于江西公宴,调之曰:“某散馆授职后,即奉命出征,在本衙门日浅,于诸前辈多未奉教,向慕不置。”寿祺时已衰迈落托,无复人形,唯唯而已。

译先父文庄公在散馆授职之后,奉旨前往江苏军营。寿祺昏聩糊涂,对于朝廷的公报也不甚知晓,他在条陈军营滥保的奏疏中,波及了这件事,说“庶吉士投效军营,保举留馆,实为取巧”,当时因为事实不符,大家都没在意。等到文庄公任江西巡抚进京觐见时,在江西的公宴上遇到寿祺,便调侃他说:“我散馆授职后,就奉命出征,在翰林院任职时间尚浅,对各位前辈大多未曾请教,心中一直仰慕不已。”寿祺当时已经衰老落魄,不成个人样子,只是连连应诺罢了。

陈右铭中丞治乡团,御粤寇,嗣在京为殉节者请恤,义宁一州,多至三千人。刘忠诚抚赣,虽知其粉饰,以中丞当时清望,无如之何也。中丞氵存升府道,军中保案,无足深论,《清史稿》称其走湖南,参易佩绅戎幕,拒走石达开;之江西,为席宝田画策,歼洪福是以保案为功业。中丞有知,谅不乐于有此虚誉。

李季荃观察在淮军,与曾忠襄之在湘军,皆以统帅介弟之亲,将兵独众。忠襄犹能成功,其后在鄂,虽小有波折,亦克自振。观察竟不能终始其事,固由于淮军之团结力不若湘军,致遭排挤;抑亦观察沉毅之性不如忠襄,遇有艰阻,不能坚持故也。

曾忠襄处事坚决,有过人之处,固已。其将才勇略、学识,操守,未见出于李季荃观察之上,而勋业各相迥殊者,更有遭际不同之故。军中卤获,自古所不能免。将门之后因以致富,以晋之石崇为最知名,馀可类推。淮军所得俘物,以充军实,按诸奏报,较湘军为多。湘军将领富有赀产,颇流露于《湘军志》文字之间。然淮人吝啬,染商贾之习,颇用以营运,与民争利,不似湘人仅供浪用。如蒋湘南方伯,一夕而尽丧其历年所有,无损于人也。曾、李二介弟高下之分,固有地理风俗关系存焉。

文忠至苏,鲁白阳管淮军粮台,使其弟求见于先文庄,述其兄之意曰:“顷见李抚帅,抚帅曰:‘粮台何难于应付,惟李观察、刘学士不得罪焉,可耳。’今李公座营八、公座营六,皆发足饷,可乎?”“李观察”谓季荃观察“刘学士”即谓文庄也。文庄曰:“不可。如我座营得足饷,馀营皆不得,则不为我用,是自损军力十之七也。请从众。”东捻平后,文庄乞解兵柄,求其饷于文忠,争持累日,乃得三关半。时欠饷经年累月,文庄无已,悉移交于继统是军之吴武壮,归洁其身而已矣。当时风俗醇厚,军士罢役回籍,待饷不得,即去而之他,值军务未平,尽有去处,尚不生事。粤捻两役肃清,潘中丞顿军徐州,犹染旧习,迁延不予,军中将拥营弁鲍某为乱。地距亲庆军不远,吴武壮驰骑晓谕。大率同府县城之人,非亲即故,薄给以赀,悉散去。其后鲍某潦倒已甚,遇武壮,尤之曰:“非汝,则我黄袍加身久矣。”

鲁白阳久不得志,知左文襄与文忠意见不协,乃悉以淮军粮台帐簿辇送于彼。文襄曰:“吾属皆军人,奚肯以此中伤同类。”时人皆服文襄之度。白阳后需次于直隶,文忠衔之甚深,屏弗接纳。白阳朝夕站班,使文忠均见之。如是者年馀。文忠怒骂曰:“趣行,毋溷乃公。”给以省外一差而遣之,时人更钦文忠之量。后十馀年,白阳贿得上海道。未几,事发解职,落拓不能自活,双足挛肿,复不能行。又如是者数年,适值文忠至京议和。上书,不答。翌日,白阳以两役掖之行,至文忠所。文忠怒骂,两役惊惧走,遗白阳于地,号▯兆乞恩。此亦官场之异闻也。

郭善臣军门,出身于陈国瑞部下卒伍,以事触其怒,缚而悬之于门外。时金学亭军门亦在其军,令立而守之。自饮酒,毕,倚胡床而卧。郭体肥,不胜其苦,叹曰:“俟彼醒而释我,吾死久矣。”金怜之曰:“纵汝去,则我应代死,曷若偕行?我无家,途中呼汝为父,汝呼我为子,免人疑问,何如?”郭欣然允诺。逃至凤阳,见郭母。郭母曰:“恩人也。汝辈年相若,何得称为父子?曷结为兄弟,皆为我子。”于是改姓郭,名运昌,从兄复入伍,积功至提督,乃复姓金氏。

李世忠、陈国瑞、詹启纶落职后,横行不法,无复顾忌,中兴之世,良为罕见。世忠故为匪类,国瑞从僧王久,启纶用兵在淮徐一带,多与旗兵相处,放恣之性,不知法纪为何物,抑习染使然。其后世忠、启纶皆得罪以死,国瑞远戍不返,乃其宜也。

曾文正为钦差大臣剿捻匪,先文庄为襄办,献守运河之策:作长墙于岸,限止马足,使不得度,圈之于一隅。李文忠署江督,力争不可,手致

译陈右铭中丞治理乡团,抵御粤寇,后来在京师为殉节者请求抚恤,义宁一州,多达三千人。刘忠诚巡抚江西,虽然知道这是粉饰,但因为中丞当时清高的声望,无可奈何。中丞升任府道,军中的保举案,不值得深究,《清史稿》称他逃往湖南,参赞易佩绅的军事幕府,抵御石达开;到了江西,为席宝田出谋划策,歼灭洪福,因此将保举案作为功业。中丞若有知,想必不乐于拥有这种虚誉。

李季荃观察在淮军,与曾忠襄在湘军,都凭借统帅弟弟的亲属关系,统领的士兵独多。忠襄尚能成功,后来在湖北,虽然小有波折,也能自我振作。观察竟然不能始终其事,固然由于淮军的团结力不如湘军,导致遭到排挤;或许也是观察沉毅的性格不如忠襄,遇到艰难阻碍,不能坚持的缘故。

曾忠襄处事坚决,有过人之处,固然如此。他的将才勇略、学识操守,未见超出李季荃观察之上,而勋业却大相径庭,更有遭遇不同的缘故。军中的掠夺,自古不能避免。将门之后因此致富,以晋代的石崇最为知名,其余可以类推。淮军所得的俘获物,用来充实军需,按照奏报,比湘军多。湘军将领富有财产,在《湘军志》的文字间颇露端倪。然而淮人吝啬,沾染商贾习气,颇用来经营,与民争利,不像湘人仅供挥霍。如蒋湘南方伯,一夜之间丧失历年所有,对他人没有损害。曾、李两位弟弟高下之分,固然有地理风俗的关系存在。

文忠到达苏州,鲁白阳掌管淮军粮台,派他的弟弟求见先文庄,转述他兄长的意思说:“刚才见到李抚帅,抚帅说:‘粮台有什么难应付的,只要李观察、刘学士不怪罪,就可以了。’现在李公座营八、公座营六,都发放足额军饷,可以吗?”“李观察”指季荃观察,“刘学士”即指文庄。文庄说:“不可以。如果我的座营得到足额军饷,其余营队都得不到,那么他们就不会为我所用,这是自损军力十分之七。请随大流。”东捻平定后,文庄请求解除兵权,向文忠请求军饷,争执多日,才得到三关半。当时欠饷经年累月,文庄无奈,全部移交给继任统领这支军队的吴武壮,只求自身清白罢了。当时风俗醇厚,军士罢役回籍,等待军饷不得,就离开去别处,正值军务未平,尽有去处,尚不生事。粤捻两役肃清后,潘中丞驻军徐州,还沾染旧习,拖延不发放,军中将领拥立营弁鲍某作乱。地方距离亲庆军不远,吴武壮骑马晓谕。大抵同府县城的人,非亲即故,稍微给予钱财,全都散去。后来鲍某潦倒得很,遇见武壮,怨恨他说:“不是你,我早就黄袍加身了。”

鲁白阳久不得志,知道左文襄与文忠意见不和,于是将淮军粮台的账簿全部运送到那里。文襄说:“我们都是一起行军的人,怎肯以此中伤同类。”当时的人都佩服文襄的气度。白阳后来补缺在直隶,文忠对他怨恨很深,屏退不接纳。白阳早晚站班,让文忠都能见到他。像这样一年多。文忠怒骂说:“快走,不要搅扰你公公。”给他一个省外的差事而遣走他,当时的人更钦佩文忠的度量。后来十多年,白阳贿赂得到上海道的职位。不久,事情败露被解职,落魄不能自活,双脚挛缩肿胀,又不能行走。又像这样几年,恰逢文忠到京城议和。上书,没有答复。第二天,白阳让两个仆人搀扶着行走,到文忠住处。文忠怒骂,两个仆人惊惧逃跑,把白阳丢在地上,号啕乞求恩赦。这也是官场中的奇闻。

郭善臣军门,出身于陈国瑞部下的士兵,因事触怒他,被绑着悬挂在门外。当时金学亭军门也在他的军中,命令站着看守。自己喝酒,喝完,靠在胡床上睡觉。郭身体肥胖,受不了痛苦,叹息说:“等他醒来释放我,我早就死了。”金怜悯他说:“放你走,我就该代死,不如一起走?我没有家,途中你叫我父亲,我叫你儿子,免得别人疑问,怎么样?”郭欣然答应。逃到凤阳,见到郭母。郭母说:“恩人啊。你们年纪相仿,怎么能称为父子?不如结为兄弟,都作为我的儿子。”于是改姓郭,名运昌,跟随兄长重新入伍,累积功劳升到提督,才恢复金姓。

李世忠、陈国瑞、詹启纶罢职后,横行不法,毫无顾忌,中兴之世,实在罕见。世忠本来是匪类,国瑞跟随僧王很久,启纶用兵在淮徐一带,多与旗兵相处,放纵任性,不知法纪为何物,或许是习染使然。后来世忠、启纶都获罪而死,国瑞远戍不返,是理所应当的。

曾文正作为钦差大臣剿灭捻匪,先文庄作为襄办,献出防守运河的计策:在岸边修筑长墙,限制马足,使不能渡过,将其围困在一隅。李文忠代理两江总督,极力争辩不可,亲手致

文庄书云:“古有万里长城,今有万里长墙,不意秦始皇于千馀年后,遇公等为知音。”文庄将万人渡河,得文忠牍,言饷缺不得增兵。事事干涉,诸如此类。且时上章,条陈军务,文正弗善也。及师久无功,文忠继为帅。文正愧弗忍去,自请留营效力。文忠至军,亟取钦差关防于文正所。文正曰:“关防,重物也。将帅受代,大事也。彼弗自重,亟索以去,无如之何,然吾弗去也。”文忠遣客百端说之回任,弗许。或为调停曾、李计,言乾隆时,西征之师,以大学士管粮台,位与钦差大臣相埒。文正故作不解曰:“何谓也耶?”文庄曰:“今回两江之任,即大学士管粮台之职也。”文忠又私告曰:“以公之望,虽违旨勿行可也。九帅之师屡失利,不惧朝廷谴责欤?”文正遂东归,自是绝口不谈剿捻军事。文忠代为帅,亦无以改文正扼河而守之策。大功告成,文忠疏请加恩从前领兵大臣,文正得加一“世袭轻车都尉”。闻之大怒,谓江宁府涂朗轩太守曰:“异日李宫保至,吾当为之下,今非昔比矣。”

译文庄公在信中说:“古代有万里长城,如今有万里长墙,没想到秦始皇在千多年后,遇到你们这些人作为知音。”文庄公率领万人渡河,收到文忠公的公文,说军饷短缺不能增兵。各种事务互相牵制,诸如此类。而且当时经常上奏章,分条陈述军务,文正公对此并不满意。等到军队长期作战没有成效,文忠公接任主帅。文正公惭愧得无法忍受离去,自己请求留在军营效力。文忠公到达军营,急忙从文正公那里索取钦差关防。文正公说:“关防是重要的信物。将帅交接,是大事。他不自重,急切索取就要离开,我也无可奈何,但我不会离开。”文忠公派门客用各种理由劝说文正公回任,文正公不答应。有人提出调和曾、李二人的计策,说乾隆年间西征的军队,由大学士管理粮台,地位与钦差大臣相当。文正公故意装作不懂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文庄公说:“这次回两江任职,就是大学士管理粮台的职务。”文忠公又私下告诉他说:“以您的声望,即使违背圣旨不去也可以。九帅的军队屡次失利,您不怕朝廷谴责吗?”文正公于是向东归去,从此绝口不谈剿灭捻军的军事。文忠公代替他担任主帅,也没有改变文正公扼守黄河防守的策略。大功告成后,文忠公上疏请求加恩从前领兵的大臣,文正公得以加封一个“世袭轻车都尉”的爵位。文正公听说后大怒,对江宁府涂朗轩太守说:“将来李宫保到来时,我应当为他屈居下位,现在的情况和过去不同了。”

臼口之败,郭武壮为贼擒,全军覆没,陷俘虏中。贼不知其为统将也,有降卒纵之出,乃得免,旋乞病归。次岁再出,招集旧部,声势复振,克以功名终。综其生平战绩,皆与李文忠俱也。

霆军多容游勇,平时仅给之食,有额则补为正兵。战时常令游勇当先,胜则大军继之;不胜,贼与游勇混斗已久,纪律必乱,乘以锐师,往往克捷。尹隆河之役,纵铭军先战,以当游勇,谑而虐矣。壮肃弃冠而走,鲍忠壮得之,牒于文忠曰:“省三殉矣。省三得头品顶戴,穿珊瑚细珠为帽结,以示异于众,今获于贼手,其殆死乎。”文忠与忠壮,皆以异籍处湘军,互相友好,忠壮出征,文忠在文正幕中,辄为之内主。暨是役之后,文忠与忠壮不无遗憾。《朋僚函稿》中语多微辞,殆有由也。

先文庄率师追捻于鄂、豫之交,逢鲍忠壮。当时各军遇于某所,主帅固宜知之。他日见曾文正,文正问曰:“见鲍春霆欤?”曰:“然。”文正曰:“穿黄马褂耶?”曰:“否。”文正诧曰:“何欤?”曰:“客先问主人:有黄马褂子也无?因知其无,而易着他服,不以其所有形其所无,客敬主人之意也。”文正曰:“叙战功欤?”曰:“主人仰客大名,幸得一见,将谦让之不遑,岂复有可叙之功。客因主人口不言功,而不言己功,亦客敬主人之意也。”文正大笑。观此可知驭将之道,虽在小节,亦不可不知之,审而问之详也。

树军在江苏,每战克捷,靖达、勇烈昆仲,意见渐不合。靖达乃就徐州道任,解兵柄,专属勇烈。移军征捻,曾与周刚敏一军同时奉命,属先文庄相度调遣。潘中丞谓文庄曰:“淮军二海,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吾为子虑之。”既而,两军皆避道而行,无从指麾,当时游击之师,亦无处捉摸也。臼口败后,诸军闻捻踪在鄂,群趋往援救。文庄与树、盛两军遇贼于汉、黄之间,刚敏先见曰:“往日贼逢我军,走避之不暇。今入鄂境,彼连战皆捷,乃敢直前决斗,必有以惩之而后可。”约次日合军迎击而去。至定昏,刚敏遣人来言,贼与树军一遇即走,海柯未回营中。文庄不知何谓。时两营相距约十里程,率两骑执烛往,就询之曰:“海柯未回营,曷故?”刚敏曰:“阵亡矣。”军中讳言之,故云然。翌日驰往视丧,其地土名曰:“倒树湾。”事有先兆,理或然欤。勇烈部众三营,追贼中伏。勇烈以一营当先,一营当后,而自居中策应。以千五百之步卒,当数万人之骑兵,如卵击石,诚非战之罪。勇烈就义时,外着军服,内衬湖绉短袄。身受两伤,一矛刺腰际,一刀断喉,意揣中矛坠马,贼见衷服,知为将领,因而害之。勇烈遗骸入殓,面色如生,其后有人疑其为衣冠葬者,闻文庄时为详述如此。勇烈字海柯,刚敏字海聆,故潘中丞言“二海”云。

曾文正剿捻,未奏速效。捻入鄂时,曾忠襄为鄂抚,遣将御之。贼骑飘忽,非粤匪凭城据守之比,湘军初逢劲敌,屡战失利。李文忠闻之,不免讥刺。时文正疏中,有云“臣不敢以一战之功,遂自忘其丑陋”,疑有所指。他日,文庄见文忠而告之。文忠瞿然曰:“有是哉?”文庄曰:“是则然矣。”命取邸钞视之,果也。是后,文忠谈鄂事,亦稍稍慎之矣。

捻匪自初起以迄于亡,均以抄掠为生,不与官兵战,追之急,则择一平原之地,面有深河,以为之蔽,背倚于高阜,以为陷阱。贼匿阜侧,先以残兵羸马诱官军渡河。既渡,军稍乱,乃纵骑出击,驰逐过河,迫之于平原,蹂之以马足,虽有猛将精兵,罔不挫败。臼口、麒麟凹、尹隆河之败,胥由于此。先文庄率所部亲庆军至鄂,与杨忠勤之勋军,追贼于小河溪。入镇,无镇焉者。忠勤曰:“去远矣,速追勿失。”钱玉兴总镇时为探路员,谏曰:“灶突尚暖,贼离未久,宜慎之。”弗听。未几,勋军中伏,总兵张遵道等皆殁,军士死伤强半,贼挟溃卒,且著其冠服,汹涌而下,兵匪莫辨。时文庄在

译臼口战败时,郭武壮被贼人擒获,全军覆没,他陷在俘虏之中。贼人不知道他是统帅,有一名投降的士兵放他出去,他才得以脱险,随即称病回家。第二年再次出征,招集旧部,声势重新振作,最终以功名终老。综观他一生的战绩,都与李文忠相当。

霆军多容纳游勇,平时只供给他们食物,有名额时就补为正兵。作战时常让游勇打头阵,胜利则大军随后跟进;如果不胜,贼人与游勇混战已久,纪律必定混乱,乘此用精锐部队进攻,往往能取胜。尹隆河之战,放任铭军先战,用来抵挡游勇,真是戏谑而残酷啊。壮肃扔掉帽子逃跑,鲍忠壮捡到了,写信给文忠说:“省三殉国了。省三获得一品顶戴,用珊瑚细珠做帽结,以显示与众人不同,现在被贼人获得,大概已经死了吧。”文忠与忠壮,都因籍贯不同而在湘军中,互相友好,忠壮出征时,文忠在文正幕府中,常为他处理内部事务。等到这次战役之后,文忠与忠壮不免有遗憾。《朋僚函稿》中的话语多有含蓄之意,大概是有原因的。

先文庄率军追击捻军于湖北、河南交界之处,遇见鲍忠壮。当时各军在某一地方相遇,主帅固然应该知道。后来见到曾文正,文正问:“见到鲍春霆了吗?”回答说:“是的。”文正说:“穿黄马褂吗?”回答说:“没有。”文正惊讶地说:“为什么?”回答说:“客人先问主人:有黄马褂吗?因为知道他没有,而改穿其他衣服,不拿自己所有的来显示主人所没有的,这是客人尊敬主人的意思。”文正说:“是叙述战功吗?”回答说:“主人仰慕客人大名,有幸得以一见,将谦让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可叙述的战功。客人因为主人开口不谈战功,也就不谈自己的战功,这也是客人尊敬主人的意思。”文正大笑。由此可知驾驭将领的方法,即使在小节上,也不可不知道,要审慎而详细地询问。

树军在江苏,每次作战都能取胜,靖达、勇烈兄弟,意见逐渐不合。靖达于是就任徐州道,交出兵权,专属于勇烈。移军征讨捻军,曾与周刚敏的一支军队同时奉命,由先文庄相度调遣。潘中丞对文庄说:“淮军二海,既不能命令他们,又不接受命令,我为你担忧。”不久,两军都避开道路而行,无法指挥,当时的游击部队,也无处捉摸。臼口战败后,各军听说捻军踪迹在湖北,纷纷前往救援。文庄与树军、盛军在汉阳、黄冈之间遇见贼军,刚敏先说:“往日贼军遇见我军,躲避还来不及。现在进入湖北境内,他们连战皆捷,竟敢直接前来决斗,必须有办法惩罚他们才行。”约定第二天合军迎击后离开。到了黄昏,刚敏派人来说,贼军与树军一接触就逃跑,海柯还没有回营。文庄不知是什么意思。当时两营相距约十里路程,率领两名骑兵拿着蜡烛前往,询问说:“海柯没有回营,是什么缘故?”刚敏说:“阵亡了。”军中忌讳说死,所以这样说。第二天驰往查看丧事,那地方土名叫“倒树湾”。事情有先兆,道理或许如此吧。勇烈部众三营,追击贼军中了埋伏。勇烈以一营打头阵,一营断后,而自己居中策应。以一千五百名步兵,抵挡数万名骑兵,如同鸡蛋碰石头,实在不是作战的过错。勇烈就义时,外面穿着军服,里面衬着湖绉短袄。身受两处伤,一矛刺在腰间,一刀割断喉咙,推测是被矛刺中坠马,贼人看见里面的衣服,知道他是将领,因而杀害了他。勇烈的遗骸入殓时,面色如生,后来有人怀疑他是衣冠葬,听说文庄当时详细叙述了上述情况。勇烈字海柯,刚敏字海聆,所以潘中丞说“二海”。

曾文正剿灭捻军,没有迅速奏效。捻军进入湖北时,曾忠襄担任湖北巡抚,派遣将领抵御。贼军骑兵飘忽不定,不像粤匪凭借城池据守那样,湘军初次遇到劲敌,屡战失利。李文忠听说后,不免讥讽。当时文正的奏疏中,有“臣不敢因为一次作战的功劳,就忘记自己的丑陋”的话,怀疑有所指。后来,文庄见到文忠并告诉他。文忠惊讶地说:“有这种事吗?”文庄说:“确实如此。”命人取来邸报查看,果然如此。此后,文忠谈论湖北的事,也稍微谨慎了一些。

捻匪从起初到灭亡,都以抄掠为生,不与官兵作战,追击得急,就选择一个平原之地,前面有深河,作为屏障,后面依靠高丘,作为陷阱。贼人藏在高丘侧面,先用残兵劣马引诱官军渡河。渡河后,军队稍微混乱,就纵马出击,奔驰过河,将官军逼到平原,用马蹄践踏,即使有猛将精兵,无不挫败。臼口、麒麟凹、尹隆河的失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先文庄率领所部亲庆军到湖北,与杨忠勤的勋军,在小河溪追击贼军。进入镇子,没有镇守的人。忠勤说:“走远了,快追不要失掉。”钱玉兴总镇当时是探路员,劝谏说:“灶台还热,贼人离开不久,应该谨慎。”不听。不久,勋军中伏,总兵张遵道等都死了,军士死伤大半,贼人挟持溃卒,并且穿着他们的冠服,汹涌而下,兵匪无法分辨。当时文庄在

镇中,闻之。使亲军哨弁吴建昭配以锐卒百人横截之。矛揭其草帽,见长发,大呼曰:“贼也!”刺而杀之。庆军分统吴长庆,以枪队瞄准射击,每发悉中。贼多殪,惊退返队,勋军馀众乃得归。时恶氛渐逼,一末弁请曰:“望中有堡,宜据之而战斗。”文庄曰:“望之近,行至其处不易,是逃耳,速斩以徇,凡言退者视此。”镇外树林,枝干尚密,文庄命工夫植椿于外,移营据守,军中过山炮四尊,悉置前方,满装子弹,令日:“待旗举而后发。”时贼伏小山后,出没坡下。江南大营旧将况文榜,时为后军分统,请曰:“贼凶狡,可诱而致。”许之,遂率所部驰往搜索,往反二三合,奔而回曰:“贼至矣。”文庄严阵以待,令曰:“贼百步,告我。”及贼近百步,又令曰:“再二十步,告我。”须臾,令旗一举,弹子横飞,如雨雹骤下,贼万马密集,长矛齐举,望之如春笋,经炮火一震而全倒,悉骇遁。文庄率师,凡与武夫俱者,不自主稿,辄任彼军书记为之。是役也,勋军报捷,适亲庆军吏亦至粮台领饷,见李文忠。文忠曰:“讳败言胜者丑丑。”军吏曰:“丑者丑矣,美者自美。”文忠不责也。其后文庄见曾文正,文正曰:“臼口、麒麟凹、尹隆河三役,贼胜而骄极矣,小河溪一战,将使彼知其我军之有人。”

译李鸿章在镇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派遣亲军哨弁吴建昭,率领精锐士兵一百人横截敌军。吴建昭的矛挑起了对方的草帽,看见是长发,大声喊道:“是贼寇!”随即刺杀了他。庆军分统吴长庆,指挥枪队瞄准射击,每发射一枪都命中目标。贼寇死伤众多,惊恐退却返回队伍,刘铭传军的残余部队才得以回归。当时恶劣的气氛逐渐逼近,一名低级军官请求说:“前方有堡垒,应当占据它来作战。”李鸿章说:“前方虽然近,但走到那里不容易,这是逃跑的行为,立刻斩首示众,凡是说要撤退的人都看着这个榜样。”镇外的树林,枝干仍然茂密,李鸿章命令工匠在外围种植椿树,迁移营地据守,军中的过山炮四尊,全部安置在前方,装满子弹,下令说:“等待旗帜举起后再发射。”当时贼寇埋伏在小山后面,在坡下出没。江南大营的旧将况文榜,当时担任后军分统,请求说:“贼寇凶狠狡猾,可以引诱他们前来。”李鸿章允许了,于是况文榜率领部下奔驰前往搜索,往返交战两三次,奔跑回来报告说:“贼寇到了。”李鸿章整顿阵势等待,下令说:“贼寇距离百步时,报告我。”等到贼寇接近百步,又下令说:“再距离二十步时,报告我。”不一会儿,令旗一举,炮弹横飞,像雨雹一样骤降,贼寇万马密集,长矛齐举,望去像春笋一样,经过炮火一震全部倒下,全都惊恐逃遁。李鸿章率领军队,凡是与武官一起的,不自己起草文书,就任由那支军队的书记官代为处理。这次战役,刘铭传军上报捷报,恰好庆军的官吏也来到粮台领取军饷,见到了李鸿章。李鸿章说:“隐瞒败绩而谎报胜利的人很丑陋。”军吏说:“丑陋是丑陋了,但美好的名声自然还是美好的。”李鸿章没有责备他。后来李鸿章拜见曾国藩,曾国藩说:“臼口、麒麟凹、尹隆河这三场战役,贼寇胜利而骄傲到了极点,小河溪这一战,将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军队中有能人。”

李文忠继曾文正为钦差大臣,捻贼扑过河至山东,文忠变通而用扼河之策,反守运河,圈贼于山东境内不得出。铭军部卒有为捻所得者,任柱纵之还,曰:“幸为我传语刘公:吾子年十岁,骑不纯熟,来岁方为越河而西之计,今兹未也。”壮肃亦纵所俘贼,仍予酒食,遣去以报之。赣榆之战,铭军先失利,走匿沟内,适值秋季,正青纱障时也。任柱奋勇直前,追杀我兵。匿沟内者,潜伏狙击,忽闻贼大扰乱,言“大王中弹”。未几,前所纵俘名潘贵者,奔告任柱受伤身死。铭军乘势进击,遂获大胜。

吴伯华、香畹观察昆仲,以乡团从李文忠援苏,隶程忠烈部下,称“华字营”,战比有功;从征浙西,受嘉善之降。时杭寇乞抚,李文忠将受之。左文襄争曰:“越境剿贼则可,越境受降则不可。”文忠于是乎止。先文庄率师过张泾汇,连战皆捷,嘉善已在掌握,华字营遽受寇降书,文庄不悦。嘉兴既克,两军偶有斗殴细故,华字营不胜。未几,伯华观察以事见,随从多人,因而寻衅。门者以告,不免言之过甚。及入见,文庄以军法杖责之。观察颇忿,上书于李文忠,言本朝二百馀年,从无鞭挞道员之理。文忠曰:“汝读书,尚不知身在军中,当从军法耶!”时同袍者皆乡人,事过劝解,和好如初。既而,徐州道缺出,文忠问于文庄曰:“孰为宜?”文庄曰:“似无若伯华者。”文忠笑诺。观察辞弗受,未几辞归。文忠犹未忍于其去也,偶遇其部下,问曰:“主将有书来与?”对曰:“然。”出于衣袖中。书曰:“李宫保不可与处,汝等趣归耳。”“李宫保”者,当时军中于文忠之称也。文忠怒,遂与之绝。香畹观察代统其众,驻扬州。捻贼败于山东,跳而免,奔过六塘河浙军守汛。文庄使马队官叶志超、杨歧珍追之。临行请命曰:“捻行有二路:一之蒙,亳寻老巢,一过扬州投李世忠,为求降计。将若之何?”文庄曰:“捻若归皖,羽类众多,千万人一呼立集。吾求解兵柄于东捻肃清之后,早有成议,不能久俟,尔行勿出苏境。若入运河,则吾贺汝絷赖文光归耳。”时贼众尚不下二万,与我军战于淮城东,大破之,擒斩几尽。志超、岐珍知文光在逃,留俘获于清江浦而率兵穷追。文光仅馀数骑,遇闸辄呼曰:“吾官军也,为贼所败。速去板,贼至矣。”及我军追及,几经解释而后得过,遂落贼后。文光先至扬州,舟渡中,小卒跪进金带,称“大王”,为华字营兵所见,擒以献。翌日,文庄至扬,语观察曰:“从此兵革息矣。”谈笑甚欢。后三日而郭武壮至,争曰:“吾辈耕之,君食之耶?”观察引见文庄而解之,乃已。观察得以道员记名简放,久而未即真除。文庄简赣藩入觐,过津遇之。与文忠谈及,问曰:“香畹活捉赖文光,胡弗得赏?”文忠曰:“朝廷忘之久矣。”文庄曰:“公昔为帅,而今居相位,何可弗言?”归寓而观察来,逊谢至再。知文忠左右,必有为之侦视者也。

古人常有言:“吾活多人,子孙必有兴者。”此为无罪者言之也,若宽纵恶人,不啻养虎,乌得谓之阴德?即论王氏之事,后遂生莽,以覆其宗,奚足为福!叶志超、杨歧珍追赖文光于淮城东,大败之,获数千人,留于清江浦。时钱调甫中丞驻此转运粮饷,悉为之剃发而释之。曾文正曰:“至此是尚从不去,皆多年巨憝、人人宜诛者。”其后中丞以头疽死。求福者未必得福,古书当善读,未可尽信也。

曾文正回两江总督任,李文忠代为钦差大臣,先文庄屡求解兵柄。文忠约:俟军务之毕。及赖文光就获,再请。文忠不许,且百端譬解曰:“古人捧檄而喜,岂有亲在而可以高蹈耶!军务以来,候补藩臬无简缺者,今以学士任方面,上下属望之殷,而可恝然视之乎?”文庄奋然曰:“公谓我于区区一藩司之职,万馀人之众,而患失之乎?”文忠不可留,乃作调侃词曰:“儒者读书,贵能下人。吾昔治团练,从官军战,为敌所乘而失其

译李文忠继曾国藩担任钦差大臣,捻军渡河进入山东,李文忠变通策略,采用扼守河道的办法,反而防守运河,将捻军围困在山东境内,使其无法逃出。铭军中有士兵被捻军俘获的,任柱放他们回去,说:“请替我传话给刘公:我的儿子年仅十岁,骑术尚不纯熟,明年才打算渡河西进,现在还不是时候。”刘铭传也释放了所俘获的捻军,仍给他们酒食,遣送回去以回报任柱。赣榆之战,铭军先吃败仗,逃匿到沟渠内,正值秋季,正是高粱茂密如屏障的时候。任柱奋勇直前,追杀我军。藏在沟渠里的士兵潜伏狙击,忽然听到捻军大乱,说“大王中弹了”。不久,先前释放的俘虏潘贵跑来报告任柱受伤身亡。铭军乘势进击,于是获得大胜。

吴伯华、吴香畹两兄弟,率领乡团跟随李文忠援救苏州,隶属程学启部下,号称“华字营”,作战屡立战功;跟随征讨浙西,接受嘉善的投降。当时杭州的叛军请求招抚,李文忠打算接受。左宗棠争辩说:“越境剿灭叛贼可以,越境接受投降则不可以。”李文忠于是停止。李鸿章率军经过张泾汇,连战皆捷,嘉善已在掌握之中,华字营却突然接受叛军的降书,李鸿章很不高兴。嘉兴攻克后,两军偶然因小事发生斗殴,华字营未能取胜。不久,吴伯华因事来见,随从多人,因而寻找借口挑衅。守门人报告,不免言语过分。等到入内拜见,李鸿章以军法杖责他。吴伯华颇为愤恨,上书给李文忠,说本朝二百多年来,从来没有鞭打道员的道理。李文忠说:“你读书,尚且不知道身在军中,应当服从军法吗!”当时同袍的将领多是同乡,事情过后劝解,和好如初。不久,徐州道缺出,李文忠问李鸿章说:“谁合适?”李鸿章说:“似乎没有比吴伯华更合适的。”李文忠笑着答应。吴伯华推辞不接受,不久辞官归乡。李文忠还舍不得他离去,偶然遇到他的部下,问说:“主将有信来吗?”回答说:“有。”从衣袖中取出。信上说:“李宫保不可共事,你们赶快回去吧。”“李宫保”是当时军中对于李文忠的称呼。李文忠大怒,于是与他断绝关系。吴香畹接替统领这支军队,驻扎扬州。捻军在山东战败,逃窜免死,奔过六塘河,浙军防守汛地。李鸿章派马队官叶志超、杨歧珍追击他们。临行请示命令说:“捻军行军有两条路:一条去蒙城、亳州寻找老巢,一条过扬州投奔李世忠,谋求投降。将怎么办?”李鸿章说:“捻军如果回安徽,羽翼众多,千万人一呼立集。我请求解除兵权,在东捻肃清之后,早有定议,不能久等,你行军不要出江苏境。如果进入运河,那么我祝贺你擒获赖文光归来。”当时贼众尚不下二万,与我军在淮城东交战,大败他们,擒杀几乎殆尽。叶志超、杨歧珍知道赖文光在逃,将俘虏留在清江浦,率兵穷追。赖文光仅剩几骑,遇到闸门就呼喊说:“我们是官军,被贼军打败。快撤去闸门板,贼军到了。”等到我军追及,几经解释后才得以通过,于是落在贼军后面。赖文光先到扬州,渡河中途,小卒跪着进献金带,称“大王”,被华字营士兵看见,擒获献出。第二天,李鸿章到扬州,对吴香畹说:“从此战争平息了。”谈笑甚欢。三天后郭宝昌到,争辩说:“我们耕种,你吃现成的吗?”吴香畹引见李鸿章而化解,才罢休。吴香畹得以道员记名简放,很久未正式任命。李鸿章简放江西藩司入京觐见,路过天津遇到他。与李文忠谈及,问说:“吴香畹活捉赖文光,为何不得赏赐?”李文忠说:“朝廷早就忘了。”李鸿章说:“您昔日为帅,如今居相位,怎能不说?”回到寓所后吴香畹来,谦逊谢罪多次。知道李文忠左右,必有为他侦察监视的人。

古人常说:“我救活多人,子孙必有兴旺的。”这是针对无罪者说的,如果宽纵恶人,无异于养虎,怎么能称为阴德?即使论及王莽之事,后来生出王莽,以致覆灭其宗族,哪里足以称为福!叶志超、杨歧珍在淮城东追击赖文光,大败他们,俘获数千人,留在清江浦。当时钱鼎中丞驻扎此地转运粮饷,全部为他们剃发释放。曾国藩说:“到这种地步尚且不杀,都是多年巨恶、人人该诛的。”后来中丞因头疽而死。求福者未必得福,古书应当善读,不可全信。

曾国藩回两江总督任,李文忠代为钦差大臣,李鸿章屡次请求解除兵权。李文忠约定:等军务完毕。等到赖文光被擒,再次请求。李文忠不许,且百般譬解说:“古人捧檄而喜,哪有亲在而可以高蹈的!军务以来,候补藩臬无简缺者,今以学士任方面,上下属望之殷,而可恝然视之乎?”李鸿章奋然说:“您说我对于区区一藩司之职,万余人之众,而患失之乎?”李文忠不可留,乃作调侃词曰:“儒者读书,贵能下人。吾昔治团练,从官军战,为敌所乘而失其

垒。道逢和禹门,吾下马,向之行旗人半跪礼,禹门欣然下马答礼。是役也,不特未受阙咎,且获保赞善衔。吾固翰林院编修,曾谓清望不若公与。”又曰:“吾辈文人,临战非武夫比。吾昔兵败求死,卧于当道,以阻溃兵之路,皆左右越而去,是其明验也。”时幼荃太常在座,谗言曰:“吾辈部下士气奋发,岂公昔日部下之可比也。”文庄笑。文忠曰:“何笑?”文庄曰:“吾辈部下,非公部下之比,斯言尽之矣。”文忠曰:“吾不若君辈运亨将兵多,故至于此耳。”文庄曰:“然今吾辈亦不若公运亨将兵多,此其所为公下也。”

译垒。路上遇见和禹门,我下马,对着他行旗人半跪礼,禹门愉快地下马回礼。这次战役,不仅没有受到缺漏的责备,而且获得了保举赞善的官衔。我本来是翰林院编修,曾说清高的名望不如您和。”又说:“我们文人,临战不能与武夫相比。我从前兵败求死,躺在路中间,以阻挡溃兵的去路,左右的人都越过去离开了,这就是明显的验证。”当时幼荃太常在座,进谗言说:“我们部下士气奋发,哪里是您昔日部下能比的。”文庄笑。文忠说:“为什么笑?”文庄说:“我们部下,比不上您的部下,这话概括得完全了。”文忠说:“我不如您辈运气好、带兵多,所以到了这个地步罢了。”文庄说:“然而现在我们也比不上您运气好、带兵多,这就是您屈居下位的原因。”

文忠幼弟幼荃太常,曾文正剿捻,奏调至营,谓有诸兄风。太常风度洒然出尘,在军手不释卷,尤极好学深思之致。文正师行无功,先文庄以襄办军务,犹蒙其咎。东捻平后,求解兵柄,至再至三、至于四五,乃幸得去。太常自将五千人,益以善庆、温德勒克马队八千人,自成一军,原不为少,惟贼踪飘忽,追之过急,则蓄其全力而悉众六万骑,设阱以待;稍涉持重,即终岁不见一贼,弗易奏效。太常由后之说,不为主帅所喜,所部旋改隶别军。赖文光就擒之日,太常虽踵至,已徒手无卫矣,仅论前勋,以运使候补。是时,军中保案,动辄万余人,武职奖札多弃弗取,贱视可知。文职中,以两司候补者,从不获简。至运使三数之缺,太常尤鲜几希之望。军务底定,文忠复避嫌,不为推毂。于是入官则无实授之期,改途又乏出身之路,益郁郁不得志,滤者至劝其复应乡试,太常意动,已而觉其不伦而止。其后至津省兄,郁郁病瘵,遂不起。卒前数日,文忠往视,太常移面向内而不与语,盖先知多忠勇于刘霞轩中丞之事云。《庸庵笔记》载其梦见冥王事,文忠曾述与文庄,言“冥王迎出,太常入拜,冥王亦拜,皆额至地”。然则冥间行礼,随阳世为转移耶。

先文庄之解兵柄也,并开山西布政使之缺。左文襄示意将请于朝,俾署晋抚,率所部往,当西北路,文庄辞谢之而止。及捻平,西事日亟,朝廷将遣鼎军入关往助,琴轩中丞通书于文襄,文襄复书并不拒却,惟亟言关中非缺兵之为困,而缺饷之为困。书末明言“山头廷尉,请君自择”云云,中丞不敢前往而止。观此两事,可见遇合之不同。

文忠季弟季荃观察,为诸将排去于常州克复之后,其幼弟幼荃太常,旋自行引退于东捻肃清之时。文忠部下,于其昆仲不免寡情,未几,并主帅而欲去之。履霜至于坚冰,由来已久,《易 象》为周公所作,宜其通于政事也。

张总愚突犯畿辅,诏征各省援兵。淮军诸将悉辞不往,文忠以是拔去双眼花翎,褫去黄马褂。诏至,天方黎明,文忠读而复卧,置之枕侧。晨起,闻诸将咸集,切切私议。出视,郭松林曰:“会兵北上,先取京都耳。”言泄于外,朝廷益疑军中有异志。殷谱经侍郎,以条陈苏省漕粮之事,大受文忠复奏之揶揄,与之有隙,至是昌言:“李氏兄弟大购田地,毗近者悉为所有,几于强取,宜令皖抚抄其赀产。”文忠知之,尤为骇悚。时先文庄已解兵柄,未去,密告文忠曰:“诸将谋去公,显而易见。惟琴轩究竟读书人,可激以义。”又谓潘中丞曰:“吾辈道义之交,缓急顾不可恃耶!”翌日,文忠召中丞至,谓之曰:“见诏书耶?”曰:“然。”文忠曰:“不为我惧乎?”曰:“何惧之有!君之于臣,犹父之于子也,喜则予,怒则夺,抑奚以异。”时赵子方观察在隔室,文忠大笑曰:“子方,如琴轩言,直风流罪过耳。琴轩,其速勤王。”中丞乃率军行。他日,文忠曰:“吾见插羽驿递于道,急呼问其人将往何所,曰:‘致李宫保。’吾心惴惴,以为缇骑至。拆视,读寄谕,潘军已过河,去京不远,私心乃安。”

西捻之平,潘中丞实为功首,是时鼎军已增至万余人。先文庄解兵柄,所部亲庆军吴武壮继为统帅,数亦万余人。中丞从军于合肥西乡团练,与淮军诸将领素所习处,故能得群策群力,而竟此功。刘壮肃先以勤王迟缓被谴责,托病不出,屡诏征至,甫莅军而收其成,《湘军志》已有微言。天下事有幸有不幸,固如是也。中丞临机应变,善战好谋,有古名将风。法越之役,身当前敌,料其终局归于和议,故不以兵事为意,致误军机,一蹶遂不复起,识者惜之。中丞罢官时,挽某烈妇殉夫联云:“你看他末路英雄,大半偷生旦夕;天许尔多情夫妇,再结来世姻缘。”不啻自己写照矣。文庄常言:琴轩最聪明处,即其最不聪明处。”于斯联亦云。

李文忠与左文襄皆命世之英,贱日

译文忠的幼弟幼荃太常,曾文正公剿灭捻军时,奏请调他到军营,说他有各位兄长的风范。太常风度潇洒超脱尘俗,在军中手不释卷,尤其表现出好学深思的极致。曾文正公率军出征无功,先文庄公因协助办理军务,也蒙受其罪责。东捻平定后,曾文正公请求解除兵权,反复多次,甚至达到四五次,才侥幸得以离去。太常自己率领五千人,加上善庆、温德勒克的骑兵八千人,自成一支军队,原本不算少,只是贼军行踪飘忽不定,追赶得太急,他们就积蓄全力,率领全部六万骑兵,设下陷阱等待;稍微谨慎持重,就整年见不到一个贼兵,难以奏效。太常采用后一种说法,不被主帅喜欢,所部随即改隶其他军队。赖文光被擒之时,太常虽然随后赶到,但已徒手无护卫了,仅凭之前的功勋,以候补运使论处。当时,军中的保举案,动不动就有一万余人,武职的奖赏札子大多被丢弃不取,轻视程度可想而知。文职中,以两司候补的人,从不获得简拔。至于运使那三两个缺额,太常尤其几乎没有希望。军务平定后,文忠又避嫌,不替他推荐。于是入仕则没有实授的期限,改换途径又缺乏出身的门路,更加郁郁不得志,有人甚至劝他重新参加乡试,太常心动,不久觉得此举不合身份而停止。后来他到天津探望兄长,因郁郁寡欢而患肺病,最终不起。去世前几天,文忠前往探视,太常转过脸去面向里面而不与他说话,大概是因为预先知道文忠在刘霞轩中丞一事上过于忠勇的缘故。《庸庵笔记》记载他梦见冥王的事,文忠曾讲述给文庄公听,说“冥王迎出来,太常入内拜见,冥王也拜,都额头触地”。那么冥间行礼,是随着阳世的变化而变化吗?

先文庄公解除兵权时,同时开缺山西布政使。左文襄公示意将向朝廷请求,让他代理山西巡抚,率领所部前往,担当西北一路,文庄公推辞谢绝而作罢。等到捻军平定,西边的战事日益紧急,朝廷打算派遣鼎军入关前往援助,琴轩中丞写信给文襄公,文襄公回信并不拒绝,只是急切地说关中不是缺兵为困,而是缺饷为困。信末明确说“山头廷尉,请君自择”之类的话,中丞不敢前往而作罢。看这两件事,可见际遇的不同。

文忠的季弟季荃观察,在常州收复之后被诸将排挤离去,他的幼弟幼荃太常,随即在东捻肃清之时自行引退。文忠的部下,对他们的兄弟不免寡情,不久,连主帅都想除掉。履霜至于坚冰,由来已久,《易经》的象辞是周公所作,适宜通晓政事。

张总愚突然侵犯京畿地区,诏令征调各省援兵。淮军诸将都推辞不去,文忠因此被拔去双眼花翎,褫夺黄马褂。诏书到达时,天刚亮,文忠读完又躺下,把它放在枕边。早晨起来,听到诸将都聚集在一起,私下议论纷纷。出去看,郭松林说:“会合军队北上,先夺取京都罢了。”话泄露到外面,朝廷更加怀疑军中有异心。殷谱经侍郎,因为条陈江苏漕粮的事,大受文忠复奏的揶揄,与他有嫌隙,至此大声说:“李氏兄弟大量购买田地,邻近的都归他们所有,几乎等于强取,应当命令安徽巡抚抄没他们的财产。”文忠知道后,尤其感到惊骇恐惧。当时先文庄公已解除兵权,尚未离去,密告文忠说:“诸将谋划除掉你,显而易见。只有琴轩毕竟是读书人,可以用义气激励他。”又对潘中丞说:“我们道义之交,危急时刻难道不可依靠吗!”第二天,文忠召中丞来,对他说:“看到诏书了吗?”回答说:“是的。”文忠说:“不为我担心吗?”回答说:“有什么可担心的!君对臣,就像父对子一样,高兴就给予,发怒就剥夺,又有什么不同。”当时赵子方观察在隔壁房间,文忠大笑说:“子方,像琴轩说的,只是风流罪过罢了。琴轩,你赶快勤王。”中丞于是率军出发。后来,文忠说:“我看到插着羽毛的驿马在路上,急忙呼叫问那人要去哪里,回答说:‘给李宫保送。’我心里惴惴不安,以为缇骑到了。拆开看,读寄谕,潘军已过河,离京城不远,私心才安定。”

西捻平定,潘中丞实为功首,这时鼎军已增加到万余人。先文庄公解除兵权,所部亲庆军由吴武壮继任统帅,人数也万余人。中丞在合肥西乡团练从军,与淮军诸将领向来熟悉相处,所以能得群策群力,而完成此功。刘壮肃先前因勤王迟缓被谴责,托病不出,屡次诏令征召才到,刚到军中就收其成果,《湘军志》已有微词。天下事有幸有不幸,本来就是这样。中丞临机应变,善战好谋,有古名将风范。法越之战,身当前敌,预料最终归于和议,所以不以兵事为意,导致误了军机,一蹶不振,识者惋惜。中丞罢官时,挽某烈妇殉夫联云:“你看他末路英雄,大半偷生旦夕;天许尔多情夫妇,再结来世姻缘。”不啻自己写照。文庄公常说:“琴轩最聪明处,即其最不聪明处。”于此联亦云。

李文忠与左文襄都是命世之英,贫贱时

相遇,各不相下,久之遂生意见。寇、捻两役,适战地接近,益形敌对。淮军平西捻,张总愚投水死,文忠奏报,时朝廷悬一大学士缺,隐然以为赏格。文忠因此得相位,尤触文襄之忌,公然疏言“张总愚未死,伏有隐患”。是后彼此遂不通讯。文襄征回,久未得手,文忠忽奉诏,西行助战,笑曰:“我军未至潼关,季高必有手书先到。”既而果然。书中先自言其军事办理之不善,次言增兵之必要,末引《诗》曰“▯须我友”,“实获我心”云云。文忠以教案回津,从此音问又绝。至回匪平,始更修书焉。

译双方相遇,彼此互不相让,时间久了便产生了隔阂。在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的战役中,恰逢战场相近,敌对形势更加明显。淮军平定西捻军后,张总愚投水自尽,李鸿章上奏报捷,当时朝廷空缺一个大学士的位置,这隐约被视为奖赏的规格。李鸿章因此得以拜相,尤其触犯了左宗棠的忌恨,左宗棠公然上疏说“张总愚并未死,潜伏着隐患”。此后两人便不再互通音信。左宗棠征讨回民起义,长期未能得手,李鸿章忽然奉诏,西行助战,笑着说:“我的军队还没到达潼关,季高(左宗棠字)必定有亲笔信先到。”不久果然如此。信中左宗棠先自陈军事处理不当,接着说增派兵力的必要性,最后引用《诗经》说“须我友”、“实获我心”之类的话。李鸿章因教案回到天津,从此音讯又断绝了。直到回民起义平定,两人才重新通信。

杨忠勤卒于西捻未平前数日,未预论功之典。自曾文正任钦差大臣,先文庄为襄办,诸将故等夷,弗乐为所属,常引避,莫肯从战,此李文忠离间众军之效,得于福元修中丞者也。惟忠勤心怀坦白,始终相随。小河溪之役,勋军遇伏,不至全师覆没者,足征左右提挈之功。当文庄于东捻平后乞退,忠勤曰:“吾不能进退与公俱,他日当辞赏,以见同袍之谊。”至是果应其言。然是役也,自李文忠以下,皆给都尉世职而已。诸军驰逐多年,仅得区区之名义,朝廷酬庸,亦孔薄矣。

忠勤故后,一子一女。子聘郭武壮之女,女字刘壮肃之子,皆口允而未行文定之礼。郭武壮立悔前议。刘壮肃曰:“吾不以生死易交。”仍践婚约,且为其家买田筑室于合肥西乡,使安居乐业焉。人多厚刘而薄郭。郭武壮辄自解曰:“少铭不乏赀财,吾与六麻子易地而处,若是者,吾优为之。独是其子失怙,无所庇荫,不知流于何等。吾女终身之事,不敢不慎耳。”“六麻子”者,壮肃少年乡间混号也。当日军中之友无所讳惮,称之多如此。

《清史》载,圣祖见西洋人,与之握手为礼。盖本于《实录》,曾不之讳。译本《乾隆英使觐见记》载,高宗见印度总督马戛尼,令行拜跪礼;不可,乃从彼俗。大哉!容人之量,怀远之德,为不可企及也已。流俗相传:乾隆朝英使来朝,请行一足跪礼,许之;及人见,不觉两足俱跪。无稽之谈,犹曰“代远无征”也。同治十一年六月戊申朔,越四日,上御紫光阁,见西洋各国使臣。《桃花圣解▯日记》云:“夷酋皆震栗失次,不能致辞,跽叩而出,自此不敢复觐天颜。此辈犬羊,君臣脱略,虽跳梁日久,目未睹汉宫威仪,故其初挟制万端,必欲瞻觐。既许之矣,又要求礼节,不肯拜跪,文相国再三开喻,始允行三鞠躬,继加为五鞠躬,文公固争,不可复得。今一仰天威,便伏地恐后,神灵震慑,有以致之云”。按英法兵入京之后,西人渺视中土久矣,此事为理所绝无。然记当日情形,又众目昭彰之地,胡忽有斯说,人亦胡以能信以为真,诚百思而弗得其故。文文忠为一代英贤,是时上下不知敌情。李文忠勋业之高,震乎寰宇,惟此洋务之一途,犹为人所指摘。政府之中,主持大计,使邪言不致侵正、众口不至铄金者,惟文文忠是赖。庸讵如市井交易,与外使争较三鞠躬、五鞠躬之数,非徒无益,而且为彼所笑。传之天下后世,岂不诬我文公?斯固不得不为之辨者矣。

●卷二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四日,穆宗龙驭上宾,年仅十九岁。前十日已屡濒危殆,宫中议立皇嗣,而文宗无他裔,宣宗诸王孙皆少,无生儿者。贝勒载治,宣宗长男隐志郡王之继嗣也,有二子,幼者曰溥侃,生甫八月。召入,未及立储而上已晏驾,乃止。宫庭隔绝,莫能详也。次日,两宫召见内廷行走、御前军机、内务府王公大臣,弘德殿行走,南书房行走诸臣与焉。慈禧皇太后问曰:“皇帝宾天,天下不可无君,孰为宜?”皆伏泣,不知所对。慈禧皇太后目视恭邸而言曰:“奕▯其为之。”恭邸悲痛绝于地。慈禧皇太后复徐言曰:“汝不欲任天下之重耶?其令奕▯之子入嗣。”醇邸亦昏绝于地。▯邸进言曰:“然则今上不为立后耶?”两宫如弗闻焉而入内。二王仍昏踣不兴,内监扶置板上,舁以出。其后荣文忠语人曰:“醇邸诚长者,闻其子立为帝,中途辄欲自起,余掣其衣方已。”恭王罢政、醇邸隐执朝纲,果以荣文忠事己不如事其兄,心滋不悦,外放为陕西西安将军,久而始归。旗人居京者专事修饰,衣冠齐楚,视为重要之务。迨出都门,无可讲习,放弛日久,归时行装不免减色矣。文忠服饰修短合度,容仪之美冠乎等辈。西征之役,虽留滞数载,及返都门,仍还旧观,在当时颇以为一绝。

▯王如生于乾嘉承平之日,亦贤王也。文宗勤于政事,万几之暇,颇耽逸乐,王心弗善焉。及洪秀全之乱,蔓延

译杨忠勤在西捻军尚未平定前的几天去世,未能参与评定功绩的典礼。自从曾国藩担任钦差大臣,先前曾文庄公作为襄办,各位将领原本地位平等,不乐意成为他的下属,常常推脱回避,没有人肯跟随作战,这是李鸿章离间各路军队的效果,是从福元修中丞那里学来的。只有杨忠勤心怀坦荡,始终跟随。在小河溪战役中,勋军遭遇伏击,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足以证明他左右扶持、提携的功劳。当曾文庄公在东捻军平定后请求退休时,杨忠勤说:“我不能在进退上与公保持一致,将来应当推辞赏赐,以显示同僚的情谊。”到了这时果然应验了他的话。然而在这次战役中,从李鸿章以下,都只授予都尉的世袭爵位罢了。各路军队征战多年,仅仅得到微不足道的名义,朝廷的酬谢,也实在太微薄了。

杨忠勤去世后,留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聘娶郭武壮的女儿,女儿许配给刘壮肃的儿子,都是口头答应而没有举行正式的订婚礼仪。郭武壮立刻反悔之前的约定。刘壮肃说:“我不因为生死而改变交情。”仍然履行婚约,并且为杨家购买田地、建造房屋在合肥西乡,让他们安居乐业。人们大多厚待刘壮肃而轻视郭武壮。郭武壮总是自我辩解道:“少铭并不缺乏钱财,我和六麻子互换处境,如果是这样,我做得比他还好。只是他的儿子失去了父亲,没有庇护,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步。我女儿终身的大事,不敢不慎重啊。”“六麻子”是刘壮肃少年时在乡间的绰号。当时军队中的朋友无所忌讳,称呼他大多如此。

《清史》记载,康熙皇帝接见西洋人,与他们握手行礼。这大概依据《实录》,并不忌讳。译本《乾隆英使觐见记》记载,乾隆皇帝接见印度总督马戛尼,命令行拜跪礼;马戛尼不肯,于是顺从他们的习俗。伟大啊!容纳他人的气量,怀柔远方的德行,是难以企及的。世俗相传:乾隆年间英国使臣来朝,请求行单膝跪礼,皇帝允许了;等到进入殿内,不知不觉双膝都跪下了。这是无稽之谈,还说是“年代久远没有证据”。同治十一年六月初一戊申日,过了四天,皇上在紫光阁接见西洋各国使臣。《桃花圣解日记》说:“夷酋都震惊战栗,失去常态,不能致辞,跪拜叩头后退出,从此不敢再觐见天颜。这些像犬羊一样的家伙,君臣关系疏略,虽然跳梁已久,但眼睛未曾见过汉宫威仪,所以起初挟制各种手段,一定要瞻仰觐见。既然允许了,又要求礼节,不肯拜跪,文相国再三开导解释,才允许行三鞠躬,后来增加为五鞠躬,文公坚决争辩,不能再增加。现在一旦仰承天威,就伏地争先恐后,神灵震慑,有导致这样的原因。”查考英法军队进入京城之后,西方人轻视中国很久了,这件事在情理上绝无可能。然而记载当时的情形,又是众目睽睽的地方,为什么忽然有这样的说法,人们又怎么能相信是真的,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文文忠公是一代英杰贤人,这时上下都不了解敌情。李鸿章功业之高,震动寰宇,只有这洋务这一方面,还被人指摘。政府之中,主持大计,使邪说不至于侵扰正道、众口不至于销熔金属的,只依靠文文忠公。怎么像市井交易一样,与外国使臣争辩三鞠躬、五鞠躬的次数,不仅没有益处,而且被他们嘲笑。传之于天下后世,岂不是诬蔑我们的文公?这确实不得不为他辩白。

●卷二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四日,穆宗驾崩,年仅十九岁。前十天已经多次濒临危险,宫中商议确立皇嗣,而文宗没有其他后裔,宣宗的各位王孙都年少,没有生儿子的。贝勒载治,是宣宗长子隐志郡王的继嗣,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叫溥侃,出生刚满八个月。召入宫中,还没来得及立储君皇上已经驾崩,于是作罢。宫廷隔绝,没有人能详细了解。第二天,两宫太后召见内廷行走、御前军机、内务府王公大臣,弘德殿行走,南书房行走等大臣参加。慈禧皇太后问:“皇帝驾崩,天下不可没有君主,谁合适?”大家都伏地哭泣,不知道如何回答。慈禧皇太后看着恭亲王说:“奕䜣你来担任。”恭亲王悲痛得昏倒在地。慈禧皇太后又慢慢说:“你不愿意承担天下的重任吗?让你的儿子奕譞入嗣。”醇亲王也昏倒在地。某王进言说:“那么现在皇上不为先帝立后吗?”两宫太后像没听见一样进入内室。两位王爷仍然昏倒不起,太监扶着放在板上,抬了出去。后来荣文忠公对人说:“醇亲王确实是长者,听说他的儿子被立为皇帝,中途就想自己起来,我拉住他的衣服才停止。”恭王罢免政务、醇亲王暗中掌握朝政,果然因为荣文忠公侍奉自己不如侍奉他哥哥,心中更加不悦,外放为陕西西安将军,很久才回来。旗人住在京城的专门从事修饰,衣冠整齐,视为重要的事务。等到出了都门,没有可以讲习的地方,放纵日久,回来时行装不免减色了。荣文忠公服饰长短合度,容貌仪态之美冠绝同辈。西征的战役,虽然滞留数年,等到返回都门,仍然恢复旧观,在当时颇被认为是一绝。

某王如果出生在乾嘉承平之日,也是贤王。文宗勤于政事,万机之暇,颇沉迷逸乐,王心中不以为然。等到洪秀全的叛乱,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