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异辞录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2–66 段

不可收拾,朝野咸惧,王悦曰:“非此一震,选色征歌,未知伊于胡底,殷忧启圣,正斯时矣。”文宗崩于热河,恭邸献计两宫,谋诛三奸,皆重臣也,王斥其非。及恭邸得罪,王力为调护。穆宗无禄,谋继统者,两宫谕立醇邸之子,王独陈正义,时论尤以此多之。王性戆直,而治事不若恭、醇两邸之敏,故同一懿亲重臣,未获参预密勿。子端王弗克负荷,助匪酿乱,王遂斩祀,惜哉!

译局势不可收拾,朝廷内外都感到恐惧,王悦说:“如果不是这次震动,(皇帝)选美征歌,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深重的忧患能开启圣明,正是这个时候了。”文宗在热河驾崩,恭亲王向两宫太后献计,谋划诛杀三个奸臣,他们都是重臣,王斥责他们不对。等到恭亲王获罪,王极力为他调护周旋。穆宗短命早逝,谋划继承皇位的人选,两宫太后下诏立醇亲王之子,王独自陈述正义,当时的舆论尤其因此称赞他。王性格刚直,但处理政务不如恭亲王、醇亲王那样敏捷,所以同样是皇族近亲重臣,未能参与机密要务。儿子端王不能承担重任,勾结匪类酿成祸乱,王于是断绝了祭祀,可惜啊!

同治末,有某伶者,相传曾为上所幸。伶生于二月初旬,而死于三月中。或挽之云:“生在百花先,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消魂。”

同治宾天,有一联云:“弘德殿,广德楼,德行何居?惯唱曲儿钞曲本;献春方,进春册,春光能几?可怜天子出天花。”指王庆祺也。庆祺召入弘德殿,传言在广德楼饭庄唱曲,遇穆宗微行,识之,因之与从行内监交结,遂得供奉。常以恭楷写“西皮”、“二簧”剧本,朝夕进御。至春方、春册,事本无考,吾国人喜以暧昧之事诬人名节。其后张樵野侍郎、康长素主政得罪,当时亦有是说,未足为凭也。穆宗不豫,人无不归咎庆祺,此对盛传一时。言路闻之,至入弹章,亦足见人言之可畏矣。

左文襄暮年老态,人尽知之。曾文正剿捻时,亦露衰象,乃人所未及察者。文正饭后有棋一局,谓之养心棋。时钱子密侍郎在幕中,谓先文庄曰:“人皆让路,是终日与不如己者处也,焉得不愈趋愈下。或偶一截之,则沉思稍顷,必得佳著,于是可见其精气。”时捻氛甚恶,有言及者,辄拱而正色曰:“且看他国运何如。”相传龚定庵应试,人预贺其得第,曾以此言为答。文正在京,习知其事,故效其所为,以博一笑。阅小河溪战报,问文庄曰:“闻贼骑不过三四万耳。”文庄曰:“不止于此。”曰:“何以知之?”文庄曰:“以田中所践禾稼行数远近,精密计算,殆不下六万。”文正回江督任,文庄亦乞病归,同治十一年,薨于任所。先一月,致书文庄,约至金陵,且云:“愿送东山之云,出沛敷天之雨。”及见,言及李文忠,出巨擘曰:“奈何与此公相背,今上甚从其言也。”文庄退而告梅小岩方伯,方伯笑曰:“公真衰矣,乃以巨擘指门生。”翌日,方伯又谓文庄曰:“闻卫土言,公舆中口诵《论语 吾日三省》一章,殆指公乎?”文庄曰:“吾始从公剿捻,驰驱数省,颇形困顿,告公,公曰:‘何不默诵书?’既而学为古文辞,以就正于公,曰:‘此默诵书之所得也。’公曰:‘要默诵经书。’公事事引人入胜,此殆默识之功与。”适李文忠亦有书劝出仕。是时恭王当国,颇受馈遗。文庄至津,寓北洋大臣行辕中,偶谈言之,文忠不顾而言他。次日,天津府知府马松浦太守来见,曰:“奉傅相命,随公乘船观大沽炮台。”文庄于舟中,以昨日之语告之。太守慨然引为己任,其实不过千金之数而已。文庄将出京,向王辞行。王送将至门,仆属耳有所言。王谓文庄曰:“马松浦还费心。”当日受赂甚微,犹不苟如此。于斯益见文正之守经,文忠之从权。然其雄才大略,信足以长驾远驭,后之人不可企及也已。

先文庄赣藩前任为文友石方伯,与恭王有姻,性愚暗,不明政务,幕友门丁为政,颇有▯簋不饬之名。刘忠诚偶有谘询,辄对云:“俟归,问王师爷。”忠诚忿之甚,辄谓人云:“他日吾命戈什,以绳系王师爷来。”方伯亦云:“彼如命戈什绳系王师爷,吾将使轿班链锁高师爷。”忠诚竟无术处之。忠诚每岁年终密考,加以贬辞,而无如之何。时江督为曾文正,又于密考中贬之,而仍无如之何。文正诧曰:“文友石诚大有力,吾两考之而不动。”其后三年大计,以“疲软不谨”四字注之,乃得开缺。

先文庄简赣藩,未出京之先,时江西京官正以地方州县浮收漕粮为词,与本省抚藩互相辩论,因公宴文庄,且请纾民困,文庄诺焉。过津,见李文忠而告之,文忠曰:“公失词。夫款项至于十余万,绝无乾没之理,意者外销必有须于此者乎。”及履任,查出用途,以学政棚费为大宗,其他零星外销杂费不可胜计,乃知文忠言果不谬,据情详请覆奏。未几,江西京官由胡小蘧总宪领衔,再上一疏,愈唱愈高。谓提学使者有养廉,何可滥取之民,且责问“江西岂无一廉吏耶”?忠诚虽以生员出身行伍,然彼时生员非末流之比,文笔正自不弱,方拟稿,言

译同治末年,有一位姓某的伶人,相传曾经得到过皇帝的宠幸。这位伶人生于二月初,死于三月中。有人写挽联悼念他说:“生在百花先,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消魂。”

同治帝驾崩,有一副对联说:“弘德殿,广德楼,德行何居?惯唱曲儿钞曲本;献春方,进春册,春光能几?可怜天子出天花。”这是指王庆祺。王庆祺被召入弘德殿,据传他在广德楼饭庄唱曲,遇到穆宗皇帝微服私访,被皇帝赏识,因此与随行的太监结交,从而得以供奉宫廷。他常常用恭敬的楷书抄写“西皮”、“二簧”的剧本,早晚进献给皇帝。至于“春方”、“春册”的事,原本没有确凿考证,我们国人喜欢用暧昧的事情诬陷他人的名节。后来张樵野侍郎、康长素主政获罪,当时也有这种说法,不足以作为凭据。穆宗皇帝生病,人们无不归咎于王庆祺,这副对联在当时广为流传。言官听到后,甚至写进弹劾奏章,这也足以看出舆论的可畏了。

左文襄公晚年老态龙钟,人人都知道。曾文正公在剿灭捻军时,也显露出衰老的迹象,这是人们没有察觉到的。文正公饭后有一局棋,称之为养心棋。当时钱子密侍郎在幕府中,对先父文庄公说:“大家都让路,这是整天和不如自己的人在一起,怎么能不越来越退步。偶尔有人截击,他就沉思片刻,必定能得出好棋,由此可以看出他的精气。”当时捻军声势很盛,有人提到此事,曾文正公就拱手正色说:“且看他国运如何。”相传龚定庵参加科举考试,别人预先祝贺他考中,曾以此话回答。文正公在京师时,熟知此事,所以效仿他的做法,以博人一笑。阅读小河溪的战报,曾文正公问文庄公:“听说贼寇骑兵不过三四万罢了。”文庄公说:“不止于此。”曾文正公问:“怎么知道的?”文庄公说:“根据田中被践踏的禾稼行数远近,精密计算,大概不下六万。”曾文正公回江督任上,文庄公也请求因病归乡,同治十一年,文正公在任上去世。去世前一个月,写信给文庄公,约定到金陵相见,并且说:“愿送东山之云,出沛敷天之雨。”见面时,谈到李文忠公,伸出大拇指说:“奈何与此公相背,今上甚从其言也。”文庄公退下后告诉梅小岩方伯,方伯笑着说:“您真老了,竟然用大拇指指门生。”第二天,方伯又对文庄公说:“听说卫兵说,您在轿中口诵《论语》‘吾日三省’一章,大概是指您吧?”文庄公说:“我起初跟随曾公剿捻,驰骋数省,颇为困顿,告诉曾公,曾公说:‘何不默诵书?’后来学习写古文,向曾公请教,说:‘这是默诵书的收获。’曾公说:‘要默诵经书。’曾公事事引人入胜,这大概是默识的功效吧。”恰好李文忠公也有信劝他出仕。这时恭亲王当权,颇受馈赠。文庄公到天津,住在北洋大臣行辕中,偶然谈起此事,李文忠公不理睬而说别的话。第二天,天津府知府马松浦太守来见,说:“奉傅相命令,随您乘船观看大沽炮台。”文庄公在船上,把昨天的话告诉他。太守慨然引为己任,其实不过千金之数而已。文庄公将出京,向恭亲王辞行。恭亲王送他到门口,仆人在耳边有所耳语。恭亲王对文庄公说:“马松浦还费心。”当时受贿很少,尚且如此不苟且。由此更可见曾文正公坚守原则,李文忠公通权达变。然而他们的雄才大略,确实足以长驾远驭,后人是无法企及的。

先父文庄公任江西布政使的前任是文友石方伯,与恭亲王有姻亲关系,性格愚钝昏暗,不明政务,幕友和门丁掌权,颇有行为不端的名声。刘忠诚偶尔有咨询,他总是回答说:“等回去问王师爷。”刘忠诚非常愤怒,就对人说:“将来我命令戈什哈,用绳子把王师爷绑来。”方伯也说:“他如果命令戈什哈用绳子绑王师爷,我就让轿班用链子锁高师爷。”刘忠诚竟然没有办法对付他。刘忠诚每年年终密考,加上贬斥的评语,但无可奈何。当时江督是曾文正公,又在密考中贬斥他,但仍然无可奈何。曾文正公惊讶地说:“文友石确实很有势力,我两次考核他都不动。”后来三年大计,以“疲软不谨”四个字注之,才得以开缺。

先父文庄公简任江西布政使,未出京之前,当时江西京官正以地方州县浮收漕粮为词,与本省的巡抚、布政使互相辩论,因公宴请文庄公,并且请求缓解民困,文庄公答应了。路过天津,见到李文忠公并告诉他,李文忠公说:“您失言了。款项多达十余万,绝无侵吞的道理,大概外销必定有必须用在这里的地方吧。”等到上任,查出用途,以学政棚费为大宗,其他零星外销杂费不可胜计,才知道李文忠公的话果然不错,据情详请覆奏。不久,江西京官由胡小蘧总宪领衔,再上一疏,越唱越高。说提学使者有养廉银,怎么能滥取于民,并且责问“江西难道没有一个廉洁的官吏吗?”刘忠诚虽然是以生员出身行伍,但那时生员并非末流可比,文笔正自不弱,正在拟稿,说

“总宪任贵州学政途中,有受贿情事,此时在查办中,岂有不取棚规之理!君上之前,不可欺饰也”。语意颇愤愤。幕客高杏村云:“似此措辞,近于互讦,无益也。不知胡公之田赋纳也未?”问之新建县。知县对曰:“十七年矣,只纳一年。”于是由杏村主稿参奏,其中警句云:“以五百亩之多,岂无一隅膏壤;以十七年之久,岂无一岁丰穰。”前辈口述如此,今观《忠诚奏议》,字句稍有不同,似后人增饰之。当时忠诚曾云:“彼曾纳一年,不虑其自诉耶?”杏村曰:“彼恶敢然!”奏入,总宪受处分降三级。同时以黔案处分降四级,至正五品。旋补卿缺,久不升迁,遂致仕。

译总宪在担任贵州学政的途中,有受贿之事,此时正在查办之中,难道有不索取考场陋规的道理吗!在君主面前,不可欺骗掩饰。”语气颇为愤慨。幕僚高杏村说:“像这样的措辞,近乎互相攻讦,没有益处。不知道胡公的田赋缴纳了吗?”询问新建县。知县回答说:“十七年了,只缴纳了一年。”于是由高杏村主笔起草弹劾奏章,其中警句说:“拥有五百亩的广袤土地,难道没有一块肥沃的良田;历经十七年的漫长岁月,难道没有一年的丰收。”前辈口述如此,如今观看《忠诚奏议》,字句稍有不同,似乎是后人增补修饰的。当时忠诚曾说:“他曾经缴纳过一年的赋税,不担心他自我辩解吗?”杏村说:“他怎敢那样!”奏章呈入,总宪受到处分降三级。同时因贵州案件受到处分降四级,至正五品。不久补任卿职,长久没有升迁,于是退休。

李芋仙大令为曾文正公弟子,嗣需次江右,文正为说项于刘忠诚者屡矣,甚或为之解曰:“闻公买书,欲有咨询之处,芋仙,其人也。”忠诚不重文人,卒不遂所请。及先文庄任赣藩,大令来见,谈及文正,亟出布包于怀,侧身寻检良久,出文正所与批牍,中有奖励之词,若不胜荣幸者。文庄曰:“已矣,勿复言,须后命。”既而以告忠诚,俾署临川县事,忠诚有难色。文庄曰:“彼一愚骏书生,姑令得赀以去耳。”忠诚乃许之。往甫及一年,亏空近两万。当时因文庄定新例,知县交代不清,不允到省。大令及门,门者弗与通,大令力扑之,偾于地上,而自登客堂。仆人曰:“主人归卧室。”大令大言曰:“吾从入卧室,如何?”文庄闻之,命呼首县。未几,首县进见,引之客室中。文庄出,厉色严词责李大令,申斥备至,曰:“汝欠官款违省例,而强横若此,岂反叛乎!汝在抚州府知府幕客室中吸鸦片烟,行为已极不法,反谩骂知府为龟竖,天下焉有无赖龟竖之知县如尔者乎!”叱出。大令长跪乞宥,不许。命首县先行看管,当治以应得之罪:革职、查抄、监追。既而或为之缓颊,文庄曰:“吾责其交代而已,岂有他哉!”大令闻案情稍弛,复作态曰:“是曾骂我。”文庄笑且怒曰:“国法,长官骂属下,必面见耳闻、证据确凿者,得降级留任以下处分。我视官如敝屣,惟区区者欲与我相角,不值一角耳。”未几诏下,曰:“可会河南省,有应监追而逃走者,吏部定例以后,首县亲视入监。”李大令捧书不语,俯首饮泣。既而事经年余矣,文庄已权抚篆,屡得李文忠函,为之关说,文庄命缓之,遂逸至沪。嗣文忠书中又言及之,曰:“芋仙在申,他日《申报》对公讥刺之词必不已矣。”文庄复书曰:“夜行于乡野,遇犬吠,明知其有嗾之使然者,然不至毁衣伤肤,任之而已。大庭广众,忽逢优伶扮小旦,来前颂扬功德,辱斯为甚。流俗毁誉,何足为凭。”然终大令之世,《申报》中不载诋毁文庄之文,《天瘦阁诗》半在此时期,并无怨语,自前至后,均未言及罢官事。且全书中,绝未见疑似之间,有讥刺之处。于此可见,旧日文人尚知自治。大令故后多年,此一段公案,屡见报章后幅琐记,于大令当日之事诸多掩盖,而将实情露出一二,并非全出伪托,使人不能不信以为真。料想大令在沪,不敢著之于书。文人狡猾,口舌之间,喜占便宜,不免粉饰,以与人言。辗转相传,承讹袭谬,时或不免。兹纪其大略如此。

招商局创办之始,揽各省海运。武进盛杏荪观察至南昌,以李相书为介。新宁刘忠诚公开府江右,先文庄任布政使,为之上详。忠诚命司道会议,多以为难行。文庄以李相故右观察,辄言其利便,反复申述。同宫中,候补道廖芷汀哂曰:“中丞所不许者也。”文庄曰:“既中丞之意,曷不早告,奚用多言为!”乃已。及至文庄抚浙,观察来见。已得所请,复以海运例有保案,乞以奖励商局职员,而令照筹饷例,纳其赀之半数。文庄曰:“是二折卖捐耳。”笑谢之。然终爱其才,不之恶也。观察以南皮荐授京堂,修铁路,名满天下。常云:“苟有见我者,吾能令之赏识。”徐荫轩相国永拒不见,无如之何矣。

李文忠在曾军时,颇受湘人排挤,毕生心中,不免有芥蒂。致先文庄书,于左文襄则曰:“湘人胸有鳞甲。”于彭刚直则曰:“老彭有许多把戏。”“把戏”二字,即欧美政客手段。犹惜刚直生于彼时,且生平未办外交,不曾精研而一试之。论其本指,直道而行,尚是湘军初起。讲学宗风。查复刘忠诚被参“多妾吸鸦片烟”一摺,言多妾因无子,吸鸦片烟因治病。忠诚见之,愠曰:“是代我认罪矣。”刚直与忠诚,乡谊友谊兼而有之,而犹如此,何况其他乎!

《庸庵笔记》盛称劳文毅在粤镇定之功。《越缦堂日记》于咸丰甲寅文毅移督云贵诏下注云:“闻从英人之请。署黔抚韩超罢任,以

译李芋仙大令是曾文正公的弟子,后来在江西等待补缺任职,曾文正公多次向刘忠诚为他美言,甚至替他解释说:“听说您买了书,若有想要咨询的地方,芋仙就是合适的人选。”刘忠诚不看重文人,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等到先父文庄公担任江西布政使时,李芋仙前来拜见,谈及曾文正公,急忙从怀中取出布包,侧身翻找许久,拿出曾文正公批阅的公文,其中有奖励的话,显得不胜荣幸。文庄公说:“罢了,不要再说了,须等后来的命令。”随后将此事告诉刘忠诚,让他代理临川县知县,刘忠诚面露难色。文庄公说:“他不过是个愚钝的书生,姑且让他赚点钱离开罢了。”刘忠诚这才答应。李芋仙上任刚满一年,亏空公款近两万两。当时因为文庄公制定了新例,知县交接不清,不允许到省城。李芋仙来到衙门,守门人不让他进去,李芋仙用力扑打守门人,守门人摔倒在地,李芋仙自己登上客堂。仆人说:“主人回卧室了。”李芋仙大声说:“我跟着进卧室,如何?”文庄公听说后,命令传唤首县。不久,首县进见,将李芋仙引到客室中。文庄公出来,脸色严厉,言辞严肃地责备李芋仙,斥责极其严厉,说:“你拖欠官款违反省例,却如此强横,难道是想造反吗!你在抚州府知府的幕僚室中吸食鸦片,行为已经极其不法,反而辱骂知府为‘龟竖’,天下哪有像你这样无赖的知县!”喝令他出去。李芋仙长跪请求宽恕,不被允许。命令首县先行看管,应当治以应得的罪行:革职、查抄家产、监禁追缴欠款。随后有人为他求情,文庄公说:“我只是责备他交接不清罢了,难道还有其他意思吗!”李芋仙听说案情稍微放松,又装腔作势地说:“这是曾文正公骂我。”文庄公又笑又怒地说:“国法规定,长官骂属下,必须当面听见、证据确凿的,才能给予降级留任以下的处分。我视官位如破鞋,只有区区小人想与我争辩,不值一提。”不久诏书下达,说:“可会同河南省,对于应当监禁追缴却逃走的人,吏部定例以后,由首县亲自监督入狱。”李芋仙捧着诏书不说话,低着头哭泣。后来事情经过一年多,文庄公已代理巡抚印信,多次收到李文忠的信件,为他求情,文庄公命令暂缓执行,于是李芋仙逃到上海。后来李文忠信中又提到他,说:“芋仙在上海,日后《申报》上对您的讥刺之词一定不会停止。”文庄公回信说:“夜晚在乡野行走,遇到狗叫,明知是有人唆使,但只要不毁坏衣服伤害皮肤,任由它叫罢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忽然遇到优伶扮作小旦,上前颂扬功德,侮辱莫过于此。世俗的毁誉,哪里值得作为凭据。”然而直到李芋仙去世,《申报》中都没有刊登诋毁文庄公的文章,《天瘦阁诗》有一半是在这个时期写的,并没有怨言,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罢官的事。而且全书中,完全没有疑似讥刺的地方。由此可见,旧日的文人还知道自我约束。李芋仙死后多年,这段公案屡次出现在报章后幅的琐记中,对李芋仙当日的事情多有掩盖,而将实情透露一二,并非完全出于伪造,使人不能不信以为真。料想李芋仙在上海时,不敢写进书中。文人狡猾,口舌之间,喜欢占便宜,不免粉饰,与人交谈。辗转相传,承袭讹误,有时难免。这里记载其大概如此。

招商局创办之初,承揽各省海运。武进人盛杏荪观察来到南昌,以李相的书信为介绍。新宁人刘忠诚公开府江西,先父文庄公担任布政使,为他向上呈报。刘忠诚命令司道会议,多数认为难以实行。文庄公因为李相的缘故偏袒盛观察,总是说其便利,反复陈述。同宫中,候补道廖芷汀讥笑说:“这是中丞所不允许的。”文庄公说:“既然是中丞的意思,为什么不早说,何必多言!”于是作罢。等到文庄公巡抚浙江,盛观察前来拜见。已经得到所求,又因为海运例有保案,请求奖励商局职员,并让他们按照筹饷例,缴纳半数资金。文庄公说:“这是卖两个捐衔。”笑着谢绝了他。然而始终爱惜他的才能,不厌恶他。盛观察由南皮人推荐授予京堂,修建铁路,名满天下。常说:“如果有了解我的人,我能让他赏识。”徐荫轩相国永远拒绝见他,无可奈何了。

李文忠在曾军时,颇受湘人排挤,毕生心中,不免有芥蒂。给先父文庄公的信中,对于左文襄公说:“湘人胸有鳞甲。”对于彭刚直公说:“老彭有许多把戏。”“把戏”二字,即欧美政客的手段。可惜刚直公生在那个时候,而且生平未办外交,不曾精研而一试之。论其本意,直道而行,尚是湘军初起。讲学宗风。查复刘忠诚被参“多妾吸鸦片烟”一摺,说多妾是因为无子,吸鸦片烟是因为治病。刘忠诚看到后,愤怒地说:“这是替我认罪了。”刚直公与忠诚公,乡谊友谊兼而有之,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

《庸庵笔记》盛赞劳文毅在广东镇定的功绩。《越缦堂日记》在咸丰甲寅年文毅移督云贵的诏书下注云:“听说听从英人的请求。署理贵州巡抚韩超罢任,以

张亮基兼署,不见明谕,亦出英人意也。”二书记载不同。新宁刘忠诚由赣抚移节两粤,先文庄以赣藩继任,于其行也,饯之于百花洲。酒酣,同官各有颂词。忠诚起谢,已而曰:“闻前任在羊城,每日作乌龟一次,此真难乎为继耳。”时文毅诸公子中,有需次江西者,且适在座,同官为之大窘。

译张亮基兼任代理职务,虽然没有明确的圣旨,这也是出于英国人的意愿。”这两处记载有所不同。新宁人刘忠诚从江西巡抚调任两广总督,先前文庄公以江西布政使的身份接任,在刘忠诚出发时,在百花洲为他饯行。酒喝得正酣,同僚们各自有颂扬之词。刘忠诚起身致谢,随后说道:“听说前任在羊城,每天做一回乌龟,这确实难以继承啊。”当时文毅公的几位公子中,有在江西候补任职的,而且恰好在场,同僚们因此感到非常尴尬。

刘忠诚简粤督,先文庄继为赣抚,临行时,问以旧令尹之政,忠诚密告曰“吾闻诸沈文肃:南昌本无教堂,教士偶然一至。每出,则有某把总潜率所属,衣便服,随其所往而踪迹之。行不多程,土人未知所以,往观者众,必露扰乱之状。内地居民少见多怪,乍遇碧眼虬髯之客,讥笑詈骂,不一其态,因之无识儿童抛掷瓦石,所不能免;市井无赖乘间窃发,有群起而攻之势。外人不通言语,初不之觉,既而微知情节,则已身入重地,必形惊惧。把总及其下便衣兵卒,暗加保护,而导之以至县署,乃正告之,令其速离。自文肃至此,抚臣两任,皆以是术抵制外人入境”云。观此,可见六十五年前之外交政策。把总受秘密任务,颇著能名,长官垂青,常有优差调剂,益觉志得神畅。惟小人欲壑,终无满足之理。一日,忽往见文庄求退职,文庄召入便室一见,问曰:“久不见汝,而竟衰敝,不复能任事耶?”把总以为未解其意,许其解职,惶遽不知所对词。文庄徐言及他,有顷,曰:“吾以汝为老迈不堪矣。今与语,精神如故,材力犹可用也。往矣,勉尽尔职。宁谓此戋戋者,不足于汝求进之路乎?”把总既退,文庄尝曰:“吾不善用权术,对于此辈,则不能不稍改常度矣。”

英人马嘉理由滇往缅甸,道经腾越,执有护照,沿途所在,照约应为护送。比其反也,被害于途。地方诿为未经知会,而其从人得官兵号衣作证,以为官民合计谋杀。英使威妥玛与译署议不协,下旗归国,道出天津,见李文忠。督抚衙署体制:由门役达号房,由号房达门房,由门房达签押房,非有贵客,各处未必一见即行,常有阻滞,于是门外之客不免久候。时值夏令,威妥玛曰:“不能杀我,殆将渴死我耶!”怒而行,遂往沪,使其参赞某稍留,复约会晤,谈及滇案,诿罪于官,虽岑襄勤亦遭波及。李文忠意轻参赞,词意不甚恭敬,谓其情节未必确实,而合肥土音,此老一生不变,曰:“汝谎。”译者以辞害意,遽责其欺。西俗以谎语应堕地狱。参赞怒曰:“公奈何厥口诅祝!”亦负气去。未几,译署使赫德尾追而至,跟踪至沪,威妥玛不欲回津,李相不允赴沪,乃折中而有烟台之约。宾主一堂相聚,前嫌顿释。威妥玛约文忠登英兵轮观操,其时吾人于外情尚未深悉,且先有叶名琛登轮一去不返之鉴,深入人心,从者咸请辞谢。文忠毅然而往,不稍游移。临别,威妥玛执其手曰:“吾今服矣。”文忠此举固有定识,而随员中有丹徒马眉叔,通达中外情势,颇有翊赞之功云。

李文忠生平以洋务受谤,固由于吾国人之昧于大势,抑亦西人不知内情,过于崇奉之故也。伊犁之役,戈登远至,文忠欣逢旧雨,欲举阃外以相属,戈登许诺。俄人抗议,戈登愿脱英军籍,而外交政策无如之何。出观队伍,喜盛军,曰:“率此以往,足以御敌矣。”戈登者客将也,先引至译署,将加重用。当时王大臣十余人,莫有所主,惟视恭王言动为进止。王一启口,则群声相应,无一语得其要领。戈登怒,归谓文忠曰:“速予兵五千,先入京清君侧,再议西征。”于是不欢而去。穆宗宾天,以无嗣子闻于外。法使热福理曰:“不如李某为帝。”虽属空谈,不免流露。其后八国联军至京,深恨吾国攻击使馆之不道,有言立曲阜衍圣公为主者,有言立明后者,究以不当事情而旋止。瓦德西至,见吾国无衅可乘,使德璀琳谓文忠曰:“各国军舰百余艘,拥公为帝,可乎?”文忠笑谢之而罢。以此言之,匪特吾人不知敌形也,敌人欲知吾国虚实,殆亦不易。惟文忠为能知之,故任何笑骂,不失英雄本色。不然,使人耳而目之,曰:“此欲为帝者也。”其将何以自容哉!

葛毕氏案发,先文庄时为赣抚,居南昌。前抚刘忠诚在任,彭刚直出巡,每至湖口,必绕道之省一行。及是复至,曰:“南昌非吾汛地也,往日因访岘庄来。今当公任,过而不入,公其以吾为简矣乎。”文庄

译刘忠诚担任广东总督,先文庄随后接任江西巡抚。临行时,先文庄询问前任长官的政事,刘忠诚秘密告知说:“我听说沈文肃说过:南昌本来没有教堂,传教士偶然到来。每次他们外出,就有某位把总暗中率领部下,穿着便服,跟随他们的去向进行监视。走不了多远,当地人不知缘由,前去观看的人很多,必定显露出骚乱的迹象。内地居民少见多怪,突然遇到碧眼虬髯的外国人,讥笑辱骂,形态不一,因此无知的儿童抛掷瓦石,是不可避免的;市井无赖趁机窃发,有群起攻击之势。外国人不懂语言,起初没有察觉,后来稍微知道情况,却已身处险境,必然表现出惊恐畏惧。把总及其部下便衣兵卒,暗中加以保护,并引导他们到县衙,于是正式告知他们,命令他们迅速离开。自从沈文肃以来,两任巡抚,都用这种方法抵制外国人入境。”由此可见六十五年前的外交政策。把总接受秘密任务,颇显能干的名声,长官看重他,常有优差调剂,更加觉得志得意满、精神舒畅。只是小人欲望深重,终究没有满足的道理。有一天,他突然去见先文庄请求退职,先文庄召他进入内室相见,问道:“很久不见你,竟然如此衰败,不能再担任职务了吗?”把总以为先文庄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答应让他解职,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先文庄慢慢谈到其他事情,过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年老体衰不堪任用了。现在和你交谈,精神如旧,才能力气还可以使用。去吧,努力尽好你的职责。难道这点小利,不足以满足你求取晋升之路吗?”把总退下后,先文庄曾说:“我不善于使用权术,对于这种人,就不能不稍微改变平常的态度了。”

英人马嘉理由云南前往缅甸,途经腾越,持有护照,沿途各地,按照条约应当护送。等到他返回时,在途中被害。地方官推诿说没有接到通知,而他的随从得到官兵号衣作为证据,认为是官民合谋杀害。英使威妥玛与总理衙门商议不协调,降旗回国,路过天津,会见李文忠。督抚衙门的体制:由门役传到号房,由号房传到门房,由门房传到签押房,如果没有贵客,各处未必一见就放行,常有阻滞,于是门外的客人不免久候。当时正值夏季,威妥玛说:“不能杀我,大概要将我渴死吗!”愤怒地离开,于是前往上海,让他的参赞某人稍作停留,再次约定会晤,谈及云南案件,归罪于官员,虽然岑襄勤也受到波及。李文忠心中轻视参赞,言辞态度不甚恭敬,说事情未必确实,而合肥口音,这位老人一生不变,说:“你撒谎。”译者因措辞损害了原意,立刻指责他欺骗。西方习俗认为撒谎的人应堕地狱。参赞愤怒地说:“您为何用嘴诅咒!”也负气离去。不久,总理衙门派赫德尾随而至,跟踪到上海,威妥玛不想回天津,李相不允许去上海,于是折中而有烟台之约。宾主一堂相聚,前嫌顿时消除。威妥玛约李文忠登上英军兵轮观看操练,当时我们对国外情况尚未深入了解,且先前有叶名琛登船一去不返的教训,深入人心,随从都请求推辞。李文忠毅然前往,毫不犹豫。临别时,威妥玛握着他的手说:“我今天信服了。”李文忠此举本来就有定见,而随员中有丹徒人马眉叔,通达中外情势,颇有辅佐之功。

李文忠生平因洋务受到诽谤,固然由于我们国人不明大势,也是西方人不知内情,过于推崇的缘故。伊犁之战,戈登远道而来,李文忠欣逢旧友,想把军权托付给他,戈登答应。俄国抗议,戈登愿意脱离英军籍,而外交政策无可奈何。出观队伍,喜欢盛军,说:“率领这支军队前往,足以抵御敌人了。”戈登是客将,先被引到总理衙门,将加重用。当时王大臣十余人,没有主见,只看恭王的言动作为进退准则。恭王一开口,则群声相应,没有一句话切中要害。戈登愤怒,回去对李文忠说:“快给我五千士兵,先进入京城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再商议西征。”于是不欢而散。穆宗去世,因没有嗣子而传闻到国外。法使热福理说:“不如让李某做皇帝。”虽然属于空谈,不免流露。其后八国联军到达北京,深恨我国攻击使馆的不道行为,有言论立曲阜衍圣公为主,有言论立明后,终究因不当事情而停止。瓦德西到来,见我国没有可乘之机,让德璀琳对李文忠说:“各国军舰百余艘,拥戴您做皇帝,可以吗?”李文忠笑着谢绝而罢。由此说来,不仅我们不知道敌人的形势,敌人想要了解我国虚实,大概也不容易。只有李文忠能够知道,所以任何笑骂,不失英雄本色。不然,让人耳闻目睹,说:“这是想做皇帝的人。”他将如何自处呢!

葛毕氏案发,先文庄当时担任江西巡抚,住在南昌。前任巡抚刘忠诚在任时,彭刚直出巡,每到湖口,必定绕道到省城一行。等到这次再来,说:“南昌不是我的防区,往日因为拜访岘庄而来。现在您担任公任,我路过而不进入,您大概认为我简慢了吧。”先文庄

留之饮。刚直居杭久,筑室西子湖,与俞曲园为姻,知时事甚悉。谈及葛毕氏曰:“葛毕氏人尽夫也,非杨乃武一人。葛品莲任其所为,本无取死之道。然乃武虽不杀品莲,品莲实因乃武而死,盖有由焉。先是,乃武狎葛毕氏,往来甚频。杭人多楼居而临衢,一日,乃武与葛毕氏坐楼上,适钱塘县夫人出,舆从甚都,乃武戏谓葛毕氏曰:‘是奚足奇。待我得乡举,拣选知县,汝杀而夫,从我履任,汝即肩舆中人也。’未几,乃武果中式,榜后填亲供,见师门,酬贺客,打抽丰,终日碌碌,尚未与情妇相见。葛毕氏惟记前言而乐之极,竟不及待而致品莲于死地。杭人以品莲死为有异,且无不知葛毕氏通于乃武之事,以乃武为主谋。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问官以此定案。不幸品莲受鸩之日,正当乃武会课之时,狱词稍有罅漏。一经部驳,无从掩饰,全案皆翻。都中士夫言事,多偏于理,而未审天下事出于理外者正自不少。适丁文诚入觐,颇持正论,终不能解铄金之众口。此则自宋以来之通病,而毋容讳言之也。”

译留他饮酒。刚直在杭州居住很久,在西子湖畔建造了房屋,与俞曲园结为姻亲,对时事了解得非常详尽。谈到葛毕氏一案时说:“葛毕氏是众人共有的妻子,并非杨乃武一人独占。葛品莲任由她作为,本来没有必死的理由。然而杨乃武虽然没有杀害葛品莲,但葛品莲确实是因为杨乃武而死,这自有其原因。起初,杨乃武与葛毕氏关系亲密,往来非常频繁。杭州人多住在临街的楼房里,有一天,杨乃武和葛毕氏坐在楼上,恰逢钱塘县县令夫人出门,车马随从非常华丽,杨乃武开玩笑对葛毕氏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等我考取乡试举人,被选拔为知县,你杀了你的丈夫,跟我一起去赴任,你就是那轿中的人了。’不久,杨乃武果然考中,发榜后填写亲属供状,拜见老师,酬谢祝贺的客人,四处打秋风,整天忙碌,还没有与情妇见面。葛毕氏只记得之前的话并为此极度高兴,竟然等不及而将葛品莲置于死地。杭州人认为葛品莲的死有蹊跷,而且没有不知道葛毕氏与杨乃武通奸的事,认为杨乃武是主谋。知道事情本该如此,却不知其中的缘由,审理官员据此定案。不幸的是,葛品莲中毒的那天,正好是杨乃武参加会课的时候,供词稍有漏洞。一经刑部驳斥,无法掩饰,全案都被推翻。京城士大夫议论此事,多偏向于常理,而没有审察天下事出于常理之外的本来就不少。恰逢丁文诚入京觐见,颇持公正的言论,最终也不能化解众口铄金之势。这是自宋代以来的通病,是不容讳言的。”

彭刚直谈葛毕氏案,任筱沅中丞时为江西提刑按察使,适同在座。先文庄曰:“葛品连覆验无毒,苟鸩死而使无迹之法,有诸?”中丞曰:“有之。吾为县令时,遇一谋害亲夫案,查无实据。既判无罪,行将释之矣,夫弟上诉不已,省署发县复鞫。吾百思无术,乃呼犯妇入内室,屏人,令夫人密语之,曰:‘兹县令与汝为同舟之人矣,果得其情,汝判罪,县令随之落职。汝曷以实告,俾共图之。汝夫为汝与奸夫毒死,确乎?’犯妇良久乃曰:‘确也。奸夫市砒八两,令每日于食物中下一分,不及半年而毒发。’药性由渐而入,故验之不得云。”中丞又曰:“至此,吾亦无如之何,不得不为之秘密矣。”文庄曰:“然则夫弟不将反坐乎?”中丞曰:“定例:死罪反坐减轻。”坐客皆嗟叹不已。

同时江西有谋死亲夫之案,与此相类。有与妇通而鸩其夫者,其致死之处,在死者之家。刘忠诚公任内,奸妇判不与闻定案。先文庄覆审,谓杀人于其家,使妇人不同谋,何从著手?疑奸夫自知将死,为情妇开一生路,早有预定之计。问官不加细察,据以录供。质诸发审局,一再推敲,果然。时文庄欲为更正,局员云:“如此,则前任有应得处分。”以忠诚方履粤督新任,同官固不肯为此也。文庄问局员曰:“然则奈何?”对曰:“如犯妇本不知情,而夫死之后仍与续奸者,亦得死罪。”已而,妇人自认知情,不认续奸,竟无如之何。未几,大赦释出。此则误解经书“罪疑惟轻”四字之弊也。

鞫狱处分:失出五案以上,臬司降一级调用,督抚降一级留任,准抵;失人一案,臬司降二级调用,督抚降二级留任,均不准抵;故有“救生不救死”之说。然盗案则特重,仅下于逆案一等。十人为盗,劫一人家,十人皆死罪,欲减轻其一,必先为之开脱,言仅把风而未入门,亦不免烟瘴充军。州县亲民之职,苟境内出盗案,限中未能缉获,则展期半年为再限,三限至四限为止。过此四限,则开缺候缉,谓之“四参案”。地方官不幸而罹此咎,较之贪赃革职为尤甚。革职能另案开复,此惟有捕务之一途,舍是则万劫不复矣。故宫闻盗则穷治,役闻盗则急迫。人家匿盗,则立往自首,恐为窝家所牵累。途中遇盗,则群起而攻,否则望邻见证,亦难免祸也。以中国幅员至广之域,人民良莠不齐之众,承平之际,时无论日夕,地无论远近,一人独行而不忧其不至,一人独居而不虑其有他,非治盗之重典,曷克臻此!末流之弊,州县四参之例不及四届,皆辗转请托,力求调任,而视朝章如具文,一也。邻近州县偶破一案,则事无论若干起,贼无论若干人,期无论若干久,悉令自承而不问情真罪当,二也。南京三牌楼杀人案,业将曲学如、僧绍宗认为凶手,诬服论抵处决;而真杀人之周五、沈鲍洪在他处就擒,供出前节,遂兴大狱。斯由于承审官洪琴西都转非刑案老手,轻易起稿,未曾豫为之地。先死之曲学如、僧绍宗本届无赖,不问斩决、杖毙、瘐死,均非冤狱,宜定为主要罪人;而以余犯待查,为虚下之笔,则他日纵有正犯,另造口供,认为帮凶,俾无罅漏。则可以自圆前说,不致矛盾,为人受过矣。都转以能吏为时所称,陈臬开藩,皆指顾间事,不幸因此落职,一蹶不能复起。光绪癸未,先文庄简浙抚,过津,将航海往。李文忠专船送行,时招商局方制新舰曰“海晏”,乘至上海,与都转同舟,途中颇羡西湖之胜景。文庄因其案情之重,畏清议,未敢延纳也。都转往粤,未几病故。张文襄为请开复,甚费踌躇,见于晦若侍郎手书李文忠函稿,于此,犹足征盛时恤刑之意云。

薄罪代杖,重犯顶凶,极平常事也。明中山王故宅抄没归公,当鼎革之时,谓属赐第,取诸国帑,无人能为之辨。既而宅改提刑署,一犯因加杖而呼。问之,则宅裔徐青,代人受刑,言定仗数钱数,不虞承审官之增重也。王孙末路,无足深论,类此者遍处皆是,无

译彭刚直公谈论葛毕氏案件时,任筱沅中丞当时任江西提刑按察使,恰好也在座。先父文庄公说:“葛品连尸检没有毒物,如果真是被毒死却查不出痕迹的方法,有吗?”中丞说:“有的。我当县令时,遇到一起谋害亲夫的案件,查无实据。既然判了无罪,正要释放她,丈夫的弟弟不断上诉,省衙门发回县里重新审理。我苦思冥想没有办法,于是叫犯妇进内室,屏退旁人,让夫人悄悄对她说:‘现在县令和你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如果查明实情,你被判罪,县令也会随之丢官。你为何不实话实说,让我们共同谋划脱身?你丈夫是被你和奸夫毒死的,确实吗?’犯妇过了很久才说:‘确实如此。奸夫买了八两砒霜,让我每天在食物中放一分,不到半年就毒发了。’因为药性是逐渐进入体内的,所以验尸查不出来。”中丞又说:“到了这一步,我也无可奈何,不得不替她保密了。”文庄公说:“那么丈夫的弟弟不会反而被定罪吗?”中丞说:“按定例:死罪反坐可以减轻处罚。”在座的客人都感叹不已。

当时江西有一起谋害亲夫的案件,与此类似。有个奸夫与妇人通奸并毒死了她的丈夫,致死地点在死者家中。刘忠诚公在任时,判定奸妇不知情,定案结案。先父文庄公复审时,说在死者家中杀人,如果妇人没有同谋,从何下手?怀疑奸夫自知将死,为情妇开一条生路,早有预定的计策。问官不加仔细查察,就据此录供定案。向发审局质询,一再推敲,果然如此。当时文庄公想予以更正,局员说:“如果这样,前任官员就有应得的处分。”因为刘忠诚刚赴广东总督的新任,同僚们坚决不肯这样做。文庄公问局员:“那么怎么办?”回答说:“如果犯妇本来不知情,而在丈夫死后仍与奸夫继续通奸的,也判死罪。”不久,妇人自己承认知情,但不承认继续通奸,最终无可奈何。没过多久,大赦将她释放。这是误解经书中“罪疑惟轻”四个字造成的弊端。

审理案件的责任追究:错放五起以上案件,臬司降一级调用,督抚降一级留任,允许抵销;错判一人死罪,臬司降二级调用,督抚降二级留任,均不允许抵销;所以有“救生不救死”的说法。然而盗案特别严重,仅比谋逆案轻一等。十个人结伙为盗,抢劫一家,十人都是死罪,想减轻其中一人的刑罚,必须先为他开脱,说只是望风而没有进门,也难免被充军到烟瘴之地。州县是亲近百姓的职务,如果境内发生盗案,限期未能抓获,就延长半年为第二次限期,到第三次、第四次限期为止。超过这四次限期,就免职候补缉捕,称为“四参案”。地方官不幸遭受这种责罚,比贪赃被革职还要严重。革职可以另案恢复,这只有通过捕务这一条路,除此之外就万劫不复了。所以朝廷听闻盗案就严厉追查,衙役听闻盗案就急切逼迫。人家窝藏盗贼,就立即前往自首,怕被牵连为窝家。途中遇到盗贼,就群起而攻之,否则让邻居作证,也难免灾祸。凭借中国如此广阔的疆域,良莠不齐的众多人口,在太平时期,无论日夜,无论远近,一个人独行而不担心出事,一个人独居而不忧虑有其他变故,如果不是依靠严惩盗贼的重典,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末流的弊端,州县四参的条例不到四次,都辗转请托,力求调任,而视朝廷法度为具文,这是其一。邻近州县偶尔破获一起案件,那么事情无论多少起,盗贼无论多少人,期限无论多久,都让他们自己承认而不问情节是否真实、罪刑是否相当,这是其二。南京三牌楼杀人案,已经将曲学如、僧绍宗认定为凶手,屈打成招判处死刑;而真正的杀人犯周五、沈鲍洪在其他地方被抓获,供出前情,于是兴起大狱。这是因为承审官洪琴西都转不是刑案老手,轻易起草文书,没有预先做好铺垫。先死的曲学如、僧绍宗本是本届无赖,无论斩决、杖毙、病死,都不是冤狱,应该定为主要罪人;而以其余犯人待查,作为虚设的笔法,那么日后即使有正犯,另造口供,认定为帮凶,使没有漏洞。这样就可以自圆其说,不致矛盾,替人受过。都转以能吏被时人称颂,担任臬司、开藩,都是指日可待的事,不幸因此丢官,一蹶不振。光绪癸未年,先父文庄公简任浙江巡抚,路过天津,将要航海前往。李文忠专船送行,当时招商局刚制造新舰叫“海晏”,乘船到上海,与都转同舟,途中很羡慕西湖的胜景。文庄公因为案情严重,畏惧清议,不敢延纳。都转前往广东,不久病故。张文襄为他请求恢复官职,费了很多踌躇,见于晦若侍郎手书给李文忠的函稿,在这里,还足以证明盛世体恤刑罚的意思。

轻罪代受杖刑,重犯顶替死罪,是极平常的事。明朝中山王故宅抄没归公,当改朝换代之时,说属于赐第,取之于国库,无人能辩解。后来宅第改为提刑署,一个犯人因加杖而呼喊。问其原因,则是宅第后裔徐青,代人受刑,说定好了杖数和钱数,没想到承审官加重了刑罚。王孙末路,不值得深论,像这样的事到处都是,没有

可讳言已。顶凶每出于械斗,本有死罪,以一死免众人之死,而许赡其妻子。或同罪而因其贫,或非贫而抱恶疾,案件虽多,案情大率如此。河南斩犯胡体安临刑呼冤一事,殆兼兹二者而有之。王树汶,劫案要犯,本应处决,差役得胡体安贿,纵之去,而令树汶兼承两罪;不意当场举发,反得减等,可谓狡已。光绪初年三大案,误也,非冤也。主持平反者,后皆失意,历历可数云。

译可以避而不谈了。顶罪往往发生在械斗中,本来就有死罪,用一个人的死来免除众人的死,并允许赡养其妻儿。有的因同罪但因其贫穷,有的并非贫穷却患有恶疾,案件虽然很多,案情大体如此。河南斩犯胡体安临刑呼冤一事,大概是兼有这两种情况。王树汶是劫案的要犯,本应处决,差役收受了胡体安的贿赂,放走了他,却让王树汶同时承担两桩罪责;没想到当场揭发,反而得以减刑,可谓狡猾至极。光绪初年的三大案,是误判,并非冤案。主持平反的人,后来都失意落魄,历历可数。

绍兴刑幕,师弟相传为业,初学必自大幕始。年满之后,随事勤习,师以为可,则荐往州县,由道府过司,至督抚署。年事既到,则资望随升,格式尽通,则操纵在握,无他长也。夏▯兼甫大令以知县需次豫章,值先文庄开藩江右,严定州县追欠章程,欲清军兴以后积习。大令来乞见,文庄责其交代。大令曰:“能交代与不能交代之故无他,缺有肥瘠之殊而已。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奈之何!”文庄曰:“启口引书,知子为学人矣。天下书汗牛充栋,有教人赖债者耶,何况库款!”时,视学使者,许恭慎也,为大令缓颊,求补过失。文庄曰:“今将有缺出,彼欠交代,弗能与也。公告其速缴。”恭慎以语大令。大令思稍顷,曰:“缺耶,其玉山乎,妙之至矣!非此固不能令我食而肥也。”旋还前欠,往玉山任。更亏巨万,倍旧数,未及受代而逝世。沈文肃是时督两江,函劝勿登白简,将以入先贤祠庙。文庄命将大令所著《明通鉴》板归江西书局,折其欠数,其家不可,乃复文肃书曰:“我弹劾而公开复,各行其是焉耳矣。”大令在官,有一事,为流俗所称许者,为杖毙教民十八名一案。大令呈文,洋洋数千言,以为绌邪崇正,除暴安良之计,莫便于是者。文庄曰:“奏入,教士噪于朝,汝落职,朝廷旰食矣。”大令惧而退,谋诸抚幕高杏村,改为械斗致死,并造口供以实之,由县而司,会详以上,幸而免咎,则刑幕依法成谳之功也。后十有余年,文庄移督四川,未及到任而有重庆教案。教绅罗元义以乱民将攻教堂,雇众拒斗,杀伤踏毙十余命。欲加以重罪而毋词谋诸督幕臧吟樵、胡山农曰:“吾欲枭罗元义,以徇于众,俾知所戒,其可乎?”对曰:“案有由,其可哉。”乃共定谳词曰:“死由于踏,踏由于追。罪坐所由,比以械斗为首之例,尚觉情浮于法,应拟斩枭。”疏入,报可会电线方展之渝,立电就地正法。法使为之请,固已无及。刑幕功用较之律师,似无不及。

《湘军志》言,李世忠落职闲居后,朝中尚疑其有异志,曾文正在江督任中,密使侦察,至其家,则已竹篱茅舍,种花莳竹,不复与闻外事矣。湘绮老人此章纪载,不知何据。世忠居安庆省城,挥霍如故,久之难以自给。开设鸦片烟馆,以为生计,窝藏匪类,自不能免。会有斯文败类,因欠烟资,为其所辱,纠众复仇。世忠野性,岂堪受此强制,亦号召徒党械斗,两方颇有伤夷。时裕禄为皖抚,裕庚在幕中,闻之,召至抚署,言将有所戒饬。世忠敝衣破履,从容而来,殊不经意。入门,遂禁勿出。疏请处之重典,制曰:“可。”诏书至皖,裕禄先勒兵,严为之备。中夜,取世忠出行刑。世忠见灯火满前,兵刃夹道,知不能免,夷然曰:“我昔居巍位,若有诏赐死,当先谢恩。”令人取冠服来。裕禄不许,遂诛之。世忠本剧盗,综其所行所为,一死不足蔽辜,然临刑数语,犹有磊落之象。裕禄用法,以事论事,则失之过甚。湘绮老人《湘军志》一书,评者多訾其不实,吾于此亦云。庚子拳乱,裕禄任直督,不之间,反与匪魁张德成、曹福田分庭亢礼,致酿大祸。若以轮回报应之说定之,张、曹定为世忠后身。裕庚夤缘至出使大臣,归而沾染洋风,至译署,置冠于地。袁爽秋太常入而讶曰:“冠胡能近履?”裕庚曰:“西俗如此。”太常云:“俗自西而人自东,虽学之貌似,无益也。”女德菱供奉内庭,著英文《清宫二年记》,于禁中事言之颇详。

南报销案,周瑞清等入刑部狱,费至三千金;龙继栋等羁关帝庙,费至二千金。瑞清得小室三间,继栋止一间,可自携仆作食,且通家人、宾客往来。否则仅一小土炕,以两狱卒敝衣秽垢者夹持之,饮食皆草具,不许一物纳入矣。望溪《狱中杂记》,有老监、现监、板屋之分。贫者系手足入老监,有资得脱械居板屋,费数十金。至光绪初,至百倍以上,可畏也。望溪言韩城张公廷枢、静海励公廷仪悉革

译绍兴府的刑名幕友,师徒相传以此为业,初学的人必须从大幕府开始。年满之后,跟随事务勤奋学习,师傅认为可以了,就推荐前往州县,由道、府、司级衙门,直到总督、巡抚衙门。年资到了,资历声望随之提升,各种格式全部通晓,就能操纵自如,没有其他的特长了。夏某兼甫大令以知县身份在豫章等待补缺,正值先父文庄公开府江右,严格制定州县追缴欠款的章程,想要清除军兴以来的积弊。大令来请求见面,文庄公责备他交代不清。大令说:“能交代与不能交代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缺分有肥瘦的区别罢了。侏儒饱得要死,臣朔饥得要死,能怎么办呢!”文庄公说:“开口就引用书籍,知道你是读书人了。天下的书多得牛车都装不下,有教人赖账的书吗,何况是库款!”当时,视学使者是许恭慎,为大令缓颊,请求弥补过失。文庄公说:“现在将有缺分出,他欠着交代不清,不能给他。公告他赶快缴纳。”恭慎把话告诉大令。大令思考了一会儿,说:“缺分吗,是玉山吗,妙极了!不是这个本来就不能让我吃得肥壮。”随即归还了前欠,前往玉山任职。又亏空了巨万,是旧数的两倍,没等到卸任就去世了。沈文肃公这时督理两江,写信劝告不要上奏弹劾,打算将他列入先贤祠庙。文庄公命令将大令所著《明通鉴》的书板归还江西书局,折抵欠款,他家不同意,于是回复文肃公的信说:“我弹劾而您公开回复,各行其是罢了。”大令在任上,有一件事被流俗所称许,就是杖毙教民十八名一案。大令呈文,洋洋数千言,认为抑制邪说、崇尚正道,除暴安良的计策,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文庄公说:“奏折进入朝廷,教士会在朝中喧哗,你落职,朝廷会为此忧虑。”大令害怕而退下,咨询抚署幕友高杏村,改为械斗致死,并伪造口供来证实,由县到司,会详上报,侥幸免于罪责,这是刑名幕友依法定案的功效。十多年后,文庄公移任四川总督,没等到任就发生重庆教案。教绅罗元义因为乱民将要攻打教堂,雇佣众人抵抗斗殴,杀伤踏死十多人。想要加重罪而无处谋议,咨询督署幕友臧吟樵、胡山农说:“我想斩首罗元义,向众人示众,使他们知道警戒,可以吗?”回答说:“案件有缘由,可以吗。”于是共同定下谳词说:“死是因为踩踏,踩踏是因为追赶。罪责归于起因,比照械斗为首的例子,还觉得情重于法,应拟斩首示众。”疏奏进入,批复可,恰逢电线刚延伸到重庆,立即发电就地正法。法国公使为此请求,已经来不及了。刑名幕友的功用与律师相比,似乎没有不及的地方。

《湘军志》说,李世忠落职闲居后,朝中尚怀疑他有异心,曾文正在两江总督任上,秘密派人侦察,到他家,已经竹篱茅舍,种花莳竹,不再过问外事了。湘绮老人这一章记载,不知依据什么。世忠住在安庆省城,挥霍如故,很久难以自给。开设鸦片烟馆,作为生计,窝藏匪类,自然不能避免。恰逢有斯文败类,因为欠烟资,被他侮辱,纠集众人复仇。世忠野性,哪能忍受这种强制,也号召徒党械斗,两方颇有伤亡。当时裕禄为安徽巡抚,裕庚在幕中,听说后,召到抚署,说将有所戒饬。世忠穿着破旧衣服鞋子,从容而来,毫不介意。进门,就禁止出来。上疏请求处以重典,皇帝说:“可。”诏书到安徽,裕禄先勒兵,严加防备。半夜,取世忠出行刑。世忠看见灯火满前,兵刃夹道,知道不能免死,坦然说:“我从前居高位,如果有诏赐死,应当先谢恩。”让人取冠服来。裕禄不许,于是诛杀他。世忠本是剧盗,综观他的所作所为,一死不足以抵罪,然而临刑数语,还有磊落之象。裕禄用法,以事论事,则失之过甚。湘绮老人《湘军志》一书,评者多指责其不实,我对此也这么说。庚子拳乱,裕禄任直隶总督,不干预,反而与匪魁张德成、曹福田分庭抗礼,导致酿成大祸。如果用轮回报应之说定之,张、曹定为世忠后身。裕庚攀附权贵至出使大臣,归国后沾染洋风,到译署,把帽子放在地上。袁爽秋太常进入而惊讶说:“帽子怎么能靠近鞋子?”裕庚说:“西方习俗如此。”太常说:“习俗自西而来人自东而来,虽然学得貌似,无益也。”女德菱供奉内庭,著英文《清宫二年记》,对禁中事言之颇详。

南报销案,周瑞清等入刑部狱,费用达三千金;龙继栋等羁留在关帝庙,费用达二千金。瑞清得到小室三间,继栋只有一间,可以自带仆人做饭,且通家人、宾客往来。否则仅一小土炕,由两狱卒用破旧肮脏的衣服夹持,饮食都草草准备,不许一物纳入。望溪《狱中杂记》,有老监、现监、板屋之分。贫者系手足入老监,有资得脱械居板屋,费用数十金。到光绪初,至百倍以上,可畏也。望溪言韩城张公廷枢、静海励公廷仪悉革

其弊。又合肥李氏述其先德相传,文忠尊人愚荃侍御为提牢厅时,加惠于狱囚云。然世纵有三公复生,仅片时之苏息。狱卒窟穴其中,一或疏忽,则故态复萌,根株不能尽绝也。

译其弊端在于,合肥李氏叙述其祖先德行相传,李鸿章之父李愚荃任提牢厅时,曾对狱中囚犯施以恩惠。然而世间纵然有三公再生,也只能让囚犯得到片刻的喘息。狱卒在其中盘根错节,一旦稍有疏忽,旧弊便会复生,其根源无法彻底断绝。

左文襄幼年自负,几不可以一世,人称之为“小诸葛”,公有时游戏笔墨致友人书,自称“老亮顿首”。其后丰功伟业,媲美武乡,可称佳话。常谓后人思想薄弱,不敢以今拟古。武侯所当曹操、司马懿,对手较为劲敌。然文襄勋绩,南平闽、越,西定河、湟,过于六出祁山远矣。

左文襄西征之后才智已竭,所谓鞠躬尽瘁者,是也。入赞纶扉,参预密勿,乃醇邸用南城舆论,以为左胜于李。及见其衰惫,不免爽然若失。旧例:军机大臣惟领班一人上奏,其馀则不问不敢对。文襄越次而为王德榜求缺,蒙恩许诺。及下值,议令德榜谢恩。恭邸徐讽之曰:“且俟诏下。”乃已。李文忠奏报永定河堤坊一摺,枢臣以文襄为外任,熟于其事,引与计议。文襄曰:“宜先往观。”欲即行。恭邸讶曰:“不待奏准而遽出京,若上问及,将何辞以答?”文襄曰:“然则举动必待奏准耶?”恭邸曰:“内廷中,是则然矣。”

以下僭上,惟君臣之礼宜严,师弟则稍杀矣。圣门之中,有尊卑之别,不可稍逾。曾子责子夏曰:“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隐然有天泽之分焉。刘焉、刘璋父子,相继为益州牧,刘表讥其有西河之似,可谓罕譬而喻。庚子议和之役,李文忠居贤良寺别宅。建德周玉山制府,时以直隶布政使为随员,寓寺东院,有时乘肩舆而出,京朝官自侍郎以下所未有也。于晦若侍郎讥之曰:“如刘璋之在蜀。”此制府一时任意,侍郎亦一时戏言耳。实有其事者,惟文忠丁忧之时,张靖达护理直督,庶乎近之。其奏调丰润张幼樵学士帮办水师,有参四道八镇之说。斯时学士直声振中外,挟以自随,实为示威属下之意。诏责其冒昧,弗许。相传公子霭卿部郎,清流党人也,与之为友,先得其同意,而后奏入。学士语人曰:“事诚有之,而未之允,疏已遽上,诚为憾事。是日考差,余适有小功之服,未之前往。不知者以为避考待旨,尤为误会。”未几,靖达至京,遇学士,谓之曰:“吾尝读《四书》文矣,冒昧足以偾事,冒昧亦足以济事。”学士一笑置之。然靖达遂以是得罪南城舆论,直至移督两粤,开缺从军,众口雌黄,犹未已也。

朝鲜之役,以国王本生父大院君与闵妃争权,王外迫于所生,内逼于所爱,处置不善,致启内忧而兴外患,人人知之,不待言矣。大院君,朝鲜守旧党也,心向吾国,为息事宁人之本。朝鲜国家大计,固莫便于此。闵妃喜新法,少年急进之徒,诱以自强之说,而不自度德量力,实为乱阶。变作,朝廷遣将出师。吴武壮率兵以往,即先文庄部下之亲庆军,于捻平之后,留驻北省,拱卫京畿者也。武壮军人,不谙外交。时张靖达署直督,使丹徒马眉叔同行。入其国,知其情,欲去祸源,有投鼠忌器之势。当时之上策,纵乱卒戕害闵妃,诚一劳而永逸。其后日本定朝鲜之乱,即行此计。武壮见未及此,知弗能治闵妃之罪,更无词可使出境,必不得已,携大院君还。譬如二人互斗,其过在甲,因有他故,不能使甲离其地,而强乙以去,亦不失为中策。使吾国于大院君之来,优加礼貌,使之乐而忘返,未始非息争之一道。乃视若俘虏,待如囚犯,安置于保定府。属国忠诚之士,反在羁禁之中,人心不平,藩邦觖望,莫甚于此。醇王以皇帝本生父当国,视大院君为同类,本乎一人之私,不顾国家大患,又无故而纵之。反使大院君一党,服事我者既已灰心,闵妃一党,谋叛我者更生异志。不及十年,东学党再起,而世事不可问矣。

母弟辅政,周公犹有疑焉,况下者乎!一误再误,虽宋太宗,未免于僭,馀可知已。▯、恭、醇三王,犹有皇王气概,非宣统间亲贵之比也。咸丰朝咸不见用,天子之弟,不必有以自见,颇得养晦之道。文宗用人,惟贤是尚,不分满汉,皆肃顺匡辅之功。秋▯热河,以军符予曾文正,实开中兴之业。不幸帝乃殂落,三

译左文襄公(左宗棠)年轻时自负,几乎不能容于世,人们称他为“小诸葛”。他有时在书信中戏笔,自称“老亮顿首”。后来他建立了丰功伟业,可与武乡侯(诸葛亮)媲美,堪称佳话。他常批评后人思想薄弱,不敢用今人比拟古人。诸葛亮所面对的曹操、司马懿,对手较为强劲。然而左文襄的勋绩,南平福建、广东,西定黄河、湟水流域,远远超过了诸葛亮六出祁山。

左文襄西征之后,才智已尽,所谓“鞠躬尽瘁”,正是如此。他入朝参与机密政务,醇亲王采纳南书房舆论,认为左宗棠胜过李鸿章。等到看到左宗棠衰惫,不免怅然若失。按旧例:军机大臣只有领班一人上奏,其余人不问也不敢对答。左宗棠越级为王德榜谋求官缺,蒙受恩准。等到轮值结束,商议让王德榜谢恩。恭亲王缓缓讽劝他说:“暂且等待诏书下达。”于是作罢。李文忠(李鸿章)上奏永定河堤防的折子,枢臣认为左宗棠是外任官员,熟悉此事,便引他参与计议。左宗棠说:“应当先去查看。”想要立即出发。恭亲王惊讶地说:“不等奏准就突然出京,如果皇上问起,将用什么话回答?”左宗棠说:“那么举动一定要等奏准吗?”恭亲王说:“在内廷中,确实是这样的。”

以下僭越以上,只有君臣之礼应当严格,师生之间则稍可宽缓。圣门之中,有尊卑之别,不可稍有逾越。曾子责备子夏说:“我和你侍奉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让西河的百姓,怀疑你如同夫子。”隐然有天泽之分(尊卑之别)。刘焉、刘璋父子,相继担任益州牧,刘表讥讽他们有西河之似(像子夏模仿孔子),可谓比喻恰当而明白。庚子议和之时,李文忠居住在贤良寺别宅。建德人周玉山(周馥)当时以直隶布政使身份作为随员,寓居寺东院,有时乘坐轿子而出,这是京朝官自侍郎以下所未有的。于晦若侍郎讥讽他说:“像刘璋在蜀地那样。”这位制府是一时任意,侍郎也是一时戏言罢了。实有其事的,只有李文忠丁忧之时,张靖达(张树声)护理直隶总督,差不多接近这种情况。他上奏调丰润人张幼樵(张佩纶)学士帮办水师,有参四道八镇之说。此时学士正直之声震动中外,挟带在身边,实在是向属下示威的意思。诏书责备他冒昧,不允许。相传公子霭卿(张佩纶)部郎,是清流党人,与他为友,先得到他的同意,而后上奏。学士对人说:“事情确实如此,但未获允许,奏疏已迅速上呈,确实是憾事。那天考差,我恰好有小功之服,没有前往。不知情的人以为我避考等待旨意,更是误会。”不久,靖达到京,遇到学士,对他说:“我曾读《四书》文,冒昧足以败事,冒昧也足以成事。”学士一笑置之。然而靖达因此得罪南书房舆论,直至移督两粤,开缺从军,众口雌黄,仍未停止。

朝鲜之役,因为国王本生父大院君与闵妃争权,国王外迫于生父,内逼于所爱,处置不善,导致内忧而兴外患,人人皆知,不必多言。大院君是朝鲜守旧党,心向我国,是息事宁人的根本。朝鲜国家大计,固无便于此。闵妃喜好新法,少年急进之徒,以自强之说诱惑她,而不自量德量力,实为乱阶。变乱发生,朝廷遣将出师。吴武壮(吴长庆)率兵前往,即先文庄(李鸿章)部下之亲庆军,在捻军平定之后,留驻北省,拱卫京畿的军队。武壮军人,不谙外交。当时张靖达署理直隶总督,派丹徒人马眉叔同行。进入朝鲜,了解其情,想要去除祸源,有投鼠忌器之势。当时的上策,纵容乱卒杀害闵妃,确实一劳永逸。后来日本平定朝鲜之乱,即行此计。武壮见识不及此,知道不能治闵妃之罪,更无词可使她出境,必不得已,携大院君返回。譬如二人互斗,过错在甲,因有其他缘故,不能使甲离开其地,而强令乙离去,也不失为中策。假如我国对大院君的到来,优加礼貌,使他乐而忘返,未尝不是息争之一道。却视若俘虏,待如囚犯,安置于保定府。属国忠诚之士,反在羁禁之中,人心不平,藩邦失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醇王以皇帝本生父身份当国,视大院君为同类,本乎一人之私,不顾国家大患,又无故而纵之。反使大院君一党,服事我国者已灰心,闵妃一党,谋叛我国者更生异志。不及十年,东学党再起,而世事不可问矣。

母弟辅政,周公犹有疑焉,况下者乎!一误再误,虽宋太宗,未免于僭,其余可知矣。〇、恭、醇三王,犹有皇王气概,非宣统间亲贵之比也。咸丰朝咸不见用,天子之弟,不必有以自见,颇得养晦之道。文宗用人,惟贤是尚,不分满汉,皆肃顺匡辅之功。秋〇热河,以军符予曾文正,实开中兴之业。不幸帝乃殂落,三

奸夷灭,恭邸当国,阴行肃顺政策,亲用汉臣,李文忠尤其倚赖,凡所措置,足奠邦基,直至宣统末年,宫禁并无失德,颇足彰明一朝盛治。德宗嗣位初年,醇邸欲以左易李,既知不可,任之益专。文忠坐镇津门,朝廷大事,悉咨而后行。北洋章奏所请,无不予也。淮军将校果有能者,无不用也。臣下弹章,如黄涑兰侍郎、朱蓉生侍御,皆立予谴责,不能动也,较之他日疆吏贿买当国者,殆有异焉。文忠安内攘外,声望极一时之盛,当贤王倚畀之日,正外邦倾服之时。然地位愈高,益自隐晦,威福之柄,殊不自居。张文襄督粤,使王雪澄观察观政于北洋,往见文忠。文忠知其习滇事,谘诹甚备,而无暇及于新政。观察归至沪,见谕旨擢用岑襄勤,一切设施,悉如所言,乃知文忠之才大心细,而当局之言听计从也。曾惠敏归自欧洲,文忠以文正之嗣,亲近异乎寻常。惠敏年富气盛,略示欲得两江之意。文忠曰:“以子之才地勋劳,且承先德,何不可者!江南地大不易治,先试诸陕甘,何如?”惠敏怒曰:“虽死,固不愿往。”既而,醇邸屡以惠敏位置为问,文忠曰:“徐之以老其才。”惠敏困于译署,郁郁而卒,病中颇怼文忠负义,时人方知文忠遥执朝政云。又有一事,足以与此互相印证者。张霭青观察,南城谓之“清流靴子”,讥其比之于腿,犹隔一层也。又谓为“捐班清流”,而乃翁靖达为“诰封清流”,以善与诸名士交,而有是称。观察才识,文忠固所夙知。先文庄以姻娅故,益加青睐,需次入蜀,立予盐差,旋补建昌道缺。致书文忠,荐为按察使。文忠复书曰:“朝廷黜陟,从不与闻。”再请,则曰:“道员升臬,鲤鱼跃龙门,谈何容易!”其讳言权势而慎重名器如此。

译奸夷被消灭后,恭亲王主持朝政,暗中推行肃顺的政策,亲近并任用汉族大臣,其中对李鸿章尤其倚重。凡是李鸿章所筹划安排的事务,都足以奠定国家的根基。直到宣统末年,宫廷内部并没有失德的行为,这足以彰显一朝的盛世治理。

德宗(光绪帝)刚即位时,醇亲王想以左宗棠替换李鸿章,后来知道不可行,于是对李鸿章的任用更加专一。李鸿章坐镇天津,朝廷的大事,都咨询他的意见后才施行。北洋方面奏章所请求的事项,没有不批准的。淮军将领中如果有能干的,没有不被任用的。臣下的弹劾奏章,比如黄涑兰侍郎、朱蓉生侍御等人的弹劾,李鸿章都立即予以谴责,无法动摇他的地位。这与后来那些靠贿赂权贵而掌权的疆吏相比,大概有所不同。

李鸿章安内攘外,声望在当时极为显赫。正当贤王(恭亲王)倚重托付他的时候,也正是外国列强心服口服之时。然而,他的地位越高,就越加自我隐藏,并不自居掌握威福大权。

张之洞(张文襄)总督广东时,派王雪澄观察去北洋观政,前往拜见李鸿章。李鸿章知道王雪澄熟悉云南事务,咨询得非常详尽,却没有时间谈及新政。观察回到上海,看到谕旨提拔岑毓英(岑襄勤),所有的措施安排,都正如王雪澄所说的那样,这才知道李鸿章才大心细,而朝廷对他言听计从。

曾纪泽(曾惠敏)从欧洲归来,李鸿章因为他是曾国藩(文正)的继承人,对他亲近异乎寻常。曾纪泽年轻气盛,略微流露出想获得两江总督职位的意思。李鸿章说:“以你的才能、地位和功勋,况且继承先父的德行,有什么不可以的!江南地域广大,不容易治理,先在陕甘试试,怎么样?”曾纪泽愤怒地说:“即使死,也坚决不愿去。”不久,醇亲王多次询问曾纪泽的职位安排,李鸿章说:“慢慢来,以消磨他的锐气。”曾纪泽困顿于总理衙门,郁郁而终,病中颇为怨恨李鸿章背信弃义,当时人们才得知李鸿章在远处掌控朝政。

还有一件事,足以与此互相印证。张霭青观察,南城人称之为“清流靴子”,讥讽他比起真正的清流,还隔着一层。又被称为“捐班清流”,而他的父亲张靖达被称为“诰封清流”,因为善于与各位名士交往,而有这样的称呼。张霭青的才识,李鸿章本来早就知道。先前因为李瀚章(文庄)是姻亲的缘故,李鸿章更加青睐他。张霭青等待补缺进入四川,李鸿章立即授予他盐务差事,不久补任建昌道缺。张霭青写信给李鸿章,推荐他担任按察使。李鸿章回信说:“朝廷的升降任免,我从不参与。”再次请求,李鸿章就说:“道员升任臬司,如同鲤鱼跃龙门,谈何容易!”他忌讳谈论权势而慎重对待名位器用,就是如此。

李文忠坐镇北洋,遥执朝政,凡内政外交,枢府常倚为主,在汉臣中,权势为最巨。生平持盈保泰,从不敢擅作威福,虽参预密勿,惟恐人知。素与先文庄交善。今观所遗书牍,一再表明其志,可见时人误为宋之贾似道、明之严嵩。然宋人劾似道,明人劾嵩者,俱有奇祸。今人劾文忠者,充其极,至御史回原衙门而已;犹可藉此得美名,博取人间富若贵,亦何惮而不为哉!推原其故,文忠虽无不满于人意之处,然李氏族大人众,良莠不齐,与民争利,倚势凌人,恐不能免。其致怨也,或以此之故与!先文庄丁忧起复,入京过天津,寓文忠行辕,与赵子方观察居一院。子方密告“傅相疏荐”,旋见而言谢。文忠笑曰:“子方泄我几事矣。内意将简东抚,以法、越生衅,浙省海疆事急,陈携丞求调,因移携丞于东,而以浙江借重使君云。”其后醇邸阅海,携丞中丞不请诸王仪制,为备行馆于烟台,用黄缎绣龙铺垫。醇邸行时,唯恐太后见疑,特请李莲英自随,名为优礼亲藩,以内廷宫监赍送往来,出于体恤之诚,隐寓监察之意。闻地方供给越出礼外,托词不复登岸。张勤果从办海军,勋劳甚著,随节出巡,遇事辅相,颇为邸所激赏。未几,黄河决口,携丞中丞去官,勤果即继其任。《清史稿》采取断烂朝报,似未贯串。

《清史》而立《货殖传》,则莫胡光墉若。光墉,字雪岩,杭之仁和人。江南大营围寇于金陵,江浙遍处不安,道路阻滞。光墉于其间操奇赢,使银价旦夕轻重,遂以致富。

王壮愍自苏藩至浙抚,皆倚之办饷,接济大营毋匮。左文襄至浙,初闻谤言,欲加以罪。一见大加赏识,军需之事,一以任之。西征之役偶乏,则借外债,尤非光墉弗克举。迭经保案,赏头品衔翎,三代封典,俨然显宦。特旨赏布政司衔,赏黄马褂,尤为异数矣。

光墉藉官款周转,开设阜康钱肆,其子店遍于南北,富名震乎内外,佥以为陶朱、猗顿之流。官商寄顿赀财,动辄巨万,尤足壮其声势。江浙丝茧,向为出口大宗,夷商把持,无能与竞。光墉以一人之力,垄断居奇,市值涨落,国外不能操纵,农民咸利赖之。国库支黜有时,常通有无,颇恃以为缓急之计。

先文庄抚浙之初,藩库欠光墉资二十万,尚不知其为何如人也。光墉见,称述中堂不置,而莫明其为谁。问之,乃湘阴也,笑而遣之。未久,光墉以破产闻。先是,关外军需,咸经光墉之肆。频年外洋丝市不振,光墉虽多智,在同、光时代,世界交通未若今便,不通译者,每昧外情;且海陆运输利权久失,彼能来,我不能往,财货山积,一有朽腐,尽丧其赀,于是不得已而贱售,西语谓之《拍卖》,遂露窘状。上海道邵小村观察,本有应缴西饷,靳不之予。光墉迫不可耐。风声四播,取存款者云集潮涌,支持不经日而肆闭。

光墉有银号一、典二十有九、田地万亩,其他财货称是。上海、杭州各营大宅,其杭宅尤为富丽,皆规禁御,仿西法,屡毁屡造,中蓄姬妾辈十馀人。先一日,光墉由沪而杭,尽呼之集一堂。自私室出,立即下键,各予以五百金遣去,不得归取物,有怀挟者任之。光墉选艳,惟爱幼孀,以为淫佚恣意之便,本无一人崇尚名节,故一哄而散,毋稍留恋。

次日,光墉将其业产簿据献于文庄,不稍隐匿。在落魄之中,气概光明,曾未少贬抑。文庄为设局清理,令候补州县二十九人接收各典,皆踌躇莫知所对语。文庄谓此二十九人者曰:“诸君学古入官,独不思他日积赀致富,设典肆以谋生乎?收典犹开典也,不外验赀查帐而已。”

文协揆存款三十五万,疏请捐出十万,报效公帑,其余求追,以胡庆余堂药肆之半予之。孙子授侍郎乃文庄庚申同年也,有万金在其银肆内。张幼樵学士来书云:“子授得失尚觉坦然,而家人皇遽,虑无以为生计,乞为援手。”亦诺焉。其外,京朝外省追债之书,积之可以丈尺计。

译李文忠坐镇北洋,遥掌朝政,凡内政外交,枢府常倚仗他为主心骨,在汉臣中,权势最为显赫。他生平持盈保泰,从不敢擅自作威作福,虽然参与机密要务,却唯恐被人知晓。他向来与先文庄公交好。如今看他留下的书信,一再表明其志向,可见时人误将他当作宋代的贾似道、明代的严嵩。然而宋代弹劾贾似道、明代弹劾严嵩的人,都遭遇了奇祸。如今弹劾李文忠的人,充其量不过是御史被遣回原衙门罢了;还可以借此博取美名,获取人间的富贵,又有什么忌惮而不为之呢!推究其缘故,李文忠虽没有让人不满的地方,但李氏家族人丁众多,良莠不齐,与民争利,倚仗权势欺凌他人,恐怕难以避免。他招致怨恨,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先文庄公丁忧起复,入京路过天津,寓居李文忠的行辕,与赵子方观察同住一院。赵子方密告“傅相上疏推荐”,随即见面道谢。李文忠笑着说:“赵子方泄露了我的几件事了。朝廷内意将简任东抚,因法国、越南发生争端,浙江海疆事务紧急,陈携丞请求调任,因此将陈携丞调往山东,而以浙江重任托付给使君(指赵子方)。”后来醇亲王巡视海防,陈携丞中丞不请示诸王仪制,在烟台为醇亲王准备行馆,使用黄缎绣龙铺垫。醇亲王启程时,唯恐太后起疑,特意请李莲英随行,名义上是优待亲藩,以内廷太监赍送往来,出于体恤的诚意,隐含监察之意。听说地方供给超出礼制,便托词不再登岸。张勤果从办海军,功勋卓著,随节出巡,遇事辅佐,颇为醇亲王激赏。不久,黄河决口,陈携丞中丞去官,张勤果随即继任。《清史稿》采取断烂朝报,似乎未能贯通。

《清史》若立《货殖传》,则没有人比胡光墉更合适。胡光墉,字雪岩,杭州仁和人。江南大营围剿金陵寇贼,江浙各地不安,道路阻滞。胡光墉在此期间投机取巧,使银价朝夕轻重,于是致富。

王壮愍从苏藩到浙抚,都倚仗他办理军饷,接济大营不匮乏。左文襄到浙江,初闻谤言,想治他的罪。一见之下大加赏识,军需之事,全权委托给他。西征之役偶尔匮乏,则借外债,尤其非胡光墉不能办成。多次经过保举,赏头品顶戴花翎,三代封典,俨然显宦。特旨赏布政司衔,赏黄马褂,尤为异数了。

胡光墉藉官款周转,开设阜康钱庄,其分店遍布南北,富名震动内外,众人都认为他是陶朱公、猗顿一流的人物。官商寄顿赀财,动辄巨万,尤其足以壮大他的声势。江浙丝茧,向来是出口大宗,夷商把持,无能与竞争。胡光墉以一人之力,垄断居奇,市值涨落,国外不能操纵,农民都依赖他获利。国库支绌有时,常通有无,颇恃以为缓急之计。

先文庄公抚浙之初,藩库欠胡光墉资二十万,尚不知他是何等样人。胡光墉见之,称述中堂不置,而莫明其是谁。问之,乃湘阴(左宗棠)也,笑而遣之。未久,胡光墉以破产闻。先是,关外军需,都经过胡光墉的钱庄。频年外洋丝市不振,胡光墉虽多智,在同、光时代,世界交通未若今便,不通译者,每昧外情;且海陆运输利权久失,彼能来,我不能往,财货山积,一有朽腐,尽丧其赀,于是不得已而贱售,西语谓之“拍卖”,遂露窘状。上海道邵小村观察,本有应缴西饷,吝惜不给。胡光墉迫不可耐。风声四播,取存款者云集潮涌,支持不经日而钱庄关闭。

胡光墉有银号一、典二十有九、田地万亩,其他财货称是。上海、杭州各营大宅,其杭宅尤为富丽,皆规禁御,仿西法,屡毁屡造,中蓄姬妾辈十馀人。先一日,胡光墉由沪而杭,尽呼之集一堂。自私室出,立即下键,各予以五百金遣去,不得归取物,有怀挟者任之。胡光墉选艳,惟爱幼孀,以为淫佚恣意之便,本无一人崇尚名节,故一哄而散,毋稍留恋。

次日,胡光墉将其业产簿据献于文庄,不稍隐匿。在落魄之中,气概光明,曾未少贬抑。文庄为设局清理,令候补州县二十九人接收各典,皆踌躇莫知所对语。文庄谓此二十九人者曰:“诸君学古入官,独不思他日积赀致富,设典肆以谋生乎?收典犹开典也,不外验赀查帐而已。”

文协揆存款三十五万,疏请捐出十万,报效公帑,其余求追,以胡庆余堂药肆之半予之。孙子授侍郎乃文庄庚申同年也,有万金在其银肆内。张幼樵学士来书云:“子授得失尚觉坦然,而家人皇遽,虑无以为生计,乞为援手。”亦诺焉。其外,京朝外省追债之书,积之可以丈尺计。

则一时▯▯中扰乱情形,可想见已。

译那么当时〇〇中混乱的情形,就可以想象得到了。

前一岁,有僧以赀五百元存于杭城典肆,肆伙以为方外,书名不便,拒而不纳。僧以木鱼敲于门外三日三夜,光墉偶过其处,问故,许之。及是,僧至取款不与,则敲木鱼不止,肆伙笑谓之曰:“和尚,汝昔以三日三夜之力而敲入,今欲以三日三夜之力敲出,不可得也。”不得已,而以妇人衣裤折价相抵。僧持,泣曰:“僧携此他往,诚不知死所矣。”挥泪而去。其流毒类如是。

是时,贾商贩竖挟胡氏物出售者,其类不可胜数,罔不显其奢丽,其屋上雕镂、室中几案、园内树石,每易一主辄迁移以去,至于清亡而未已。

光墉未几即死,其母旋亡,距七十寿筵不足一岁。杭人谑之曰:“使母早三月逝,当备极荣哀之礼,此老妇人真以寿为戚矣。”

《海上花列传》中,黎篆鸿即光墉也,语焉未详。传中有女婿朱淑人,今亦无考。然光墉有后嗣,庆余堂之半仍为彼有,营业至今不衰云。

台匪黄金满,逸盗也。盗既逸出,天涯地角、海氵筮山陬无不可以容身,虽欲缉获,无克期必得之理。当时大乱初平,人心未静,不逞之徒辄假之为标帜,江浙两省每遇盗贼之案,均用影射,甚至苏州文庙以金满名易入神位,尤为骇人听闻。先文庄任浙抚,诏旨督捕甚严,复使彭刚直往浙专治其事,而渺不可得。会旧部文员中徐春荣,杭人也,与天台县廪生谢梦兰习,令梦兰入其穴招之来降,问以近日江浙两省事,均茫然不知所以。春荣引之入见,乃一委琐不堪之贼也。文庄谓曰:“为盗而枭首于吾辕下者,不知凡几尔。犯罪累累而许以不死,何其幸也。”金满作向前势,曰:“抚台命我前进几步。”即上前几步,又作向后势,曰:“抚台命我退后几步。”即退后几步。文庄曰:“如此,良佳。”及刚直入粤督师,携金满往,且为之娶。至粤,来书曰:“金满又纳妾,从此不思为贼矣。”同时清议颇不以招降为然,文庄于始早为之计,令台绅请于刚直,刚直许可,乃会闽督何小宋制府衔入奏,而言路弹章仍复不免。一日,文庄至幕客文芸阁孝廉室,见一简,为盛伯羲祭酒书。论及金满案,言一劾不许必再,再劾不已必三云。及时过境迁,皆知金满无贰,甲午之役,将用以拒敌,皆曰:“彭刚直招降之功也。”吾国士大夫毁誉,大率类此。

东晋焚石勒币,壮哉!自此以后,莫能几矣。然宋以岁币奉敌,犹能言和,延祚百馀年而后亡。推原其故,国家尚有断制之力,不为士夫所劫持。至明末,欲和而不敢和,可和而无以和,则庄烈之朝纲,不如真、仁、高、孝远甚。而南宋道学方盛之时,尚有正气,又非东林诸人比也。道光朝,海禁大开,夷务为第一要政,于是挟一罅之见者哆口张目,发为快论,以隆虚誉而谋私利,置国家安危、生民祸福于不问。甚谓宁可覆国亡家,不可言和。郭筠仙侍郎《使西纪程》云:“不意宋、明诸儒议论,流传为害之烈,一至于斯。”足为流俗箴砭,而远大计划未之及也。以弱遇强,必如周太王事之以皮币、事之以犬马,事之以珠玉;越王句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乃足成霸王之业,滔滔者何足语此!

天下事皆有两端。一端以款为罪,则自命清流之列者也。当时诸名士,为首者称四大金刚,负敢谏之名,为朝廷所重。一疏上闻,四方传诵。平时谏草,辄于嵩云草堂,为文酒之宴,商榷字句。有张某为之奔走,传观者呼为“清流腿”。其依草附木者,则以“清流靴子”呼之,意谓较之于腿,犹有间也。因而有赀者为“捐班清流”,有佳子弟者为“诰封清流”,由是互相标榜,以跻显贵。既有捷径,则人莫不趋,徒党之众,固其宜矣。于是一端以款为主,恃“洋务”二字为妙用而致速化。越南事起,言事者多败,惟{客心}斋依北洋,获以保全。己酉之岁,日本游士竹添静一者,移书通商衙门,欲见吴江殷谱经侍郎及南皮张香涛太史。主者以闻,上知其人,屡加不次之擢。

译前一年,有个僧人把五百元银钱存在杭州城的一家当铺里。当铺的伙计认为僧人是出家人,写名字不方便,便拒绝收纳。僧人就在门外敲木鱼,敲了三天三夜。光墉偶然经过那里,询问缘故,便允许当铺收下这笔钱。等到这时,僧人来取钱,当铺不给,僧人便不停地敲木鱼。当铺伙计笑着对他说:“和尚,你当初用三天三夜的力气敲进去,现在想用三天三夜的力气敲出来,是不可能的。”不得已,僧人只好用妇人的衣裤折价抵偿。僧人拿着衣裤,哭着说:“我带着这些衣物去别处,实在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挥泪离去。这种流毒就像这样。

这时,那些挟带胡家财物出售的商贩仆役,其类不可胜数,无不炫耀奢华华丽。他们屋上的雕镂、室内的几案、园内的树木石头,每当更换一个主人,就迁移带走,直到清朝灭亡还没有停止。

光墉不久就死了,他的母亲随即也去世,距离七十岁寿宴不到一年。杭州人戏弄他说:“如果母亲早三个月去世,应当备极荣哀之礼,这老妇人真是把长寿当作悲哀了。”

《海上花列传》中,黎篆鸿就是光墉,书中叙述不详。传中有女婿朱淑人,如今也没有考证。然而光墉有后代,庆余堂的一半仍然归他所有,营业至今不衰。

台匪黄金满,是个逃亡的盗贼。盗贼既然已经逃亡,天涯海角、海边山隅没有不可以容身的地方,即使想要缉获,也没有必定能按期抓获的道理。当时大乱刚平定,人心未静,不得志的人便借他作为旗帜,江浙两省每遇到盗贼案件,都用影射手法,甚至苏州文庙以金满的名字列入神位,尤为骇人听闻。先父文庄公担任浙江巡抚时,诏旨督捕很严,又派彭刚直去浙江专门处理这件事,但渺无踪迹。恰逢旧部文员中徐春荣,是杭州人,与天台县廪生谢梦兰熟识,让谢梦兰进入贼穴招他投降,问他近日江浙两省的事,他都茫然不知所以。徐春荣引他进来拜见,原来是个委琐不堪的贼人。文庄公对他说:“做盗贼而在我的辕门被斩首的,不知有多少。你犯罪累累却许诺不死,多么幸运啊。”金满做出向前的姿势,说:“抚台命我前进几步。”就上前几步,又做出向后的姿势,说:“抚台命我退后几步。”就退后几步。文庄公说:“这样,很好。”等到刚直入广东督师,带着金满前往,并且为他娶妻。到了广东,来信说:“金满又纳妾,从此不想做贼了。”同时清议颇不认为招降是对的,文庄公起初早就为此打算,让台绅向刚直请求,刚直许可,于是会同闽督何小宋以制府衔入奏,但言路的弹章仍然不免。一天,文庄公到幕客文芸阁孝廉的住所,看见一封信,是盛伯羲祭酒写的。论及金满案,说一弹劾不许必定再弹劾,再弹劾不已必定三弹劾。等到时过境迁,都知道金满没有二心,甲午之役,将用来抵御敌人,都说:“这是彭刚直招降的功劳。”我国士大夫的毁誉,大体像这样。

东晋焚烧石勒的币帛,真是壮烈!自此以后,没有人能接近这种气节了。然而宋朝用岁币供奉敌人,还能言和,延续国祚一百多年后才灭亡。推究其缘故,国家尚有决断之力,不被士大夫所劫持。到了明朝末年,想和而不敢和,可和而没有办法和,那么庄烈帝的朝纲,不如真宗、仁宗、高宗、孝宗远甚。而南宋道学正兴盛的时候,尚有正气,又不是东林党人可比。道光朝,海禁大开,夷务成为第一要政,于是那些抱持片面见解的人张目哆口,发表痛快言论,以抬高虚誉而谋取私利,置国家安危、百姓祸福于不顾。甚至说宁可覆国亡家,不可言和。郭筠仙侍郎《使西纪程》说:“没想到宋、明诸儒的议论,流传为害之烈,一至于此。”足以作为流俗的箴砭,但远大计划却没有顾及。以弱遇强,必定要像周太王那样用皮币侍奉,用犬马侍奉,用珠玉侍奉;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才足以成就霸王之业,滔滔者何足语此!

天下事都有两端。一端以议和为罪,就是自命清流之列的人。当时诸名士,为首者称四大金刚,负有敢谏之名,被朝廷所重视。一疏上闻,四方传诵。平时谏草,常在嵩云草堂,举行文酒之宴,商榷字句。有张某为之奔走,传观者呼为“清流腿”。那些依草附木的人,则以“清流靴子”称呼他们,意谓较之于腿,还有区别。因而有资财者为“捐班清流”,有佳子弟者为“诰封清流”,由此互相标榜,以跻身显贵。既然有捷径,那么人无不趋之若鹜,徒党之众,固其宜矣。于是另一端以议和为主,恃“洋务”二字为妙用而致速化。越南事起,言事者多败,惟{客心}斋依北洋,获以保全。己酉之岁,日本游士竹添静一者,移书通商衙门,欲见吴江殷谱经侍郎及南皮张香涛太史。主者以闻,上知其人,屡加不次之擢。

南皮遂由编修得司业,跻阁学,授晋抚。先以外力致贵,得志后不忘其本,用人行政,惟以洋务为重。于李文忠,则亦步亦趋,尤极其揣摹之工,非余子所能望其肩背。及{客心}斋败于辽西,清流之中,惟余南皮一人,如硕果仅存,锐意新政,实得文忠心传。再传而武进、项城,南海、新会同时并出,遂屋清社。

译南皮于是由编修升任司业,进而跻身阁学,被授予山西巡抚的职务。他先前凭借外力获得显贵,得志后不忘根本,用人施政,只以洋务为重。对于李文忠,他亦步亦趋,尤其极尽揣摩模仿之能事,不是其他人所能望其项背的。等到客斋在辽西战败,清流之中,只剩下南皮一人,如同硕果仅存,他锐意推行新政,确实得到了李文忠的心法真传。再传两代,武进、项城,南海、新会同时出现,于是清朝社稷覆灭。

周武壮于军务平后,驻防小站,以西法练兵,每日往校场亲自督率。当时,北洋淮军平日不忘武备者,以盛军为冠。发、捻两役,旧将存者,亦惟武壮一人。甲申之岁,丁忧回籍,旋即病故淮军命运,于以终焉。

法、越事起,政府以曾忠襄督两江,特召入觐。人人心目中,以为忠襄久于行间,娴习营务,应变之才,或非所长也。及见张幼桥副宪论兵事,曰:“吾兄文正公盈满是惧,吾亦成功而不居。不然,金陵既克,我师七八万,皆百胜之卒,先打捻子,后打回子,再打鬼子,宁待今日!”见周小棠通政,有旧,稍作深谈,曰:“我师今与西师战,有十六字秘诀,曰:‘先去先败,后去后败,同去同败,不去不败。’”值边情日急,副宪、通宪常相见,述及,讶曰:“奈何于彼此之不同也?”翌日,会于译署,恭邸问曰:“事将奈何?”时副宪、通宪及诸大臣皆在侧,颇觉答语措词之难。忠襄曰:“吾犹炮耳,诸公犹炮手,全权在握。诸公命勿动,炮之为物,静物也,待命则已。诸公一拨机括,则弹丸立出。”当时闻者,四面均有照应。及去,佥服其应答之妙。忠襄既履任,先将南洋兵轮大者五艘遣出援台。法舰追逐至镇海,攻击月余弗克,而吴淞反不被兵。江南防务,诏使闽县陈伯潜学士为之佐。闽县素好言事,忠襄辄不列衔,使独具名。会军务不利,各省多受严旨诘问,闽县去而忠襄身名俱泰。同时将帅,善处功名之际,毋若此翁者也。

先文庄初至浙,筹画防务,查问库款,时粮道库尚存银二十万两,藩库欠阜康银号银二十万,两相抵无余,空如洗矣。推求其故,则日供西饷之不给。时德晓峰中丞为布政使,召问之曰:“前任杨石泉中丞,何以舍己而芸人?”方伯曰:“闻诸幕中:虽竭所有以与之,左公责言犹无已时,问杨中丞之官禄,何自而来,区区者,反靳而不与。”文庄曰:“此言私也,非公也。其自今日止,勿解西饷,为海防计。”此浙省海疆兵事之始。未几,甘督谭文勤公果有书,趣方伯协款。方伯以自备无力辞。文勤来书,诘问浙省何备之足云。方伯以告,文庄令以法衅将起婉复之。先是,左文襄西征事急,文庄时抚江西,承平无事,常尽力以给其用。及告终养归,西征军罢,文襄疏请嘉奖各省接济者,文庄曾膺上赏头品顶戴。至是,甘、浙以协款而有违言,文襄因旧谊,驰书致文勤,言浙之助财,非定例所有,毋执成见,过于争竞,其事遂解。文庄与岑襄勤之交,亦以江西协饷之故,襄勤谢书今犹在箧。独在浙抚任内不与甘饷者,时地之不同也。

先文庄于东捻平后乞病归,知军力单薄,不足当捻众也。请以所部一军予潘琴仙方伯,俾合众击贼。时李文忠代曾文正为帅,不允,使本军中资望稍深者吴武壮领之,且曰:“吾终当留此军与子。”及浙防浙急,吴武壮率师在朝鲜,文庄函致文忠索之,文忠游移其词。未几,丰润张幼樵副宪来书,云“筱轩久驻朝鲜,其雅歌投壶之概,尚足愚朝鲜人耳目。若移而之浙,文人无行者,必将趋之若鹜,截旷之饷,不足以供其挥霍”云。文庄得书,笑曰:“傅相示意也,此军终不予我矣。”其后军分为二:留江南者,曹德庆、班广胜领之,驻吴淞;在冀北者,黄仕林、张光前领之,驻旅顺。将领四散,独树一帜,位至直隶提督者,叶志超;久从文庄在浙,授福建水师提督者杨岐珍;终守镇海者吴杰;从至四川,授重庆镇者,钱玉兴;授川北镇、调直隶宣化镇者,何乘鳌;官广东提督者,蔡寿亭;随张文襄,领军曰“凯”字营者,吴元凯。皆久于征战,官位较崇。其余无实职者,未及显贵而战死者,虽属部下而非亲随者,不在此列。

先文庄部下,以吴武壮为读书种子,视之最重。东捻平后,求解兵柄,即以众授之。李文忠殊不谓然,文庄曰:“筱轩不我弃也。”当时追寇,常距粮台数十里外,所得寇食,常辇以从,遇饷银前后不属之时

译周武壮在军务平定后,驻防小站,用西方方法训练军队,每天前往校场亲自督促率领。当时,北洋淮军中平时不忘武备的,以盛军为最优秀。太平天国、捻军两次战役中,旧将存活的,也只有周武壮一人。甲申年,他因父母丧事回乡,随即病故,淮军的命运,由此终结。

法越战事兴起,朝廷任命曾忠襄总督两江,特意召他进京觐见。人们心中都以为,曾忠襄长期在军中,熟悉营务,但应对变化的才能,或许不是他的长处。等到见到张幼桥副宪谈论军事,说:“我兄长文正公总是担心盈满,我也不居功自傲。否则,金陵攻克后,我军七八万人,都是百战百胜的士兵,先打捻军,后打回民,再打洋人,难道要等到今天!”见到周小棠通政,有旧交情,稍微深入交谈,说:“我军如今与西方军队作战,有十六字秘诀,说:‘先撤退的先败,后撤退的后败,同时撤退的同时败,不撤退的不败。’”正值边境情势日益紧急,副宪、通宪经常相见,谈及此事,惊讶地说:“怎么彼此的看法如此不同?”第二天,在总理衙门聚会,恭亲王问说:“事情将怎么办?”当时副宪、通宪及各位大臣都在旁边,觉得回答措辞很难。曾忠襄说:“我就像大炮,各位就像炮手,全权在握。各位命令不动,大炮作为静物,等待命令罢了。各位一旦拨动机括,炮弹立刻射出。”当时听的人,四周都有照应。等到离开,大家都佩服他应答的巧妙。曾忠襄就任后,先将南洋兵轮中大的五艘派遣出去援助台湾。法国军舰追逐到镇海,攻击一个多月不能攻克,而吴淞反而没有遭受兵祸。江南防务,诏令闽县陈伯潜学士作为助手。闽县向来喜欢议论政事,曾忠襄就不列他的名字,让他单独署名。恰逢军务不利,各省多受到严厉诏书诘问,闽县离去而曾忠襄身名都安泰。同时的将帅,善于处理功名之际的,没有像这位老先生的。

先父文庄初到浙江,筹划防务,查问库款,当时粮道库还存有银二十万两,藩库欠阜康银号银二十万,两相抵消没有剩余,空得像洗过一样。推究其原因,则是每天供给西征军饷不足。当时德晓峰中丞担任布政使,召来问他说:“前任杨石泉中丞,为什么舍弃自己而帮助他人?”方伯说:“听说幕僚中:虽然竭尽所有给他,左公责备的话还是没有停止的时候,问杨中丞的官禄,从哪里来,区区这点,反而吝啬不给。”文庄说:“这是私心,不是公心。从今日停止,不再解送西征军饷,为海防打算。”这是浙江海疆兵事的开始。不久,甘肃总督谭文勤公果然有信,催促方伯协款。方伯以自备无力推辞。文勤来信,诘问浙江防备为何充足。方伯告知,文庄令用法国战事将起委婉回复。先前,左文襄西征事急,文庄当时抚治江西,承平无事,常尽力供给他的用度。等到告终养归乡,西征军罢,文襄上疏请求嘉奖各省接济者,文庄曾膺受上赏头品顶戴。至此,甘肃、浙江因协款而有违言,文襄因旧谊,驰书致文勤,说浙江的助财,不是定例所有,不要执成见,过于争竞,此事于是化解。文庄与岑襄勤的交情,也因江西协饷的缘故,襄勤谢书现在还在箱中。独自在浙江抚任内不给甘肃军饷的,是时地不同。

先父文庄在东捻平定后乞病归乡,知道军力单薄,不足以抵挡捻众。请求将所部一军给予潘琴仙方伯,以便合众击贼。当时李文忠代替曾文正为帅,不允,让本军中资历声望稍深的吴武壮统领,并且说:“我终究会留此军给你。”等到浙江防务紧急,吴武壮率师在朝鲜,文庄写信给文忠索要,文忠游移其词。不久,丰润张幼樵副宪来信,说“筱轩久驻朝鲜,他雅歌投壶的风度,尚足以愚弄朝鲜人耳目。如果移到浙江,文人无行的,必将趋之若鹜,截旷的军饷,不足以供其挥霍”等。文庄得书,笑着说:“傅相示意了,此军终究不给我了。”其后军分为二:留江南的,曹德庆、班广胜统领,驻吴淞;在冀北的,黄仕林、张光前统领,驻旅顺。将领四散,独树一帜,位至直隶提督的,叶志超;久从文庄在浙江,授福建水师提督的杨岐珍;终守镇海的吴杰;跟到四川,授重庆镇的,钱玉兴;授川北镇、调直隶宣化镇的,何乘鳌;官广东提督的,蔡寿亭;随张文襄,领军曰“凯”字营的,吴元凯。都久于征战,官位较高。其余无实职的,未及显贵而战死的,虽属部下而非亲随的,不在此列。

先父文庄部下,以吴武壮为读书种子,视之最重。东捻平定后,求解兵柄,即以众授之。李文忠殊不以为然,文庄说:“筱轩不我弃也。”当时追寇,常距粮台数十里外,所得寇食,常辇以从,遇饷银前后不属之时

,用以赡军。濒行,悉与武壮,有“领”字收据,久存吾家。至彼若何支销,亦不之问也。同治壬申,文庄由陆道入觐,武壮时驻军扬州,送至清江浦始返,骨肉之亲,殆不啻焉。武壮故后,为请建祠于嘉兴。未几,长君子恒往谒词,遂至杭州,馆于抚署,文庄以故人之子畜之。子恒性豪迈,不守矩度,文庄弗善也。一日,谓子恒曰:“尊公入祠之日,吾恨未往,默祝一言以询之。”子恒曰:“死者已矣,何询为?”文庄曰:“吾问何术,以止其乃郎之诞也。”子恒无愧色,亦终不悛。及文庄督蜀,请假回无为州宅,吴王夫人率其次子彦复来见,寓于余家。文庄视彼事如家事,责善难免过甚。偶问彦复经句,声色俱厉,彦复时年十六,急自辨曰:“《五经》素未熟读。”文庄谓吴王夫人曰:“嘻!筱轩日与文士游,其子未习《五经》,辱莫大焉。”又勖彦复曰:“勉之,速求学,未为晚。”后生小子,每不知先代之事,遂愈远而愈疏。非惟在公为然也,虽在私亦有之。

译(银两)用来供给军队。临行时,(银两)全部交给武壮,有写着“领”字的收据,长久保存在我家。至于他在那里如何开销,也不去询问。同治壬申年,文庄由陆路进京朝见皇帝,武壮当时驻军在扬州,送到清江浦才返回,骨肉亲情,几乎不止于此。武壮去世后,(文庄)为他请求在嘉兴建祠。不久,长子子恒前往祠堂拜谒,于是到了杭州,住在巡抚衙门,文庄像对待故人之子一样抚养他。子恒性格豪迈,不遵守规矩,文庄对此不以为然。一天,文庄对子恒说:“令尊入祠那天,我遗憾没有去,默默祝祷一句话来询问他。”子恒说:“死者已矣,询问什么呢?”文庄说:“我问用什么方法,来制止你儿子的荒诞行为。”子恒没有羞愧的神色,最终也不悔改。等到文庄总督四川,请假回到无为州的宅第,吴王夫人带着次子彦复来见,寄住在我家。文庄看待他的事如同家事,劝勉向善难免过于严厉。偶尔询问彦复经书中的句子,声色俱厉,彦复当时十六岁,急忙辩解道:“《五经》向来没有熟读。”文庄对吴王夫人说:“唉!筱轩每天与文人交往,他的儿子不熟习《五经》,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又勉励彦复说:“努力吧,赶快求学,还不算晚。”后生小子,常常不知道前代的事情,于是越久远就越疏远。不仅在公事上如此,即使在私事上也有这种情况。

法舰至闽,丰润以浙为闽督辖境,电调浙江“超武”、“建威”两舰,舰长未奉巡抚之命,不敢驶往。丰润恶其违命,奏请逮治。先文庄怒,拟疏弹劾丰润玩寇之咎。已将驿递,幕客汪小彭曰:“公勿尔。不日行见丰润败矣,公何所图而取怨于友?”事遂中止。未几,丰润书来借舰,云:“浙仅两舰,无能对法。如移而之闽,闽足以御法,而闽日固,闽足以卫浙而浙不孤。于以见苏季合从之计,足破孟明鄙远之师。”邮至,马江已败,船械俱烬矣。及文庄移督四川,超武拖船送至汉口乃还。

法攻镇海之役,先文庄为战备,命吴吉人副将杰守海口,招宝山炮台。旧部中,杨西园提军岐珍、钱荣山提军玉兴、马聘三总镇朝选均守要隘。未几,法师船果至,攻招宝山弗克,杰功居多。提督欧阳利见,湘人,曾文正之妻党远族也。剿捻军中曾献策,令军土各持竹筒一,敌至掷之,以羁绊马足,传为笑柄。因文庄素轻其人,弗予增兵,亦弗重用。及文庄移督四川,利见谓副将居心险诈,函请闽浙总督奏参革职。时宁绍台道薛福成新简英使,抗疏力争。朝廷以谘文庄,副将得昭雪,留川防边。及日本师起,浙抚廖谷似中丞叠电调用,皆辞不往。中丞取朝旨,促之而后行,守镇海。历任巡抚仍之,至死乃易人。谚曰:“国乱思良将。”惜乎承平之时,凡事未之豫也。

中法之战,湘淮旧将犹有人焉,冯勇毅、王孝祺鏖战于越南,刘壮肃、孙壮武扌耆拄于台北,皆有令名。镇海之役,李文忠电稿载上海电报捷音,薛叔耘副都《浙东筹防纪略》,诩为中外交涉后初次增光之事。先文庄身亲其役,当时绘有战图,进呈御览,其副本尚存余家。战最烈者为吴杰,守威远、靖远、镇远三台,当炮火之冲,奋击甚力。功最巨者为钱玉兴,潜伏清泉岭下,置过山炮,击毁法船,自是法舰不敢近宁波海口。总其成者为杨西园尚书。皆文庄亲庆军旧部也。《清史稿》求其案卷不得,乃以浙江提督欧阳利见当之。兹将光绪十五年六月,文庄昭雪吴杰原奏摺片录下:

吴杰系尽先参将,实任镇海营守备,管理镇口招宝山炮台,已历多年。臣前在浙江巡抚任内,因筹办海防,亲往查看,见其队伍整齐,炮具精洁,演放灵便,颇谙西法。访诸舆论,平日抚驭炮兵,威惠兼施,能得其死力,心窃器之。光绪十一年正月,法舰将犯镇口,所有南洋援闽之三轮避入镇口,人心惶惧。浙江提督欧阳利见忄匡怯无谋,仓皇失措,倡为徙炮拆台退守之议,将欲徙招宝后堂大炮,经吴杰极言不可,流涕力争,欧阳利见志在必行,谓违则即行正法。臣闻此信,严电饬止,乃定守口之计。及法船多只,来攻招宝炮台,数百磅长弹纷落如雨。镇海、宁波一带,人民迁徙一空。前镇海营参将郑鸿章所部兵丁,竟有翻穿号衣潜逃者。吴杰手开巨炮,与南洋退回之轮船,彼此齐发,各中两炮,洞穿法船两只,敌始败退。越日,又来猛攻,复击退之。法船尚于我炮不及之处,攻打旬馀,实赖吴杰稳守招宝一台,扼其咽喉,使不得逞。上海洋人登诸画报,中外传为美谈。事平之后,法提督李士卑士固求登台履看,讶其布守之坚固。欧阳利见因羞成怒。实阴仇之。臣会同调任闽浙督臣杨昌▯将郑鸿章奏参降补,即委吴杰署理镇海营参将。查郑鸿章贪庸忄匡怯,欧阳利见所与沆瀣一气者也。劾其所爱,用其所憎,欧阳利见益痛恨之。大抵义烈之士,敢于赴汤蹈火,不惯营私献媚,声望愈美,怨毒愈深,加以标营将弁,侵饷是其故智,欲去吴杰而夺其炮台差使,自便私图,亦以浸润之见,迎合欧阳利见之意。于是,乘闽浙总督卞宝第到任未久,不知底蕴,朦请参革,浙东官绅士庶,多抱不平。臣阅邸钞,正深诧叹。顷奉谕旨,钦感交并,乃知公道尚在人心,是非难逃圣鉴。窃思海防为目前第一要务,似此忠勇有功之良将,遭贪庸提督之进谗,误被参劾,深恐内寒将士之心,外为敌人所笑

译法国军舰到达福建时,丰润认为浙江属于闽浙总督的管辖范围,便发电报调遣浙江的“超武”、“建威”两艘军舰。舰长因为没有接到巡抚的命令,不敢驶往福建。丰润厌恶他们违抗命令,上奏请求逮捕治罪。先父文庄公大怒,拟写奏疏弹劾丰润玩忽职守、纵容敌寇的罪过。奏疏已经准备通过驿站发送,幕僚汪小彭说:“您不要这样做。不久就会看到丰润失败,您何必为了什么图谋而招致朋友的怨恨呢?”事情于是中止。不久,丰润来信借舰,说:“浙江仅有两艘军舰,无力对抗法国。如果调往福建,福建足以抵御法国,而福建日益稳固,福建足以保卫浙江,浙江便不孤立。这体现了苏秦合纵的策略,足以击破孟明视轻视远方敌人的军队。”信送到时,马江海战已经失败,船只器械都烧毁了。等到文庄公调任四川总督,超武舰的拖船送到汉口才返回。

法国攻打镇海战役时,先父文庄公为了战备,命令副将吴吉人杰守卫海口和招宝山炮台。旧部中,提军杨西园岐珍、提军钱荣山玉兴、总镇马聘三朝选都守卫重要关隘。不久,法国军舰果然到来,攻打招宝山未能攻克,吴杰功劳最多。提督欧阳利见,是湖南人,曾文正公妻子的远房同族。在剿灭捻军的军队中曾献计,让士兵每人拿着一个竹筒,敌人到来时扔出去,用来绊住马脚,被传为笑柄。因为文庄公向来轻视此人,不给他增兵,也不重用他。等到文庄公调任四川总督,利见说副将居心险诈,写信请求闽浙总督上奏弹劾并革职。当时宁绍台道薛福成刚被任命为英国大使,极力抗争。朝廷咨询文庄公,副将得以昭雪,留在四川防守边疆。等到日本军队兴起,浙江巡抚廖谷似中丞多次发电报调遣他,他都推辞不去。中丞拿出朝廷旨意,催促他之后才出发,守卫镇海。历任巡抚都沿袭此例,直到他去世才换人。谚语说:“国家动乱时思念良将。”可惜在太平时期,凡事都没有预先准备。

中法战争期间,湘淮旧将还有人在,冯勇毅、王孝祺在越南激战,刘壮肃、孙壮武在台北支撑,都有美名。镇海战役,李文忠的电稿记载上海电报传来的捷报,薛叔耘副都御史《浙东筹防纪略》,夸耀为中外交往后初次增光的事。先父文庄公亲身参与此役,当时绘制了战图,进呈皇帝御览,副本还保存在我家。战斗最激烈的是吴杰,守卫威远、靖远、镇远三座炮台,面对炮火冲击,奋力攻击。功劳最大的是钱玉兴,潜伏在清泉岭下,放置过山炮,击毁法国船只,从此法国军舰不敢靠近宁波海口。总揽全局的是杨西园尚书。都是文庄公亲庆军的旧部。《清史稿》找不到他们的档案,于是把浙江提督欧阳利见当作功臣。现将光绪十五年六月,文庄公为吴杰昭雪的原奏折片录下:

吴杰是尽先参将,实任镇海营守备,管理镇口招宝山炮台,已经多年。臣以前在浙江巡抚任内,因为筹办海防,亲自前往查看,见其队伍整齐,炮具精良整洁,演放灵活方便,颇懂西方方法。询问舆论,平日安抚驾驭炮兵,威严恩惠兼施,能得到他们的死力,心里私下器重他。光绪十一年正月,法国军舰将要侵犯镇口,所有南洋援闽的三艘轮船避入镇口,人心惶惧。浙江提督欧阳利见怯懦无谋,仓皇失措,提倡迁移大炮、拆除炮台退守的建议,想要迁移招宝后堂的大炮,经过吴杰极力说不可,流泪力争,欧阳利见志在必行,说违抗就立即正法。臣听说这个消息,严令电报制止,于是确定守卫港口的计策。等到法国多艘船只,来攻打招宝炮台,数百磅长弹纷纷落下如雨。镇海、宁波一带,人民迁徙一空。前镇海营参将郑鸿章所部士兵,竟然有翻穿号衣潜逃的。吴杰亲手开巨炮,与南洋退回的轮船,彼此齐发,各中两炮,洞穿法国船只两只,敌人才败退。第二天,又来猛攻,再次击退。法国船只还在我炮打不到的地方,攻打十多天,实在依靠吴杰稳守招宝一台,扼住咽喉,使敌人不得逞。上海洋人刊登在画报上,中外传为美谈。事平之后,法国提督李士卑士固求登台查看,惊讶其布守的坚固。欧阳利见因羞成怒,实际上暗中仇视他。臣会同调任闽浙总督杨昌〇将郑鸿章奏参降补,即委派吴杰署理镇海营参将。查郑鸿章贪庸怯懦,是欧阳利见所与沆瀣一气的人。弹劾他所爱的人,任用他所憎恶的人,欧阳利见更加痛恨。大抵义烈之士,敢于赴汤蹈火,不惯营私献媚,声望愈美,怨毒愈深,加上标营将弁,侵吞军饷是其惯技,想要除去吴杰而夺取他的炮台差使,自便私图,也以潜移默化的见解,迎合欧阳利见之意。于是,乘着闽浙总督卞宝第到任不久,不知底细,蒙骗请求参革,浙东官绅士庶,多抱不平。臣阅读邸钞,正深感诧异叹息。顷奉谕旨,感激交并,乃知公道尚在人心,是非难逃圣鉴。窃思海防为目前第一要务,似此忠勇有功之良将,遭贪庸提督之进谗,误被参劾,深恐内寒将士之心,外为敌人所笑

。夫以专阃提督,吹毛求疵于一守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远隔二千里到任未久之总督,据提督来函,参一守备,亦只是循例办理,臣何能越俎为之昭雪!惟钦奉谕旨,垂询三端。臣在浙有年,闻见较确。吴杰才具,实足备干城之选,平日办事,实属可靠,至击退法船之功,尤赫赫在人耳目者。臣与卞宝第系儿女姻亲,此次误参,自未悉吴杰立功之底蕴。查海防获胜,系臣在浙江巡抚任内之事,见闻最真,吴杰之才,卫荣光必知其可用,而吴杰镇口之功,或不如臣亲见之详。事关海防,现奉特旨,着即据实覆奏。臣具有天良,何敢引嫌避怨,姑负天恩。理应披沥直陈,固无庸为卞宝第回护,尤不敢为欧阳利见曲徇也。

译凭借专阃提督的职权,对一名守备吹毛求疵,想要加罪于人,还愁找不到借口吗!一位远在二千里之外、到任不久的总督,依据提督的来函参劾一名守备,也只是按惯例办理,我怎能越权去为他昭雪!只是恭敬地奉承皇帝谕旨,垂问这三件事。我在浙江任职多年,所闻所见较为确切。吴杰的才能,确实足以胜任捍卫国家的重任,平日里办事,确实可靠,至于击退法舰的功劳,更是显赫,众所周知。我与卞宝第是儿女亲家,这次误参,自然不了解吴杰立功的内情。查考海防获胜一事,是我在浙江巡抚任内的事,见闻最为真切,吴杰的才能,卫荣光必定知道他的可用之处,而吴杰镇守海口之功,或许不如我亲眼所见的那样详尽。此事关乎海防,现在奉到特旨,要求立即据实回复奏报。我怀有良知,怎敢因避嫌畏怨而辜负天恩。理应坦诚直陈,固然没有必要为卞宝第遮掩袒护,尤其不敢为欧阳利见徇私枉法。

镇海击沈法舰,薛副都时任宁绍台道,谓先文庄奏报,全凭诸将告捷文书,不善描写,未免将捍海奇勋,湮没不彰。乃援乾嘉年间新疆回疆之例,绘成战图附说。兹摘钞如下:

浙省至宁波郡城向有电报,由宁波至镇海四十里,乘潮往返,文报稽延。法越事起,抚臣拟亲莅宁郡,就近调度。薛福成以巡抚出省,则调兵筹饷转多隔阂,因请由宁至镇,添设电线,一切机宜,电饬营务处薛福成、杜冠英传谕各营,虽相距数百里,而号令迅捷,如在一室。十年冬,法船游弋浙洋,迨十一年春接仗后,与法船相持数月,电报往来,日十数起,军机无误,则设立电线之效也。

镇海海口散漫,南岸育王岭,布阵岭、孔峙岭、清泉岭、沙蟹岭,北岸蟹浦、湾塘、沙头堰等处,均登岸要区。招宝山至梅墟,关系尤重。抚臣饬杨岐珍、钱玉兴将南北营垒布置后,各率所部,修筑堤卡。故声势联接,脉络贯通焉。

镇海口自小金鸡山至招宝山,宽约二百丈。马江告警后,抚臣以南、北两岸虽有炮台,仅二百磅子大炮一尊,若不于海口设立拦阻船路之物,恐敌以一二兵船羁绊炮台,余船直驶入口,两岸营勇力无所施。檄饬营务处薛福成,督同杜冠英与宁波府宗源瀚,购买▯舂木,用机器排钉海口。或七八十枝为一丛,或四五十枝为一丛,或二三十枝为一丛,自南至北,横立二十二丛,自内至外,直列十丛,经营数月始告竣。海口定议钉椿,抚臣虑▯舂密则水道壅滞,椿疏则罅漏较多。复饬薛福成督率杜冠英、宗源瀚,买海船三四十艘,饬令两岸防勇满装石块排沈▯舂缝之内,中间仍留口门二十丈,以便商船出入。另购大船五艘,三杠网三重,并借宁商宝顺轮船一搜,以备有事时封塞口门。厥后五船虽沈,宝顺尚留未用,商旅仍通,饷源不匮,而宁镇居民安堵如故,盖恃▯舂船之力也。

海口设防,抚臣咨请北洋大臣,饬派水电匠目四名到杭州,设局制造,并购置水旱电线。饬杨岐珍于营勇炮兵中,选择精细伶俐者,令其习沈埋演放之法。岐珍与杜冠英督率吴杰,于海口沈船排▯舂之外,沈放水雷六排。每排八雷,纵横相距十丈许,共沈四十八雷。又于小港濒海严要之处,埋伏地雷六十枚。其他如布阵岭、孔峙岭、清泉岭、沙蟹岭、蚶子岭等处,长墙卡门之外,各埋地雷三四十枚。敌知有备,始不敢登岸。

法船在马江开战,宁波绅民指目教堂,皆言法人藏匿大炮,将为内变。薛福成照会英国领事官固威林,俾转告法国主教赵保禄,速迁往江北岸居住。赵保禄请饬查教堂,果有大炮与否。薛福成谓此说本非确实,但众怒难犯,如不速迁,日后断难保护。郡城团练夜过教堂,或以矛撞其门,争詈法人,法教士不自安,乃率男女徙居江北岸。薛福成允拨兵代守教堂,亦隐以稽察奸宄。俄而,定海讹言又起。定海民人教者二千人,教堂内日纠二百人操演,枪声与定海镇操兵声相溷也。薛福成谓徙其教士,则教民无所附丽。适奉抚臣严檄督促,致书定海守将,密商机要,而明告法教士以不能保护。往返驳辩甚坚,赵保禄语多恫喝,薛福成严折之。一日,教堂中阒然,则教士已尽室迁回宁波江北岸矣。薛福成乃禀调衢军右哨,及派卫安勇五十人,驻扎江北岸,名为保护教士,实拘守之,教士亦悚服听命。又令新关稽查洋船,凡法国商民、教士,但准出口,不准进口,以清间谍。故海口鏖战,而内地晏然。

法事日棘,抚臣函饬薛福成,遵照北洋大臣电传密谕,设法暗阻敌船引水宁波尚有引水洋人必得生、师密士二人,领新关执照,驾小船,在镇海口外,受雇领港。薛福成与约,月给厚费,俾敛船入口,交杜冠英差用。是时,师密士适接法兵船密信,雇为引水,薛福成使拒绝法人,且另给重资以酬之。既又函会税务司葛显理,派洋人随同杜冠英撤去新关向设之七里屿、虎蹲山等处塔灯、标杆、浮筒,以迷敌轮之路。

译镇海击沉法国战舰时,薛福成担任宁绍台道,认为先前文庄公的奏报,完全依赖各位将领的捷报文书,不善于描写,难免将捍卫海疆的奇伟功勋埋没而不彰显。于是援引乾隆、嘉庆年间新疆回疆战事的先例,绘制战图并附上说明。现在摘录抄写如下:

浙江省到宁波府城向来有电报,从宁波到镇海四十里,乘潮水往返,文书传递延误。中法战争爆发后,巡抚打算亲自到宁波府城,就近调度。薛福成认为巡抚离开省城,那么调兵筹饷反而多有隔阂,因此请求从宁波到镇海增设电线,一切机要事宜,用电报指令营务处薛福成、杜冠英传谕各营,虽然相距数百里,但号令迅捷,如同在一个房间内。光绪十年冬天,法国军舰在浙江洋面游弋,等到十一年春天交战后,与法国军舰对峙数月,电报往来,每天十几次,军机没有失误,这就是设立电线的功效。

镇海海口分散广阔,南岸的育王岭、布阵岭、孔峙岭、清泉岭、沙蟹岭,北岸的蟹浦、湾塘、沙头堰等处,都是登陆的重要区域。招宝山到梅墟,关系尤其重要。巡抚命令杨岐珍、钱玉兴布置好南北营垒后,各自率领部下,修筑堤坝和哨卡。所以声势连接,脉络贯通。

镇海口从小金鸡山到招宝山,宽度大约二百丈。马江告急后,巡抚认为南、北两岸虽然有炮台,只有一尊二百磅的大炮,如果不在此海口设置拦阻船只通道的物体,恐怕敌人用一两艘兵船牵制炮台,其余船只直接驶入海口,两岸营勇的力量无处施展。于是命令营务处薛福成,督同杜冠英与宁波府宗源瀚,购买木桩,用机器钉入海口。有的七八十根为一丛,有的四五十根为一丛,有的二三十根为一丛,从南到北,横立二十二丛,从内到外,直列十丛,经营数月才完工。海口决定钉桩,巡抚担心木桩密集则水道堵塞,木桩稀疏则缝隙较多。又命令薛福成督率杜冠英、宗源瀚,购买海船三四十艘,命令两岸防勇装满石块,沉入木桩缝隙之内,中间仍留出二十丈的口门,以便商船出入。另外购买大船五艘,配备三重铁网,并借用宁波商人宝顺轮船一艘,以备有事时封闭口门。后来五艘船虽然沉没,宝顺轮船尚留未用,商旅仍然通畅,军饷来源不匮乏,而宁波、镇海居民安居如故,大概是依靠木桩和沉船的力量。

海口设防,巡抚咨请北洋大臣,命令派遣水电工匠四名到杭州,设立局所制造,并购置水旱电线。命令杨岐珍在营勇炮兵中,选择精细伶俐的人,让他们学习沉埋和演放的技法。杨岐珍与杜冠英督率吴杰,在海口沉船排桩之外,沉放水雷六排。每排八雷,纵横相距十丈左右,共沉放四十八雷。又在小港濒海严密要害之处,埋伏地雷六十枚。其他如布阵岭、孔峙岭、清泉岭、沙蟹岭、蚶子岭等处,长墙哨卡之外,各埋地雷三四十枚。敌人知道有防备,才不敢登陆。

法国军舰在马江开战,宁波绅民指着教堂,都说法国人藏匿大炮,将发生内变。薛福成照会英国领事官固威林,让他转告法国主教赵保禄,迅速迁往江北岸居住。赵保禄请求检查教堂,果然有大炮与否。薛福成说这种说法本来不确切,但众怒难犯,如果不迅速迁移,日后断难保护。郡城团练夜间经过教堂,有的用矛撞门,争着辱骂法国人,法国教士不自安,于是率领男女迁居江北岸。薛福成答应拨兵代为守护教堂,也暗中用来稽查奸邪之人。不久,定海又起谣言。定海信奉天主教的人有二千人,教堂内每天纠集二百人操演,枪声与定海镇操兵的声音混杂。薛福成说迁移教士,那么教民无所依附。恰逢奉巡抚严厉命令督促,写信给定海守将,秘密商议机要,而明确告知法国教士不能保护。往返驳辩非常坚决,赵保禄言语多有恐吓,薛福成严厉驳斥他。一天,教堂中寂静无声,原来教士已经全家迁回宁波江北岸了。薛福成于是禀报调遣衢军右哨,以及派遣卫安勇五十人,驻扎江北岸,名义上是保护教士,实际上是拘禁看守他们,教士也恐惧服从。又命令新关稽查洋船,凡是法国商民、教士,只准出口,不准进口,以清除间谍。所以海口激战,而内地安然无事。

中法战事日益紧急,巡抚函令薛福成,遵照北洋大臣电传的密谕,设法暗中阻止敌船引水。宁波尚有引水的洋人必得生、师密士二人,持有新关执照,驾驶小船,在镇海口外,受雇领港。薛福成与他们约定,每月给予丰厚费用,让他们收敛船只入口,交给杜冠英差遣使用。这时,师密士正好接到法国兵船的密信,被雇佣为引水,薛福成让他拒绝法国人,并且另外给予重金以酬谢他。随后又函会税务司葛显理,派洋人随同杜冠英撤去新关向设在七里屿、虎蹲山等处的塔灯、标杆、浮筒,以迷惑敌舰的路线。

迨开战后,薛福成侦知孤拔在上海募英人赫尔、德人贝伦为人浙向导,各许万金,如伤亡,则十倍给其家属。因亟电商江海关道邵友濂,派员禁阻。声言将撤销其执照,永不许在中国引水,乃议定各酬以千金。福成复告各国领事,如有洋人为法船引水,宁郡民情强悍,必相率而攻毁洋房。此以一无业之莠民,累及合埠安分之富商也。且难保非法人诡计,欲故坏各国声名。诸领事以为然,密致书驻沪领事,禁约洋人。后闻孤拔欲募引水,以攻镇海,悬价六万金而莫之应云。

译等到开战之后,薛福成侦知孤拔在上海招募英国人赫尔、德国人贝伦作为浙江的向导,各自许诺万金,如果伤亡,则十倍给予其家属。于是紧急电报商议给江海关道邵友濂,派遣人员禁止阻挠。声称将撤销他们的执照,永远不允许在中国引水,于是商定各自酬谢千金。薛福成又告知各国领事,如果有洋人为法军船只引水,宁波府民情强悍,必定会率领众人攻击毁坏洋房。这是让一个无业的坏人,连累整个港口安分守己的富商。而且难以保证不是法国人的诡计,想要故意败坏各国的名声。各位领事认为说得对,秘密致信驻上海领事,禁止约束洋人。后来听说孤拔想要招募引水员,以进攻镇海,悬赏六万金却没有人响应。

法船四艘驶入蛟门,抚臣得报,飞饬各营,要约赏罚,并严饬南洋三轮合力协助,电饬杜冠英,传谕各炮台,镇静以待。正月十五日未刻,法将孤拔乘一小轮,亲入虎蹲山北,测量水道。我台开炮,击之几中,乃遁去。旋一大黑船,名纽回利,扑攻招宝山炮台,杜冠英饬炮目周茂训,开炮迎击,一发中其船头。敌势惶迫,掉头用排炮轰击,又被我炮台弹折头桅。我炮台,亦被敌击中数十弹,弹重二三百磅,陷入三合土内。后一弹著我炮洞门楣,铁炸入洞,击伤周茂训右胫。杜冠英令吴杰亲自开炮,杨岐珍亦至炮台,仝励弁兵,又弹中敌船尾,南洋兵轮,亦两炮击中敌船。随后三法船群开排炮,我两岸亦开排炮御之。自未至申,轰声不绝。法船连受五炮,伤亡颇多,我炮兵勇丁,只阵亡三人耳。

正月十五日之战,法轮败退,泊金塘山下。十七日黎明,又添两船,巳刻,复以一大黑船驶入虎▯尊山之北,攻我招宝山炮台。杨岐珍、杜冠英督率吴杰开炮,敌船甫近,即被我弹中其烟筒,再中船桅。横木下坠,压伤兵头及护从多人。南洋兵船,复从旁击中二炮,法船创甚,收旗转轮,仅获出险遁去。厥后,闽浙总督杨昌▯接探员电报,有法船运到一兵头之柩,葬于马祖澳,送葬者数百人,据传即将军迷禄,正月十七日在镇海伤亡者也。

法船再败之后,不敢再近招宝山口门。十八日夜,乘风雨晦冥,将用小船潜登南岸,图袭我港口之炮台。我师水陆弁勇,每夜轮流放哨。副将费金组瞥见小船,戒营勇屏息以待。及其渐近,突发枪炮,尽力截击,沈其两舸,余悉惊遁。

小港炮台,旧置炮位五尊。内光膛生铁炮三尊,未能及远,钢炮击远两尊,弹仅重四十磅,早经移置沙蟹岭、乌龙岗,但留空台,为疑敌之计。正月二十七日,法船遥对小港,开六七十炮,著炮台十数弹,陷入三合土内。二十八日,又来轰击,连开数十炮,未中。复将炮车吊桅顶,意在凭高易中。乃甫扯登桅,绳忽中断,炮坠舱面,压毙多人。自此遂不来攻,其为计穷力竭,已可概见。

法船屡挫之后,退泊金塘,唯以一船向前抛泊,倚游山为屏障。钱玉兴以乘夜袭击,可以得志,适当薛福成在镇海劳军,相与密商定计。二月初四夜,钱玉兴亲督副将王立堂,选敢死士,潜运后膛车轮炮八尊,伏南岸清泉岭下,四更后突击之,敌船连受五炮,伤人颇多,传闻孤拔亦受伤云。法船开炮回击,弹落水田。我军一无所损,旋即收队。

法越战役中,张文襄授山西巡抚,闽县会办江防,丰润会办福建船政,以词臣而仕军役,皆异数也。文襄受命,上书谢恩,有“身为疆吏,犹是依恋九重之心;职限方隅,敢忘经营八表之略”。文襄既去,其兄文达相国偶取视时辰表,笑谓客曰:“余只一耳,其七在舍弟所。”及越事急,移督两广,力主潘仕钊之说,弛闱姓之禁,颇为时论所訾。时各省军务多不利,闽县单衔条陈时务,触上怒,镌级去。侯官与闽县同城,实为一地。丰润败于马江,船械尽失。疏请恤马江死事诸人疏有云:“李长庚死事于闽洋,而其部将邱良功等卒平海盗。曾国藩初覆师于湖口,而其后遂为中兴第一功臣。此固人事之平陂往复,抑亦天心之草昧艰贞。”措词之妙,不可言喻。都人为之联云:“八表经营,也不过山西禁烟、广东开赌;三边会办,请先看侯官降级、丰润论功。”

醇邸隐握朝纲,礼遇文士,以要时誉,开当时词臣言事、清流结党之风。洎法越兵兴,轺车四出,率一试而败,惟南皮声名俱泰。粤督张靖达制府、桂抚潘琴轩中丞,以军事失利相继罢。南皮继任,适我军先败后胜,克复失地。当时战将冯子材、苏元春,悉前任疏荐至军。王孝祺本树军旧部,以靖达弟勇烈倒树湾与捻战败死,坐失主将贬职,至是起用。南皮以文人为帅,激励将士,坐收成功,虞允文采石之捷,不能专美于前矣。

闱姓者

译四艘法国军舰驶入蛟门,巡抚接到报告后,立即命令各营,约定赏罚条款,并严厉命令南洋三艘兵轮合力协助,电令杜冠英,传谕各炮台,沉着镇定地等待。正月十五日下午未时,法国将领孤拔乘坐一艘小轮船,亲自进入虎蹲山北,测量水道。我方炮台开炮射击,几乎击中,孤拔便逃走了。随即一艘名为“纽回利”的大黑船,扑向招宝山炮台发起攻击,杜冠英命令炮手周茂训开炮迎击,一炮击中了敌船船头。敌军形势惊慌紧迫,掉头用排炮轰击,又被我方炮台炮弹击断了前桅。我方炮台,也被敌军击中数十发炮弹,炮弹重二三百磅,陷入三合土中。后来一发炮弹击中我方炮洞门楣,铁弹炸入炮洞,击伤了周茂训的右小腿。杜冠英命令吴杰亲自开炮,杨岐珍也来到炮台,共同激励军官士兵,又一发炮弹击中了敌船船尾,南洋兵轮,也两炮击中了敌船。随后三艘法国军舰齐射排炮,我方两岸也齐射排炮抵御。从下午未时到申时,轰击声不断。法国军舰连续遭受五炮打击,伤亡很多,我方炮兵勇丁,只阵亡三人而已。

正月十五日的战斗,法国兵轮败退,停泊在金塘山下。十七日黎明,又增加两艘船,上午巳时,又以一艘大黑船驶入虎蹲山之北,攻击我方招宝山炮台。杨岐珍、杜冠英督率吴杰开炮,敌船刚靠近,就被我方炮弹击中了烟囱,再次击中船桅。横木坠落,压伤了兵头及随从多人。南洋兵船,又从旁边击中两炮,法国军舰创伤严重,收起旗帜调转船头,才得以脱险逃走。此后,闽浙总督杨昌浚接到探员的电报,说有法国军舰运到一名军官的灵柩,葬于马祖澳,送葬者数百人,据传就是将军米乐,在正月十七日于镇海伤亡的。

法国军舰再次战败后,不敢再靠近招宝山口门。十八日夜,趁着风雨昏暗,打算用小船秘密登陆南岸,企图偷袭我方港口的炮台。我方水陆军官士兵,每夜轮流放哨。副将费金组瞥见小船,告诫营勇屏住呼吸等待。等到小船渐渐靠近,突然发射枪炮,尽力拦截攻击,击沉两艘小船,其余全部惊慌逃遁。

小港炮台,原来安置五尊炮位。其中光膛生铁炮三尊,射程不能及远,钢炮击远两尊,炮弹仅重四十磅,早已移置到沙蟹岭、乌龙岗,只留下空台,作为迷惑敌人的计策。正月二十七日,法国军舰远远对着小港,发射六七十炮,击中炮台十数发炮弹,陷入三合土中。二十八日,又来轰击,连续发射数十炮,没有击中。又将炮车吊到桅杆顶端,意图凭借高处容易击中。然而刚拉上桅杆,绳子忽然断裂,炮坠落到舱面,压死多人。从此就不再来攻击,其计穷力竭,已可概见。

法国军舰屡次受挫后,退泊金塘,只以一艘船向前抛锚停泊,倚靠游山作为屏障。钱玉兴认为乘夜袭击,可以得逞,恰逢薛福成在镇海慰劳军队,一起密商定计。二月初四夜,钱玉兴亲自督率副将王立堂,挑选敢死之士,秘密运送后膛车轮炮八尊,埋伏在南岸清泉岭下,四更后突击,敌船连续遭受五炮打击,伤人很多,传闻孤拔也受伤。法国军舰开炮回击,炮弹落入水田。我军毫无损失,随即收队。

法越战役中,张之洞被授予山西巡抚,闽县会办江防,丰润会办福建船政,以词臣而担任军职,都是异数。张之洞受命,上书谢恩,有“身为疆吏,犹是依恋九重之心;职限方隅,敢忘经营八表之略”。张之洞离去后,其兄张之万相国偶尔取出时辰表看,笑着对客人说:“我只有一个耳朵,其他七个在弟弟那里。”等到越南战事紧急,移督两广,力主潘仕钊的建议,放宽闱姓禁令,颇为时论所讥讽。当时各省军务多不利,闽县单独上奏条陈时务,触怒皇上,被降级罢官。侯官与闽县同城,实为一地。丰润在马江战败,船械尽失。疏请抚恤马江死事诸人的奏疏中有云:“李长庚死事于闽洋,而其部将邱良功等卒平海盗。曾国藩初覆师于湖口,而其后遂为中兴第一功臣。此固人事之平陂往复,抑亦天心之草昧艰贞。”措辞之妙,不可言喻。都人为之联云:“八表经营,也不过山西禁烟、广东开赌;三边会办,请先看侯官降级、丰润论功。”

醇亲王暗中掌握朝政,礼遇文士,以博取时誉,开启了当时词臣言事、清流结党的风气。等到法越战争兴起,使者四处奔走,大多一试而败,只有南皮声名俱佳。粤督张靖达制府、桂抚潘琴轩中丞,因军事失利相继被罢免。南皮继任,恰逢我军先败后胜,收复失地。当时战将冯子材、苏元春,都是前任疏荐至军的。王孝祺本是树军旧部,因靖达弟勇烈在倒树湾与捻军战败死,坐失主将贬职,至此被起用。南皮以文人为帅,激励将士,坐收成功,虞允文采石之捷,不能专美于前了。

闱姓者

,广东赌局之最大者也。头家为富商大贾,主其事。开科之年,设局卖票,令人入钱。豫拟榜中每姓几人,以千万为一决,俟揭晓,按中否以定输赢。其始仅行之童子试,继行之乡试,后渐行之会试。其大力者,至为所拟之姓,广通关节,以冀必胜。于是姓愈僻者,愈为奇货可居。房官及提调,监试各官,皆阴行贿赂,转相贩鬻。督抚收其税以为利,名曰罚款,故行者益纵。士之应试者,多托贽商贾,自称门生,大为风俗之累。

译这是广东最大的赌局。庄家都是富商大贾,主持其事。在科举开考的年份,设立赌局售卖彩票,让人投钱。预先拟定榜单中每个姓氏会有几人上榜,以千万钱为一注,等到放榜时,根据是否中榜来决定输赢。起初这种赌局只在童生试中实行,后来在乡试中也实行,最后逐渐在会试中也实行。那些势力强大的人,甚至为了他们所押注的姓氏,广泛疏通关节,希望必定获胜。于是姓氏越冷僻的,越成为奇货可居的对象。房官以及提调、监试等官员,都暗中收受贿赂,辗转贩卖消息。总督和巡抚征收赌税以此获利,称之为“罚款”,所以参与赌博的人更加放纵。应试的读书人,大多向商人赠送礼物,自称是商人的门生,这极大地败坏了社会风气。

法越之役,左文襄视师福建,将率师以帆船渡台。属下知其耄昏,日送之登舟行,夜回舟载之返,数日不得达。托言风逆,舟不得近,乃复登岸。彭刚直视师粤东,出示谕众,用“食肉寝皮”之语。为西人所见,诧为野番黑蛮所为。朝廷亟诏止之,乃止。英雄末路,诚不免露出暮气,然何至如是之甚。诚以二公少壮至老,身在行间,五日休息,心力交瘁久矣。刚直疏中又云:“古来臣子,往往初年颇有建树,而晚节末路,陨越错缪,由其才庸,亦其精气竭也。”读之能无慨然!

倭文端恶洋文,则命管理同文馆;李文正恶洋务,则派为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二公终身不往朝旨,亦不催促。在政府诸公之意,但使知难而退可矣,不必强之上道,反为外交之梗也。邓铁香侍御以强项名,派至译署以折之。侍御非文端、文正二公比,不敢不往。虽疏请改武官,军营效力,以为尝试,不获所请,而仍就任。继又以谈边务,而使往勘越南边界,大窘而返。类此之举,近于恶作剧,取快一时,有碍大体。若在康熙、乾隆之时,固必有以处之,不若是之狭也。丰润之闽,侯官往苏、吴县至津,不问军旅之事曾学与否,凡主战者,即使往战地,尤近滑稽。

本朝英主迭出,无取乎贵强之相,从未见有大臣匡君之过者。御史章奏不避忌讳,容或有之,均置之无足重轻之列,不足深论。光绪初,惟阎文介可谓大臣。直枢廷,兼绾度支,承发、捻乱后,制国之用,量人为出,深合理财之法。时醇邸阿太后旨,修复颐和园,须用巨款,辄为公所靳,醇邸憾焉。会议钱法,以微过革职留任。未几复职,遂乞休,越五年薨。邸怒犹不息,拟不予谥。查本朝大学士恤典无此例。内阁拟字,圈出“文介”。在上意,为非佳名,故予之。然公之耿直,虽百年,犹一日也。

甲申之役,都中对语最盛之时也。讥张丰润、何子峨云:“堂堂乎张也,伥伥乎何之。”讥阎文介、张文达、乌少云、孙莱山云:“丹青不知老将至,云山况是客中过。”又讥阎文介云:“辞小官,受大官,自画供招王介甫;全战局,附和局,毫无把握秦会之。”“辞小官”二语,乃文介疏中语也。又讥张丰润云:“三钱鸦片,死有余辜;半个豚蹄,别来无恙。”谓未战之先,闻彼常时言三钱鸦片殉难。及败,携豚蹄途中食之。

丰润赦归,娶李文忠之女公子,时人又有三联。一云:“养老女,嫁幼樵,李鸿章未分老幼;辞西席,就东床,张佩纶不是东西。”以丰润赐环,先就莲花书院馆席,既而入赘也。二云:“后先判若两人,南海何骄,北洋何谄;督抚平分半子,朱家无婿,张氏无儿。”言丰润先娶仁和朱修伯京卿女,次娶边宝泉中丞女,后娶文忠女。三云:“中堂爱婿张丰润,外国忠臣李合肥。”当时浮议更迁怒于文忠。然观文忠尺牍,盖于丰润再断弦后,与有婚约,而不虞其战败受谴之至于斯也。丰润败后,自称“贱子”,乃用杜甫“贱子因阵败”句也。梁星海有句云:“篑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抑何可笑。

边帅图利,愈远而愈无忌惮。杨玉科在岑襄勤部下为健将,全滇底定,功列一等,法越之役,慷慨捐生,尤足令懦夫失色。惟生性过于豪放,是其一短。曾游沪渎,涉足花丛,任情挥霍,殊不自检。遂令东南人士,致疑于滇池之地,为珍宝蓄聚之所,可望而不可即。古人所云债帅者,非耶?

各省司道及学政,向由本省督抚于年终出具密考,以备朝廷酌量黜陟。其有治绩平常,或人地不宜,则内调候简。每年二三月,大批人员更动,且有令督抚另具切实考语者,皆密考作用。而措词偶涉含糊,即令更拟,其重之如此。浙江德晓峰方伯,在先文庄巡抚任内,欲予某甲署缺,未得许可,而先受贿。某甲人财两空,执刀立抚署官厅侧,言俟其出,与之并命。首县某,戆人也,遽入告曰:“某甲将行刺。”遂交首县看管。羁之客室,

译法越战争期间,左文襄公(左宗棠)在福建督师,打算率领军队乘帆船渡海前往台湾。他的部下知道他年老昏聩,每天白天送他登船出发,晚上又划船接他返回,几天都无法抵达目的地。于是托辞说风向不顺,船只无法靠近,便又登岸返回。彭刚直公(彭玉麟)在粤东督师,发布告示晓谕众人,使用了“食肉寝皮”这样激烈的言辞。被西方人看到后,惊诧地认为是野蛮未开化的黑蛮人所为。朝廷紧急下诏制止,这才停止。英雄到了晚年,确实难免流露出暮气,但哪里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呢?实在是因为这两位公爷从年轻到老,一直身处军旅之中,每五天才能休息一次,身心疲惫已久。彭刚直公的奏疏中又说:“古来的臣子,往往在早年颇有建树,而在晚年末路时,却坠落失误,这既是因为他们才能平庸,也是因为他们的精气耗竭了。”读到这里,怎能不感慨万千!

倭文端公(倭仁)厌恶洋文,朝廷就任命他管理同文馆;李文正公(李鸿藻)厌恶洋务,朝廷就派他担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这两位公爷终身不遵奉朝廷旨意,朝廷也不催促他们。在政府各位大臣看来,只要让他们知难而退就可以了,不必强迫他们上任,反而会成为外交的阻碍。邓铁香侍御史以刚直闻名,被派到总理衙门去折服他。侍御史不像倭文端、李文正两位公爷那样,不敢不去。虽然上疏请求改任武官,去军营效力,以此作为尝试,但没有得到批准,最终还是就任了。接着又因为谈论边防事务,派他去勘察越南边界,他处境窘迫而返回。这类举动,近乎恶作剧,只求一时痛快,却妨碍了国家大体。如果在康熙、乾隆年间,肯定会有妥善的处理方式,不会像这样狭隘。丰润(张佩纶)从福建调任,侯官(何如璋)前往苏州,吴县(汪鸣銮)到天津,不管他们是否学过军事,凡是主战的人,就派往战场,尤其显得滑稽。

本朝英明的君主接连出现,不需要倚仗强势的宰相,从未见有大臣匡正君主过错的。御史章奏不避忌讳,或许偶尔有之,但都被置于无关紧要的地位,不值得深入讨论。光绪初年,只有阎文介公(阎敬铭)可称为大臣。他直居枢廷,兼管财政,在承平、捻军之乱后,制定国家用度,量入为出,深合理财之道。当时醇亲王迎合太后旨意,修复颐和园,需要巨额款项,常常被阎公拒绝,醇亲王因此怨恨。在讨论钱法时,以微小的过错将他革职留任。不久恢复职务,他便请求退休,五年后去世。醇王主的怒气仍未平息,打算不予谥号。查本朝大学士的抚恤典例没有这种先例。内阁拟定谥字,圈出“文介”。在皇帝看来,这不是个好名字,所以赐给他。然而阎公的耿直,即使过了一百年,也如同一天一样。

甲申年战争期间,京城中的对语最为盛行。讥讽张丰润、何子峨说:“堂堂乎张也,伥伥乎何之。”讥讽阎文介、张文达、乌少云、孙莱山说:“丹青不知老将至,云山况是客中过。”又讥讽阎文介说:“辞小官,受大官,自画供招王介甫;全战局,附和局,毫无把握秦会之。”“辞小官”这两句话,是阎文介奏疏中的话。又讥讽张丰润说:“三钱鸦片,死有余辜;半个豚蹄,别来无恙。”意思是未开战之前,听说他常说要吞服三钱鸦片殉难。等到战败后,却在途中吃着半个猪蹄。

张丰润被赦免回乡,娶了李文忠公(李鸿章)的女儿,当时人又有三联。第一联说:“养老女,嫁幼樵,李鸿章未分老幼;辞西席,就东床,张佩纶不是东西。”因为张丰润被召回,先在莲花书院担任教席,随后入赘李家。第二联说:“后先判若两人,南海何骄,北洋何谄;督抚平分半子,朱家无婿,张氏无儿。”说的是张丰润先娶了仁和朱修伯京卿的女儿,接着娶了边宝泉中丞的女儿,最后娶了李文忠公的女儿。第三联说:“中堂爱婿张丰润,外国忠臣李合肥。”当时的流言蜚语更迁怒于李文忠公。然而看李文忠公的书信,大概是在张丰润第二次丧妻后,与他有了婚约,而没有预料到他战败受谴会到这种地步。张丰润战败后,自称“贱子”,是用了杜甫“贱子因阵败”的诗句。梁星海有诗句说:“篑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多么可笑。

边疆将领图谋私利,离朝廷越远就越肆无忌惮。杨玉科在岑襄勤公(岑毓英)部下是勇猛的将领,云南全省平定,功劳列为一等,法越战争期间,慷慨捐躯,尤其足以让懦夫失色。只是他生性过于豪放,这是他的一个短处。他曾游历上海,涉足花丛,任情挥霍,极不自检。于是让东南人士怀疑滇池之地,是珍宝积蓄之所,可望而不可即。古人所说的债帅,不就是这样吗?

各省司道及学政,向来由本省督抚在年终出具密考,以备朝廷酌情升降。那些政绩平常,或人地不宜的,就调回京城候补简任。每年二三月,大批人员更动,且有命令督抚另具切实考语的,都是密考的作用。而措辞偶尔涉及含糊,就令其重新拟定,重视程度如此。浙江德晓峰方伯,在先文庄公(左宗棠)巡抚任内,想授予某甲代理缺额,未得许可,却先收受了贿赂。某甲人财两空,拿着刀站在巡抚衙门官厅旁边,说等某甲出来,与他同归于尽。首县某,是个憨直的人,立刻进去报告说:“某甲将要行刺。”于是交给首县看管。把他拘禁在客室,

后有井,溺焉。文庄恶之,以其女为礼邸侧福晋,知有系援,且征于文友石之屡击不中也,欲使去浙,年终密考括以四字,曰“堪任封疆”。未几,方伯简赣抚。四川松锡侯方伯,在文庄总督任内,颇具干略。文庄爱其才而疑其心,年终密考,予以十六字美词,次年召入陛见,送之曰:“吾以‘堪任封疆’四字,而晓峰得任方面。今以十六字颂子,行矣勉之。”未几,方伯简滇抚。阎文介出枢府,其门人江西布政使李嘉乐、署陕西布政使李用清两方伯,同时以密考左迁。文介上疏辨论,谓为赣抚德馨、陕抚叶伯英私见,奉旨诘责。然二李虽狷介一流,不免君子之过,究胜德馨,后之读史者自能明辨。德馨即晓峰名。

译后来有一口井,有人在里面淹死了。文庄厌恶这件事,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礼邸做侧福晋,知道有牵制和援引的作用,而且鉴于文友石屡次射击不中的情况,想要让他离开浙江,年终秘密考核时用了四个字,说“堪任封疆”。不久,方伯被任命为江西巡抚。四川的松锡侯方伯,在文庄担任总督期间,很有才干和谋略。文庄喜爱他的才能但怀疑他的用心,年终秘密考核时,给予他十六个字的赞美之词,第二年召他入京觐见,送他时说:“我用‘堪任封疆’四个字,而晓峰得以担任一方大员。现在用十六个字来颂扬你,去吧,努力吧。”不久,方伯被任命为云南巡抚。阎文介出任枢府要职,他的门生江西布政使李嘉乐、代理陕西布政使李用清两位方伯,同时因为秘密考核被贬官。阎文介上疏辩驳,认为是江西巡抚德馨、陕西巡抚叶伯英的私心,奉旨被责问。然而两位李虽然属于狷介一类,不免有君子的过错,终究胜过德馨,后来读史的人自然能够明辨。德馨就是晓峰的名字。

宝竹坡侍郎,癸酉典浙试归,买一船妓,吴人所谓“花蒲鞋头船娘”也。入都时,别行水程,由运河至通州,及侍郎由京以车亲迓之,则人船俱杳,传为笑谈。壬午典闽试,由钱塘江往,与江山船妓狎。妓面有痘瘢,侍郎短视,不之觉也。归途娶为妾。鉴于前失,同行而北,道路指目。至袁浦,县令诘其伪,欲留质之,侍郎大惧。以平时风骨,颇结怨于人,恐疆吏发其覆,遂于道中上疏请罪,部议褫职,报可。侍郎曾以蒲圻贺云甫尚书认市侩李春山妻为义女,劾之去。京人为诗嘲之曰:“昔年浙水载空花,又见闽娘上使槎。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曾因义女弹乌柏,惯逐京娼吃白茶。为报朝廷除属籍,侍郎今已婿渔家。”

于晦若侍郎、文芸阁学士、梁星海京卿,少时至京,居同寓,卧同一土炕,人心与其面皆不相同,虽圆颅方趾,而大小各别。三人冠履,可以互易而无不合,人情无不妒。三人中,惟学士如常,侍郎、京卿皆有暗疾,俗称天阉,不能御女。然三人狎游,尽以恣学士一人之淫乐而无悔。及得交志伯愚将军,盖称莫逆。将军非惟嗜好与三人同,其暗疾亦同,可谓奇事。闻学士曾得一房中药方,治暗疾有奇验,以与将军,一试而获同等之效,再试则不验矣。侍郎夫人早死,京卿夫人终身居学士家。盖三人者,皆文学侍从之臣,礼教非为吾辈设也。

先文庄督川第三年,实为光绪十四年,英人灭哲孟雄部,耀兵藏界。西藏葛布伦公爵伊喜洛布汪曲,率兵一万五千御之。战于捻都纳山下,藏兵败而奔。英人追击至咱利亚,又败,三败至东郎热,藏兵大奔。适江孜守备萧占先奉文庄命,往止藏番无妄动,闻败,立江孜泛帜于道。英兵见之,乃止不攻。占先与英将萨海会于仁进冈,占先曰:“奈何涉吾境?”萨海曰:“藏番来攻,追之及此。”占先曰:“藏番,吾属也。乱番可诛,良番何罪,受此屠戮?君独不念中英两国之谊乎?”萨海曰:“惟然,故入境无所犯。天气渐寒,今归耳。”乃退师。知府嵇志文从驻藏大臣升泰入藏,归述如此。川人哄传,萧守备与英战大捷,若得江浙文人点缀,是又一黑旗军台南独立矣。

英据哲孟雄之岁,先囚其部长西金王于葛伦绷。王母及子暨亲族、头目,避入藏属春丕山。英将萨海追藏兵至春丕山坌,寻其母子不获。战事既毕,王母率亲族诉于驻藏大臣升泰,且求救。升泰惧于英,弗许。王送衣物至边,且言伺衅将逃归。升泰不纳,英人益无忌。

咸同之际,旗籍大臣中,倭文端以理学著称,一时风化,颇为之转移。吾乡吴竹如侍郎与之志同道合,蔚然为一代名臣。费莫氏文文忠公字博川,为先文庄朝殿之师,每见,敬礼有加,称誉不容于口。同治初,政欣欣然有太平之象,虽恭王当国,皆公赞襄之功。及卒,李文忠叹曰:“旗人中麟凤也。”倾服如此。宗室岐子惠将军出镇成都,与文庄曾通兰谱,而见解不合。文庄不以加旗饷为然,主张以历年八旗欠饷,准其移奖实官,俾克转售得资,以济穷困。将军曰:“转售必有折扣,是亏在旗民,宜待国家财政宽裕,仍取之官。”成都旗营兵有为盗者,照章应先销旗档旗籍,而后加刑。华阳县知县张济,于报案公文不载其旗籍,而录于口供。文庄阅案已毕,未览供词,遽批“就地正法”。将军问知其故,即请将张济解职参办。文庄曰:“治盗严而加之罪,民其谓我何?愿公宽之。”将军固执不允,因之大哄。既而,交好如初。其坚忍之性,真旗人之健者也。

旧制,景祖以上宗支称觉罗,景祖以下子孙为宗室,而格格、额驸则无限制。乾隆三十六年,宗人议准:世祖章皇帝位下子孙所生女,照例视爵,封授格格、额驸,给与俸禄;其余王公之女给虚衔,推恩至四世以下。同治二年诏:自高宗纯皇帝以下各王公所生女,均为近支,照例封授格格、额驸,给与封禄;其余均为远派,仅封授格格、额

译宝竹坡侍郎在癸酉年主持浙江乡试归来后,买了一位船妓,就是吴地人所说的“花蒲鞋头船娘”。进京时,她另走水路,从运河到通州,等到侍郎从京城乘车亲自去迎接时,人和船都已经无影无踪,被人传为笑谈。壬午年他主持福建乡试,从钱塘江前往,与江山一带的船妓亲近。这位妓女脸上有痘疮留下的疤痕,侍郎视力不好,没有察觉。归途中娶她为妾。鉴于之前的教训,这次同行北上,路上人们指指点点。到了袁浦,县令质问她的身份造假,想扣留她作为人质,侍郎非常害怕。因为平时他作风刚正,得罪了不少人,担心地方官员揭发他的丑事,于是在途中上疏请罪,吏部议定剥夺他的官职,皇帝批准了。侍郎曾经因为蒲圻贺云甫尚书把市井商人李春山的妻子认作义女,弹劾他使其去职。京城的人写诗嘲笑他说:“昔年浙水载空花,又见闽娘上使槎。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曾因义女弹乌柏,惯逐京娼吃白茶。为报朝廷除属籍,侍郎今已婿渔家。”

于晦若侍郎、文芸阁学士、梁星海京卿,年轻时到京城,住在同一处寓所,睡在同一个土炕上,他们的心性和相貌都各不相同,虽然都是人形,但身材大小各异。三人的帽子和鞋子,可以互相交换而完全合适,旁人无不羡慕嫉妒。三人中,只有学士身体正常,侍郎和京卿都有隐疾,俗称天阉,不能与女子行房。然而三人一起游玩时,都放纵学士一人享受淫乐而毫无怨言。后来他们结识了志伯愚将军,堪称莫逆之交。将军不仅嗜好与三人相同,连隐疾也一样,这可以说是奇事了。听说学士曾得到一房中药方,治疗隐疾有奇效,他给了将军,一试便取得了同样的效果,再试就不灵了。侍郎夫人早逝,京卿夫人终身住在学士家里。大概这三人都是文学侍从之臣,礼教并不是为我们这类人设立的。

先父文庄公督理四川的第三年,实际上是光绪十四年,英国人灭掉了哲孟雄部,在西藏边界炫耀武力。西藏葛布伦公爵伊喜洛布汪曲,率领一万五千士兵抵御。在捻都纳山下交战,藏兵战败逃跑。英军追击到咱利亚,藏兵再次战败,第三次在東郎热战败,藏兵大溃逃。恰逢江孜守备萧占先奉文庄公之命,前往阻止藏人轻举妄动,听到战败的消息,立即在江孜的道路上竖起旗帜。英军看到旗帜,于是停止进攻。萧占先在仁进冈与英军将领萨海会面,萧占先说:“为什么要侵入我的领土?”萨海说:“藏兵来攻,我们追击到这里。”萧占先说:“藏兵是我的属民。叛乱的藏人可以诛杀,良善的藏人有什么罪,要遭受这样的屠杀?您难道不念及中英两国的友谊吗?”萨海说:“正是如此,所以入境没有侵犯。天气渐渐变冷,现在就要回去了。”于是撤军。知府嵇志文跟随驻藏大臣升泰进入西藏,回来后这样叙述。四川人哄传萧守备与英军大战取得大捷,如果得到江浙文人的润色,这又是另一个黑旗军在台南独立了。

英国占领哲孟雄的那一年,先囚禁了他们的部长西金王于葛伦绷。王的母亲和儿子以及亲族、头目,逃入西藏所属的春丕山。英军将领萨海追击藏兵到春丕山坌,寻找王的母子没有找到。战事结束后,王的母亲率领亲族向驻藏大臣升泰申诉,并且请求救援。升泰害怕英国人,没有答应。王将衣物送到边境,并且说等待时机将逃回。升泰不接受,英国人更加肆无忌惮。

咸丰、同治年间,旗籍大臣中,倭文端以理学著称,一时的社会风气,颇受他的影响而转变。我们家乡的吴竹如侍郎与他志同道合,蔚然成为一代名臣。费莫氏文文忠公字博川,是先父文庄公在朝廷殿试时的老师,每次见面,敬礼有加,称赞的话不离口。同治初年,政治欣欣向荣,有太平的景象,虽然是恭亲王当政,都是文忠公赞襄辅佐的功劳。等到他去世,李文忠感叹说:“这是旗人中的麒麟凤凰啊。”佩服到了这种程度。宗室岐子惠将军出任成都总督,与文庄公曾经结为异姓兄弟,但见解不合。文庄公不认为增加旗人饷银是合理的,主张用历年拖欠的八旗饷银,准许他们折算奖励实职,使他们能够转卖获得资金,以救济贫困。将军说:“转卖必然有折扣,这是亏在旗民身上,应该等待国家财政宽裕,仍然由官府发放。”成都旗营士兵有做盗贼的,按照章程应该先注销旗籍档案,然后施加刑罚。华阳县知县张济,在报案公文中不记载他的旗籍,而是记录在口供中。文庄公审阅案件完毕,没有看口供,就批了“就地正法”。将军问明原因,就请求将张济解职参办。文庄公说:“治理盗贼严厉而加重罪名,百姓会怎么看我?希望您宽恕他。”将军固执不答应,因此大吵一架。后来,交好如初。他坚韧的性格,真是旗人中的健者。

旧制,景祖以上的宗支称为觉罗,景祖以下的子孙称为宗室,而格格、额驸则没有限制。乾隆三十六年,宗人府议定:世祖章皇帝位下子孙所生的女儿,按照惯例视爵位,封授格格、额驸,给予俸禄;其余王公的女儿给予虚衔,推恩至四世以下。同治二年诏令:自高宗纯皇帝以下各王公所生的女儿,均为近支,按照惯例封授格格、额驸,给予封禄;其余均为远派,仅封授格格、额

驸虚衔。虽以次递降,仍推恩至五世以下。凡一朝崛起,封建亲戚,屏藩帝室,当时人数无多,未始非荣幸之事。传之既久,至光、宣之际,愈演愈众。甚至四品宗室,及格格、额驸名位,求其一饱而不可得。成都将军岐元子惠,自言:幼时贫困,夜出挈篮卖萝卜,行至某处,近于其姻家,闻声延入与语,惭而逃去。余家在旧京时,车夫用一重亻台,即有额驸职衔,问之,则云:“非此,将坐以待毙。”逊位以后,艰苦之状,不忍言矣。

译驸马只是虚衔。虽然按照次序依次降等,但恩荫仍然推及到第五代以下。凡是王朝初起时,分封亲戚,作为帝室的屏障,当时人数不多,这起初并非不是荣幸的事。但传承久了,到了光绪、宣统年间,这种现象愈演愈烈,人数越来越多。甚至四品宗室,以及格格、额驸的名位,想求得温饱都做不到。成都将军岐元的儿子惠,自己说:小时候家里贫困,晚上提着篮子出去卖萝卜,走到某处,靠近他的姻亲家,听到声音被请进去交谈,他因羞愧而逃走了。我家在旧都时,车夫使用一个重台轿子,就有额驸的职衔,问他原因,他说:“如果没有这个头衔,就要坐以待毙了。”逊位以后,那种艰苦的状况,实在不忍心说啊。

屠梅君《请归政之后处省密摺廷臣封奏仍书皇太后圣鉴恳恩披览然后施行》一摺,在醇贤亲王疏请继续训政数年之后而上者也。醇贤亲王之于德宗,义虽君臣,恩实父子。王既有此请,则是时德宗年少,圣德未宏,将以有待,自可默喻。屠侍御更陈所见,何致遽膺谴怒,其故不得而知。果如侍御之言者,可免甲午中日之战,可免戊戌维新之局,可免慈圣三次垂帘之命,可免大阿哥入嗣之举,可免拳匪作乱,以致八国联军入都之惨,可免四十五年九百万万赔款本息之费。侍御此奏,关系岂小也哉!

归政、大婚,两次大典,三代覃恩,赉及赫德。其余军功,督抚提政,无论存没,皆叨异数。所遗者,惟先文庄及沈文肃二人。文肃殁已久,或一时遗漏。文庄以浙抚任内,奏请缓加旗饷,增练海军,与醇亲王设施大政全然相反,致忤邸意,故不及。李文忠函,则谓邸于此事,并无意见云。附录《缓加旗饷疏》如下:

叠准部咨,筹办海军经费、旗兵加饷二事,此皆国家根本之计,远大规模,臣虽至愚极陋,何敢稍有异词。惟两事并重,当先重其尤重者;两事并急,当先急其尤急者。方今外洋环伺,迭起衅端,我所以隐忍议款者,以海军未立也;彼所以肆意要挟者,亦以我之海军未立也。圣漠宏远,创立海军衙门,筹备船械,操练兵轮,此至重至急之务,万不可再事迁延稍缓须臾者也。至于八旗兵丁,皆我朝开创之初,从龙旧旅。自减饷以来,不免拮据,议复原饷,固理所当然,臣▯昧亦所钦仰。惟两大政同时并举,需饷太巨。天地生财,只有此数,府库进款,岁有常经。自咸丰初年用兵以后,外备强敌,内防伏莽,各省防勇,万难全撤,虽益以厘金、洋税,仍若不足。臣忝抚浙江,已叠将支绌情形一再陈奏。各省情事,虽不尽知,然屡准户部咨催协饷,开列清单,即如江苏、广东,素称丰裕,亦复欠数甚巨,其余各省,大略相仿。今骤需巨款,势必纷纷欠解,部议处分虽严,然只能竭其所有,势不能强其所无。两事兼营,万难兼顾,不如略分先后,期于必成。可否饬下户部,将各省协解饷款通盘筹计,不以历年派拨之数为定,而以各省实解之数为额,究竟每年能添解若干。如不能两事并举,只可先竭一二十年之功,岁提三四百万,专意海军。待海军就绪,库有储馀,再议旗兵加饷。庶循序渐进,事有归宿。溯查旗兵减饷三十年,固属异常困苦,亦已支持到今。臣非敢谓加饷之不重不急也,而以海军关系较之,则尤为至重至急。故为此万不得已之说,或亦一举两全之计。至国家亿万年丕基,当筹亿万年久长之策。八旗丁口众盛,数十百年后,蕃衍生息,其数更倍于今。即兵饷复额,万无给足之理,朝廷亦更无养育之法。其应如何安插疏通,拟请旨密饬亲信王大臣从长计议,徐图补救,是非臣之谫陋,所能拟议毫末者也。

光绪十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奉到朱批:创立海军自系当务之急;而旗兵日久困苦,何以资操练而固根本?至欲另筹安插疏通,轻议更张,尤属非是,原摺着即掷还。

顺直水灾,常熟翁文恭、南皮张文达各作书画便面十,售赀助赈,每件二金。都人未之前闻,赈局司帐,亦不知二公笔墨之身价也。忽为一不知姓名人所见,尽数买出,赈局以为利市,往二公家,再三请益,二公不允。都中以为奇谈,日往局问讯者数十起,而卒不可得矣。

《四库全书》于本朝著作抉择綦严,集部尤甚,名望稍次,皆在屏除之列。雍乾学者,时代太近,或其人生存,格于定例,不及著录。嘉道以后,更无论矣。光绪中叶,论者多主续修《四库》,朝旨允于《会典》告成举行。未几,即有日本之败,《会典》成后,新说繁兴,百政待举,无暇及之矣。

阮文达公大考,《眼镜诗》首二句云:“四目何须尔,重瞳不用他。”时高宗年近八旬,目力不减,颇以老健自喜,阅诗大喜,拔置第一。文达

译屠梅君所上《请归政之后处省密摺廷臣封奏仍书皇太后圣鉴恳恩披览然后施行》这一奏折,是在醇贤亲王疏请继续训政数年之后才上的。醇贤亲王对于德宗,名义上虽是君臣,恩情实则如同父子。亲王既然有此请求,那么当时德宗年少,圣德尚未宏大,需要有所等待,自然可以心领神会。屠侍御史进一步陈述自己的见解,为何会立刻招致谴责和愤怒,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如果真如侍御史所言,就可以避免甲午中日之战,可以避免戊戌维新的局面,可以避免慈禧太后三次垂帘听政的命令,可以避免大阿哥入嗣之举,可以避免拳匪作乱以致八国联军攻入京城的惨剧,可以避免四十五年九千万两赔款本息的费用。侍御史这一奏折,关系难道小吗!

归政、大婚,这两次大典,三代恩泽广布,连赫德也受赏赐。其余军功人员,督抚提镇,无论生死,都蒙受特殊恩遇。被遗漏的,只有先文庄公和沈文肃公两人。沈文肃公去世已久,或许是一时遗漏。先文庄公在浙江巡抚任内,奏请暂缓增加旗兵饷银,增练海军,与醇亲王施行的重大政令完全相反,因而触怒了亲王,所以未被顾及。李文忠公的信函中则说,亲王对此事并无意见。附录《缓加旗饷疏》如下:

多次接到兵部咨文,筹办海军经费、旗兵加饷两件事,这都是国家的根本大计,规模宏大,臣虽然愚昧鄙陋,怎敢稍有异议。只是两件事同时重视,应当先重视其中更重要的;两件事同时紧急,应当先处理其中更紧急的。当今外国环伺,屡次挑起事端,我们之所以隐忍议和,是因为海军尚未建立;他们之所以肆意要挟,也是因为我国海军尚未建立。圣上目光宏远,创立海军衙门,筹备船舰器械,操练兵轮,这是最重最急的事务,万万不可再拖延片刻。至于八旗兵丁,都是我朝开创之初追随龙旗的旧部。自从减饷以来,不免拮据,议定恢复原饷,固然理所当然,臣愚昧之心也所钦佩仰慕。只是两大政同时并举,所需饷银太多。天地所生之财,只有这么多,国库收入,每年有固定数额。自咸丰初年用兵以来,对外防备强敌,对内防范叛乱,各省防勇,万难全部撤除,即使加上厘金、洋税,仍然不足。臣忝任浙江巡抚,已多次将财政枯竭的情况陈奏。各省情况,虽然不完全了解,但屡次接到户部咨催协饷,开列清单,就像江苏、广东,素来称为丰裕,也欠数巨大,其余各省,大致相似。如今突然需要巨款,势必纷纷拖欠解送,部议处分虽然严厉,但只能竭尽所有,势不能强求其所无。两件事兼营,万难兼顾,不如略分先后,以期必定成功。可否命令户部,将各省协解饷款通盘筹划,不以历年派拨的数额为定,而以各省实际解送的数额为额,究竟每年能增加解送多少。如果不能两事并举,只能先竭尽一二十年之功,每年提取三四百万,专心用于海军。待海军就绪,国库有结余,再议旗兵加饷。这样循序渐进,事情才有归宿。追溯查考旗兵减饷三十年,固然异常困苦,也已支撑至今。臣并非敢说加饷不重要不紧急,而是与海军关系相比,则更为至重至急。所以提出这万不得已的说法,或许也是一举两全之计。至于国家亿万年基业,应当筹划亿万年久长之策。八旗人口众多,数十百年后,蕃衍生息,其数量更倍于今天。即使兵饷恢复原额,万无给足之理,朝廷也更无养育之法。其应如何安插疏通,拟请旨密饬亲信王大臣从长计议,慢慢图谋补救,这不是臣浅陋所能拟议丝毫的。

光绪十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奉到朱批:创立海军自然是当务之急;而旗兵日久困苦,何以资操练而固根本?至于想要另筹安插疏通,轻议更张,尤其不对,原折着即掷还。

顺直水灾,常熟翁文恭公、南皮张文达公各自作画扇面十把,出售资金助赈,每件二两银子。京城人未曾听说过,赈灾局司帐,也不知道两位公笔墨的身价。忽然被一个不知姓名的人看见,全部买下,赈灾局以为有利可图,前往两位公家中,再三请求增加,两位公不允。京城人以为奇谈,每天前往赈灾局询问的有数十起,但最终不可得。

《四库全书》对本朝著作抉择极其严格,集部尤其如此,名望稍次,都在屏除之列。雍乾学者,时代太近,或其人生存,受限于定例,不及著录。嘉道以后,更不用说了。光绪中叶,论者多主张续修《四库》,朝廷旨意允许在《会典》告成后举行。不久,即有日本之败,《会典》成后,新说繁兴,百政待举,无暇顾及了。

阮文达公大考,《眼镜诗》首二句云:“四目何须尔,重瞳不用他。”当时高宗年近八旬,目力不减,颇以老健自喜,阅诗大喜,拔置第一。文达

因是骤跻显贵,出膺疆寄,入赞纶扉,躬际太平之盛。晚岁优游林下,寿臻耄耋,每逢庆典,屡沐恩施。儒臣之福,莫与比伦,皆一诗之功也。《蕉窗随笔》谓其谄事和┞,授以意旨,固属诽谤之词。然公以词臣在朝,焉知宫禁细节,纵非有意刺探,其闻诸内廷行走亲近之臣,固属当然之理。和相既有师生之谊,圣躬康泰,平时自宜谈及。适逢其会,形诸歌咏,遽邀上赏,乃事实之不可讳而不必讳者也。光绪壬辰,潘文勤公为总裁,相传有钟鼎关节,亦是类而已。

译因此他迅速跻身显贵,外任担任边疆重任,内任参与机密政务,亲身遭遇太平盛世的繁荣。晚年他在林下悠闲自得,寿命达到八九十岁,每逢庆典,屡次沐浴皇恩。儒臣的福分,无人能与之相比,这都是因为那首诗的功劳。《蕉窗随笔》说他在朝廷中谄媚侍奉和珅,接受其意旨,这固然属于诽谤之词。然而他作为词臣在朝,怎会知晓宫禁中的细节,即使不是有意刺探,从内廷行走的亲近大臣那里听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和相既然与他有师生情谊,皇帝身体康健,平时自然适宜谈及。恰逢其会,写成诗歌,立刻获得皇上赏识,这是事实中不可隐瞒也不必隐瞒的。光绪壬辰年,潘文勤公担任总裁,相传有钟鼎关节之事,也是这类情况罢了。

旧制,六部中户部、刑部以省分司。户部以广东司为首领司,刑部以贵州司为首领司,皆以所管之省地僻事简,令兼其事。凡部员到部,分司平时点派例差,如陪祀、当月之类,均由首领司呈单,自新进中选取之。陪祀者,春秋时享,随驾前往。当月者,轮班值宿本署。匪惟无功之可言,稍不自慎,尚有过失,部员皆以为苦。刑部专差,有监斩一事,尤为畏途。新进部曹咸不能避,稍有门路,往往辗转求免。观李莼客《日记》,作书致各方请托之状,亦可怜矣。每司旗人正掌印一人,汉人正主稿一人,以旗人掌印为重。近年,旗籍颟顸者多,汉宫稍露头角,亦有以正主稿执政者,俗谓之“当家”。司员初至,谓之“散走”。既而,随印稿到堂画稿,谓之“吃面”,“吃面”者见堂官面也。见面已频,随事讯问,应对合宜,堂上既知其人,遇有差委,谓之“乌部”。印稿开单,堂官点派,不在单内者不点,不列首选者不点。散走得差,旗人以帮印行走始,汉人以帮稿行走始。旗人氵存升帮印,而掌印行走,而掌印,而正掌印。汉人氵存升帮稿,而主稿行走,而主稿,而正主稿,循序渐进,亦不越次。郎中、员外、主事补缺章程掌于吏部,不出定例之外。补缺之后,或得候补京堂保案,而内跻卿贰。或得京察一等,外简道府。虽无成法,惟资、劳、才、望四者必居其一。当时职官幸进者未尝无之,然而鲜矣。

光绪中叶,帝初亲政,各省乡试,考官命题,颇有忌讳。甲午科四川省乡试,正考官朱琛、副考官徐仁铸。第一题《必也正名乎》适朱琛请假回籍,徐仁铸先回京。上召见,问曰:“何名之可正?”盖上以宗支入嗣,鉴于宋、明尊崇所生之弊,讳言之也。仁铸对曰:“向例正考官出第一题、第三题,副考官出第二题及诗题。”未几,朱琛以大计免。文字忌讳,微特对上也,同官亦有之。辛卯科四川省乡试,正考官李端▯,副考官陈同礼,字润甫,吾乡怀宁人也,其后与余家联为婚姻。第三题《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先文庄拟墨中有句云:“伊吕老匹夫。”闱墨刊时,润甫请于文庄,以“一”字易“老”字,言张子青相国畏言老,文庄笑而许之。

奸案格杀勿论,按律应在奸所登时捉获。苟非然者,不能引此条为例。光绪间,粤中有本夫与妇随人逃后两年,踪迹得之于数百里外,因并杀之者,援例释罪,部员挑剔勿允。时李勤恪为粤督,杨莲府制府为入幕之宾,改判词云:“窃负而逃,到处皆为奸所;久觅不获,乍见即系登时。”薛云阶尚书在部,见而大赏之,立允其请。旧案中,女子在楼上,见墙外有小遗者,指其阳示之,羞忿自尽死。欲构其罪,既无言语调戏,又非手足勾引。一老吏为批曰:“调戏虽无言语,勾引甚于手足。”乃定狱。薛尚书谓此二句,尚不如新案谳语之警策云。

黄婆以元至正间自崖州附海舶至上海鸟泥泾,始教人纺织木棉为布。创为绞车以去核,为推弓以弹茸,为纺车以成丝。由是遍传海内,而松江、太仓棉布之利尤甲天下,上海又为松、太之最。黄婆殁后,乡里醵金葬而祀之。道光六年,以河道梗,创举海运,用上海沙船集事。于是士民谓沙舰之多,由于织布市,议建黄婆专祠,以报其功。上官格不入奏,而祠已成,包慎伯为之碑文,以先棉之祀,比之于先农、先蚕,文载《齐民四术》。今上海租界繁盛,几无隙地,黄婆祠所在,则人无有知之者。盖当时既不列祀典,年淹代远,久已倾圮无余,地址以价日昂贵,亦侵占皆尽,殆灭迹矣。念西洋商务,果其专心销货,弗借兵力,无意侵占土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须商人列肆,更不用使者驻京;则其奇巧之器,创始之人,吾国方且馨香顶礼之不暇,何至战争哉!佛教东来,贤士大夫多爱其玄理。即明末耶教航海而至,以私人性质,无国际交涉,学者犹乐与之游,不似末造民教相仇,其理则一也。合肥李文忠、武进盛

译旧制,六部中户部、刑部按省份分设司。户部以广东司为首领司,刑部以贵州司为首领司,都是因为所管辖的省份地处偏远、事务简少,所以命令兼管其他事务。凡是部员到部,分司平时点派例行差事,如陪祀、当月之类,都由首领司呈递名单,从新近入职的人员中选取。陪祀者,是在春秋两季祭祀时,跟随皇帝前往。当月者,是轮班在衙门值宿。这不仅没有功劳可言,稍有不慎,还会招致过失,部员们都以此为苦。刑部的专项差事,有监斩一事,尤其令人畏惧。新入职的部曹都无法避免,稍有门路,往往辗转求免。看李莼客的《日记》,其中写信向各方请托的情形,也可怜啊。每司旗人正掌印一人,汉人正主稿一人,以旗人掌印为重。近年,旗籍官员大多昏庸糊涂,汉官稍露头角,也有以正主稿执政的,俗称为“当家”。司员初到,称为“散走”。随后,跟随掌印、主稿到堂上画稿,称为“吃面”,“吃面”就是见堂官的面。见面频繁后,随事讯问,应对得当,堂上了解了此人,遇到差遣委派,称为“乌部”。掌印、主稿开列名单,堂官点派,不在名单内的不点,不列首选的不点。散走得到差事,旗人从帮印行走开始,汉人从帮稿行走开始。旗人依次升任帮印,进而掌印行走,进而掌印,进而正掌印。汉人依次升任帮稿,进而主稿行走,进而主稿,进而正主稿,循序渐进,也不越级。郎中、员外、主事补缺的章程由吏部掌管,不出定例之外。补缺之后,或者得到候补京堂的保举,从而在内晋升为卿贰。或者得到京察一等,外放为道、府。虽然没有成法,但资历、劳绩、才能、声望四者必居其一。当时职官侥幸晋升的并非没有,然而很少。

光绪中叶,皇帝刚亲政,各省乡试,考官命题,颇有忌讳。甲午科四川省乡试,正考官朱琛、副考官徐仁铸。第一题《必也正名乎》恰好朱琛请假回籍,徐仁铸先回京。皇上召见,问曰:“什么名可以正?”原来皇上是以宗支入嗣,鉴于宋、明尊崇所生的弊端,忌讳谈论此事。徐仁铸回答说:“向来惯例,正考官出第一题、第三题,副考官出第二题及诗题。”不久,朱琛因大计被免职。文字忌讳,不仅对皇上如此,同僚之间也有。辛卯科四川省乡试,正考官李端〇,副考官陈同礼,字润甫,是我家乡怀宁人,后来与我家结为婚姻。第三题《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先文庄拟定的墨卷中有句云:“伊吕老匹夫。”闱墨刊印时,润甫请求文庄,用“一”字替换“老”字,说张子青相国忌讳说老,文庄笑着答应了。

奸案格杀勿论,按律应在奸所当场捉获。如果不是这样,不能引用此条为例。光绪年间,广东有本夫与妇人随人逃跑后两年,在数百里外发现踪迹,因而一并杀死的,援引此例请求免罪,部员挑剔不予允许。当时李勤恪为广东总督,杨莲府制府为入幕之宾,改判词云:“背着包袱逃跑,到处都是奸所;久觅不获,乍见即系登时。”薛云阶尚书在部,见后大加赞赏,立即批准其请求。旧案中,女子在楼上,见墙外有小便者,指着他的生殖器示之,羞忿自尽而死。想构陷其罪,既无言语调戏,又非手足勾引。一老吏批曰:“调戏虽无言语,勾引甚于手足。”于是定案。薛尚书说这两句,尚不如新案谳语之警策。

黄婆在元至正年间从崖州乘海船到上海乌泥泾,开始教人纺织木棉为布。创制绞车以去核,创制推弓以弹茸,创制纺车以成丝。由此遍传海内,而松江、太仓棉布之利尤其冠绝天下,上海又为松、太之最。黄婆死后,乡里凑钱安葬并祭祀她。道光六年,因河道堵塞,创举海运,用上海沙船集事。于是士民说沙舰之多,由于织布市,议建黄婆专祠,以报其功。上官格不入奏,而祠已成,包慎伯为之碑文,以先棉之祀,比之于先农、先蚕,文载《齐民四术》。今上海租界繁盛,几无隙地,黄婆祠所在,则人无有知之者。盖当时既不列祀典,年淹代远,久已倾圮无余,地址以价日昂贵,亦侵占皆尽,殆灭迹矣。念西洋商务,果其专心销货,弗借兵力,无意侵占土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须商人列肆,更不用使者驻京;则其奇巧之器,创始之人,吾国方且馨香顶礼之不暇,何至战争哉!佛教东来,贤士大夫多爱其玄理。即明末耶教航海而至,以私人性质,无国际交涉,学者犹乐与之游,不似末造民教相仇,其理则一也。合肥李文忠、武进盛

愚斋尚书,通商惠工,功德在民,有不可磨灭者。文忠始购纱机,愚斋身亲其事,二公之泽,较黄婆为多而且遍。惜今之人思想薄弱,并世之,人无敢俦之前贤往哲,比于先农先蚕。斯乃世风递降所致,非人力所能为矣。

译愚斋尚书,提倡通商、惠及工匠,对百姓的功德是不可磨灭的。文忠公最初购置纱机,愚斋亲身参与其事,这两位公侯的恩泽,比黄道婆更多且更广泛。可惜如今的人思想薄弱,同代的人中,没有谁敢将这两位前贤往哲,与先农、先蚕相提并论。这是世风逐渐衰败所致,并非人力所能改变的。

先文庄乞归田里,凡八上章,皆蒙温旨。李文忠公书曰:“近年以来,未之有也。”其后,文忠与余偶言及此,曰:“此许恭慎之力也,事后乃知耳。人告尊翁,言醇贤王以缓加旗饷事,盛怒之下,得阎文介一言而解。文介终年不得见王,尊公恶乎知之云。”文忠之言自必有据。然寿州、嘉定两相国致文庄书,至今犹在,皆云“朝邑之力”。寿州书云:“加饷为邸意,是劾邸也。”嘉定书云:“大疏既上,丹初誉不容口。”同一当道,而见闻不同如此。章京中有同年友传语相告,则云:“醇邸见疏大怒,曰:‘汉人太无良心,做旗人官而于区区之饷,犹吝之耶?’朝邑曰:‘王毋然。使疆臣人人如浙,则国家不患贫矣。’”章京之言未必全虚,而又有同异,可知朝政之不易知,人言之难尽信。

又有一事类此者。文庄与徐季和京卿,为庚申会榜同年,嗣以女字嘉定相国之子惕祥,过从甚密。相国为京卿叔父,相形之下,不免稍疏,然亲友之谊,未见因此生隙也。其后京卿章奏,附见《邓铁香集》行世,曾密保人才,以钟德祥为第一。未久,德祥两上封事,弹劾文庄。其中内幕,与京卿不无关系,文庄始终茫然。次岁,德祥以赃罪遣戍,两请捐费邀免,均奉严旨申斥。京卿虽举主,而封事留中,人不之知,政府亦不能尽记,故未获咎。及京卿视学皖中,请修学宫,责命绅民出资,波及寒族,文庄见奏,乃叹其年谊之薄也。

德祥弹章两上,一由湖北巡抚谭继洵查复,上以“措施失当,任用非人,致招物议”,谕令吏部议处分。及部议落职,上以“宣力有年,平日办事尚属认真,特从宽典”,明见谕旨。国史立传,定兴为总裁,改云:“部议留任,上谕加重”,可谓奇谈。寿州孙文正同在史馆,馆员录谕旨以请命。文正曰:“国史三十年复修,届时憾者早死,不复能舞文矣。”然不十年而国以亡。今商务印书馆国史列传所载,犹是定兴主笔之文,未之改也。一由尚书裕德,侍郎廖寿丰查复。四川官运局,群以为利薮,自丁文诚时已然矣。文庄履任,夏菽轩中丞时为盐局总办,辄以旧令尹之政相告。名目甚多,无非公款取息,作为公费而已。文庄曰:“以往之事,可置勿问,嗣后勿任再取。我非奏定之款,不敢取诸公中。”其时并不知后有参案也。及两使既至,中丞请秘勿宣。然册籍俱在,岂能尽掩。两使据有案者入奏。上以“宝桢于款项出入,未经整饬,札提公费等,多不严明,惟盐务补救之功不可没,免其置议。”两使又以“官运济楚,公私交病”为言,上以“唐▯ぁ、夏时相率徇隐,均议革职,薄责后任川督”,未加更正。文诚擒斩太监安得海,颇负重名,纵有小疵,微论其旧日局员之不欲泄也。即文庄与两使之意,推之朝廷免议微旨,莫不如是。《清史稿》列《文庄传》于丁文诚之后,以《吴武壮传》与诸淮将合为二卷,并不知武壮为文庄旧部,继为统军,故后文庄曾为请建祠,有案可稽者。《清史稿》又曰:“继丁宝桢弊绝风清之后。不特叙事兼议,有背国史体裁,似秉笔诸公,于当时朝报,未曾寓目。作史之难如此,不可不知也。”附录《请建吴提督专祠疏》如下:

臣查,已故广东提督吴长庆,原带“庆”字营,于同治元年,随今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自皖至沪。及臣以编修奉旨赴沪,经李鸿章在江苏巡抚任内,照会募勇剿贼,并将吴长庆“庆”字两营拨归臣部,由松江进兵,规取浙西。该故员身先士卒,所至有功,而克复嘉兴府城,厥功尤伟。李鸿章请恤原摺言之甚详,已蒙洞鉴。今该绅等具呈前来,出于至诚。恳恩准将已故广东提督吴长庆,在浙江嘉兴府立功地方,建立专祠,列入祀典,春秋官为致祭,以抒舆悃而彰崇报。

吴吉人副戎生性伉直,在浙被议,奉调至川,先文庄用为管带,驻峨边防夷。副戎曰:“杰在浙统兵,多于此矣。”文庄曰:“领军不在多寡,尽职而已。汝

译先文庄请求辞官归乡,共上了八次奏章,都蒙受皇上温和的旨意。李文忠公写信说:“近年来,没有这样的事。”后来,文忠和我偶然谈到此事,说:“这是许恭慎的功劳,事后才知道。有人告诉令尊,说醇贤亲王因为缓发旗兵饷银的事,盛怒之下,得到阎文介一句话就化解了。阎文介终年见不到王爷,令尊怎么知道的呢?”文忠的话自然有根据。然而寿州、嘉定两位相国给文庄的信,至今还在,都说“是朝邑的功劳”。寿州的信说:“加饷是王府的意思,这是弹劾王府。”嘉定的信说:“大疏既已上奏,丹初赞不绝口。”同一个当权者,见闻却如此不同。章京中有同年的朋友传话告诉我,却说:“醇亲王见疏大怒,说:‘汉人太没良心,做旗人的官,对于区区饷银,还吝啬吗?’朝邑说:‘王爷不要这样。假使疆臣人人像浙江这样,国家就不愁贫穷了。’”章京的话未必全假,又有同异,可见朝政不易了解,人言难以尽信。

又有一件类似的事。文庄与徐季和京卿,是庚申科同榜进士,后来因为女儿嫁给嘉定相国的儿子惕祥,交往非常密切。相国是京卿的叔父,相比之下,不免稍疏远,但亲友的情谊,未见因此产生嫌隙。后来京卿的章奏,附在《邓铁香集》中流传,曾秘密保荐人才,以钟德祥为第一。不久,德祥两次上封事,弹劾文庄。其中内幕,与京卿不无关系,文庄始终茫然。次年,德祥因赃罪被遣戍,两次请求捐费求免,都奉严旨申斥。京卿虽是举主,但封事留中不发,人们不知道,政府也不能完全记住,所以没有获罪。等到京卿在安徽任学政,请求修缮学宫,责令绅民出资,波及寒族,文庄见到奏章,才感叹他年谊之淡薄。

德祥弹章两次上奏,一次由湖北巡抚谭继洵查复,皇上以“措施失当,任用非人,致招物议”,谕令吏部议处。等到部议落职,皇上以“宣力有年,平日办事尚属认真,特从宽典”,明见谕旨。国史立传,定兴为总裁,改为:“部议留任,上谕加重”,可谓奇谈。寿州孙文正同在史馆,馆员录谕旨以请示。文正说:“国史三十年再修,届时憾者早死,不能再舞文弄墨了。”然而不到十年而国亡。现在商务印书馆国史列传所载,还是定兴主笔的文章,没有更改。一次由尚书裕德,侍郎廖寿丰查复。四川官运局,群以为利薮,自丁文诚时已然。文庄履任,夏菽轩中丞时为盐局总办,辄以旧令尹之政相告。名目甚多,无非公款取息,作为公费而已。文庄说:“以往之事,可置勿问,嗣后勿任再取。我非奏定之款,不敢取诸公中。”其时并不知后有参案也。等到两使既至,中丞请秘勿宣。然而册籍俱在,岂能尽掩。两使据有案者入奏。皇上以“宝桢于款项出入,未经整饬,札提公费等,多不严明,惟盐务补救之功不可没,免其置议。”两使又以“官运济楚,公私交病”为言,皇上以“唐〇ぁ、夏时相率徇隐,均议革职,薄责后任川督”,未加更正。文诚擒斩太监安得海,颇负重名,纵有小疵,微论其旧日局员之不欲泄也。即使文庄与两使之意,推之朝廷免议微旨,莫不如是。《清史稿》列《文庄传》于丁文诚之后,以《吴武壮传》与诸淮将合为二卷,并不知武壮为文庄旧部,继为统军,故后文庄曾为请建祠,有案可稽者。《清史稿》又曰:“继丁宝桢弊绝风清之后。”不特叙事兼议,有背国史体裁,似秉笔诸公,于当时朝报,未曾寓目。作史之难如此,不可不知也。附录《请建吴提督专祠疏》如下:

臣查,已故广东提督吴长庆,原带“庆”字营,于同治元年,随今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自皖至沪。等到臣以编修奉旨赴沪,经李鸿章在江苏巡抚任内,照会募勇剿贼,并将吴长庆“庆”字两营拨归臣部,由松江进兵,规取浙西。该故员身先士卒,所至有功,而克复嘉兴府城,厥功尤伟。李鸿章请恤原摺言之甚详,已蒙洞鉴。今该绅等具呈前来,出于至诚。恳恩准将已故广东提督吴长庆,在浙江嘉兴府立功地方,建立专祠,列入祀典,春秋官为致祭,以抒舆悃而彰崇报。

吴吉人副戎生性伉直,在浙被议,奉调至川,先文庄用为管带,驻峨边防夷。副戎说:“杰在浙统兵,多于此矣。”文庄说:“领军不在多寡,尽职而已。你

不记为卒时事耶?”副戎曰:“唯公用之,敢不从命。”副戎时来省,每至督署,辄谈夷状。副戎曰:“吾初至边,辄有夷人杀人越货,追之则逃,吏云:‘向例,俟其叛也而诛之,免兴大役。’吾意彼能来,我岂不能往。其后,逐一逃人,穷追至彼寨,攻克之,令献罪人,斩以徇。自此一劳永逸,连岁无劫案。”其后,副戎守镇海炮台终身,光绪末年犹及见之。时浙绅为文庄建祠于省城,副戎持异议,谓宜在镇海,将自募赀为之。副戎旋逝世,未几国变,其事遂寝。

译不记得当兵时的事情了吗?”副戎说:“只要公使用我,怎敢不听从命令。”副戎时常前来探望,每次到督署,就谈论外敌的情况。副戎说:“我刚到边境时,常有外敌杀人抢劫,追捕他们就逃跑,官吏说:‘按照惯例,等他们反叛时再诛杀,以免兴动大役。’我认为他们能来,我难道不能去。后来,逐一追捕逃人,穷追到他们的寨子,攻克它,命令他们献出罪犯,斩首示众。从此一劳永逸,连年没有劫案。”后来,副戎终身镇守镇海炮台,光绪末年还能见到他。当时浙江士绅在省会为文庄公建祠,副戎持异议,认为应该在镇海,打算自己募集资财来建造。副戎不久去世,没过多久国家发生变故,这件事就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