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卷三
李文忠以大学士任北洋重镇,虽不入阁办事,而隐持国柄。法越之事,举凡用人、调兵、筹饷、应敌、交邻诸大政,朝廷均谘而后行。武进盛愚斋尚书常云:“是时吾与眉叔,日在傅相之侧。公于签押房外,另辟一室,处吾二人,以应不时之召。回忆年少,殊无所知,虽云仕优则学,究无所取资,半载之中,受公陶▯,平生得力之处无过于此。”眉叔者,丹徒马建忠也,均于是役知名。以弱敌强,虽甚支绌,未至败绩,中外尚无异言。公明▯▯兵事,不宜开衅,犹未知兵械两绌,不可以战。其《巡海疏》中有云:“内卫京畿门户,外控藩属邻邦,俾北洋海疆千馀里,有事得资援应,尚称缓急可恃。”有云:“渤海门户深固不摇。”有云:“修筑新式炮台,讲求制胜机宜,俾声威既张,敌情自慑。”读公之章奏,似嫌过于自满,启上骄志。光绪十四年,户部奏言,不购军械。十五年上谕:“嗣后购买机器军火,各项物料,均着先行陈奏。”当时节缩经费,专为颐和园土木工程之用,公以汉臣而膺宠眷,未便与人家事,此不能为公咎者。然北洋海陆全军,缓急足恃与否?渤海门户,深固不摇与否?公于事前似未尽知。不然,观常熟《日记》,未开战先,常熟曾至津,督促宣战。公当以去就争之。何至轻于一掷,情见势绌,底里毕露,百患皆作。陵夷至于土崩瓦解,不可收拾,酿为他日神州陆沈之祸。《春秋》责备贤者,公不得辞其罪矣。
日本久有雄图,惮于启衅而未发。项城为办理朝鲜商务委员,好事喜功,实有以致之。先是,醇邸致书李文忠云:“袁道捷于肆应,巧于侦察,是其所长。其人年少,未可恃也。”文忠终爱其才,未忍遽摈。及朝王丧服,求免吊祭钦使,虽渐有异志,然在中国,徒虚荣而无实利,奚必有此举以树敌。项城督迫益急,挑剔字句不符,揭其行贿,礼部卒行天朝礼制。在西人为见所未见,日使尤蓄怒,祸机潜伏,有识之士,咸知患在旦夕矣。
自赫德掌榷之后,政府外交,倚之如左右手,质言之,即倚英为援也。是的,英畏俄甚,俄谋印度,不遗余力。光绪中叶,俄人请护照入藏游历者踵相接。英亦严为之备,驻藏大臣升泰,在印度屡见奏报。两国猜忌益切。英利用我,阻俄南侵,与我交睦。初,伊犁之役,戈登位已崇,自请脱英军籍入伍,战事虽息,其旨微见。英海军少将琅威里,就聘任海军帅,所谓“同袍”者非欤?文忠暮气,琅威里排去,英知我不足与谋,日人从而结之。英、日既协,势乃交迫。将战,总署使赫德咨英使,英使以慎重劝而不力阻。既败,乞为和议,亦不许。文忠晚年憾英,辄言“岛人无信”,谓英于战前,宜洞若观火,而不我以告,成败既见,欲早为计,又为所尼,不至败绩不止也。
海部成立,福建船厂学生位至提镇,多有妻妾,筑室刘公岛上,平时自为嬉乐。琅威里治事严,无论旦夕,一闻令,师船齐集,将帅士卒同甘苦,行则舰长司机,泅则兵官下海,军中苦之。南巡之役,琅威里在旗舰定远,海军提督丁汝昌在镇远,至香港。当是时,中国海军等次,列世界第六。琅威里上岸,方以提督之荣,炫于其乡人。暮归,帅纛移于镇远。问其故,部众拒不受命,怒而辞去。海军之败兆于此。
项城闻变,惧为日俘,将先归,举唐绍怡自代。绍怡请以中州之人能留弗去者,与之俱守,汴籍人莫敢应。适项城中表某甲至汉城,谋事未成,慨然自任。项城立授为随员,议协登舟。次日,敌军大至,绍怡夙与英使朱迩典善,避入英馆,礼遇甚优。某甲踪迹而往,杂居仆役之间。及相偕返国,甫登轮船,入大沽口,突抱持绍怡入海,泣述始末,谓绍怡辱己以辱国。项城两解之而不责。其后项城治兵,用理军需,屡以侵蚀败,项城不咎。
中日战事方起,是时当局要人李文忠为海陆军帅,手握全权,直隶提督叶曙青为大将,身当前敌。
译卷三
李文忠以大学士身份镇守北洋重地,虽然不进入内阁处理政务,却暗中掌握国家权柄。在法越战争期间,凡是用人、调兵、筹饷、应敌、交邻等重大政事,朝廷都要咨询他之后才施行。武进的盛愚斋尚书常说:“那时我与眉叔,每天都在傅相身边。公在签押房外,另外开辟了一间屋子,安置我们两人,以应对不时之召唤。回想当年年轻,什么都不懂,虽然说做官久了自然能学习,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资源,这半年之中,受到公的熏陶,平生受益最深的地方无过于此。”眉叔是丹徒人马建忠,两人都在这场战役中闻名。以弱抗强,虽然非常困窘,但未至于战败,中外尚没有不同的议论。公明白……军事,不宜挑起争端,却还不知道兵器装备两方面都匮乏,不可以作战。他的《巡海疏》中有说:“对内保卫京畿门户,对外控制藩属邻邦,使得北洋海疆一千多里,有事时能得到援助呼应,尚且称得上是缓急可恃。”又说:“渤海门户深固不摇。”又说:“修筑新式炮台,讲求制胜的机宜,使得声威既已张扬,敌情自然震慑。”读公的章奏,似乎嫌过于自满,会助长君主的骄纵之心。光绪十四年,户部上奏说,不购买军械。十五年皇帝下谕:“以后购买机器军火,各项物料,都着先行陈奏。”当时节省经费,专门用于颐和园的土木工程,公作为汉臣而承受宠信,不便干涉皇家私事,这不能归咎于公。然而北洋海陆全军,缓急之间是否足以依赖?渤海门户,是否深固不摇?公在事前似乎并未完全知晓。不然的话,看常熟的《日记》,未开战之前,常熟曾到天津,督促宣战。公应当以去留相争。为何轻易一掷,情势显露困窘,底细完全暴露,各种祸患都发作。逐渐衰败以至于土崩瓦解,不可收拾,酿成日后神州陆沉的祸患。《春秋》责备贤者,公不能推卸罪责了。
日本长久以来就有宏伟图谋,忌惮于挑起争端而未发动。项城担任办理朝鲜商务委员,好大喜功,实际上招致了祸患。此前,醇亲王写信给李文忠说:“袁道应对迅速,善于侦察,这是他的长处。此人年轻,不可依赖。”文忠终究爱惜他的才能,不忍心立即排斥他。等到朝鲜国王丧期,请求免除吊祭钦使,虽然渐渐有异心,但在中国,只是虚荣而没有实利,何必一定要这样做来树立敌人。项城督促逼迫更加紧急,挑剔字句不符,揭发其行贿,礼部最终实行了天朝礼制。在西人看来是前所未见,日本使者尤其蓄积愤怒,祸机潜伏,有识之士,都知道祸患在旦夕之间了。
自从赫德掌管税务之后,政府外交,倚重他如同左右手,直白地说,就是倚靠英国为援。是的,英国非常畏惧俄国,俄国图谋印度,不遗余力。光绪中期,俄国人请求护照入藏游历的接连不断。英国也严密防备,驻藏大臣升泰,在印度屡次见到奏报。两国猜忌更加深切。英国利用我,阻止俄国南侵,与我交好。起初,伊犁战役时,戈登地位已经崇高,自请脱离英军籍入伍,战事虽然平息,其意图微微显现。英国海军少将琅威里,受聘担任海军帅,所谓“同袍”者不是他吗?文忠暮气沉沉,琅威里被排挤离去,英国知道我不值得共谋,日本人从而结交他们。英、日既已联合,形势于是交迫。将要开战时,总署派赫德咨询英国使者,英国使者以慎重劝告而不强力阻止。战败后,乞求进行和议,也不允许。文忠晚年遗憾英国,常说“岛人无信”,说英国在战前,应当洞若观火,却不告诉我,成败既已显现,想要早作打算,又被所阻挠,不至于战败不止。
海军部成立,福建船厂学生地位升至提督、镇守,多有妻妾,在刘公岛上建造房屋,平时自寻嬉乐。琅威里治事严格,无论早晚,一听到命令,师船齐集,将帅士卒同甘共苦,出行时舰长驾驶,泅水时兵官下海,军中苦于他。南巡之役,琅威里在旗舰定远,海军提督丁汝昌在镇远,到达香港。当此时,中国海军等级,列世界第六。琅威里上岸,正以提督的荣耀,炫耀于其乡人。傍晚归来,帅旗移至镇远。问其原因,部众拒绝接受命令,愤怒而辞去。海军之败兆于此。
项城听闻变故,惧怕被日本俘虏,将要先回去,举荐唐绍怡自代。绍怡请求用中州之人能留不走的,与他一起守卫,汴籍人没有敢应的。恰逢项城中表某甲到汉城,谋事未成,慨然自任。项城立即授予他为随员,商议协登舟。次日,敌军大至,绍怡向来与英国使者朱迩典交好,避入英馆,礼遇甚优。某甲追踪而去,杂居仆役之间。等到相偕返国,刚登上轮船,进入大沽口,突然抱持绍怡入海,哭泣陈述始末,说绍怡辱己以辱国。项城两次调解而不责备。其后项城治兵,用理军需,屡次因侵蚀败露,项城不追究。
中日战事刚起,此时当局要人李文忠为海陆军帅,手握全权,直隶提督叶曙青为大将,身当前敌。
项城为行人,通使命。合词请班师,以待天下公论。政府未识敌情,不知日本之不可胜,惟惧胜倭之后,俄人乘势而动,攘以为功。不知日本历年备战,兵力财力远出我上,惟责海陆军统帅意存畏葸,顾虑延宕。且惧商民之赍敌粮,又恐日兵登陆,强劫军火,欲拆卸过关铁路,屡次皆见上谕。当轴诸公心目中,视日本渺小之甚,犹可说也。而自顾左右,无一亲臣,欲与人战,岂堪妄动。读史者,辄谓宋人于女真、蒙古轻于启衅,然史者,鉴也,诸公读书而不知鉴于往事,殊难辞责。
译项城担任行人,负责传达使命。他联合众人上书请求撤军,以等待天下的公正舆论。朝廷未能认清敌情,不知道日本不可战胜,只担心战胜日本之后,俄国乘势而动,抢夺功劳。他们不知道日本多年来备战,兵力和财力远远超过我们,只责备海陆军统帅心存畏惧,顾虑重重而拖延。并且担心商民资助敌人粮食,又恐怕日军登陆,强行劫夺军火,想要拆卸过关的铁路,这些屡次都见于皇帝的诏书。当权的大臣们心中,把日本看得极其渺小,这还可以说通。但他们环顾左右,没有一个亲信大臣,想要与人作战,怎么可以轻举妄动。读史的人,常说宋朝人对于女真、蒙古轻易挑起战端,然而历史是镜子,这些大臣读书却不知道以往事为鉴,实在难以推卸责任。
行军之事,未有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自户部奏定,光绪十四年之后不购新械,武库已空如洗。战衅既开,一则议购英国新式三快轮,再则议购智利兵轮七艘,三则议购德国鱼雷猎船四艘,言明能行二十八迈,四则议购英国阿厂新造大快轮,五则议购德国大炮一百二十尊。船械不敌,政府未尝不知,而敢孤注一掷。寿伯符诗云:“衮衮诸公胆气粗,竟凭意气丧皇图。”为庚子咏也,然甲午亦复如是。
中日之役,主战者,高阳、常熟。奔走高阳之门者,项城,为常熟之耳目者,通州张季直殿撰、萍乡芸阁学士也。项城归自朝鲜,力诋文忠设计之缓,使从己谋,可以制敌于先。光绪九年,殿撰从吴武壮率师援朝,先据汉城,拒退日本,身亲兵事,谓确有胜算。是科会试,与学士同出常熟之门,互相标榜,欲以奇计自见,实为主战派之首领。
叶曙青以步卒二千,当倭一旅团,全师退至平壤,未始无功。然区区小事,侈陈功绩,大开保案,宜乎受人指摘。吾乡吴鉴泉观察与于是役,事后痛定思痛,言惶遽之中失履,以袜行,苦不堪状。蒯礼卿京卿笑云:“所谓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言之可哂。
叶曙青名志超,先为骑将,逐捻贼余众于淮城东,擒斩逾万,捻首赖文光奔扬就获,东捻以平,志超以功氵存升直隶提督。治兵有法,行营中自立武学,以练军校。至今其裔孙,犹有列名于军伍者。卫汝贵者,盛军偏裨。周武壮、刚敏兄弟相继薨,汝贵代领其众,李文忠颇赏之,常致书文庄,论吴武壮辇金朝贵而及之,云:“公部下少人材,不若周氏兄弟,则筱轩为之也。”志超、汝贵帅师分道至朝鲜,以间色服装,持旧式器械,用密集阵法,而且无工兵为营垒,则战守咸失其宜;无辎重以输运,则前后不能相顾。一旦与日人遇,寡不敌众,缓不济急,其败固宜。项城为丁汝昌请恤不得,慨然曰:“甲午之役,吾身在军中,闻溃卒言:汝贵持刀立阵前,督军力战,日人颇失利;未几,援军大至,势不可当。其败也,譬如机器,以引擎、锅炉、马达速率之不敌,出货固宜不若。仅归咎于货出之一部,谁任其咎?以余观之,朝廷赏罚之公,虽汝贵亦应赐恤,遑论乎汝昌!”
我师集平壤,势均,相率乞文忠公子伯行星使为帅。张幼樵副宪时参文忠幕,争曰:“谓将门有子,仲彭、季皋宜当此选。公之弟且不以能战名,何有于其子!”文忠徐言曰:“固知,非太尉不可。”副宪曰:“此为公也,非自谋也。”文忠乃复诸将电云“方儿向未亲行阵,吾更难内举不避亲”云。
平壤之败,诏夺文忠三眼翎,褫黄马褂。次日,伶人赶三演丑表功,去保儿插诨云:“我有汗马功劳,奈何夺我三眼翎,褫我黄马褂?”其时勤恪公子经楚佑三明保入都,市井无赖怨赶三者,假佑三名,俟其出,执而鞭之,赶三寻死。余尝戏问佑三弟叔云云:“令兄奈何辱死名伶?”叔云曰:“谓吾兄杀人者,未免誉之过甚。吾兄闻淮军败,傅相受斥,正不知匿于何所矣。”余亦为之失笑。
将战,当局知器械不利。海军客将献策,购新舰,别成一队,袭敌后路,多方以误之,使彼不敢轻出全力,萃于我师中坚。诚良计也,然屡议而屡败。彼外交利而我钝,益束手无策。惟恃两铁舰,而十寸口径之炮弹时,只余三枚。津沪各局,能铸较小之径二又半者,强配之以应敌。八月十八日,我陆师闻平壤败,将渡鸭绿江为后援,海师泊于口外,食时遥望,浓烟一缕,知日军且到。我军本作双排,如篆书二字形:以镇远、定远、致远、靖远、超勇、扬威为一队,而镇、定两舰列左右角;来远、经远、济远、平远、广甲、广丙为二队,而致、经两舰列左右角。强者当先,弱者在后,本英将琅威里所练阵法。提督丁汝昌率诸将立于望台上,指挥诸舰应战,客将踊跃,谓堪一试。令下,阵容大变,横列为一字阵,强居中而弱为辅,愈弱者愈落边际
译行军打仗,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自从户部奏请定案,规定光绪十四年之后不再购买新式武器,武库已经空无一物。战端既开,一是商议购买英国新式三快轮,二是商议购买智利兵轮七艘,三是商议购买德国鱼雷猎船四艘,明确说明能航行二十八迈,四是商议购买英国阿厂新造的大快轮,五是商议购买德国大炮一百二十尊。船舰器械不如敌人,政府并非不知道,却敢孤注一掷。寿伯符诗云:“衮衮诸公胆气粗,竟凭意气丧皇图。”这是为庚子年所作,然而甲午年也是如此。
中日战争,主张开战的是高阳李鸿藻、常熟翁同龢。奔走于高阳门下的,是项城袁世凯;充当常熟耳目的是通州张季直殿撰、萍乡张之洞学士。项城从朝鲜回来,极力诋毁文忠公李鸿章谋划迟缓,说如果听从自己的计谋,可以预先制服敌人。光绪九年,殿撰跟随吴武壮公吴长庆率军援朝,先占据汉城,击退日本,亲身参与军事,说确有胜算。这一科会试,与学士同出常熟门下,互相标榜,想以奇计显露自己,实际上是主战派的领袖。
叶曙青用步兵两千,抵挡倭寇一个旅团,全军退至平壤,并非没有功劳。然而区区小事,大肆宣扬功绩,大开保举名单,理应受人指摘。我们同乡吴鉴泉观察参与这次战役,事后痛定思痛,说在惊慌失措中丢失了鞋子,穿着袜子走路,痛苦不堪。蒯礼卿京卿笑着说:“所谓‘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这话令人发笑。
叶曙青名志超,先前是骑兵将领,在淮城东追击捻军余众,擒杀过万,捻军首领赖文光逃往扬州被抓获,东捻军因此平定,志超因功晋升为直隶提督。治军有法,军营中自己设立武学,用来训练军校。至今他的后裔,还有名列军伍的。卫汝贵是盛军的偏将。周武壮公、刚敏公兄弟相继去世,汝贵代替统领他们的部众,李文忠公很赏识他,常写信给文庄公,论及吴武壮公携带重金结交权贵的事,说:“您部下缺少人才,不如周氏兄弟,那是筱轩做的。”志超、汝贵率领军队分道前往朝鲜,穿着杂色服装,拿着旧式器械,使用密集阵法,而且没有工兵修筑营垒,那么作战防守都失去适宜;没有辎重运输,那么前后不能照应。一旦与日本人遭遇,寡不敌众,缓不济急,失败是理所当然的。项城为丁汝昌请求抚恤不得,慨然说:“甲午之战,我在军中,听溃败士兵说:汝贵持刀立于阵前,督军力战,日本人颇受损失;不久,援军大至,势不可当。他们的失败,譬如机器,因为引擎、锅炉、马达速率不如敌人,出货本来就不如人。只归咎于出货的一部分,谁承担罪责?以我看来,朝廷赏罚公正,即使汝贵也应赐恤,何况丁汝昌!”
我军集结平壤,势均力敌,相继请求文忠公公子李经方为帅。张幼樵副宪当时参谋文忠公幕府,争辩说:“说将门有子,仲彭、季皋应当当选。您的弟弟尚且不以善战闻名,何况他的儿子!”文忠公缓缓说:“固然知道,非李经方不可。”副宪说:“这是为您考虑,不是为自己谋划。”文忠公于是回复诸将电报说:“方儿向来未曾亲临战阵,我更难内举不避亲”等语。
平壤战败,诏书剥夺文忠公三眼花翎,褫夺黄马褂。次日,伶人赶三演出《丑表功》,去掉保儿插科打诨说:“我有汗马功劳,为何剥夺我三眼花翎,褫夺我黄马褂?”当时勤恪公公子李经楚佑三明保入京,市井无赖怨恨赶三,假借佑三名,等他出来,抓住他鞭打,赶三寻死。我曾戏问佑三弟李叔云说:“令兄为何侮辱致死名伶?”叔云说:“说令兄杀人,未免赞誉太过。令兄听说淮军战败,傅相受斥,正不知躲在哪里了。”我也为之失笑。
将要交战,当局知道器械不利。海军客将献计,购买新舰,另成一队,袭击敌人后路,多方迷惑敌人,使敌人不敢轻易集中全力,攻击我军中坚。确实是良策,然而屡次商议屡次失败。他们外交利而我钝,更加束手无策。只依靠两艘铁舰,而十寸口径的炮弹,只剩三枚。津沪各局,能铸造较小口径二又半的,勉强配备以应对敌人。八月十八日,我军听说平壤战败,将渡鸭绿江作为后援,海军停泊在口外,吃饭时遥望,一缕浓烟,知道日军将要到来。我军原本排成双排,如篆书二字形状:以镇远、定远、致远、靖远、超勇、扬威为一队,而镇、定两舰列左右角;来远、经远、济远、平远、广甲、广丙为二队,而致、经两舰列左右角。强者当先,弱者在后,本是英国将领琅威里所练阵法。提督丁汝昌率领诸将立于望台上,指挥诸舰应战,客将踊跃,说可以一试。令下,阵容大变,横列为一字阵,强居中而弱为辅,愈弱者愈落边际
。弱舰觉处危地,退避稍后,全军遂成半月形。汝昌不谙军事,总兵刘步蟾掌旗号,实为此谋,以图白免。定远望台,为平时觇远之资,下有巨炮,战时折叠弗用。步蟾将发巨炮,未计及此,一轰而裂。汝昌倾坠,不复能与战事,号旗之干,经一炮而折,我师失所指挥,众心益涣。日军作双行,鱼贯而至,船迅炮捷,如疾风骤雨,势不可当,攻我军之右,直冲而进,以达于后,圈超勇、扬威两舰于阵外而歼之,▯▯广甲惊遁。敌舰比睿、赤城、西京丸受重伤,不支而逃。日移军攻我之左,复用前法穿插,使致远、经远、靖远、来远、平远、济远、广丙七舰,与中军镇远、定远截为二段,夹攻之。致远力战,被重损,将湮,欲毁一敌船,与之俱尽,驶入日炮密集之处,几至而没。管带邓世昌,救起不欲独生,奋掷自沉,死事最烈。同时,经远管带林泰曾,战死船毁。来远、靖远、济远均着火。济远先逃归,来远、靖远且战且熄火。镇远、定远奋斗甚猛。其时敌军尚有九艘,以四舰当之,自日中至暮,胜负不决。日船小于我,速率倍我,不敢夜战。令船松岛受伤至重,几弗能兴,乃全师而返,我师亦旋。
译北洋舰队察觉所处地势危险,便稍向后撤退,全军遂排列成半月形。丁汝昌不懂军事,总兵刘步蟾掌管旗号,实际上是他出的这个主意,企图借此推卸责任。定远舰的瞭望台,平时是用来观察远处敌情的设施,下面装有巨炮,战时折叠起来不使用。刘步蟾要发射巨炮,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一炮轰出,瞭望台破裂。丁汝昌倾倒坠落,不能再指挥战事,指挥旗的旗杆,经过一炮轰击而折断,我军失去指挥,军心更加涣散。日军排成两行,像鱼一样依次而来,船速快炮火猛,如同疾风骤雨,势不可挡,攻击我军的右翼,径直冲杀进来,直达后方,将超勇、扬威两舰包围在阵外并予以歼灭,广甲舰惊恐逃遁。敌舰比睿、赤城、西京丸受重伤,支撑不住而逃跑。日军转移兵力攻击我军的左翼,再次使用之前的穿插战术,使致远、经远、靖远、来远、平远、济远、广丙七舰,与中军的镇远、定远舰被截断为两段,夹击我军。致远舰奋力作战,遭受重创,即将沉没,想要摧毁一艘敌舰,与之同归于尽,驶入日军炮火密集之处,几乎到达目标便沉没了。管带邓世昌,被救起后不愿独自求生,奋力投海自沉,死得最为壮烈。同时,经远舰管带林泰曾,战死船毁。来远、靖远、济远均着火。济远舰先逃回,来远、靖远边战斗边灭火。镇远、定远奋斗非常猛烈。当时敌军还有九艘,用四艘舰与之对抗,从中午到傍晚,胜负未决。日军舰船比我方小,速度是我方的两倍,不敢夜战。令船松岛受伤极重,几乎无法行动,于是全军返回,我军也随即撤回。
丁汝昌夙将骑兵,以统海师,朝廷用人,自为失当。汝昌屡受督责,欲战,自知不敌,惟求一死塞责。大东沟之役,仓卒应敌,不知学理,立定远望台之上,致被震仆;反谓日炮击毁,倾覆受伤。朝臣不知机械之学,无从指驳。外人见之,无不匿笑。然汝昌见危授命,较之临阵脱逃之方伯谦、服毒呼救之刘步蟾,高之奚止一等,于以知旧道德,犹胜于新知识。
诸军至平壤,正当论功请奖,志得意满之时,总兵聂士成先归,回直募勇,不任覆军之咎。其后守连山关隘,不当日军要道,反以见功,氵存升直隶提督,可谓至幸。和议既定,独领一军拱卫畿辅,周旋朝贵,颇为一时所重。其于叶,卫之失机,归过于李相之轻任,当淮军气尽之时,尤能以此自别。然士成为鲁伯阳之姻,曾假以巨资,贿买上海道缺,损其资三之一,不啻掷黄金于虚牝。天下事有幸有不幸,诚不能一例而论。庚子之役,士成力战阵亡,死事颇烈。上以多年讲求洋操,原期杀敌致果,乃竟不堪一试,责其不能退八国联军。时论颇为之惜。若追论平壤之事,则可矣。
承平日久,北洋淮军仅存三部。一盛军,歼于平壤。一亲庆军馀部,即先文庄解兵柄后,吴武壮代领而留卫畿辅者也。武壮征高丽薨,张光前、黄仕林分驻旅顺,寇至皆溃走。一铭军。刘壮肃曾与文忠要约:继为统领者必以刘氏子弟,是时刘盛休为将。文忠知不能战,而耻于全军覆没,不以当敌。文忠始终维护此军,幸而瓦全。己亥,文忠复出督粤。光前往贺,述及曾至无为谒文庄,而拒弗纳。文忠曰:“汝败军之将,不见宜也。”既而,仍用为粤中防营统领,文忠于淮部,究有念旧情也。
宋庆,旅顺守将也。刘盛休,大连守将也。庆调赴边,御敌于鸭绿江岸。盛休调赴平壤前敌。乃以赵怀业新募六营守旅顺,徐邦道新募四营守大连。倭师过鸭绿江,中朝震荡,几于手足无措,不啻驱市民而战之,安得不败。文忠庖人罗之婿某甲,为信义洋行犹太德人满德之商伙,奔走于诸将之门,承买军器。诸将至督署求见,某甲辄为伺文忠起居而恰当其候,诸将大欢,咸乐与交易。及败,日出一军渡鸭绿江,趋辽沈;复出一军由海道至貔子窝,取大连、旅顺,如风扫叶,吾国上下,无智愚贤不肖,咸知不敌。时帅府方主购械而料其无益,或朋比某甲,蚀其金而尽予以敝者。建德周玉山制军,时以开缺按察使掌前敌粮台,力送至军,辄取复文为证,弗任运输不继之咎。诸军见敌,尽弃军实而走,器械尽失,即良窳无所分。文忠内幕,不至有▯簋不饬之嫌。于是诸将无罪可逭,卫汝成、聂桂林、赵怀业、黄仕林相继就逮。劣械一案,文忠甥张楚宝观察在天津司军实,独知其隐,辄阴伺之而不肯言。暨事外泄,群矢集于观察,报载文忠手批其颊。时先文庄以事怒表兄程邦柱,而眷念旧谊,不忍遽绝。一闻此事,笑日:“吾甥固胜于彼也。”
珍、瑾二妃幼年,文芸阁学士曾授之读,学士与妃兄志伯遇侍郎为至友,密近宫闱,举动尤为众所侧目。甲午大考翰詹,学士一等第一。蒯礼卿太史为隐语云:“玉皇大帝召试十二生肖,兔子当首选,月里嫦娥为通关节。”传为笑柄。及鲁白阳案,二妃以受贿贬贵人。时东事起,侍郎上万言书,虑陪都有警,自请募勇设防。奉旨赴热河练兵,方在军中,未逾月,左迁乌里雅苏台大臣。都人为打油诗曰:“一自二妃失宠来,伯愚乌里雅苏台。冰山已倒冰蛆散,愁煞江南李木斋。”木斋为当时清流,与侍郎友,故连及之。
田庄台之战,吴大▯为统将,当平壤之叶志超;魏光焘领重兵,当平壤之卫汝贵,狼狈尤胜于前役。常熟翁相当国,均置不问,且使回任供职。异日翁相得罪,大▯连坐,舆论无有冤惜之者。
日本军锋所及,当者辄靡。是时,其兵未若后日之众,皆在沿海一带,与舟师相接应,且利以入关,无暇他顾。大连、凤凰两
译丁汝昌向来统领骑兵,让他来统率海军,朝廷用人,自然是不恰当的。丁汝昌屡次受到督责,想要出战,但自知敌不过,只求一死来搪塞责任。在大东沟战役中,仓促应敌,不懂军事理论,站在“定远”舰的瞭望台上,结果被震倒;反而说是被日本炮火击毁,导致舰船倾覆受伤。朝中大臣不懂机械之学,无法指责反驳。外人看到这种情况,无不暗中发笑。然而丁汝昌在危难之际献出生命,比起临阵脱逃的方伯谦、服毒呼救的刘步蟾,高明之处何止一等,由此可知旧道德,仍然胜过新知识。
各路军队到达平壤,正当论功请赏、志得意满的时候,总兵聂士成率先返回,回直隶招募勇丁,不承担全军覆没的罪责。后来他守卫连山关隘,不在日军要道上,反而因此建立功劳,升任直隶提督,可以说是非常幸运。和议既定后,他独自率领一支军队拱卫京畿地区,周旋于朝廷权贵之间,颇受当时重视。对于叶志超、卫汝贵失机的事情,他将过错归咎于李鸿章轻率任用,在淮军士气耗尽之时,尤其能以此自别。然而聂士成是鲁伯阳的姻亲,曾借给鲁伯阳巨资,贿赂买得上海道台的缺额,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资金,无异于把黄金扔进无底洞。天下事有幸与不幸,确实不能一概而论。庚子年战役中,聂士成奋力作战阵亡,死事颇为壮烈。皇上认为他多年讲求洋操,原本期望他能杀敌立功,结果竟然不堪一击,责备他不能击退八国联军。当时的舆论颇为替他惋惜。如果追溯平壤之事,就可以理解了。
太平日子久了,北洋淮军仅存三部。一是盛军,在平壤被歼灭。二是亲庆军的余部,即李鸿章交出兵权后,由吴长庆代领而留在京畿卫戍的部队。吴长庆征讨高丽时去世,张光前、黄仕林分驻旅顺,敌人到来时都溃逃。三是铭军。刘铭传曾与李鸿章约定:继任统领的必须是刘氏子弟,当时刘盛休为将。李鸿章知道他们不能打仗,又耻于全军覆没,不让他们当敌。李鸿章始终维护这支军队,幸好得以保全。己亥年,李鸿章复出督理广东。张光前前往祝贺,提到曾到无为拜访李鸿章,却被拒绝接见。李鸿章说:“你是败军之将,不见是应该的。”不久,仍任用他为广东防营统领,李鸿章对淮军,终究有念旧之情。
宋庆是旅顺守将,刘盛休是大连守将。宋庆被调往边境,在鸭绿江岸抵御敌人。刘盛休被调往平壤前线。于是用赵怀业新招募的六营守卫旅顺,徐邦道新招募的四营守卫大连。日军渡过鸭绿江,中朝震动,几乎手足无措,无异于驱使市民作战,怎能不败。李鸿章厨师罗某的女婿某甲,是信义洋行犹太德国人满德的商伙,奔走于各位将领之门,承揽购买军火。各位将领到督署求见,某甲总是伺察李鸿章的起居,恰好在合适的时候,各位将领非常高兴,都乐于与他交易。等到战败,日军出一军渡过鸭绿江,趋向辽沈;又出一军由海路到达貔子窝,夺取大连、旅顺,如风扫落叶,我国上下,无论智愚贤不肖,都知道敌不过。当时帅府正主张购买军械,但预料其无益,或者勾结某甲,侵蚀资金而全部给予劣质器械。建德周玉山制军,当时以开缺按察使的身份掌管前线粮台,尽力送至军队,总是取回文书作为凭证,不承担运输不继的罪责。各军见到敌人,抛弃军需物资逃跑,器械全部丢失,好坏已无法分辨。李鸿章的内幕,不至于有饮食不洁的嫌疑。于是各位将领无罪可逃,卫汝成、聂桂林、赵怀业、黄仕林相继被捕。劣质军械一案,李鸿章的外甥张楚宝观察在天津掌管军需,独自知道内情,暗中窥视却不愿说出。等到事情泄露,众矢之的指向张楚宝,报纸记载李鸿章亲手打他的脸。当时李鸿章因事对表兄程邦柱发怒,但眷念旧谊,不忍心立即断绝关系。一听到这件事,笑着说:“我的外甥本来就胜过他。”
珍妃、瑾妃幼年时,文芸阁学士曾教她们读书,学士与妃子的哥哥志伯遇侍郎是至交好友,接近宫闱,举动尤其引人注目。甲午年翰林院和詹事府大考,学士考中一等第一。蒯礼卿太史用隐语说:“玉皇大帝召试十二生肖,兔子当首选,月里嫦娥为通关节。”传为笑柄。等到鲁伯阳案发生,两位妃子因受贿被贬为贵人。当时东事兴起,侍郎上万言书,担心陪都有警,自请招募勇丁设防。奉旨赴热河练兵,刚在军中,不到一个月,就被降职为乌里雅苏台大臣。京城人作打油诗说:“一自二妃失宠来,伯愚乌里雅苏台。冰山已倒冰蛆散,愁煞江南李木斋。”李木斋是当时的清流,与侍郎是朋友,所以连带提及。
田庄台之战,吴大澂为统将,对应平壤的叶志超;魏光焘领重兵,对应平壤的卫汝贵,狼狈程度更胜于前次战役。常熟翁同龢当国,都不予追究,并且让他们回任供职。后来翁同龢获罪,吴大澂连坐,舆论没有同情惋惜的。
日军锋刃所到之处,抵挡者辄即溃败。当时,日军数量不如后来那么多,都在沿海一带,与海军相接应,并且利于入关,无暇他顾。大连、凤凰两
城,虽克勿守,金、复、海、盖均下,舍辽阳不取,卷甲西趋,急攻牛庄。山东荣城、文登,既得旋弃。兵舰游弋,已近大沽口外,其意可知。聂士成守连山关,以克复凤凰城为己功。依克唐阿、长顺守辽阳不失,以为陪都保障,且盛称东山猎户之力,而辽阳州知州徐庆璋,因此而有“徐青天”之称。所谓虚报战绩者,非耶!
译城池虽然攻克却不加防守,金州、复州、海城、盖州全都攻下,却舍弃辽阳不取,收起铠甲向西急进,猛烈攻打牛庄。山东的荣成、文登,刚得到随即又放弃。军舰游弋,已经靠近大沽口外,其意图可以知晓。聂士成守卫连山关,将收复凤凰城作为自己的功劳。依克唐阿、长顺守卫辽阳没有失守,以此作为陪都的保障,并且极力称赞东山猎户的力量,而辽阳州知州徐庆璋,因此有了“徐青天”的称号。所谓虚报战功的人,不正是他们吗!
德宗入继,{客心}斋中丞上疏请崇所生。上以醇邸原奏昭示天下,其中晓谕之词曰:“吴大▯果有此奏。”迨中丞兵溃于田庄台,奉谕议处,其中诘责之辞曰:“徒托空言。”都中集为联云:“果有此奏,徒托空言。”是役都中诗词联语甚多,兹录五朕。一曰:“万寿无疆,普天同庆;三军覆没,割地求和。”二曰:“台奉二百兆,一分薄礼;翁孙十八子,三代同堂。”谓常熟、济宁、合肥也。三曰:“送台湾,翁孙双定计;使日本,父子两全权。”四曰:“相国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五曰:“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挣命出榆关。”又有诗曰:“军书旁午正仓皇,又见尚书访鹤忙。从此儒林传雅话,风流犹胜半闲堂。”甲午冬,东单牌楼二条胡同翁常熟尚书宅逸出一鹤,尚书自书“访鹤”二字于门外,故有是诗。
中日议和之始,张荫桓、邵友濂为专使。荫桓请训,时上谕以“偿兵费可许,割地不可许”。总署为拟漆书云:“有关重大事件,须电奏请旨。”两使衔命至长崎,日本问有全权否。对曰:“有之,惟须电奏定议。”日人谓权力不充,拒之不纳,而示意须李相来。朝廷不得已而使之往,且允割地。既得所欲,旋为俄、德、法三国干涉,日人惧,惟取台湾而归我辽东。是时日本兵力,如是而已。
日本之胜中国,所谓彼胜于此则有之。是时,日本兵法,未臻精密,尤其甚者海军之脆弱也。外交情形,亦复茫昧,所仅知者,唯联英一国而已。大东沟之战,日本阵法,识者谓以中国舟师吨数,苟驾驭得法,足以剪此而有余。当时伊东▯亨,海军知识犹极幼稚,与其言战,毋宁谓之历练胆识,姑试之云尔。日军力竭而遁,既而余舰补充,商船改造,仍耀威于海上,乃举国一心之效。吾国舰队残不成军,伏匿不出。江、浙、闽、粤四省督抚作壁上观。政府设施,唯知诘问北洋,以窘淮军。上下离心离德,自取覆败。我愈钝,敌愈利,天也。马关和约,群雄环伺,伊藤陆奥岂不知远东之为禁脔,而几幸中国之昏暗。亻危得亻危失,皆于俄顷间。中国当道,遂举此以例孤悬海外之台湾,屡求乞于伦敦,迄无效果,其愚诚不可及。然与彼时日本之军事、外交相较,亦百步五十步之间耳。
当时西人议论,谓日人明知辽东割让,必启外人干涉,曷不早为之计:使伊藤博文于中日约定之后,留李相勿遣,以辽东归之,胁与订中日联盟约,亚洲门罗主义,其庶几乎。
台湾之不能自立,无智愚皆知之。唐景崧、刘永福未尝不晓然于中,其所以敢于拒日者,离乱之中,浑水摸鱼计也。景崧七日而亡,永福一战而溃,人早料及,固无足异。杨西园尚书遵旨内渡,率所部归,不伤一人,不折一矢,身名俱泰,其识固加入一等矣。景崧,同治乙丑进士,少有文才。曾作谜云“荡妇灯下制郎冠”,打唐诗一句“碧文圆顶夜深缝”,甚为京师一时传道。
和议既成,慈圣颇欲根究主战者之罪。以高阳老成,旦为穆宗师傅,不疑之及,意专注于常熟。于是,吴大▯已复任而寻免,汪鸣銮突然被谴,俱常熟里党。其时常熟之帝眷未衰,犹为曲谅,故仅披其枝叶,而未伤本根也。
李文忠以洋务为世诟病,嗣子伯行侍郎尤被其祸,甚至谓其婚于日本皇族。袁爽秋太常,先与有儿女姻亲之约,甲午之后,至绝其婚。其为众口所不齿如此。人三成虎,不足为奇,莫奇于当时士大夫随声附和者之众也。惟刘壮肃及袁项城贤之。壮肃曰:“伯行至金陵应秋试,吾入其寓之门,无门焉者。因而入其室,主人方读文,专心致志,若未见客之来也者。吾近察之,书几上置角黍一盘,糖一匙。因近墨盂,读时目视书而手取角黍,蘸糖食之,误蘸于盂,墨汁淋漓于口角,于此足征其好学。”壮肃始终敬礼之。项城小站练兵,东海为掾属,偶然谈及。项城曰:“公等知伯行为何如人?”东海曰:“吾习闻京师南城士夫
译德宗即位,客心斋中丞上疏请求尊崇生母。皇上将醇亲王原奏昭示天下,其中晓谕的词句说:“吴大澂果然有此奏章。”等到中丞在田庄台兵败溃散,奉旨议处,其中诘责的词句说:“只是空谈。”京城里有人集句成联道:“果有此奏,徒托空言。”这次战役中,京城的诗词联语很多,这里摘录五则。第一则说:“万寿无疆,普天同庆;三军覆没,割地求和。”第二则说:“台奉二百兆,一分薄礼;翁孙十八子,三代同堂。”这是指翁同龢(常熟)、李鸿章(济宁)、张之洞(合肥)三人。第三则说:“送台湾,翁孙双定计;使日本,父子两全权。”第四则说:“相国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第五则说:“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挣命出榆关。”又有诗说:“军书旁午正仓皇,又见尚书访鹤忙。从此儒林传雅话,风流犹胜半闲堂。”甲午年冬天,东单牌楼二条胡同翁常熟尚书宅里跑出一只鹤,尚书亲自在门外写上“访鹤”二字,所以有了这首诗。
中日议和之初,张荫桓、邵友濂作为专使。张荫桓请训时,皇上谕令说:“赔偿军费可以答应,割让土地不可以答应。”总理衙门为他拟定漆书说:“有关重大事件,须发电报奏请圣旨。”两位使臣带着使命到达长崎,日本人问是否有全权。回答说:“有,但须发电报奏请圣旨后才能定议。”日本人认为权力不充分,拒绝接纳,并示意必须李鸿章来。朝廷不得已派他前往,并且答应割地。日本达到目的后,随即遭到俄、德、法三国干涉,日本人害怕,只索取台湾而将辽东归还我国。当时日本的兵力,也就这样罢了。
日本战胜中国,所谓彼胜于此是有的。当时,日本兵法,未达到精密,尤其严重的是海军的脆弱。外交形势,也依然模糊不清,所知道的,只有联合英国一国而已。大东沟之战,日本的阵法,识者认为以中国舟师的吨数,如果驾驭得法,足以消灭对方还有余。当时伊东祐亨,海军知识还极其幼稚,与其说是作战,不如说是锻炼胆识,姑且试一试罢了。日军力竭而逃,随后补充余舰,改造商船,仍在海上炫耀威风,这是举国一心的效果。我国舰队残破不成军,潜伏不出。江、浙、闽、粤四省督抚作壁上观。政府措施,只知道诘问北洋,以困窘淮军。上下离心离德,自取覆败。我方越迟钝,敌方越有利,这是天意。马关和约,群雄环伺,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岂不知远东是禁脔,而侥幸中国昏暗。得失之间,都在顷刻间。中国当权者,于是举此为例割让孤悬海外的台湾,屡次向伦敦乞求,最终没有效果,其愚蠢确实不可及。然而与当时日本的军事、外交相比,也不过是百步与五十步的区别罢了。
当时西方人议论,说日本人明知割让辽东,必引起外人干涉,为什么不早做打算:让伊藤博文在中日约定之后,留住李鸿章不遣返,以辽东归还为条件,胁迫签订中日联盟约,亚洲门罗主义,大概差不多吧。
台湾不能自立,无论智愚都知道。唐景崧、刘永福并非不明白其中道理,他们之所以敢于抗拒日本,是在离乱之中,浑水摸鱼的计策。唐景崧七天就灭亡,刘永福一战就溃败,人们早就预料到,本来没什么奇怪。杨西园尚书遵旨内渡,率领部下回归,不伤一人,不折一矢,身名俱泰,他的见识确实高出一等。唐景崧,同治乙丑科进士,少有文才。曾作谜语“荡妇灯下制郎冠”,打唐诗一句“碧文圆顶夜深缝”,被京师一时传颂。
和议既成,慈禧太后颇想追究主战者的罪责。因为高阳(李鸿藻)老成,又是穆宗的师傅,不怀疑他,意图专注于常熟(翁同龢)。于是,吴大澂已复任而随即被免,汪鸣銮突然被谴责,都是常熟的同党。当时常熟受皇帝眷顾未衰,还加以曲意谅解,所以仅剥其枝叶,而未伤本根。
李文忠(李鸿章)因洋务被世人诟病,嗣子伯行侍郎尤其遭受祸患,甚至说其娶日本皇族为妻。袁爽秋太常,先前与他有儿女姻亲之约,甲午之后,直至断绝婚约。他被众口所不齿到了这种地步。三人成虎,不足为奇,最奇怪的是当时士大夫随声附和者之多。只有刘壮肃及袁项城认为他贤能。壮肃说:“伯行到金陵应秋试,我进入他的寓所之门,没有门房。因而进入他的房间,主人正在读书,专心致志,好像没看见客人来。我靠近观察,书桌上放着一盘粽子,一匙糖。因为靠近墨盂,读书时眼睛看着书而手取粽子,蘸糖吃,误蘸到墨盂,墨汁淋漓在嘴角,于此足以证明他好学。”壮肃始终敬礼他。项城在小站练兵,东海(张謇)为掾属,偶然谈及。项城说:“你们知道伯行是怎样的人?”东海说:“我常听说京师南城士夫
之议论,知其李傅相之不才子也。”项城曰:“彼以李傅相之故,而屈抑其能,苟非为傅相嗣者,其名位必不止此。以吾观之,朝廷不欲求贤则已,果欲得人,此真天下才也。”其倾倒如此。洎项城得志,坐镇北洋,遥执朝政;侍郎素与有旧,段芝贵为居间,攀援而得任英使。过津,侍郎执下属礼甚恭。项城以兰谱答之,欢若平生。既而,项城罢官居洹上。侍郎三载任满而归,以武进盛尚书之荐,署邮传部侍郎。入京供职,道出彰德,咫尺之远,未往谒见。旋继梁燕孙之后,任铁路局长,将项城左右素豢养于九路者,裁撤大半。侍郎久于外省,未谙酬酢礼节,致忤权贵,非其本怀。因此与项城绝,以晚节终,可谓幸矣。
译(他)的议论,让人知道他是李傅相的庸才。”项城说:“他因为李傅相的缘故,而压抑了自己的才能,如果不是李傅相的继承人,他的名位一定不止于此。以我看来,朝廷如果不打算求贤就算了,如果真的想要得到人才,这才是天下的奇才。”他推崇备至到了这种地步。等到项城得势,坐镇北洋,遥控朝政;侍郎向来与他有旧交,段芝贵在中间牵线搭桥,侍郎攀附援引而得以担任驻英公使。路过天津时,侍郎执下属之礼非常恭敬。项城用结拜兄弟的谱帖回赠他,两人欢洽如同平生老友。不久,项城罢官居住在洹上。侍郎三年任期届满归来,凭借武进盛尚书的推荐,代理邮传部侍郎。进京供职,途经彰德,距离近在咫尺,却没有去拜见。随后接替梁燕孙担任铁路局长,将项城左右向来豢养在九路局的人,裁撤了大半。侍郎长期在外省任职,不熟悉应酬礼节,导致得罪权贵,并非他的本意。因此与项城断绝关系,得以保全晚节善终,可以说是幸运的了。
中日战罢,高阳、李文正用项城为将,以新法练兵于小站。文忠自马关归,偶与语及,曰:“余败军之将。候袁大少爷成军后,可以一战。”项城闻言,憾之终身。
先文庄督川八载,遇教案两次。未履任前,有重庆教案,教绅罗元义纠众械斗,致伤人命。文庄至,枭元义以徇,法使争之,不许,而乱立止。大足教案,薄给以资,令移教堂以去,民教均服。甲午之冬,解任受代,新督两易其人,未及至蜀而事发。是时民仇教甚,不数日中,蜀境教堂几毁其半。适当中日战役之后,公使、教士气焰甚盛,朝旨罢川督职以谢。观于《中东战纪本末》所载路透电,言英、法两使,皆自言功,而不知其故。其后,闻于李文忠公曰:“军败于外,祸发于中,是予之过也夫。惟时英使日至译署,噪于恭、庆两邸前,请镌川督职。予方议日本商约,遇恭邸,问曰:‘川事奈何?’恭邸曰:‘任如何,必不许。’是日,恭邸以他故先去,而庆邸诺焉。予素知川中教堂多属坎拿大,今兹教徒呼吁,正坎产也。坎虽属英而隶藩部,英使曷故而争,译署曷故而许,均出轨道之外。”观此,可见数十年前之外交。
初次偿日本款,在日兵临境之时。太后以部款不足恃,出内帑二百万两。张樵野侍郎时在户部,召见时,言于上曰:“臣任户部,奉职无状,致动内帑,俟库款稍裕,当先筹还。”上变色曰:“斯何时也!何须预筹及此。”侍郎窥伺上意,不满于太后。因受帝眷,不免过献殷勤,故及于祸。
甲午以前,译才绝少,伍廷芳、罗丰禄皆北洋一时之选。李相入阁办事,丰禄中西文并佳,得留直隶,禄位如旧。廷芳随李相至京,议日本商约,日译路透电文,令人以精楷写之,呈诸李相。一日,问曰:“汝自书耶?”对曰:“然。”李相曰:“嘻!罗丰禄谓汝不识字,何其言之甚也!”顾视其公子季皋,曰:“固胜于汝。”适仆人以路透电至,公子请曰:“译署索取,曷令就此译之?”廷芳大窘,转求其解,且问文体于公子,而草草录出,字皆如指顶大。李相一见,曰:“汝年尚未衰,目力胡以类于老光,今日未携尔眼镜来耶?”一笑置之。先是,有浙江许甲者,与李夫人有戚谊,需次直隶。李相以其年少,命其至幕府美人毕德格处,讲习西学,甲漫应之而终未往。将及年余,一日,召洋人某乙入署摄影,用甲通译。甲闻之大窘,急走告毕德格,先见某乙,为道其情,约以手作势,而唇吻任意作声。李相不通外国语言文字,见甲与洋人应对裕如,以为可用之才,曾不知其口中喃喃作何语也。有间,以为洋务局员。老辈之易欺如此。又数年,李相出督两粤,旧日舌人星散,仅携医士麦信坚自随。道出香港,酬酢中应有祝辞,皆毕德格预为之捉刀,麦信坚背诵而已。大廷广众之地,竟能鱼目混珠,此今人幸进之心所由起也。
文忠使俄,慈圣召见于便殿,问曰:“汝知使命之意乎?”文忠对曰:“未也。”慈圣曰:“中国败于日本,汝辱斯甚,国耻如何?今命汝西行,联络欧洲,抵御日本,慎之勿懈。”文忠至欧,乃有中俄密约,与俄主面订。同时虽泄于外,多出各国外交家所揣测,其真相未显也。中俄皇室相继倾覆,条约毕露。
李相两次出国,皆以嗣子伯行侍郎自随,缘侍郎曾习英文,以为行李之便而已。马关定约,李相与伊藤会议场,侍郎欲有所言,李相辄曼使勿发。随员中苟有所见,则令临时略书数字观之,以便采用。此人人所共见者也。初,中日和议,文忠知难辞谢,然辞气之间,不无踌躇。高阳李文正矢之曰:“好为之,所不与公祸福相共者,有如天日。”约定,而文忠大受攻讦。及俄都,使节将行,朝旨命仲子随往,文忠为伯氏固请以行。文正曰:“父子同日受命,主恩隆甚,于公足矣,何必伯氏?”文忠盛怒,历举日约之任怨,且讥文正之食言,二公因之大哄。未几,文忠面圣,竟得所请而去,文正
译中日战争结束后,高阳李鸿藻、李文正任用袁项城为将领,在小站用新法训练军队。李鸿章从马关归来,偶然与他谈及此事,说:“我是打了败仗的将领。等袁大少爷军队训练成后,可以打一仗。”袁项城听了这话,终身感到遗憾。
先父李瀚章在四川总督任上八年,遇到两次教案。在他未到任之前,发生了重庆教案,教绅罗元义纠集众人持械斗殴,导致伤人性命。李瀚章到任后,将罗元义斩首示众,法国公使争辩反对,不被允许,于是骚乱立刻平息。大足教案,稍微给予一些资财,命令迁移教堂离开,民众和教徒都信服。甲午年冬天,李瀚章卸任由他人接替,新任总督两次更换人选,还没到四川就发生了事端。当时民众仇视教会非常厉害,没几天,四川境内的教堂几乎毁掉了一半。恰逢中日战争之后,公使、教士气焰很盛,朝廷下旨罢免四川总督的职务以谢罪。看《中东战纪本末》所载的路透社电报,说英、法两公使都自夸有功,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从李瀚章那里听说:“军队在外战败,祸乱在内爆发,这是我的过错啊。当时英国公使每天到总理衙门,在恭亲王、庆王府前喧哗,请求削去四川总督的职务。我正商议日本商约,遇到恭亲王,问说:‘四川的事怎么办?’恭亲王说:‘任凭什么理由,必定不允许。’这天,恭亲王因其他事先走了,而庆亲王答应了。我向来知道四川的教堂多属于加拿大,这次教徒呼吁,正是加拿大籍的教徒。加拿大虽属于英国但隶属殖民部,英国公使为什么争辩,总理衙门为什么答应,都超出了常规。”看这个,可见几十年前的外交状况。
第一次偿还日本赔款,是在日军兵临边境的时候。太后因为部里的款项不足依靠,拿出内帑二百万两。张樵野侍郎当时在户部,被召见时,对皇上说:“臣担任户部尚书,任职没有政绩,导致动用内帑,等库款稍微宽裕,应当首先筹款归还。”皇上变了脸色说:“这是什么时候!何必预先筹划到这个。”侍郎窥探皇上心意,对太后不满。因为受到皇帝宠信,不免过分献殷勤,所以招致祸患。
甲午战争以前,翻译人才极少,伍廷芳、罗丰禄都是北洋一时之选。李鸿章入阁办事,罗丰禄中西文都很好,得以留在直隶,官位俸禄如旧。伍廷芳跟随李鸿章到京城,商议日本商约,每天翻译路透社电文,让人用精美的楷书抄写,呈给李鸿章。一天,李鸿章问说:“是你自己写的吗?”回答说:“是的。”李鸿章说:“嘻!罗丰禄说你识字不多,他话说得太过分了吧!”看着他的儿子李经迈,说:“确实比你强。”正好仆人拿着路透社电报进来,李经迈请求说:“总理衙门索取,何不让他就着这个翻译?”伍廷芳非常窘迫,转而请求他解释,并且向李经迈询问文体,然后匆匆抄录出来,字都像指头顶端那么大。李鸿章一看,说:“你年纪还不老,视力怎么像老花眼,今天没带眼镜来吗?”一笑置之。先前,有个浙江人许甲,与李鸿章夫人有亲戚关系,在直隶候补。李鸿章因为他年轻,命他到幕府美人毕德格那里,学习西学,许甲随便答应但最终没去。将近年余,一天,召洋人某乙入署拍照,用许甲做翻译。许甲听说后非常窘迫,急忙跑去告诉毕德格,先见某乙,为他说明情况,约定用手势示意,而嘴唇随意发出声音。李鸿章不懂外国语言文字,见许甲与洋人应对自如,以为是有用之才,却不知道他口中喃喃说的是什么话。过了一会儿,任命他为洋务局员。老辈人这样容易被欺骗。又过了几年,李鸿章出京督理两广,旧日的翻译人员星散,只带着医生麦信坚随行。路过香港,应酬中应有的祝辞,都是毕德格预先代笔,麦信坚背诵而已。在大庭广众之地,竟然能鱼目混珠,这是今人侥幸进身之心的由来。
李鸿章出使俄国,慈禧太后在便殿召见,问说:“你知道使命的意思吗?”李鸿章回答说:“不知道。”慈禧太后说:“中国败于日本,你受辱很甚,国耻如何?现在命你西行,联络欧洲,抵御日本,谨慎不要懈怠。”李鸿章到欧洲,于是有了中俄密约,与俄国沙皇当面订立。当时虽然泄露于外,多出各国外交家的揣测,真相没有显露。中俄皇室相继倾覆,条约完全暴露。
李鸿章两次出国,都以嗣子李经方侍郎随行,因为侍郎曾学过英文,以为行李方便而已。马关定约,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会议场,李经方想说什么,李鸿章总是示意让他不要说。随员中如果有见解,就让他临时略写几个字给他看,以便采用。这是人人所共见的。起初,中日和议,李鸿章知道难以推辞,但言辞之间,不无踌躇。高阳李文正发誓说:“好好去做,如果不与你祸福与共,有如天日。”约定后,李鸿章大受攻讦。到了俄国首都,使节将要出发,朝廷下旨命李经方随往,李鸿章为李经方坚决请求让他去。李文正说:“父子同日受命,主恩很厚,对你足够了,何必李经方?”李鸿章大怒,历数日约的怨恨,并且讥讽李文正食言,两位公因此大吵。不久,李鸿章面见皇上,竟然得到所请而去,李文正
蒯礼卿京卿学识宏通,吾乡人士,近代以来,殆无以加焉。京卿以光绪九年成进士,朝考文字,为丰润张幼樵副宪阅卷所见,大为激赏,拟为首选。高阳同为阅卷大臣,抑置稍后。既而,副宪娶于李相之女,京卿娶于其弟之女,殊不相悦。副宪语及阅卷事,辄曰:“吾目盲矣。”京卿通籍,正当清流风气大盛之时,不免稍有沾染,毕生尊高阳、南皮若山斗。甲午后,乞假南归。及李相使俄,遇于沪上。李相见之,责斥备至。京卿突起立,曰:“我有三字奉中堂:不佩服。”扬长而去。李相怒,呼曰:“小子!小子!汝父若在,必施汝以夏楚。”然亦无如之何也。京师贵人门役,对于有求者,辄靳之以取利。至于榜下门生、衙门属吏,为之通报,曾不少游移于其间。惟张文达之门者以戆著称,宾客来者多畏之。一日京卿至,门者问曰:“汝数数来者,何耶?”京卿曰:“我想中堂。”同行者忍俊不禁。
燕俗重气义,居燕久者,亦沾染其俗。门生传衣钵,最为密切;因师生而及年谊;年谊之外,复有乡谊。论其交道,古义可风,毋惑乎其鄙薄南人之寡恩也。京中有《讥贫乏》打油诗云:“先裁骡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二两银”者,惟座师乃克有之。朝殿老师,由京钱八千而已,然三节两寿均不可少,总数为不轻矣。门生以此敬师,苟并此而吝之,是绝望于宦途也,故诗言及之。杨渭春观察为工部主事时,贫至不能举火,乃上书假赀于孙文正,其壬午乡榜座主也。文正出书,其家人诧曰:“门生而乞助于师耶厂文正曰:“唯然,必与之。彼非情急,而肯作此请乎?”及文正由总宪授工部尚书,观察正其属下,因以第一优差琉璃窑予之,知其匮也。于此,可见前辈师生之谊重。至于年谊,近年以来,惟闻仁和王文勤举其年家子善化瞿文慎为枢臣,入参密勿,其事最著。然科分关系,数百年来,京人视之,几同结社。每科一人之兴,而京外官僚,以下至微员末秩,依附而起,何可胜道!同乡之人,生同里▯,若在本地,人人皆是,奚足为异!移而外出,以希为贵,便有香火之情。京师为各方人民聚集之所,派别既多,桑梓益视为重,于是设会馆以为公共之处。始而省会,继而府县,各处林立。此等天然之党籍,较之树一义以为标帜者,未知利害奚若。在闭关时代,由座主之关系,或州域之关系,天然成为同志,谋公私利益而共守伦常大义,以辅国家太平有道之长基。较之罔利营私漫无限制者,损益相去,不啻倍蓰矣。
往日之讼师,恶名也,其事则律师之事也。家敏斋购宅外隙地,上有土丘,相传以为无后之墓,地主请移之去。敏斋曾任甘肃陇西县令,知有不合,商之本地讼师王清臣。使一无赖某甲,自承为先人窀穸迁葬。方将掘土,市中别一无赖某乙,持香烛至邱前拜,哭且诉,谓其家三世祖坟,非甲所有。掖之出,愤去,言必讼。既而掘至邱下数尺,中无所有,乃知称墓之误。甲方惊讶,清臣令往钱家坡乱冢中,觅一死柩,移至其家启视,仍封如旧,朝夕奉祀,以备讼事。质讯之日,官问曰:“既为尔祖,当知其为考为妣。”乙支吾莫对。甲滔滔具陈柩内情状,验视果然,乙遂败。
日本二次偿款届期,常熟为大司农,仰屋无策,求计于恭邸及合肥相国。合肥与俄使议,密约借罗布一万万,南海张樵野侍郎曰:“一万万何济?若得二万万,将三次兵费一次偿之,既省借息,且免日军驻费。”合肥以为难。既而谋之英使,欲影射俄事以动英,而俄约渐泄。英使▯中俄交密,昌言曰:“中国借款,列强利益均沾,何独偏于俄?此约果行,中国铁路应借英款,且另辟通商口岸以为报。”俄使又以泄漏密约相诘,总署甚窘,南海居间调停,两国分借,迄无成议。时中国通商银行方创始,总办盛宣怀,与海关欧人某订草约,借五千万两,通商银行作保。电告总署,合肥、常熟皆喜。南海曰:“此必无之事也。
译蒯礼卿京卿学识渊博通达,是我们家乡的人士,近代以来,几乎没有能超过他的。京卿在光绪九年考中进士,朝考的文章,被负责阅卷的丰润人张幼樵副宪看到,大为赞赏,打算列为首选。高阳同为阅卷大臣,却将他压后了一些。不久,副宪娶了李相国的女儿,京卿娶了李相国弟弟的女儿,彼此非常不和睦。副宪谈到阅卷的事,总是说:“我的眼睛瞎了。”京卿进入仕途,正值清流风气大盛之时,不免稍有沾染,一生尊敬高阳、南皮如同高山北斗。甲午战争后,他请假南归。等到李相国出使俄国,在上海相遇。李相国见到他,责备斥骂极其严厉。京卿突然站起来,说:“我有三个字送给中堂:不佩服。”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李相国大怒,喊道:“小子!小子!你父亲如果在世,一定会用刑杖打你。”但也拿他没办法。京师权贵家中的门役,对于有求于他们的人,总是吝啬通报以谋取利益。至于榜下的门生、衙门的属吏,让他们通报,他们曾没有丝毫犹豫或推辞。只有张文达的门役以愚直著称,宾客来拜访大多害怕他。一天京卿到了,门役问:“你经常来,是为什么呢?”京卿说:“我想中堂。”同行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燕地的风俗重视气节义气,久居燕地的人,也沾染了这种风俗。门生传承老师的衣钵,关系最为密切;由师生关系到同年之谊;在同年之谊之外,又有同乡之谊。论及他们的交往道义,古义令人向往,难怪他们鄙视南方人缺乏恩义。京中有《讥贫乏》的打油诗说:“先裁骡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二两银”,只有座师才能享有。朝殿老师,由京城送去的礼金不过八千而已,但三节两寿的礼物都不可少,总数并不轻。门生以此敬重老师,如果连这也吝啬,那就是对仕途绝望了,所以诗中提及。杨渭春观察在做工部主事时,穷到无法生火做饭,于是上书向孙文正借资,孙文正是他壬午乡试的座主。文正拿出书信,他的家人惊讶地说:“门生向老师求助吗?”文正说:“是的,一定要借给他。他不是情况紧急,肯这样做吗?”等到文正由总宪升任工部尚书,观察正是他的下属,因此把第一优差的琉璃窑交给他,是知道他的困乏。由此,可见前辈师生情谊之重。至于同年之谊,近年来,只听说仁和王文勤举荐他的同年之子善化人瞿文慎为枢臣,参与机密事务,这件事最为显著。然而科举分科的关系,数百年来,京城人看待它,几乎如同结社。每科一人兴起,京内外官僚,下到微员末秩,依附而起,哪里说得完!同乡的人,生于同一里巷,如果在本地,人人都是同乡,有什么可奇怪的!移居外地,因为稀少而珍贵,便有香火之情。京师是各方人民聚集的地方,派别众多,桑梓之情更加被看重,于是设立会馆作为公共场所。起初是省会,继而府县,各处林立。这种天然的党籍,比起树立一个义旗作为标志的,不知利害如何。在闭关时代,由座主的关系,或州域的关系,天然成为同志,谋求公私利益而共同遵守伦常大义,以辅助国家太平有道的长治久安。比起那些无限度地谋取私利的人,损益相差,不止一倍五倍了。
往日的讼师,是恶名,但他们做的事却是律师的事。家敏斋购买住宅外的空地,上面有土丘,相传是无后之墓,地主请求移走。敏斋曾任甘肃陇西县令,知道不妥,咨询本地讼师王清臣。让一个无赖某甲,自承为先人迁葬。正要挖土,市中另一个无赖某乙,拿着香烛到土丘前拜祭,哭着诉说,说是他家三世祖坟,不是甲所有的。把他拉出来,愤然离去,说一定要打官司。不久挖到土丘下几尺,中间什么也没有,才知道称墓是错的。甲正惊讶,清臣让他去钱家坡乱冢中,找一个死尸,移到他家打开查看,仍按原样封好,早晚供奉,以备诉讼之用。审讯之日,官员问:“既然是你祖先,应当知道是父亲还是母亲。”乙支吾着回答不上来。甲滔滔不绝地陈述棺材内的情况,查验果然如此,乙于是败诉。
日本第二次赔款到期,常熟任户部尚书,仰屋无策,向恭邸及合肥相国求计。合肥与俄国使节商议,密约借俄款一亿两,南海张樵野侍郎说:“一亿两有什么用?如果得到两亿两,将第三次兵费一次还清,既省借息,且免日军驻费。”合肥认为困难。不久又与英国使节商议,想影射俄国之事以打动英国,而俄约逐渐泄露。英国使节认为中俄交好密切,公开说:“中国借款,列强利益均沾,为何独偏于俄国?此约如果实行,中国铁路应借英款,且另辟通商口岸作为回报。”俄国使节又以泄露密约相质问,总署非常窘迫,南海居间调停,两国分借,最终没有达成协议。当时中国通商银行刚创立,总办盛宣怀,与海关某欧洲人订立草约,借五千万两,通商银行作保。电告总署,合肥、常熟都高兴。南海说:“这一定是没有的事。”
通商银行资本号称百万,尚不敷借款一年之息,何能担此重任?”已而果然。其他各国商人,纷纷奔走合肥之门,百计承揽,一经查核,转瞬皆虚。南海谓常熟曰:“公毋与合肥谋矣。吾师外交如宁武子,愚不可及。”常熟曰:“如之何而可?”南海曰:“欲借英款,莫如用赫德。赫德我雇用人也。”乃以盐税、厘金作抵,筹借商款。将户部暨总署全案,查交赫德,议乃定。从来洋债有回扣,二公秘密不可知,然媒孽者藉此为词,而祸自此伏矣。
译通商银行的资本号称百万,尚且不够支付借款一年的利息,怎么能承担如此重任?”后来果然如此。其他各国的商人,纷纷奔走于李鸿章的门下,用尽各种计谋承揽业务,一经查核,转眼之间都化为虚妄。康有为对翁同龢说:“您不要再与李鸿章谋划了。我的老师(指翁同龢)在外交上像宁武子一样,大智若愚,别人无法企及。”翁同龢说:“那该怎么办才好?”康有为说:“想要借英国的款项,不如任用赫德。赫德是我们雇佣的人。”于是以盐税、厘金作为抵押,筹借商业贷款。将户部和总理衙门的全部案卷,查核后交给赫德,议定才确定。历来洋债都有回扣,两位大人秘密的情况外人不可得知,然而那些从中挑拨的人借此作为借口,灾祸从此潜伏下了。
张樵野侍郎患慈眷之衰,使英时,立豫甫为之谋曰:“归宜有珍奇之献。”及反,献祖母绿宝石嵌金钢钻镯于太后,献红宝石嵌金钢钻于皇上。祖母绿以重价购于法官,旧皇室御用物也。红宝石为洋匠伪制,光彩夺真。先献上,上谕命并献太后,由立豫甫介总管李莲英以进,蒙恩赏饭。惟豫甫觉其伪,常谓人曰:“樵野竟于上前鱼目混珠,可谓一身是胆。”
丁酉秋,各部尚书九卿,皆以别故,难与总裁之选。李文忠欣羡得一试差,以补生平之缺憾。时于晦若侍郎方在其幕,曾为拟策题五道备用。善化瞿相国方简詹事,惧不得学使,而知来年会总之无望,颇有希冀之意。一日,当孟秋之末,善化在文忠所,预贺其简在帝心。文忠曰:“吾老矣,纵有是事,其何能为!所望者与子同膺简命耳。”二公寒暄之辞,《梦蕉亭杂记》以为先得消息,盖传闻之误。
钦命试题,光绪年间,多寿州孙文正公代拟,以书一册折角为记上呈。《四书》文、经文以监本进,无可更改。诗题初出于《唐宋诗醇》,继改用乾隆中尹文端所编《斯文精粹》,复改用《御选唐诗》。光绪丁酉以后,帝年已长,择句无须乎人。故自壬午会榜之后,孙文正公从未膺衡文之命。洎科举末造,迭掌文衡,乃由于此。
甲午之后,各国使臣,皆彼中一时之杰。利于彼必害于我,自不待言。英使窦乐泰、法使施阿兰、德使海靖、俄代使巴布罗福,尤称魁首。滇越边界签约之日,恭邸取阅地图,施阿兰强之画诺。及章京以图进,悔已无及。不特蹙地千里,并缅甸瓯脱而亦弃之。窦乐泰大哗,予以其他地,乃已。是时,总署大臣,匪惟弗悉敌人趋势,即外人之性情、礼俗而不知。往往在我以为侮,而在彼不觉;在我以为礼,而在彼有不能堪者。海靖初见,译名曰“海静”,恭邸曰:“君来寻好,而名旁有争音,非佳象也。吾为君留静之左青为音,而加立为形,曰‘靖’可乎?”海靖大悦,自此改名。恭邸亦大悦,以为是固可以狎而玩之也。孰知德文译音之字,外人视之,何足轻重,徒费口舌而已。未几,各国使臣入觐,毕,随摈者循廊而退。海靖径自阶下,敬信挟其臂,使从行。海靖夺臂去,众宾中有从之者,于是,朝仪大紊。总署诸臣愤海靖无状,拟加诘问,南海张樵野侍郎不许。旋德使馆来书,责敬信失礼。事闻于上,屏敬信勿用。海靖气益张,卒夺胶州湾。自此而后,译署闻海靖至,几于谈虎色变矣。然德取土地,藉口于教案。俄与我有密约,继索旅顺、大连湾,巴布罗福措词为尤难,而亦如其欲。故当时说者言:海靖以刚,巴布罗福以柔,及其成功则一也。
俄之大错,莫如俄、德二主彼得黑府之会,纵德以取胶岛,俄因势而租旅大。俄主权重,大臣争之不得,遂启日俄之衅。数百载皇族,因之而覆其宗,数十世舆图,且以此而变其色。英雄能造时势,岂惟英雄能之哉,庸主之一颦一笑,固未可轻也。
德据胶州,使臣海靖忌李文忠为梗,致书总署,言中国威名夙著,而平素轻己之。某大员不欲与议,于是文忠摈不与闻。而常熟翁尚书、南海张侍郎受命专办胶案,尽从德人之请,唯鲁抚李秉衡获免于咎。常熟颇自幸,言:“国体所关,人材可惜。”文忠笑云:“然则川案之无人材,虽被黜,亦无关于国体,可以概见。”常熟亦笑,无以应也。
德、俄协以谋我,胶案即结未几,即有俄租旅顺、大连之事。适当戊戌会试,文忠方希冀试官,闻俄使巴布罗福有所请求,知为己任,笑曰:“衡文之事,殆无望矣。”时公方中谗,于此种外交,更无能为力。于是,俄租旅大,法租广州湾,英租威海卫,得所求而去。及慈圣临朝,意索三门湾,百计恫喝而无所得,使臣解职去。自此外人需索,戛然而止。乃知两阶干羽,威格有苗,古人并不欺我。
毕德格者,曾为天津美领事,慕文忠之名,舍官就幕。筹筑关内外铁路
译张之洞侍郎担忧慈禧太后的恩宠衰退,出使英国时,立豫甫为他出谋划策说:“回国时应当献上珍奇宝物。”等到返回,立豫甫向太后献上了祖母绿宝石镶嵌金刚钻的手镯,向皇上献上了红宝石镶嵌金刚钻的首饰。祖母绿宝石是以高价从法官手中购得的,是旧皇室御用的物品。红宝石则是洋匠伪造的,光彩夺目,足以乱真。先呈献给皇上,皇上谕令一并献给太后,由立豫甫通过总管李莲英进献,蒙受恩宠赏赐饭食。只有立豫甫觉得它是假的,常对人说:“张之洞竟然在皇上面前鱼目混珠,真可谓一身是胆。”
丁酉年秋天,各部尚书和九卿,都因为其他缘故,难以被选为殿试总裁。李鸿章欣喜地希望能获得一次差事,以弥补生平留下的遗憾。当时于荫霖侍郎正在他幕府中,曾为他拟定了五道策论题目备用。善化人瞿鸿禨刚被简任为詹事,担心得不到学政的职位,知道明年主持会试没有希望,颇有期待之意。一天,正值孟秋月末,瞿鸿禨在李鸿章处,预先祝贺他被皇帝选中。李鸿章说:“我老了,即使有这件事,又能做什么呢!所希望的只是与你一同被任命罢了。”两位公爷寒暄的言辞,《梦蕉亭杂记》认为这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大概是传闻有误。
钦定的试题,在光绪年间,多由寿州人孙家鼐代拟,以书写一册并折角作为标记呈上。《四书》文、经义文以监本进呈,无可更改。诗题最初出自《唐宋诗醇》,后来改用乾隆年间尹继善所编的《斯文精粹》,又改用《御选唐诗》。光绪丁酉年以后,皇帝年纪已大,选择诗句无需他人代劳。所以自壬午年会试发榜之后,孙家鼐从未再承担主持文衡的使命。等到科举制度末期,他屡次掌管文衡,原因就在于此。
甲午战争之后,各国使臣,都是他们那里一时的杰出人物。有利于他们的必然损害我们,自不待言。英国使臣窦乐泰、法国使臣施阿兰、德国使臣海靖、俄国代理使臣巴布罗福,尤其堪称首屈一指。滇越边界签约那天,恭亲王取阅地图,施阿兰强迫他画押同意。等到章京将地图呈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仅割让了千里土地,连缅甸的缓冲地带也一并丢弃了。窦乐泰大为喧哗,给予他其他土地,才作罢。这时,总理衙门的大臣,不仅不了解敌人的趋势,连外国人的性情、礼俗也不知晓。往往在我们看来是侮辱,而他们却不觉得;在我们看来是礼节,而他们却难以忍受。海靖初次见面,翻译的名字叫“海静”,恭亲王说:“你来寻求友好,但名字旁边有‘争’的音,不是好兆头。我为你保留‘静’字左边的‘青’作为音,加上‘立’作为形,叫‘靖’可以吗?”海靖非常高兴,从此改了名字。恭亲王也非常高兴,认为这本来是可以亲近玩弄的。谁知德文译音的字,外人看来,何足轻重,只是白费口舌罢了。不久,各国使臣入宫觐见,结束后,随从人员沿着走廊退下。海靖直接从台阶下走,敬信夹着他的手臂,让他跟随行走。海靖挣脱手臂离去,众宾客中有跟随他的,于是,朝廷礼仪大乱。总理衙门诸臣愤恨海靖无礼,打算加以责问,南海人张之洞侍郎不允许。随即德国使馆来信,指责敬信失礼。事情上报给皇上,屏退敬信不再任用。海靖气焰更加嚣张,最终夺取了胶州湾。从此以后,总理衙门听说海靖到来,几乎到了谈虎色变的程度。然而德国夺取土地,借口是教案。俄国与我们有密约,接着索取旅顺、大连湾,巴布罗福措辞尤为艰难,但也如他所愿。所以当时议论的人说:海靖以刚强,巴布罗福以柔和,等到成功则是一样的。
俄国的最大错误,莫过于俄国、德国两位君主在彼得黑府的会晤,纵容德国夺取胶州岛,俄国顺势租借旅顺、大连。俄国君主权重,大臣争辩不得,于是开启了日俄战争的祸端。数百年的皇族,因此覆灭宗庙;数十代的版图,也因此改变了颜色。英雄能造就时势,难道只有英雄能这样吗?平庸君主的一颦一笑,本来也不可以轻视啊。
德国占据胶州,使臣海靖忌惮李鸿章成为阻碍,写信给总理衙门,说中国威名向来显著,而平时轻视自己。某位大员不愿意参与商议,于是李鸿章被排斥不参与此事。而常熟人翁同龢尚书、南海人张之洞侍郎受命专门办理胶州案,完全听从德国人的请求,只有山东巡抚李秉衡免于获罪。翁同龢颇为自幸,说:“关系到国家体面,人才可惜。”李鸿章笑着说:“那么四川案中没有人才,即使被罢黜,也无关国家体面,可以大概看出来了。”翁同龢也笑了,无言以对。
德国、俄国联合图谋我们,胶州案刚结束不久,就有俄国租借旅顺、大连的事情。正值戊戌年会试,李鸿章正希望担任试官,听说俄国使臣巴布罗福有所请求,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笑着说:“主持文衡的事,大概没有希望了。”当时他正遭受谗言中伤,在这种外交事务上,更无能为力。于是,俄国租借旅顺、大连,法国租借广州湾,英国租借威海卫,得到所求后离去。等到慈禧太后临朝,意图索取三门湾,千方百计恫吓却一无所获,使臣解职离去。从此外人需索,戛然而止。这才知道两阶干羽,威服有苗,古人并没有欺骗我们。
毕德格,曾任天津美国领事,仰慕李鸿章的名声,放弃官职投奔其幕府。筹划修筑关内外铁路
,为中国铁路之始基。公子伯行从之习英文,曾见曾侯《日记》中,所谓“美人白逖克”者是也。公子季皋朝夕与游,亦从问学。文忠入阁办事,居贤良寺,与闻要政,苟有事至使馆,必使之往。德据胶澳,衔朝命晤巴布罗福,俄卒无所助。此中国昧于外情,犹未知俄、德两君会于彼得黑府之事也。
译这是中国铁路的奠基。公子伯行跟随他学习英文,曾见过曾侯《日记》中提到的所谓“美人白逖克”,就是这个人。公子季皋早晚与他交往,也向他请教学问。文忠进入内阁办事,住在贤良寺,参与机密要政,如果有事情需要到使馆,必定派他前往。德国占据胶澳,他奉朝廷命令会见巴布罗福,俄国最终没有给予任何援助。这是因为中国对外情不明,尚且不知道俄国和德国两国君主在彼得黑府会晤的事情。
常熟相国与南海张樵野侍郎生连带关系,自康案始。乙未会试,常熟披落卷,得有为而中式。有为有知己感,欲上书自见。以张侍郎为其乡人,较为亲近,乞为书,先容,常熟允之。及往,仍拒弗纳。侍郎问之,曰:“此天下之才也,吾无以处之。”及丁酉岁有为再入京。常熟知上意求新,遂荐诸朝。恭邸曰:“额外主事保举召见,非例也,不可。”无以先之,乃命于总署见。会年节伊迩,无暇及此。戊戌春正月三日,庆邸、合肥、常熟、南海见有为于总署。未几,有为上书言事,上交总署议奏。章京持以请命于常熟曰:“准乎?”曰:“不可。”曰:“驳乎?”不应。曰:“然则奈何?”曰:“择其可者而许之。”于是议准二事,曰:“商务”,曰“矿务”。总署诸公以洋洋数千言,条陈十数事,仅允其二,惧失上意,不得已,奏请军机会议,枢府诸公惟恐任咎,拟旨会同王大臣议。迨奏上,准者过半,有为自此获上。及有为得罪,常熟、南海皆列名康党,实非二公本怀。
年终密考,少则四字,至少二字,至多十六字。盖以备万几之暇,知其人之大略。非为作传,以概其生平,亦非为作论,以较其长短,固无须乎多也。向例由军机大臣资望在先者呈览,政府中新进不尽知也。丁酉年终,李文忠问翁文恭曰:“近为何事,而冗若此?”文恭曰:“日与兰孙抄录密考,不胜其繁。”文忠曰:“曷不使子密为之?”文恭曰:“子密笃于交游,惧其先以报喜也。”以当时钱侍郎之资望,尚不能预于机密,他可知已。宣统以后,则携出誊录,视之不若往日之重,朝廷每年黜陟之典,亦不尽行。滇督李仲轩制府,于每人密考,各二三百言,于是失密考之本旨,视如例事。枢臣亦公然携出录副,无复秘之可言矣。
京朝官重前后辈之礼,翰、詹、科、道、枢廷向有此称,相沿成俗。俄租旅顺、大连案,李文忠主稿。画诺后一日,遇许筠庵尚书,问曰:“旅大事奈何?”文忠曰:“与之。”尚书大诧,曰:“中堂不知译署有同官耶,而自为政也?”文忠曰:“尔足不至署,谓予能日至而家请命乎?尔无多言,他日予将至清秘堂判曲直焉。”尚书为之夺气。翰院之制,后辈无礼于前辈,直呼至清秘堂服罪。文忠盖以此窘之,尚书虽贵,未敢抗也。周镜渔廉访为军机处领班章京时,有新进传到前问其字,廉访立呼苏拉入室。苏拉者,清语仆役也。谓之曰:“汝领此君出,以我籍贯、姓字、官衔、寓所告之。予有公务,未暇与叙寒暄也。”廉访丰裁过峻,未免令人难堪。部曹之中,虽无前后辈名称,然尊卑判别,出于天然。新进到部,分司入室以后,仆役引见本司所有人员。自印稿以下,皆一揖而退,印稿略有问答,乃列之至末一座,同官籍贯、姓字、官衔、寓所,均令仆役开单记之。不敢面询也。次日按单登门往谒,或遇或不遇,不遇则再往。继而因友及友,介绍属托,渐次相习,乃择日宴请同僚,杯酒联欢。自此而后,升沈进退,皆托命于印稿。纵有年姻故旧,转相攀附,不能逾此范围之中矣。
《越缦堂日记》近日颇有盛名,常浏览一过,记之如下:
莼客记所读之书全无宗旨,嫌其太杂。经史子集,无一不有,读之未毕,随手札记,难免首尾不贯。如经学之《禹贡锥指》、《尚书古文疏证》、《诗毛传疏》、《左通补释》、《左传贾服注辑述》,小学之《骈雅》、《说文佚字》,史学之《纪载类篇》、《野获编》、《明季北略》、《明季南略》、《小腆纪年》,金石学之《金石史》、《石墨镌华》,别集之《道古堂全集》、《味经堂遗书》、《焦氏丛书》、《蛾术堂全集》、《景紫堂丛书》。多长篇巨帙,或专门名家,在他人毕生精力所在,仅看一序,以一日了之,便加评语,谓之读书,孰能信之。最可笑者,丛书目录抄写多种,连篇累牍,视为珍秘。其至《缙绅录》亦删节记入,无复著书之体。同光以来
译常熟相国与南海张樵野侍郎产生连带关系,是从康有为案件开始的。乙未年举行会试,常熟审阅落选的试卷,发现了康有为并使其考中。康有为怀有感激知己之情,想要上书皇帝以展示自己。因为张侍郎是他的同乡,关系较为亲近,便请求张侍郎写信引荐,常熟答应了。等到康有为去拜见时,常熟仍然拒绝接纳。张侍郎询问原因,常熟说:“这是天下的人才,我不知如何安置他。”等到丁酉年,康有为再次进京。常熟知道皇上寻求新政,于是向朝廷推荐康有为。恭亲王说:“额外主事保举召见,不符合惯例,不可以。”没有办法先行引荐,于是命令在总理衙门接见。恰逢年节临近,无暇顾及此事。戊戌年春正月三日,庆亲王、合肥李鸿章、常熟、南海在总理衙门会见康有为。不久,康有为上书议论政事,皇上交给总理衙门商议奏报。章京拿着奏折向常熟请示说:“批准吗?”常熟说:“不可以。”章京问:“驳回吗?”常熟不回答。章京问:“那么怎么办?”常熟说:“选择其中可以实行的准许。”于是议准了两件事,即“商务”和“矿务”。总理衙门的各位官员认为康有为洋洋数千言,陈述了十几件事,只准许了两件,害怕失去皇上的心意,不得已,奏请军机处会议。军机处的各位官员惟恐承担责任,拟定旨意会同王大臣商议。等到奏报上去,准许的超过了一半,康有为从此获得皇上的信任。等到康有为获罪,常熟、南海都被列名康党,这实在不是两位的本意。
年终的密考,少的只有四个字,至少两个字,最多十六个字。这是为了在万机之暇,了解人的大致情况。不是为了写传记来概括其生平,也不是为了写评论来比较其长短,所以不需要多。旧例由军机大臣中资历声望在先的人呈给皇上阅览,政府中新进的人不完全知道。丁酉年年终,李文忠问翁文恭说:“近来因为什么事,如此冗杂?”文恭说:“每天与兰孙抄录密考,不胜其烦。”文忠说:“何不让你儿子密之来做?”文恭说:“密之笃于交游,怕他先报喜。”以当时钱侍郎的资历声望,尚且不能参与机密,其他可想而知。宣统以后,则带出誊录,看待它不如往日那样重视,朝廷每年升降官员的典制,也不完全实行。云南总督李仲轩制府,对每个人的密考,各写二三百字,于是失去了密考的本意,视为例行公事。枢臣也公然带出抄录副本,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京城官员重视前后辈的礼节,翰林院、詹事府、科道、枢廷向来有此称呼,相沿成俗。俄国租借旅顺、大连案,李文忠主笔起草。画诺后一天,遇到许筠庵尚书,问说:“旅顺大连的事怎么办?”文忠说:“给他们。”尚书大为惊讶,说:“中堂不知道译署有同官吗,而独自专断?”文忠说:“你脚不到署里,说我每天到家请示吗?你不要多言,日后我将到清秘堂评判曲直。”尚书因此气势沮丧。翰林院的制度,后辈对前辈无礼,直呼其名到清秘堂服罪。文忠大概以此困窘他,尚书虽然尊贵,也不敢抗拒。周镜渔廉访担任军机处领班章京时,有新进的人传到前面问他的字,廉访立刻呼唤苏拉入室。苏拉是清语仆役的意思。对他说:“你领这位先生出去,把我的籍贯、姓名、官衔、住所告诉他。我有公务,没有闲暇与他叙寒暄。”廉访风度过于严厉,未免令人难堪。部曹之中,虽然没有前后辈的名称,但尊卑判别,出于天然。新进到部,分司入室以后,仆役引见本司所有人员。自印稿以下,都一揖而退,印稿略有问答,才列在最后一座,同官的籍贯、姓名、官衔、住所,都让仆役开单记下。不敢当面询问。次日按单登门拜访,或遇到或不遇到,不遇到则再去。继而因朋友而及朋友,介绍属托,逐渐熟悉,于是择日宴请同僚,杯酒联欢。从此以后,升沉进退,都寄托于印稿。纵然有年谊姻亲故旧,转相攀附,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了。
《越缦堂日记》近日颇有盛名,常浏览一遍,记录如下:
莼客记载所读的书全无宗旨,嫌其太杂。经史子集,无一不有,读之未毕,随手札记,难免首尾不贯。如经学的《禹贡锥指》、《尚书古文疏证》、《诗毛传疏》、《左通补释》、《左传贾服注辑述》,小学的《骈雅》、《说文佚字》,史学的《纪载类篇》、《野获编》、《明季北略》、《明季南略》、《小腆纪年》,金石学的《金石史》、《石墨镌华》,别集的《道古堂全集》、《味经堂遗书》、《焦氏丛书》、《蛾术堂全集》、《景紫堂丛书》。多是长篇巨帙,或是专门名家,在他人毕生精力所在,仅看一序,以一日了之,便加评语,谓之读书,谁能相信。最可笑者,丛书目录抄写多种,连篇累牍,视为珍秘。其至《缙绅录》亦删节记入,无复著书之体。同光以来
点阅之书,《日记》中仅见三种:一《周礼注疏》,一《吴梅村集》,一《戴东原集》。皆一二日即止,揆厥情形,恐未终卷。又,一日读杜氏《春秋经传集解》,于惠氏、马氏、焦氏《补注》、高氏《地名考略》、江氏《地理考实》、邵氏《南江札记》、王氏《经义述闻》、邵氏《规过持平》同时并进,一日而终。虽精力过人,恐无此理。
论诚字工夫须自然,不须逼促。惟学问之道,苟非上智,无不从勉强而行之始者。莼客平生近于放浪,皆此说误之也。莼客于小学未识门径,始讥陈珊士、孙莲士作字从篆体,同治五年四月以后《日记》,摹仿《说文》,则诚之谓何?谓酒垆之垆,《史记》作钅卢,《汉书》作“卢”。按,卢为本字,钅卢、垆为后加偏旁之字,何足深论。谓天数一,故引伸为▯专壹。按,一字不作壹解,又不知壹本从[1234],且误壹为[1234],益生纷纠。《爻山诗话》据《博古图》,“单疑生”即“散宜生”。按,单、散,疑、宜,古字通用,抑何足记。其邑人陈致英之《书契原指》莫非盲说,津津乐道,尤为无识。
《读史札记》较有可取,然多单辞片证,盖于顷刻之间,逐卷寻觅而得之。非若王西庄、赵云崧辈,有所见而录之,积少以成多也。明季杂史,略有考据,亦皆细故,无关宏旨。谓“柳如是归钱牧斋后,遇宴客,仍出劝觞。”虽载全绍衣《鲒▯亭集》及计六奇《南略》,抑何足记。谓梨洲涂泽学术,以相炫耀;苦贫不免请托,以冀沾润;吕晚村托买祁氏书,梨洲择其奇秘者自买,而以其余归晚村;梨洲晚年,烛笼上题“召试翰林”;傅青主印章,有“征辟博学鸿词”;陆清献与吕晚村投分最契,不啻一人。云出于钞本,国初人传,虽不知其真伪,然何必隐善扬恶。
读国朝人集,常数十种,不伦不类,莫名其意。诗宗七子,故推崇明人甚力,一隅之见,姑不必论。至近人诗词摘句图,不免明季山人之习,数数见之,尤足令人生厌。然在此书中,犹为上乘。盖莼客一生学问,惟词章差强人意耳。
生性好揭人短,论经学则以焦里堂为偏谲,论古文则言方、姚之陋,诋曾文正之未纯,而茅鹿门并不菲薄,可谓别有肺肠。臧氏《拜经文集》有《妾服议》,引《礼》君为贵妾服缌,以贵妾为妾长有子者。按,臧氏之解,诚有未妥。辰嬴生公子乐,又为秦女五人之一,而赵盾谓之贱,则妾之称贵,不以有子,亦不因侄娣,明矣。盖丧服之制,论其报施而已,本无亲疏贵贱之别。故子为父三年。父亦为子三年,夫为妻三年,妻亦为夫三年。同爨互为缌,即君臣主仆初无有分,以示哀戚,非以辨等差也。虽书缺有间,其详不得而闻,然以理推之,子于父在不为母服三年,则妻于夫在亦必不为子服三年。君为贵妾服缌,则贵妾亦必为君服缌。君不为他妾服,则他妾亦必不为君服。盖夫人薨,曾为继室,始谓之贵,此可断言者。莼客泥于贵妾为侄娣之说,以妾服为后世所不应有。谓臧氏之议,献媚于阮文达之死妾,何其诞与!
于时人谩骂殊甚。谓左湘阴为“耄昏”,李高阳为“要结取名”,阎朝邑为“兽心狗冠之徒”,张南皮为“佥壬祸首”,张丰润为“妄人”、为“宵人”,陈闽县为“轻险之士”。又谓南皮、丰润为“鼠辈”,闽县之劾张靖达为“狐埋狐扌骨”,王湘绮为“江湖亻危客”,吴{客心}斋为“吴下书画清客”,赵▯叔为“妄子”,于晦若为“风狂”,周星诒兄弟称为“周蜮”,犹以为有怨也。他如戴子高、杨海琴、鲍子年、何子贞、李山农、陈寿卿、吴平斋,皆致不满,或加丑诋,适成其为无忌惮之小人而已。
尝合一时之人而论之。谓:“嘉庆以后学者,游谈废务,奔竞取名。”于光绪十年政府易人,则曰:“易中驷以驽产,代芦菔以柴胡。”于朝臣,则曰:“大臣非暗陋则偏愎,小臣非鄙猥则诗张。”可谓一网打尽。
译点阅的书籍,在《日记》中仅见到三种:一是《周礼注疏》,一是《吴梅村集》,一是《戴东原集》。都只读了一两天就停止了,推测其情形,恐怕没有读完一卷。又,有一天读杜预的《春秋经传集解》,同时兼读惠氏、马氏、焦氏的《补注》、高氏的《地名考略》、江氏的《地理考实》、邵氏的《南江札记》、王氏的《经义述闻》、邵氏的《规过持平》,一天之内全部读完。虽然精力过人,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论及“诚”字的功夫,必须自然,不需要逼迫急促。只有做学问的道理,如果不是上等的智慧,没有不从勉强开始实行的。莼客平生接近放浪不羁,都是被这种说法误导了。莼客对于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之学)没有入门的路径,起初讥讽陈珊士、孙莲士写字采用篆体,同治五年四月以后的《日记》,模仿《说文解字》,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说酒垆的“垆”字,《史记》写作“钅卢”,《汉书》写作“卢”。查考,卢是本字,钅卢、垆是后来加偏旁的字,哪里值得深入讨论。说天数为一,所以引申为“壹”专一。查考,“壹”字不作“壹”解,又不知道“壹”本来从“[1234]”,而且误将“壹”当作“[1234]”,更加滋生纷乱纠葛。《爻山诗话》依据《博古图》,认为“单疑生”就是“散宜生”。查考,单、散,疑、宜,古字通用,这又哪里值得记载。他的同乡陈致英的《书契原指》莫非全是瞎说,他却津津乐道,尤其显得无知。
《读史札记》比较值得称取,然而多是只言片语、零星证据,大概是在片刻之间,逐卷搜寻而得到的。不像王西庄、赵云崧等人,有所见解才记录,积累少量而成多。明代末期的杂史,略有考据,也都是细微琐事,无关宏旨。说“柳如是嫁给钱牧斋后,遇到宴请宾客,仍然出来劝酒。”虽然记载在全绍衣《鲒〇亭集》及计六奇《南略》中,这又哪里值得记载。说黄梨洲粉饰学术,用来互相炫耀;因贫困不免请托,希望得到好处;吕晚村托买祁氏的书,黄梨洲挑选其中奇异秘密的自行购买,而把其余的归还吕晚村;黄梨洲晚年,烛笼上题写“召试翰林”;傅青主的印章,有“征辟博学鸿词”;陆清献与吕晚村交情最契合,不像两个人。说这些出自抄本,清初人传闻,虽然不知道其真伪,然而何必隐藏善行、宣扬恶行。
阅读本朝人的文集,常常数十种混杂,不伦不类,莫名其妙。诗歌推崇七子派,所以极力推崇明人,一隅之见,暂且不必讨论。至于近人诗词摘句图,不免有明代末期权贵山人的习气,屡屡见到,尤其足以让人生厌。然而在这本书中,还算上乘。因为莼客一生的学问,只有词章稍微让人满意罢了。
生性喜欢揭露别人的短处,论经学则认为焦里堂偏颇诡诈,论古文则说方苞、姚鼐浅陋,诋毁曾文正不纯粹,而对茅鹿门并不轻视,可以说别有肺肠。臧氏《拜经文集》有《妾服议》,引用《礼记》说国君为贵妾服缌麻,认为贵妾是妾中排行长且有子的人。查考,臧氏的解释,确实有不妥当之处。辰嬴生了公子乐,又是秦女五人之一,而赵盾称她为贱,那么妾被称为贵,不因为有子,也不因为侄娣,是明显的了。大概丧服的制度,只论回报施予罢了,本来没有亲疏贵贱的区别。所以儿子为父亲服丧三年。父亲也为儿子服丧三年,丈夫为妻子服丧三年,妻子也为丈夫服丧三年。同灶吃饭的人互为缌麻,即使君臣主仆起初也没有分别,用来表示哀痛,不是用来辨别等级差别。虽然书籍残缺有间隔,详情无法听闻,然而以道理推断,儿子在父亲在世时不为母亲服丧三年,那么妻子在丈夫在世时也一定不为儿子服丧三年。国君为贵妾服缌麻,那么贵妾也一定为国君服缌麻。国君不为其他妾服丧,那么其他妾也一定不为国君服丧。大概夫人去世,曾作为继室,才开始称为贵,这是可以断言的。莼客拘泥于贵妾是侄娣的说法,认为妾的丧服是后世不应该有的。说臧氏的议论,是献媚于阮文达的死妾,多么荒诞啊!
对于时人谩骂特别厉害。称左湘阴为“老昏”,李高阳为“勾结取名”,阎朝邑为“兽心狗冠之徒”,张南皮为“奸佞祸首”,张丰润为“妄人”、为“宵人”,陈闽县为“轻险之士”。又说南皮、丰润为“鼠辈”,闽县弹劾张靖达为“狐埋狐搰”,王湘绮为“江湖骗子”,吴{客心}斋为“吴下书画清客”,赵〇叔为“妄子”,于晦若为“风狂”,周星诒兄弟称为“周蜮”,还认为有怨恨。其他如戴子高、杨海琴、鲍子年、何子贞、李山农、陈寿卿、吴平斋,都感到不满,或加以丑诋,恰好成就了他无忌惮的小人而已。
曾经合一时之人而评论。说:“嘉庆以后的学者,游谈废务,奔竞取名。”在光绪十年政府换人,就说:“换中驷为驽产,代芦菔以柴胡。”对于朝臣,就说:“大臣不是暗陋就是偏执,小臣不是鄙猥就是夸张。”可以说一网打尽。
又尝合一处之人而论之。曰“北人昏狂”,曰“皖人无一可用”。曰“江西无学者”。曰:杭人之诗以江湖涂抹为事”。曰“吾乡粤逆之变,持节者逃窜,缙绅之属,输贡贼庭、受伪职、毒乡里者,不可悉数”。曰“攘窃为闽人之惯技”。曰“顾、黄从祀,出于福建子之请”。辱斯甚矣。
译又曾将各地之人合并而论。说“北方人昏庸狂妄”,说“安徽人没有一个是可用的”。说“江西没有学者”。说:“杭州人的诗歌以江湖间的随意涂抹为事”。说“我们家乡广东叛乱时,持节使者逃窜,士大夫之类,向贼寇朝廷进贡、接受伪职、祸害乡里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说“偷窃是福建人的惯用伎俩”。说“顾炎武、黄宗羲配享孔庙,是出于福建人的请求”。侮辱太过分了。
又有揶揄之笔。言:“张文襄升迁之速,由于日本人致书请见,为上所知。”言:“沈子封之入合肥幕,因其大父鼎甫为合肥太翁入学之师。”其落第之时,叫嚣尤甚,指摘瑕疵,不遗馀力,主试者不得免焉,中式者亦不得免焉。莼客谓举孝廉方正者,庠序之潦倒。彼之所为,毋亦近于是乎。
甚至妻妾争斗,无道处之,亦藉口诛笔伐之能,以泄其忿。尤可笑者,姬侍当夕,并入纪载,然则《日记》将兼为淫筹乎!
相传莼客居京师,以《日记》为广通声气之用,不如其意,则于《日记》中贬之,因之借《日记》者不绝于门,如沪上人之读小报也。潘文勤乃其师也,不受其节敬而反赠以金,每至节下,辄问其仆曰:“李老爷麸料已送往乎?不尔将踢人。”都人至今犹有知者。
咸丰以前,春秋两闱,怀挟之咎尚重。同治初,元帝幼,多年不亲政,搜检王大臣渐从宽。四年,乙丑科会试,有举人遗书于地,吏以奉于王,王纳之袖中,曰“奈何以帐簿入场”,释之去。十二年,癸酉科乡试,有生篮中书籍纷纷坠地,王顾左右而佯作不见,此犹可曰“掩耳盗铃”也。光绪间,考生皆以四轮藤箱满载书籍,曳之以入,公然犯规而不禁。北闱中不许乱号,枪替犹少。南闱号▯仅闭一日夜,近于儿戏。殿廷考试,惟重试题出处。始犹数人相约,分携《佩文韵府》,藏于靴筒,继而各纳箱内,阅时置诸小几之上,无人过问。监试王大臣频唤吸烟者出殿外,若似乎责任所在,仅防火烛而已。
沈文起《左传补注 自序》末曰:“今险忮刻薄之人,有窃钻何休之余窍,以挂误余子,何不仁之甚也!盖圣世之贼民而已矣。”其言本为同时之刘申甫、龚定庵、宋于廷诸人而发,然未至是也。自国初汉学,进为道光中叶之西汉学,识者知其不祥,以为汉德将衰之兆。为西汉学者,以汉学对宋,已大获全胜,无钻研余地,不得不别出一途以自见。继之者即有周人经说,更高出西汉一等。然为求学计,非求仕计,大言而已,学派竞争,与世无涉也。不意数十年后,有南海康长素公羊之学,以孔子改制为名,欲先讲学而后辅政。成进士后,朝考阅卷大臣故抑之,以归部曹。其弟子新会梁卓如,乡举出李端▯门下,一见大为激赏,以妹妻之,戊戌会场,已荐卷中式矣,忽为主司所觉察,黜之榜后。领出落卷,房批云:“还君明珠双泪垂。”卓如不得志,益肆意于新学,与其师互相标榜,遂兴戊戌之变,酿为庚子之乱。以此:与申甫诸君子相为比例,固不得遽谓之同,亦不能断定其异也。
康有为为孔子改制之说,值中日战役后,人心思治之亟而入于幻,异说乘之而起,于是学风为之一变。有为中式光绪乙未科进士,朝考,其同乡李若农侍郎在阅卷大臣之列,恶而黜之,用工部主事。科举时代通行之例:于乡会试总裁、朝殿试阅卷大臣,皆尊为老师,自称门生。有为见侍郎,谓为“先生”。问故,对曰:“古之道也。”侍郎曰:“若然,徐荫轩不几为相公乎?”京谚优为相公,故侍郎以是质之。其后梁启超往见,侍郎曰:“乱天下者,必此人也。”粤人好言新,而侍郎持论如此。
有为求用世之学,以得君为重,曾两谒丰润张幼樵副宪,问何以得志于高阳相国。副宪在光绪初方露头角,锋厉无伦,有参奏高阳风说,高阳阳与修好,阴实畏之。副宪遣戍之后,不复起用。曾致书合肥相国于京师,就商出处,末云:“兰师何以处我。”合肥持示高阳,高阳若弗闻也者。其交谊如此,其得君之术抑可见矣。及有为往见,副宪豪气全退,谦让未遑,阳为不知。
有为虽为新党魁首,而文笔繁冗,实不足以动人。上皇帝万言书,其中最警策之句云:“皇太后,皇上,将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可谓敢于直谏,而不可谓之善为说辞。谒见大员,辄云:“小变则小效,大变则大效,不变则亡。”闻者▯置诸耳而已,未之
译又有讥讽的笔墨。说:“张之洞升迁迅速,是因为日本人写信请求接见,被皇上知道了。”又说:“沈子封进入李鸿章幕府,是因为他的祖父沈鼎甫是李鸿章父亲入学的老师。”那些落第的人,叫嚣得尤其厉害,挑剔毛病,不遗余力,主考官不能幸免,考中的人也不能幸免。李慈铭说,被举荐为孝廉方正的人,是乡学中的潦倒之人。他的所作所为,不也接近这种情况吗。
甚至妻妾争斗,处理得没有道理,也借口笔伐的才能,来发泄他的愤恨。尤其可笑的是,侍妾当夜侍寝,也一并记载在日记里,那么《日记》将要兼作淫秽的账簿了吗!
相传李慈铭住在京城,把《日记》当作广泛沟通声气的手段,如果不合他的心意,就在《日记》中贬低对方,因此借《日记》的人络绎不绝,就像上海人读小报一样。潘祖荫是他的老师,不接受他的节礼反而赠送他金钱,每到节日,就问他的仆人:“李老爷的麸料已经送去了吗?不然就要踢人了。”京城的人至今还有知道的。
咸丰以前,春闱秋闱,夹带舞弊的罪责还重。同治初年,皇帝年幼,多年不亲自处理政事,搜查的王公大臣逐渐放宽。四年,乙丑科会试,有举人把书遗落在地上,吏员把它呈给王公,王公把它纳在袖中,说“怎么把账簿带入场内”,释放他离去。十二年,癸酉科乡试,有考生篮子里的书籍纷纷掉在地上,王公看着左右假装没看见,这还可以说是“掩耳盗铃”。光绪年间,考生都用四轮藤箱装满书籍,拉着进入考场,公然犯规而不禁止。北闱中不许乱用号舍,替考还少。南闱号舍只关一天一夜,近乎儿戏。殿廷考试,只重视试题的出处。起初还有几个人相约,分带《佩文韵府》,藏在靴筒里,后来各自放进箱内,阅览时放在小几上,无人过问。监试的王公大臣频繁呼唤吸烟的人出殿外,好像责任所在,仅仅是防火灾罢了。
沈文起《左传补注》自序末尾说:“现在险恶刻薄的人,有窃取何休的余意,来牵连别人,多么不仁啊!这不过是圣世的害民者罢了。”他的话本是为同时的刘申甫、龚定庵、宋于廷等人而发,然而还没到这种地步。自从国初汉学,发展到道光中叶的西汉学,有识之士知道这不祥,认为是汉德将衰的征兆。研究西汉学的人,以汉学对抗宋学,已经大获全胜,没有钻研余地,不得不另辟蹊径以显示自己。继之而来的是周人的经说,更高出西汉一等。然而为了求学,不是为了求仕,只是大言罢了,学派竞争,与世无涉。没想到数十年后,有南海康长素的公羊学,以孔子改制为名,想先讲学而后辅政。考中进士后,朝考阅卷大臣故意压制他,让他归部曹任职。他的弟子新会梁卓如,乡试出自李端棻门下,一见大为激赏,把妹妹嫁给他,戊戌科会试,已经推荐试卷考中了,忽然被主考官觉察,把他黜落榜后。领出落卷,房师批语说:“还君明珠双泪垂。”梁卓如不得志,更加肆意于新学,与其师互相标榜,于是兴起戊戌之变,酿成庚子之乱。因此:与申甫等君子相比,固然不能立刻说他们相同,也不能断定他们不同。
康有为提出孔子改制的学说,正值中日战争后,人心急切希望治理而陷入幻想,异说乘势而起,于是学风为之一变。康有为考中光绪乙未科进士,朝考,他的同乡李若农侍郎在阅卷大臣之列,厌恶他而黜落他,任工部主事。科举时代通行的惯例:对于乡会试总裁、朝殿试阅卷大臣,都尊为老师,自称门生。康有为见侍郎,称他为“先生”。问原因,回答说:“这是古道的做法。”侍郎说:“如果这样,徐荫轩不几乎成了相公吗?”京城谚语中“相公”指优伶,所以侍郎以此质问他。后来梁启超去见侍郎,侍郎说:“扰乱天下的人,一定是这个人。”广东人喜欢谈论新学,而侍郎持论如此。
康有为寻求用世之学,以得到君主重用为重要,曾两次拜见丰润张幼樵副宪,问如何能在高阳相国那里得志。副宪在光绪初年刚露头角,锋芒锐利无与伦比,有参奏高阳的言论,高阳表面上与他修好,内心其实畏惧他。副宪被遣戍之后,不再起用。曾写信给在京师的合肥相国,咨询出处,末尾说:“兰师如何安置我。”合肥拿给高阳看,高阳好像没听见一样。他们的交情如此,他得君之术也可以看见了。等到康有为去见副宪,副宪豪气全退,谦让不及,假装不知道。
康有为虽然是新党魁首,但文笔繁冗,实在不足以动人。给皇帝上万言书,其中最警策的句子说:“皇太后,皇上,将想求做长安的布衣而不可得。”可以说敢于直谏,但不能说善于言辞。拜见大员,就说:“小变则小效,大变则大效,不变则亡。”听的人置之耳畔而已,没有
能信也。当时情事能令观听一倾者,厥惟《时务报》,自新会梁启超《变法通议》刊载报首,描写老大帝国致败之由,恰如人心之所欲道,益以同党宣传之力,遂能风行一时,京城内外,几于家有其书。人人争誉其美,遂入其彀中,隐为所动而不之觉。兹将《变法通议》中,凭空杜撰者,择录如下:
译能够让人信服。当时的情势,能让见闻者一致倾倒的,只有《时务报》。自从新会人梁启超的《变法通议》刊登在报纸首篇,描写古老帝国导致衰败的原因,恰好符合人们心中想要表达的意思,加上同党宣传的力量,于是能够一时风行,京城内外,几乎每家都有这本书。人人都争着称赞它的美好,于是落入它的圈套,暗中被它所打动而自己却察觉不到。现将《变法通议》中凭空捏造的内容,选择摘录如下:
论学会云:“西人之为学也,有一学,即有一会,故有农学、矿学、商学、工学、法学、天学、地学、算学、化学、电学、声学、光学、重学、力学、水学、热学、医学、动植两学、教务等会。乃至于照像、丹青、浴堂之琐碎,莫不有会,其入会之人,上自后妃王公,下及一命布衣,会众有集至数百万人者。”
论译书云:“诸国都会之地,庋藏汉文之书译成西文者,浩博如《全史》《三通》,繁缛如国朝经说,猥陋如稗官小说,莫不各以其本国语言纟番行流布,其他种无论矣。”
在今人言之,鲜有不斥其妄者。而三十年前,昧于外务,群众心目之中,颇为倾服而与之俱靡,既爱其大体,亦不暇议其微疵。甚矣匹夫之力,足以率天下而趋于其所指引之地,使风气转移于无形,于斯见之矣。
有为字长素,不知其何所取义;京城士夫习闻其言孔子之教,以为长于素王也。因而启超及顺德麦孟华悉被以嘉名,曰“超回”、曰“轶赐”。孟华主《知新报》,文气萧索,与其师同。更于肉食者,鄙薄过度,每一论出,毒詈丑诋,不遗余力。久之,读者由厌生倦,咸弃去。不半年间,康、梁之赫赫声名,渐如爝火矣。
有为进士改部曹,启超落第举子,不得意于仕进之路。求用于世,乃别出一途,以希自见,以广义言之,有志之士当如是矣。然二人寒士,自顾谋身之不暇,文仲恭侍御疏中,谓“曾拒其重贿”,言“台谏中,如杨深秀、宋伯鲁,皆受百金之月俸,为之爪牙”,殊属不近情理,故劾者愈众,而上信之愈深。侍御既贬,未几,礼部六堂同时并罢,以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参预新政。稍涉机要,皆令四人拟诏,军机大臣不知也。及成,径达上所,军机大臣亦不知也。有为又请开懋勤殿置十友,隐夺政权,于是人人怨恨而大祸作矣。
有为先奉严诏,促其出京。事泄,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杨深秀及有为之弟广仁,同时被逮。有为出都,航海南下,已在“重庆”舟中。上海关道,以逻卒伺于太古公司埠头,将俟其至而执之。及舟近吴淞,英国兵舰阻其行。随有兵官乘ザ缘梯而上,以图象询得有为,挟至香港。有为曾以事之始末,告诸港官,载于西报,谓其幸脱法网,为威尔斯籍教士李提摩太之力。改名更生,盖以此云。太后怒外人为逋逃主,义和拳灭洋邪说乘之而起,无识之徒群起附会,遂有庚子之变。
有为亡命南洋岛中,游说侨民,集资立保皇党。八国联军事起,征李相入京议和,行至沪,得有为书,劝清君侧,逐母后。时上海居民十方杂处,恃租界为护符,扬言无忌,为举国讠皮辞之所自起。李相偶闻人言及此,辄笑曰:“何今之少年,中毒若是之易也!”盖至是已微知乱萌矣。有为旋命唐才常密结会匪游勇,谋据武昌。已而才常及其同党骈诛于市。虽无成功,然定计在辛亥革命十年以前,不可谓不识时务者也。既败,以余资设《时务报》馆,欲以言论之力,转移人心于思乱之一途,积久似有微效。有为死,《清史》本其素志,置诸列传之末,而论事实,则不然也。
国初人解经,引经注之别见者以示其精,而案头不可少之书,惟《注疏》一部。乾嘉人解经,引经文之他见者以炫其博,而唯一法门,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读。同时之儒者,或专攻小学,或避而孝子、史、地理,各有所长。自《经籍纂诂》出,为训诂之渊海;自《皇清经解》出,为经典之集林;自敷文阁刊《方舆纪要》,于地志一览无馀;自广雅堂辑《史学丛书》,于诸史各家咸备。于是人人可以掇拾,不废稽古之功。道、咸而下以及光、宣,学风一变而为钟鼎、石刻,作矜奇炫异、避熟就生之计。经史大义,置之度外。再变而为宋元旧板本,朽腐夏化为神奇。趋时之士各手一编,求其歧异之处,若国史馆之校对官,若书班房之对读生,不知学问为何事矣。世道愈趋愈劣,至于如此。等
译论学会说:“西方人做学问,有一个学科,就有一个学会,所以有农学、矿学、商学、工学、法学、天文学、地理学、数学、化学、电学、声学、光学、重力学、力学、水学、热学、医学、动物植物两学、宗教事务等学会。以至于照相、绘画、浴室等琐碎小事,没有不有学会的。入会的人,上自后妃王公,下至普通百姓,会员聚集多达数百万人的。”
论译书说:“各国都会之地,收藏将汉文书籍译成西方文字的,浩博如《全史》《三通》,繁复如本朝经说,粗陋如稗官小说,没有不各自用本国语言翻印流传的,其他种类更不用说了。”
用现在人的话说,很少有人不斥责他们荒谬的。而在三十年前,人们对外事无知,在大众心目中,颇为信服并随之倾倒,既然喜爱他们的大体主张,也就无暇议论他们的细微瑕疵。匹夫的力量真是厉害啊,足以率领天下人趋向他所指引的地方,使风气在无形中转移,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
有个叫康有为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从哪里取义的;京城士大夫习惯听他说孔子之教,认为他长于素王之道。因而梁启超和顺德的麦孟华都被赋予了美好的名字,叫“超回”、叫“轶赐”。麦孟华主持《知新报》,文气萧条冷落,和他的老师一样。更对当权者鄙薄过度,每发表一篇文章,毒骂丑诋,不遗余力。久而久之,读者由厌恶产生厌倦,都弃之而去。不到半年时间,康、梁的赫赫声名,渐渐像微弱的火光一样了。
康有为进士出身改任部曹,梁启超落第举人,在仕途上不得意。想要在社会上施展抱负,于是另辟蹊径,希望自我表现,从广义上讲,有志之士应当如此。然而两人都是寒门士子,自顾谋生尚且来不及,文仲恭侍御的奏疏中说“曾拒绝他的重金贿赂”,说“台谏中,如杨深秀、宋伯鲁,都接受百金的月俸,做他的爪牙”,实在不合情理,所以弹劾的人越来越多,皇上相信得越深。侍御被贬后,不久,礼部六堂同时被罢免,让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参与新政。稍微涉及机密要务,都让这四个人起草诏书,军机大臣不知道。等到诏书写成,直接送达皇上,军机大臣也不知道。康有为又请求开设懋勤殿设置十友,暗中夺取政权,于是人人怨恨而大祸发生了。
康有为先前奉严诏,催促他离开京城。事情泄露,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杨深秀以及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同时被逮捕。康有为离开京城,乘船南下,已在“重庆”号船上。上海关道,派巡逻卒在太古公司码头守候,准备等他到达时逮捕他。等到船靠近吴淞,英国兵舰阻挡他的去路。随即有军官乘绳梯而上,用画像询问找到康有为,挟持到香港。康有为曾将事情的始末告知港官,刊登在西报上,说他幸脱法网,是威尔士籍教士李提摩太的力量。改名更生,大概因此吧。太后愤怒外国人做逃犯的主使,义和拳灭洋邪说乘势而起,无知之徒群起附会,于是有了庚子之变。
康有为流亡南洋岛屿中,游说侨民,集资建立保皇党。八国联军战事兴起,征召李相入京议和,走到上海,得到康有为的信,劝他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驱逐太后。当时上海居民十方杂处,倚仗租界作为护符,扬言无忌,成为全国谩骂言辞的起源。李相偶尔听到人说到这些,就笑着说:“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中毒这么容易啊!”大概到这里已经略微知道动乱的萌芽了。康有为随即命令唐才常秘密勾结会匪游勇,谋划占据武昌。不久才常及其同党在街头被杀。虽然没有成功,然而定计在辛亥革命十年以前,不能说不识时务啊。失败后,用剩余资金设立《时务报》馆,想要用言论的力量,转移人心到思乱的一条路上,积累久了似乎有微效。康有为死后,《清史》本着他平素的志向,把他放在列传的末尾,而论事实,却不是这样。
清初人解释经典,引用经注的不同见解以显示其精妙,而案头不可少的书,只有《注疏》一部。乾嘉人解释经典,引用经文的其他见解以炫耀其广博,而唯一法门,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读。同时的儒者,有的专攻小学,有的避开而研究孝子、史、地理,各有所长。自从《经籍纂诂》出现,成为训诂的渊海;自从《皇清经解》出现,成为经典的集林;自从敷文阁刊印《方舆纪要》,对于地志一览无余;自从广雅堂辑录《史学丛书》,对于诸史各家咸备。于是人人可以拾取,不废弃稽古之功。道、咸以下以及光、宣,学风一变而为钟鼎、石刻,作矜奇炫异、避熟就生的计谋。经史大义,置之度外。再变而为宋元旧板本,朽腐夏化为神奇。趋时之士各手一编,求其歧异之处,像国史馆的校对官,像书班房的对读生,不知道学问是什么事了。世道愈趋愈劣,至于如此。
而下之,译书亦然。海禁开后,士大夫稍稍讲求新学,五台徐松龛译《瀛寰志略》,无锡薛叔耘作为《续编》,侯官林文忠译《四洲志》,邵阳魏默深益以历代史书及明以后岛志,钩稽贯串而为《海国图志》。其后译局盛开,京师之同文馆,上海之制造局,以及教会附设,如广学会、益智书局之类,译出西籍,不下数百种。鸿篇巨制,不乏其人,即天文、地舆、动植物、理化之类,何莫非专门之学。较之近作寥寥短篇,不可同年而语矣。至抄撮之教科书,犹之乎往日高头讲章,不在著述之列,当作别论。
译而向下推行,翻译书籍也是如此。海禁开放后,士大夫们逐渐开始研习新学,五台的徐松龛翻译了《瀛寰志略》,无锡的薛叔耘为此作了《续编》,侯官的林文忠翻译了《四洲志》,邵阳的魏默深又补充了历代史书以及明朝以后的岛屿志,通过考证梳理、贯通串联,编成了《海国图志》。此后翻译机构大量设立,京师的同文馆,上海的制造局,以及教会附设的机构,如广学会、益智书局之类,翻译出的西方书籍,不下数百种。宏大的著作,不乏其人,即便是天文、地理、动植物、物理化学之类,哪一样不是专门的学问。与近来寥寥无几的短篇作品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至于那些摘录拼凑的教科书,就如同往日的高头讲章,不在著述之列,应当另作讨论。
南北风气不同,性情亦异,微特满、汉不能一家,即畿辅与江浙亦分两派。同光之际,南皮、高阳、东海、济宁前后入值枢府,声气相应。南皮之弟文襄及定兴两相继之,均北方之学者。寿州、常熟、嘉定世代久居京师,并不同化,合肥则更无论矣。本朝入关之初,以异族入主中华,其视各省,一视同仁。迨居京已久,渐染北俗,遂亲北而疏南。同一书房,常熟无论如何得君,终不若高阳之内外融洽。同一枢府,善化无论如何有权,终不能出庆邸范围之外。合肥入阁办事,几有适从何来,遽集于此之状。日战以后旋即屏咸望大损,区区译署出。若非商务大臣之命移督两粤,拳匪之祸必不能免,其能以功名终者,天也。当戊戌之变,礼部六堂,同时夺职,朝贵汹惧,咸虑自及。或言忧乱,闻于合肥。合肥笑曰:“未也必有红顶白胡者见于菜市而乱始作。”未及两年而至庚子,言事诸臣均遭其祸,而南人为多。仁和相国几亦不免。袁、许二公被参逮治之日,尚有附片留中,仁和几得罪,赖荣相力为乞恩,上意解,仁和得幸而免。未几,奉诏惩办首祸,留京者俱伏法。合肥非预言先知者,而谈言偶中,遂成语谶。
常熟当国既久,以古大臣自励,颇不悦于维新异说之骤起,力诤于上前。至称康有为之才胜臣十倍,正负气之语。措词切直,更失帝眷,放归田里。慈圣重临朝,憾者摭拾前说,以辞害意,遂获谴。然慈圣隐痛,在于甲午战祸之首。一日两诏,与吴大▯异案同罚,尤见微旨。
常熟书法,在石庵、完白之间,于本朝可称第一。每岁春联贴出,常有人抄录,联皆集句,都人传诵。兹录所记忆者如下:最早一联云:“骐骥思千里,鹪鹩守一枝。”甲申一联云:“夔龙新治绩,莺燕旧巢痕。”丁酉一联云:“经济惭长策,风云入壮怀。”戊戌一联云:“南图卷云水,北极捧星辰。”都人以常熟门联作预兆观,曰:“今年殆有水灾。”
帝既亲政,朝廷大事,慈圣初不与闻。甲午战役,知其必败,苟不遽至于亡国,犹忍弗言焉,则下此者可知矣。安维峻奏事,明明离间母子,而如弗闻焉,则等此者可类推已。然维新急进之徒,未能唯所欲为,终不得志。项城至京,谭嗣同往见,人心疑贰,于是有颐和园胁皇太后之风说。未几,项城果授侍郎,不复受直督节制,说者谓为有因,或奔告直督荣文忠,文忠使折归,而由庆邸上达,且调聂军驻津防变。项城过西沽,见戎幕棋布于铁路侧,心知有异,趋诣荣文忠报密。慈圣闻之,即夕还宫,翼日,下临朝训政之诏。寻逮治康广仁、杨深秀、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诸人,尽反帝变政之所为。本朝垂帘之制遂与国同休。
鲁伯阳以候选道员,特简上海关道,谕旨自内出,枢府几无从检出其名。命下之日,内外大哗。事闻于深宫,珍、瑾二妃,颇受慈圣申斥,降为贵人。先是,内务府郎中玉桂授四川盐茶道。召见之日,德宗询以公事,未能谙悉,降官同知。两宫受人离间,潜生意见,近于寻隙,盖自此始。然玉桂以京察一等郎中,外放道府,不出常例之外。事理不明,则旗人通病,非一人之咎。专就以上两端而论,则鲁伯阳案重而玉桂案轻,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惟当时帝犹亲政,故慈宁宫禁,仅申家法而已,未及朝纲也。及戊戌政变,追忆二妃之过,以文芸阁学士曾授之读,且与妃兄志锐为友,亦遭波及而加逮治,已近于苛。庚子西狩,崔监竟致珍妃于死地,尤嫌其酷。
慈圣三次临朝之诏,出于帝自请。杨崇伊适有此奏,自居其功,或以胜保为例讽之,不悟。及出为汉中府,逗留不往。延至联军入京,文忠议和,崇伊以济灾会务居贤良寺,李文忠日夕见。请自效往西安行在,通政府声气。文忠笑谢之而已,亦不置可否也。
康有为以严旨促出,宋伯鲁以褫职先行,幸免于罪,时案犹未显也。既而事泄,都中频传将有大狱。杨锐、刘光第、谭嗣
译南北方的风气不同,性情也各异,不仅仅是满族和汉族不能融为一体,即使是京畿地区与江浙一带也分为两派。同治、光绪年间,南皮(张之洞)、高阳(荣禄)、东海(李鸿藻)、济宁(孙毓汶)先后进入军机处任职,彼此声气相通。南皮的弟弟文襄(张之万)以及定兴(李鸿藻)相继接任,都是北方的学者。寿州(孙家鼐)、常熟(翁同龢)、嘉定(李鸿藻)世代久居京师,却并未被同化,合肥(李鸿章)就更不用说了。本朝入关之初,以异族身份统治中华,看待各省一视同仁。等到在京居住久了,逐渐沾染了北方的习俗,于是亲近北方而疏远南方。同在书房,常熟无论多么得皇帝信任,终究不如高阳那样内外融洽。同在军机处,善化(瞿鸿禨)无论多么有权势,终究不能超出庆王府的范围。合肥入阁办事,几乎有不知从何而来,突然聚集在此的态势。甲午战争之后,他随即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声望大损,仅被派往总理衙门。如果不是因为商务大臣的任命调任两广总督,拳匪之祸必然无法避免,他能够以功名善终,是上天的安排。戊戌变法期间,礼部六位堂官同时被罢免,朝廷权贵惊恐畏惧,都担心祸及自身。有人说担心动乱,这话传到了合肥耳中。合肥笑着说:“还没有,必定要有红顶子白胡子的官员出现在菜市口,动乱才会开始。”不到两年到了庚子年,言事的大臣们都遭了祸,其中南方人居多。仁和(孙家鼐)相国几乎也不能幸免。袁昶、许景澄两位公被参劾逮捕治罪之日,还有附片留中不发,仁和几乎获罪,依靠荣相极力请求恩典,皇上心意消解,仁和自己侥幸免祸。不久,奉诏惩办首祸之人,留在京城的都伏法。合肥并非预言先知之人,而是谈话偶然说中,于是成了语谶。
常熟执政时间既久,以古代大臣的标准自我激励,很不喜欢维新异说突然兴起,极力在皇上面前争辩。甚至说康有为的才能超过自己十倍,这是赌气的话。措辞切直,更加失去了皇帝的宠信,被放归田里。慈禧太后重新临朝听政,怨恨的人拾取以前的言论,以言辞损害本意,于是获罪。然而慈禧太后的隐痛,在于甲午战祸之首。一天之内两道诏书,与吴大澂异案同罚,尤其可见微旨。
常熟的书法,在石庵、完白之间,在本朝可称第一。每年春联贴出,常有人抄录,对联都是集句,京城人传诵。现在记录所记忆如下:最早的一联说:“骐骥思千里,鹪鹩守一枝。”甲申年的一联说:“夔龙新治绩,莺燕旧巢痕。”丁酉年的一联说:“经济惭长策,风云入壮怀。”戊戌年的一联说:“南图卷云水,北极捧星辰。”京城人把常熟的门联当作预兆看,说:“今年大概有水灾。”
皇帝已经亲政,朝廷大事,慈禧太后起初不参与。甲午战役,知道必然失败,如果不马上导致亡国,还忍而不说,那么下面的情况可想而知了。安维峻上奏,明明是离间母子,却装作没听见,那么类似的情况可以类推。然而维新急进之徒,未能随心所欲,终究不得志。项城(袁世凯)到京城,谭嗣同去见他,人心疑惑,于是有颐和园胁迫皇太后的风言风语。不久,项城果然被授予侍郎,不再受直隶总督节制,有人说有原因,有人跑去告诉直隶总督荣文忠,文忠让他折回,而由庆王府上报,并且调聂军驻天津防备变故。项城经过西沽,看到戎幕棋布于铁路侧,心里知道有异,急忙去荣文忠处报告机密。慈禧太后听说后,当晚还宫,第二天,下达临朝训政的诏书。随即逮捕治罪康广仁、杨深秀、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人,全部废除皇帝变法政令。本朝垂帘听政的制度于是与国家共存亡。
鲁伯阳以候选道员,特别简任上海关道,谕旨从内廷发出,军机处几乎无从查出他的名字。命令下达之日,内外大哗。事情传到深宫,珍、瑾二妃,颇受慈禧太后申斥,降为贵人。先前,内务府郎中玉桂授四川盐茶道。召见之日,德宗询问公事,未能熟悉,降官同知。两宫受人离间,潜生意见,近于寻隙,大概从此开始。然而玉桂以京察一等郎中,外放道府,不出常例之外。事理不明,是旗人的通病,不是一个人的过错。专就以上两端而论,那么鲁伯阳案重而玉桂案轻,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只是当时皇帝还亲政,所以慈宁宫禁,仅申家法而已,未及朝纲。等到戊戌政变,追忆二妃之过,以文芸阁学士曾授之读,且与妃兄志锐为友,也遭波及而加逮治,已近于苛。庚子西狩,崔监竟致珍妃于死地,尤嫌其酷。
慈禧太后三次临朝的诏书,出于皇帝自请。杨崇伊恰好有此奏,自居其功,有人以胜保为例讽之,他不领悟。等到出任汉中府,逗留不往。延至联军入京,文忠议和,崇伊以济灾会务居贤良寺,李文忠日夕见。请自效往西安行在,通政府声气。文忠笑谢之而已,也不置可否。
康有为以严旨促出,宋伯鲁以褫职先行,幸免于罪,当时案件还未显露。不久事情泄露,京城频繁传言将有大狱。杨锐、刘光第、谭嗣
同、林旭四人,逃出未晚。林旭无家,不欲连累居停主人。谭嗣同以父继洵在任,叹曰:“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殊有侠气。及槛车赴菜市论斩,嗣同大言曰:“官高者获免,独归罪于末秩耶!”参与新政四人,自命宰相之职,至此始露本来面目。
译谭嗣同、林旭等四人,逃出时还不算晚。林旭没有家,不想连累寄宿的主人。谭嗣同因为父亲谭继洵在任,感叹说:“天下难道有没有父亲的国度吗!”颇有侠义之气。等到被囚车押往菜市口执行斩刑时,谭嗣同大声说道:“官职高的得以幸免,难道只归罪于低微的官职吗!”参与新政的这四个人,自命为宰相之职,到这时才露出本来面目。
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同参新政。上求治过急,太后弗善也。上手诏密谕锐云:“近日朕仰观圣母意旨,不欲退此老耄昏庸大臣而进英勇通达之人,亦不欲将法尽变。朕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非力行新政不可。然此时不惟朕权力所不及,若强行之,朕位且不能保。尔与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详悉筹议,必如何而后能进用英达,使新政及时举行,又不致少拂圣意。即具奏,候朕审择,不胜焦虑之至。”锐等复奏,前列四条,大致冠冕堂皇。末谓古天子有亲军,汉之期门、羽林屯兵、唐之宿卫皆是。今立国之要,在乎强兵,宜身为之先,振起民风云云。嗣为太后所见,妒者谗构其间,指为恶意,锐等以是得罪。宣统初元,锐子庆昶缴手诏于都察院,而原摺殊不可得。当时有人见者,述之如此。康有为未出京时,侯官郑孝胥被荐入都,召对献策,练举国人为兵,使朝内外群臣尚武,请上自习体操,都人谓之“三练”,谓练兵、练官、练皇上也。或疑其内含宫中举事之微旨,以讹传讹,遂有围攻颐和园之说。适于斯际发见锐等请上自揽兵权之奏,其死也宜哉!
党人被逮前一日,林旭遇丹徒马建忠于途,亟下车,密问曰:“公自贤良寺李傅相处来与?曷回车复见傅相,为我乞命?”张樵野侍郎出京之日,上傅相书云:“但得终老边廷,于愿足矣。”李文忠之慈眷优隆,倘为二人掩护,未始不能稍动天听。惟公耻甲午战败,常思晚节自见,岂肯为他人用。移督两广,虽承苏元春交涉失败之后,以重臣莅镇,出自慈圣之意;然都人揣测,中实有捕康密诏。于时希功求进之徒,日奔走于门,要约于公:生得有为者赏若干,献首级者赏若干,大廷广众,言之无讳。嘉定徐协揆曰:“公如得逆首,宜进封侯。”有躁人在侧,亻▯言曰:“或进封公。”公笑曰:“且进封王。”此犹出于戏言。然公常云:“慈圣之憾康、梁,甚于粤中洪、杨,捻中任、张。粤捻为乱,欲得天下,康梁谋逆,欲胁太后。此战国所云,河内、大梁,及身三者,以身为上’也。”公履粤督任后,除盗安民,勤政之声,颇著中外,于人人心目中之党案,视之蔑如也。朝旨命掘康先茔,公明知故纵。骐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未已。于兹益信。
张樵野侍郎被逮之先,曾受虚惊二次。是岁端午日,慈圣召见左翼总兵英年,令传谕步军统领崇礼云:“张荫恒有查办事件,著先为预备。”英年奉诏,使缇骑先至锡拉胡同待命。崇礼与侍郎善,止之曰:“且候诏下。”于是侍郎家室得免惊扰。是日,慈圣驻跸颐和园,召见庆邸、刚毅、廖寿丰,皇上侍侧。太后问曰:“张荫桓遇事专擅,弹劾者众,尔等有所闻否?”庆邸曰:“总理衙门惟荫桓一人称能,以此招忌,容或有之。”慈圣怒曰:“若荫桓死,将如之何?”皆莫敢对。移时,慈圣色稍霁,曰:“予知荫桓能,所询者,专擅之迹耳。”庆邸曰:“荫桓在总理衙门,遇事,有与同官商者、有径自决者。荫桓与外人私交往来,行踪诡秘,局外不得而知。”太后顾谓上曰:“其严斥荫桓,使知警戒。”翼日,侍郎先至军机处看参摺,旋与军机大臣同召入见。侍郎颇陈辩,上谕之退,得免罪。八月,诏捕康有为日,缇骑至锡拉胡同,直入侍郎家,搜寻有为,不获而去。邻人不知,咸疑为抄没。或作谑语曰:“事不过三,殆将及矣。”翼日,捕康党六人,廖尚书拟旨,两圣阅毕,久之始下,盖上意尚踌躇也。是日,慈圣问曰:“伊藤觐见,何以为赠?”上以宝星对。慈圣曰:“务选其精者,令张荫恒为之”若无其事。又次日,侍郎始拿问至提署,复交刑部治罪。
伊藤博文薄高丽统监而不为,观光大陆,有囊括四海之志,欲吾国聘为辅佐。康有为作奏章,自荐为迎送专使,令李端▯上之,弗许。先是,有为说上开懋勤殿列十坐,以李端▯、徐致靖、宋伯鲁、杨深秀、康广仁、梁启超、杨锐、刘光第
译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一同参与新政。皇上求治过于急切,太后对此不以为然。皇上亲手写下诏书秘密告知杨锐说:“近日我仰观皇太后的意旨,不想罢退那些年老昏庸的大臣而进用英勇通达的人才,也不想将旧法全部变革。我难道不知道中国积弱不振,不大力推行新政不行吗?然而此时不仅我的权力达不到,如果强行推行,我的皇位恐怕都保不住。你与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人详细周密地商议,必须怎样才能进用英明通达的人才,使新政及时举行,又不致稍微违背皇太后的意旨。就立即上奏,等候我审查抉择,我焦虑到了极点。”杨锐等人回复奏章,前面列出四条,大致言辞冠冕堂皇。最后说古代天子有亲军,汉朝的期门、羽林屯兵,唐朝的宿卫都是如此。如今立国的关键,在于强兵,应当由皇上亲自带头,振奋民风等等。后来被太后看到,嫉妒的人在中间挑拨离间,指斥这是恶意,杨锐等人因此获罪。宣统初年,杨锐的儿子杨庆昶将手诏缴呈给都察院,但原来的奏折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当时有人见过那份奏折,叙述的内容就是这样。康有为尚未离开京城时,侯官人郑孝胥被推荐入京,被召见时献计,主张训练全国百姓为兵,使朝廷内外的群臣崇尚武备,请皇上自己学习体操,京城的人称之为“三练”,即练兵、练官、练皇上。有人怀疑其中暗含在宫中发动事变的微旨,以讹传讹,于是就有了围攻颐和园的说法。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现了杨锐等人请皇上亲自掌握兵权的奏折,他们死得也是理所应当了!
党人被捕的前一天,林旭在路上遇见丹徒人马建忠,急忙下车,秘密问道:“您是刚从贤良寺李傅相那里来的吗?为何不回车再去见李傅相,为我求取性命?”张樵野侍郎离开京城的那天,给李傅相写信说:“只要能在边疆终老,我的心愿就满足了。”李文忠对皇太后的慈爱眷顾优厚隆重,倘若能为这两人掩护,未尝不能稍微打动皇上的心意。只是马建忠以甲午战败为耻,常想晚节自保,怎肯为他人所用。他调任两广总督,虽然是在苏元春交涉失败之后,以重臣身份莅临镇守,出自皇太后的意思;但京城的人揣测,其中实际上有逮捕康有为的密诏。当时那些希求功名、谋求进升的人,每天奔走于他的门下,向他约定:活捉康有为的赏若干,献上首级的赏若干,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毫无忌讳。嘉定人徐协揆说:“您如果捉到逆首,应当进封侯爵。”有个急躁的人在旁边插嘴说:“或许进封公爵。”马建忠笑着说:“暂且进封王爵。”这还只是戏言。但他常说:“皇太后对康、梁的怨恨,甚于广东的洪秀全、杨秀清,以及捻军中的任柱、张洛行。广东、捻军作乱,是想夺取天下;康、梁谋逆,是想胁迫太后。这就是战国时所说的‘河内、大梁,及身三者,以身为上’啊。”马建忠就任两广总督后,剿除盗贼、安抚百姓,勤政的名声,在国内外都很显著,对于人们心目中的党案,看得很轻。朝廷命令挖掘康有为祖先的坟墓,他明知故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张樵野侍郎被捕之前,曾两次受到虚惊。这年端午节,皇太后召见左翼总兵英年,命令他传谕步军统领崇礼说:“张荫恒有查办的事件,著先做准备。”英年奉诏,派骑兵先到锡拉胡同待命。崇礼与侍郎交好,制止他说:“暂且等候诏书下达。”于是侍郎的家眷得以避免惊扰。这天,皇太后驻跸颐和园,召见庆亲王、刚毅、廖寿丰,皇上在旁侍立。太后问:“张荫桓遇事专断独行,弹劾他的人很多,你们有所听闻吗?”庆亲王说:“总理衙门只有张荫桓一人称得上能干,因此招致嫉妒,或许有的。”皇太后怒道:“如果张荫桓死了,该怎么办?”众人都不敢回答。过了一会儿,皇太后的脸色稍缓,说:“我知道张荫桓能干,所问的是他专断独行的迹象罢了。”庆亲王说:“张荫桓在总理衙门,遇事,有与同僚商议的,有直接决断的。张荫桓与外国人私下交往,行踪诡秘,局外人不得而知。”太后回头对皇上说:“你要严厉斥责张荫桓,使他知道警戒。”第二天,侍郎先到军机处查看参奏的折子,随即与军机大臣一同被召入见。侍郎颇有辩解,皇上命令他退下,得以免罪。八月,下诏逮捕康有为时,骑兵到了锡拉胡同,直接进入侍郎家,搜寻康有为,没有找到就离开了。邻居不知道内情,都怀疑是抄家。有人开玩笑说:“事不过三,大概就要轮到你了。”第二天,逮捕康党六人,廖尚书拟定旨意,两宫太后阅毕,过了很久才下达,大概皇上心中尚且犹豫。这天,皇太后问:“伊藤博文觐见,拿什么作为赠品?”皇上回答用宝星。皇太后说:“务必挑选精美的,让张荫桓去做。”仿佛没事一样。又过了一天,侍郎才被拿问至提督衙门,又交给刑部治罪。
伊藤博文轻视高丽统监的职位而不愿担任,来中国观光,有囊括四海的志向,想让我们国家聘请他作为辅佐。康有为写奏章,自荐为迎送专使,让李端棻上奏,没有被允许。在此之前,康有为劝说皇上开设懋勤殿,设置十个座位,让李端棻、徐致靖、宋伯鲁、杨深秀、康广仁、梁启超、杨锐、刘光第
、谭嗣同、林旭为十友,有为言无不听,则隐然公孤师保自任也。及谋为迎送使而不得,心知有异,奉诏督促出京,幸免于祸。伊藤旋去。戊戌之事,因败于日本而然,当时首祸之人,皆欲以日本为法。伊藤欣然而来,废然而去,政变于是乎毕。
译谭嗣同、林旭等人与康有为结为十友,康有为的话他们无不听从,于是他们暗中以公、孤、师、保这样的辅政大臣自居。等到他们谋划担任迎送伊藤博文的使者而未得逞,心中知道情况有异,便奉诏督促康有为离京,从而侥幸免于灾祸。伊藤博文随即离去。戊戌变法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效法日本而导致的,当时首倡变法的人,都想以日本为榜样。伊藤博文欣然前来,却失望而归,政变至此便彻底完成。
叶曙卿军门逮入都、张樵野侍郎出戍,皆房县知县曹景成阝任解役。狱中住屋为邻,饮食起居均甚安适,惟需费甚巨。侍郎广籍,且沾洋气,吏望尤奢,一日之中,索至一万以外。侍郎无已,求教于军门。军门曰:“余入狱,日实用六千四百金。”吏曰:“君数本八千,以二八折扣,减至此耳。”狱吏尊严,二人皆嗟叹不已。
张樵野侍郎久为李文忠之门生下吏,外简公使,内擢卿贰,皆文忠之力。侍郎以吏员出身,而吐属风雅,亚于词林,临事明敏,邻邦人士咸乐为欢,兼权译署,居高而愈见才,岁久而益习事,都人共仰。及文忠入署,相形之下,既尊且亲。侍郎揽权有年,不能复让,遇事把持,文忠或有未允,辄曰:“吾师过矣。”旋令所司,如其意旨而行,竟不之顾,文忠无如之何。吾乡吴蕙吟诗郎同在署中,名位相埒。偶批一稿,侍郎见之,大咤曰:“误矣,误矣!”吴侍郎为毁所批而后已。戊戌政变,先以英国借款,受台谏攻击,几至籍没。慈圣听政,与康党诸人同捕入狱,嗣以查无实据,幸免骈戮。然侍郎为德宗亲臣,曾有进呈洋货一单,为慈圣所见,终不慊意。遣戍新疆,濒行之时,上书文忠,乞哀求救,盖悔之晚矣。
本朝旧制,六部满、汉各六尚书、十二侍郎,一部六堂,常有大学士管部为七堂。虽云位尊为上,仍视乎其人而已。薛云阶、赵展如、沈子敦为刑部侍郎时,即主部政。常熟久绾财权,甲午之后,慈眷大替,不得不屈于麟相。孙文正素性严正,戊戌变法,时有献替。及慈圣听政,谗者以公曾进《校▯庐抗议》一书,遂有官制之改革,摭拾书中节目,上达天听。慈圣闻之,微愠云:“不意孙家鼐亦附和。”外间揣测,以为公将得罪。是时公为吏部尚书,兼管顺天府尹。东海徐相,以大学士管吏部,恒藉故排挤。公上疏乞罢,温诏慰留,再请乃允。李文忠戏曰:“请罢官而反得奖谕,吾亦胡不可以为此请也。”然徐相竟以庇匪得罪以死,公复出,仍绾铨政。天道好还如此。
孙文正请以《校▯庐抗议》发各衙门阅看,择要施行。岑西林时未得志,将上条奏。望江余寿平中丞方为侍御,与西林交密,荐张凤梧为之拟草。凤梧者,坚白制府之初字也。拉杂成八款,西林欲足成十,问寿平。寿平曰:“得当而已,八与十何别?”既上,以改官制一条,合乎冯氏《抗议》,制曰“可”,西林以裁缺京堂得简粤藩,此疏之力也。未几,慈圣临朝,制度复旧,谈新政者皆得罪,孙相且以冯书引嫌去官。西林以中兴勋旧后裔,仍得调陕西,凤梧从行,改字坚白,二人遇合甚奇。
戊戌党祸,李端▯、陈宝箴、徐致靖滥保匪人,皆获严谴。长白荣文忠曾保陈宝箴,长沙张文达亦曾保谭嗣同,各自请罪,先后交部议。吏部将两案同日上奏,时文忠极蒙主眷,文达因缘,获以一并减等。
戊戌秋,兹圣曾有电旨,召先臣入都,以疾不能赴。未几,宗室贻谷,以长白荣相国之命来曰:“上意向用甚殷,能以私询勉一行否?”余辞不敢言,既而悔之。以父执中李文忠、孙文正、嘉定徐相国,皆至戚也,未以情告而自专,可乎?次年拳乱作,遂不复出。
文庄电奏未至之时,文忠曾力劝之来,且预为计划,将到京事宜,先至宫门请安。又为访枢臣,问请安召见后,如何待之。皆云:“上意可知,或先赏还原衔翎枝,以待后命。”时文忠已老,犹为此奔走不遑,可见旧谊之厚。
德藩亨利亲王来游,非聘也。西法可以礼,可以不礼之。宜如亲王例,与国君相为宾主,舆卫用帝制。在中国为前所未有,《会典》不载。枢垣、译署聚议,久之乃定。使庆邸、礼邸迎于郊外,载以黄缰绿轿。觌见时太后坐、上侍侧,德藩三折腰,弗答,宴之于乐寿堂。宴毕游园,上往相遇,以示答礼,乃旷典也。外人意犹不满。庚子和约成,外邦大使,均待以敌体,渐染西俗矣。
刚毅为
译叶曙卿军门被逮捕押解进京,张樵野侍郎被遣戍边,都是由房县知县曹景成负责押解。两人在狱中住处相邻,饮食起居都很安适,只是所需费用极其巨大。张侍郎籍贯广东,且沾染了洋派习气,对狱吏的要求尤其奢侈,一天之中索要的费用超过一万两。张侍郎无可奈何,向叶军门请教。叶军门说:“我入狱后,每天实际花费六千四百两银子。”狱吏说:“您的数额原本定为八千两,因为打了二八折,才减少到这个数目。”狱吏威严不可侵犯,两人都对此感叹不已。
张樵野侍郎长期担任李鸿章的门生和下属,外放担任公使,内调升任卿贰高官,都是李鸿章的助力。张侍郎以吏员出身,却谈吐风雅,仅次于翰林词臣,处理事务明察敏锐,邻国人士都乐于与他交往。他兼任总理衙门职务,地位越高越显才华,任职越久越熟悉事务,京城人士共同敬仰。等到李鸿章进入总理衙门,相比之下,李鸿章既尊贵又亲近。张侍郎揽权多年,不肯再退让,遇事独断专行,李鸿章如果有不认可的,他就说:“我的老师错了。”随即命令相关部门按照他的旨意执行,完全不顾李鸿章的意见,李鸿章也无可奈何。同乡吴蕙吟侍郎同在总理衙门,名声地位相当。偶尔批阅一份文稿,张侍郎看到后,大声斥责说:“错了,错了!”吴侍郎只好销毁所批文稿才作罢。戊戌政变时,先前因为英国借款一事,受到台谏官员的攻击,几乎被抄没家产。慈禧太后听政后,他与康党众人一同被捕入狱,后来因为查无实据,幸免于死。然而张侍郎是德宗的亲近臣子,曾经进呈过一份洋货清单,被慈禧太后看到,始终不满意。最终被遣戍新疆,临行前,他上书李鸿章,乞求哀怜救助,可惜悔之晚矣。
本朝旧制,六部满、汉各设六名尚书、十二名侍郎,一部六堂,常有大学士管理部务成为七堂。虽然名义上地位尊贵为上,实际上仍要看具体的人。薛云阶、赵展如、沈子敦担任刑部侍郎时,就主持部务。常熟人长期掌握财政大权,甲午战争之后,慈禧太后的恩宠大减,不得不屈服于李鸿章。孙文正向来性格严正,戊戌变法时,常有进谏和更替建议。等到慈禧太后听政,进谗言的人说孙文正曾经进献《校邠庐抗议》一书,于是有了官制改革,摘取书中的条目,上达天听。慈禧太后听说后,微微恼怒说:“没想到孙家鼐也附和。”外面揣测,认为孙文正将要获罪。当时孙文正担任吏部尚书,兼管顺天府尹。东海徐相,以大学士身份管理吏部,常常借故排挤他。孙文正上疏请求罢免,皇帝下温诏慰留,再次请求才获准。李鸿章戏言:“请求罢官反而得到奖谕,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请求呢。”然而徐相最终因为包庇匪类获罪而死,孙文正复出,仍然掌管铨选政务。天道好还就是这样。
孙文正请求将《校邠庐抗议》发给各衙门阅看,择要施行。岑西林当时尚未得志,准备上条奏。望江余寿平中丞正担任侍御史,与岑西林交情密切,推荐张凤梧为他起草奏章。张凤梧,是坚白制府的本字。杂乱地写成八款,岑西林想凑足十款,询问余寿平。余寿平说:“得当就可以了,八款和十款有什么区别?”奏章上呈后,因为改革官制一条,符合冯桂芬的《抗议》,皇帝下诏说“可”,岑西林因为裁撤京堂缺额而获简任广东藩台,这是这份奏章的功劳。不久,慈禧太后临朝,制度恢复旧貌,谈论新政的人都获罪,孙相甚至因为冯桂芬的书引嫌去官。岑西林因为是中兴功臣的后裔,仍然得以调任陕西,张凤梧随行,改字坚白,两人的遇合非常奇特。
戊戌党祸,李端棻、陈宝箴、徐致靖滥保匪人,都受到严厉谴责。长白荣文忠曾经保举陈宝箴,长沙张文达也曾保举谭嗣同,各自请罪,先后交部议处。吏部将两案同日上奏,当时荣文忠极受皇帝恩宠,张文达因此,得以一并减等处罚。
戊戌年秋季,慈禧太后曾有电旨,召先臣进京,因为疾病不能前往。不久,宗室贻谷,奉长白荣相国之命来说:“皇上意向任用非常殷切,能私下询问勉强走一趟吗?”我推辞不敢说话,后来后悔了。因为父辈交情中的李鸿章、孙文正、嘉定徐相国,都是至亲,没有以实情相告而擅自做主,可以吗?次年拳乱爆发,于是不再出山。
文庄电奏未到之时,文忠曾极力劝他前来,并且预先计划,将到京事宜,先到宫门请安。又为他拜访枢臣,询问请安召见后,如何对待他。都说:“皇上心意可知,或许先赏还原衔翎枝,以等待后续命令。”当时文忠已老,还为此奔走不暇,可见旧谊之深厚。
德藩亨利亲王来游历,并非聘问。西方法度可以以礼相待,也可以不以礼相待。应当如亲王例,与国君互为宾主,车驾仪卫使用帝制。在中国是前所未有,《会典》没有记载。枢垣、译署聚议,很久才决定。派庆邸、礼邸在郊外迎接,用黄缰绿轿载送。觐见时太后坐着,皇上侍立旁边,德藩三鞠躬,不答礼,在乐寿堂设宴款待。宴毕游园,皇上前往相遇,以示答礼,这是旷世大典。外人心中仍不满意。庚子和约签订后,外邦大使,都待以敌体,逐渐沾染西俗了。
刚毅为
苏抚,以清刚著。初与荣相比,专排常熟。政务处设于甲午之后,三人皆在焉。偶因议事不协,荣相怒曰:“公奏上,治荣禄罪,所不敢辞。”常熟虽受圣眷,而绌于慈宁,避弗与校,乃已。及太后复垂帘听政,常熟已去位,荣、刚势均力敌,各不相下,因是有隙。一日,刚毅荐龙殿扬之材勇,上问如何,对曰:“若昔之黄天霸。”上知其未学,满人本不以文重,弗之责也。既退,荣相哂曰:“公以龙殿扬喻黄天霸,公得毋以施世纶自命乎?”世纶在当日诚为喧赫,而今日伶人演剧,则以下等戏角充数。相与一笑,而罢。
译苏抚刚毅,以清廉刚正著称。起初他与荣禄地位相当,专门排挤常熟人翁同龢。政务处在甲午战争之后设立,这三个人都在其中。偶然因为议事意见不合,荣禄愤怒地说:“您上奏皇帝,治我的罪,我也在所不辞。”翁同龢虽然深受皇帝恩宠,但在慈禧太后那里却处于劣势,于是回避不与荣禄争辩,此事才作罢。等到慈禧太后再次垂帘听政,翁同龢已经离任,荣禄与刚毅势力相当,互不相让,因此产生了嫌隙。一天,刚毅推荐龙殿扬的才能和勇武,皇上问怎么样,刚毅回答说:“就像以前的黄天霸。”皇上知道他没什么学问,满族人本来就不看重文采,所以没有责备他。刚毅退下后,荣禄讥笑说:“您把龙殿扬比作黄天霸,您莫非是自命为施世纶吗?”施世纶在当时确实名声显赫,但如今戏子演戏,却用下等的角色来充数。两人相视一笑,此事便罢了。
荣禄、刚毅同时在枢府。荣禄简为武卫军帅,宋庆、聂士成、袁世凯、董福祥各师隶焉。刚毅奉使两江、两广,清查外销各款,悉使报部,供给军用。京师为之语曰:“荣禄练兵,刚毅筹饷。”犹是外人揣测之词。两相同直,势不相下,特假宠命,以出刚相于外。两江方毕,两广电旨即下,两广事竣,刚相拜表即还,亦知迟则有变也。
近年,吾邑贤令,以杨霈霖、张琴为最。霈霖日巡于乡,凡沟洫之浅者,督令掘深;道路不平,责其修治。民不从命,霈霖复往过,即予鞭朴。捕务严厉,一盗就获,辄施五木鞫实,穷治党与,以故贼盗绝迹,四境安然。琴葺治书院,劝诱诸生,讲求实学。二公皆得罪邑绅,贿买御史,毛举细故,弹劾落职。御史风闻言事,本武后制度,流弊如此。
苏元春,湘军旧将,所谓依草附木,因人成事者也。当时帅节握于文人之手,曾、胡、李、左皆以科第中人躬亲师旅,武功多有可观。于是武人好文,寝成风气。豫军之张勤果,淮军之吴武壮,结交词人墨客,颇受虚誉而能得溢美之辞。湘军之鲍忠壮,英雄末路,李文忠公函稿言其欲为总督,皆是类也。元春行辈较后,模仿前辈,不遗余力。光绪乙亥入朝,京朝宫中,乡寅世戚,均有赠贻。挥金如土,至于不能自给,时人称为“叫化孟尝君”。元春已奉淮徐练兵之命,未几,与法人交涉失利,言路纠参,遂败。
光绪己亥十二月己酉,诏立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携为大阿哥,承继穆宗毅皇帝。下诏之日,召见朝臣于文华殿,六部、九卿咸与焉。诸臣毕入,太后先言曰:“皇帝有旨。”帝乃出诏书于袖,枢府领班、礼亲王世铎捧之而下。其时惟一二要人知其事,余者默默而已。既出,群趋礼邸就观,随班者众,秩次颇乱。徐小云侍郎取诏书于礼邸之手,朗诵一过,闻者咸悉,乃散。
古今中外各国,子立为帝,而本生父以天伦之爱引入政治之中者,自醇贤王为始。王当国十余年,所设施者有三大政:增加旗饷,以固本也;兴办园工,以希宠也;大练海军,以强国也。李文忠特为致书各省督抚,协取土木之资,而犹不足,则尽移海军经费而用之。户部希旨,奏定光绪十四年之后不购军械。七年而至甲午,日本开衅,战舰巨弹仅存三枚,不得已而用其较小者。大东沟战役,情见势绌,距醇邸之薨,已四年矣。后十余年,端邸子立为大阿哥,参预朝政,引用拳匪,欲一举而荡平八国,酿成大祸。又十馀年,醇邸子立为帝,获封摄政王,俨然人主之位,遂倾其宗。光、宣两帝,皆以近支入嗣,惩宋明之失,讳言尊崇所生,而假以政柄,其弊抑又甚焉。
大阿哥立,次年元旦,大高殿、奉先殿俱代帝行礼。豫锡之都统,时主讲会辅堂、出试题云:“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其弟子某,主讲通州书院,同时出试题云:“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皆有弦外之音。都统讲学,高阳、东海钦服,甚至两相科第远在其前,书札往来,辄自称“后学”,倾倒如此。本朝理学名儒,都统为最后一人,受其感化,只北方学者,且在高位居旗籍者为多。故建储之策,与有力焉。
同光以来,每逢庆典,李文忠常得异数。紫缰、三眼翎,本朝赐近支八分公,以当古之九锡,人臣所不能有。然其后继之者,实繁有徒。光绪中叶,内廷行走诸君,全用紫缰。东海、徐相,以宏德殿照料之劳,膺三眼花翎之懋赏,几于不甚爱惜之物。德宗三旬庆典,文忠得方龙补服,出于《会典》之外。嗣政府中人出,言其故,乃知军机处开出群臣之名,德宗注简便文字于下,如花翎则书一“翎”字,双眼、三眼花翎则书“双眼翎”、“三眼翎”,议叙则书一“叙”字,从优议叙,则书“优叙”,团龙补服,则书“龙补”,俾军机大臣持出拟旨。文忠下为“龙补”二字,拟旨者巧立名目,增饰而为方龙补服,遂为创典。文忠谢恩摺曰:“在微臣特拜新恩,在他日
译荣禄、刚毅同时在内阁任职。荣禄被简拔为武卫军统帅,宋庆、聂士成、袁世凯、董福祥各自的部队都隶属于他。刚毅奉命出使两江、两广,清查各项外销款项,全部要求上报户部,供给军费使用。京城因此流传一句话:“荣禄练兵,刚毅筹饷。”这不过是外人揣测的话罢了。两位宰相都正直,权势不相上下,只是借皇帝的宠信命令,让刚毅出京到外地任职。两江事务刚办完,两广的诏旨就下达了;两广事务刚结束,刚毅就上表请求返回,也是知道拖延久了会有变故。
近年,我们县的好县令,以杨霈霖、张琴最为出色。杨霈霖每天巡视乡间,凡是沟渠浅的,督促命令挖深;道路不平的,责令修治。百姓不服从命令,杨霈霖再次经过时,就给予鞭打。捕盗事务严厉,一旦抓获盗贼,就施加刑具审讯查实,彻底追究同党,因此贼盗绝迹,四境安宁。张琴修缮书院,劝导诱导诸生,讲求实用学问。两位都得罪了县里的绅士,绅士们贿赂御史,罗列细枝末节,弹劾他们免职。御史根据传闻议论政事,本是武则天时的制度,流弊竟如此严重。
苏元春,是湘军旧将,所谓依附草木、凭借他人成就事业的人。当时军权掌握在文人之手,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左宗棠都以科举出身的人亲自统领军队,武功多有可观之处。于是武人崇尚文雅,逐渐形成风气。豫军的张树声、淮军的吴长庆,结交文人墨客,颇受虚誉而能得到溢美之词。湘军的鲍超,英雄末路,李鸿章的函稿中说他想当总督,都是这类情况。苏元春辈分较后,模仿前辈,不遗余力。光绪乙亥年入朝,京城官员、宫中人员、同乡亲戚,都有赠送馈赠。挥金如土,以至于不能自给,时人称他为“叫化孟尝君”。苏元春已奉命在淮徐练兵,不久,与法国交涉失利,言官纠举参劾,于是败落。
光绪己亥年十二月己酉日,诏立多罗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儁为大阿哥,承继穆宗毅皇帝。下诏之日,在文华殿召见朝臣,六部、九卿都参加。诸臣全部进入后,太后先说:“皇帝有旨。”皇帝于是从袖中取出诏书,内阁领班、礼亲王世铎捧着诏书走下。当时只有一两个重要人物知道这件事,其余的人默默无言。出来后,众人涌向礼王府观看,跟随班列的人很多,秩序颇为混乱。徐小云侍郎从礼王府手中取过诏书,朗诵了一遍,听到的人都知道了,于是散去。
古今中外各国,儿子即位为皇帝,而亲生父亲以天伦之爱介入政治之中,从醇贤亲王开始。亲王掌权十余年,所施行的有三大政事:增加旗人俸禄,以巩固根本;兴办园林工程,以希求宠幸;大力操练海军,以强国。李鸿章特地写信给各省督抚,协取土木工程的资金,仍然不足,就全部挪用海军经费来使用。户部迎合旨意,奏定光绪十四年之后不购买军械。七年直到甲午年,日本挑起战端,战舰巨弹仅存三枚,不得已而使用较小的。大东沟战役,情势显露劣势,距离醇亲王去世,已经四年了。后十余年,端亲王之子立为大阿哥,参与朝政,引用拳匪,想一举荡平八国,酿成大祸。又十余年,醇亲王之子立为皇帝,获封摄政王,俨然人主之位,于是倾覆其宗族。光绪、宣统两帝,都以近支入嗣,吸取宋明之失,忌讳尊崇亲生父亲,却假借政柄,其弊端更加严重。
大阿哥立储,次年元旦,大高殿、奉先殿都代替皇帝行礼。豫锡之都统,当时主讲会辅堂,出试题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他的弟子某人,主讲通州书院,同时出试题说:“反复劝谏而不听就改换位置。”都有弦外之音。都统讲学,高阳、东海钦佩信服,甚至两人科举功名远在他之前,书信往来,辄自称“后学”,倾倒如此。本朝理学名儒,都统是最后一人,受其感化,只有北方学者,且在高位居旗籍者为多。所以建储之策,他有力焉。
同光以来,每逢庆典,李鸿章常得特殊恩宠。紫缰、三眼翎,本朝赐给近支八分公,以相当于古代的九锡,人臣所不能有的。然而其后继者,实繁有徒。光绪中叶,内廷行走的各位,全用紫缰。东海、徐相,以宏德殿照料之劳,膺三眼花翎之重赏,几乎成为不甚爱惜之物。德宗三旬庆典,李鸿章得方龙补服,出于《会典》之外。后来政府中人出来,说出原因,才知道军机处开出群臣之名,德宗在下面注简便文字,如花翎则书一“翎”字,双眼、三眼花翎则书“双眼翎”、“三眼翎”,议叙则书一“叙”字,从优议叙,则书“优叙”,团龙补服,则书“龙补”,让军机大臣持出拟旨。李鸿章下为“龙补”二字,拟旨者巧立名目,增饰而为方龙补服,遂为创典。李鸿章谢恩摺曰:“在微臣特拜新恩,在他日
旧制亲王无执政者,成亲王在枢府,本是特例。自太后临朝,以懿亲为辅,恭、礼两邸,相继为枢府领班,始成为故事。然光绪十二年,训政期内,礼邸自请开去军机差使,以符定制。其后二年,德宗亲政,礼邸又辞出枢符,请复旧制。虽温旨慰留,仍于旧制未敢擅更,辄委之数年以后。及庆邸入直,终于清世,沿以为例。
拳匪初起,稍识事理者,计日能待其亡,矧徐筱云、许竹▯、立豫甫三侍郎,袁爽秋、联仙蘅二京卿,素称通达者乎!惟本朝自世祖以下,圣主明君相继在位,过于汉高、惠、文、景、武、宣,一时臣下,奔走之材多,辅弼之佐少,相沿成俗,面折廷诤,竟无人焉。筱云、竹▯、爽秋三人,疏远外臣;豫甫本姓杨,汉军旗人;仙蘅为庄王包衣,满洲之俗,见上自称奴才;岂敢违旨,焉有犯颜强谏之事。其奏稿为钞报所未载,其词语为廷臣所未闻,反令外人不平,代为请恤者。盖五人早知必败,平时当有不谨之言,拂首祸之意。召对之下,不能随众附和,致违上旨,事诚有之,理亦宜然。倘云直谏而死,是未知清朝之臣下对上制也。
联仙蘅阁学,崔佳氏包衣,旗也。包衣为清初奴虏,子子孙孙不能脱其籍,旗主愈贵愈贫,愈受其虐。阁学隶庄王府,由词林出任府道,入参译署,本非庄王所喜。庚子之乱,日夜围攻使馆,不克,召廷臣咨询。对曰:“果犯天下之不韪,杀外交官,他日洋兵入城,肆行报复,恐将鸡犬不留。”太后怒曰:“联元,汝何言耶?我老妇胡畏!”庄王奏请归邸惩治,遂弃市。
许、袁弃市,从端王之请也。原诏附片辞连仁和,以慈眷素优,留中不发。诏下,仁和诧问:“附片何在?”长白曰:“公毋多问矣。”仁和会意而止。事后,枢府中人,咸谓仁和素机警,而此际忽茫昧,盖近于懵懂运中,不知其然而然也。
立豫甫尚书居近西什库,与天主堂素有往来。拳祸初兴,西兵入卫使馆,分四十人驻西什库天主教堂。至市购麦,肆主畏西兵不敢售。教士请于尚书家,为之解说而与之。尚书久典内务府,擢任户部,历任优缺,素有富名。在混乱之时,本为流俗所羡妒。缘此,遂谓其通敌,以闻于上而诛之。
匪势蔓延,始仅在外府州县,以为尝试,既而王、贝勒引至府内演习,其事遂不可为。京师之中,辇毂重地,无论何处,匪徒指为隐藏洋货,即举火焚毁,无人敢阻。未几,神坛遍布于九门,且有差役,时出逮捕。鞫问之法:每擒一人至,焚符上告于天,纸灰上升则释之,否则视为有罪。为之首者自称大师兄,亦天父、天兄之亚也。攻使馆及教学,不克。使馆环列于东交民巷。教堂在康熙年间奉旨敕建,于光绪初年,由西安门内蚕池口移于西什库。李文忠商之天主教士,请于罗马教皇,多次始允。其事始末案卷,附载于《集》中。至是,匪徒公然出示,改东交民巷为杀洋鸡鸣街,改西什库为杀鬼巷。鄙俗几不可耐。诸王公贝勒信以为实,其才识已可想见。
巷战既开,武卫中军乘势行劫。兵半旗籍,几不知世情。时孙文正公退职闲居,盗入门,闻主人姓名,逡巡不敢遽进,曰:“中堂在衙门耶?抑在家也?”仆对曰:“中堂已罢官。”盗不俟言毕而遽入,尽夺取所有而遁。事过,文正笑语人曰:“京师贼匪犹畏法禁,询知势位去而后敢动。余乞骸骨且年馀,若辈殊不之悉,何其昧于外事之甚也。”
甲午之后,外人皆谓吾国人不宜于武事,故不任战。彼以为人各有能有不能,无足异也。庚子衅起,罗荣光守大沽炮台。敌舰大至,彼众我寡,荣光力战拒之,卒以兵无后继,奋斗以死。同时,聂功亭、马景三两军守津,与联军遇,虽败,颇有杀伤,较诸甲午为优。
湘军末造,刘松山老湘营部下尚有三人,于拳乱著称。曰平江余虎恩。随吴清卿中丞东征,与曾文正之孙广钧同驻军榆关外。虎恩宴客,广钧之营务处,方某与焉
译旧制规定亲王不得执政,成亲王在枢密院任职,本是特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懿亲作为辅佐,恭亲王、礼亲王两府,相继担任枢密院领班,这才成为惯例。然而光绪十二年,在训政期间,礼亲王自行请求免去军机处差使,以符合定制。其后两年,德宗亲政,礼亲王又辞出枢密院,请求恢复旧制。虽然皇帝下温旨慰留,但仍未敢擅自更改旧制,只将此事推迟到数年以后。等到庆亲王入值枢密院,直至清朝灭亡,都沿袭此例。
拳匪刚兴起时,稍微懂得事理的人,都计算着日子等待他们灭亡,何况徐桐、许景澄、立山三位侍郎,袁昶、联元两位京官,向来被称为通达事理的人呢!只是本朝自世祖以下,圣主明君相继在位,胜过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当时的臣下,奔走效劳的人才多,辅佐帝王的人才少,沿袭成俗,当面折议、在朝廷上争辩的人,竟然没有。徐桐、许景澄、袁昶三人,是疏远的外臣;立山本姓杨,是汉军旗人;联元是庄王府的包衣,满洲习俗,见皇上自称奴才;岂敢违背旨意,哪有犯颜强谏的事。他们的奏稿是抄录的邸报所未记载的,他们的言辞是朝廷大臣所未听过的,反而让外人感到不平,代为请求抚恤。大概这五人早就知道必败,平时应当有不谨慎的言语,有违背皇上心意、招致祸患的意思。在召对时,不能随众附和,导致违背皇上旨意,事情确实如此,道理也本该这样。如果说他们是直谏而死,这是不了解清朝臣下对上级的制度。
联元是内阁学士,崔佳氏包衣,属于旗人。包衣是清初的奴仆,子子孙孙不能脱离其籍贯,旗主越尊贵他们越贫困,越受其虐待。联元隶属庄王府,从翰林院出任府道,进入总理衙门,本来就不是庄王所喜欢的。庚子之乱,日夜围攻使馆,未能攻克,召见朝廷大臣咨询。联元回答说:“如果犯了天下的大忌,杀害外交官,将来洋兵入城,肆意报复,恐怕鸡犬不留。”太后怒道:“联元,你说什么?我这老妇人怕什么!”庄王奏请将其带回府中惩治,于是将他弃市。
许景澄、袁昶被弃市,是听从端王请求的缘故。原诏附片牵连仁和,因为慈眷素来优厚,留中不发。诏书下达,仁和惊讶地问:“附片在哪里?”长白说:“您不必多问了。”仁和会意而止。事后,枢密院中的人,都说仁和向来机警,而这时忽然茫然,大概是接近懵懂运中,不知其然而然。
立山尚书居住靠近西什库,与天主堂素有往来。拳祸初起,西兵入卫使馆,分四十人驻西什库天主教堂。到市场购买麦子,店主害怕西兵不敢卖。教士请求尚书家,为之解说而给予。尚书长期掌管内务府,提拔任户部,历任优缺,素有富名。在混乱之时,本来就被流俗所羡妒。因此,就说他通敌,上报皇上而诛杀他。
匪势蔓延,起初仅在外府州县,以为尝试,后来王、贝勒引至府内演习,事情遂不可为。京师之中,辇毂重地,无论何处,匪徒指为隐藏洋货,即举火焚毁,无人敢阻。不久,神坛遍布于九门,且有差役,时出逮捕。审讯之法:每擒一人至,焚符上告于天,纸灰上升则释之,否则视为有罪。为之首者自称大师兄,也是天父、天兄的亚等。攻使馆及教堂,未能攻克。使馆环列于东交民巷。教堂在康熙年间奉旨敕建,于光绪初年,由西安门内蚕池口移于西什库。李文忠商之天主教士,请于罗马教皇,多次始允。其事始末案卷,附载于《集》中。至此,匪徒公然出示,改东交民巷为杀洋鸡鸣街,改西什库为杀鬼巷。鄙俗几不可耐。诸王公贝勒信以为实,其才识已可想见。
巷战既开,武卫中军乘势行劫。兵半旗籍,几不知世情。时孙文正公退职闲居,盗入门,闻主人姓名,逡巡不敢遽进,曰:“中堂在衙门耶?抑在家也?”仆对曰:“中堂已罢官。”盗不俟言毕而遽入,尽夺取所有而遁。事过,文正笑语人曰:“京师贼匪犹畏法禁,询知势位去而后敢动。余乞骸骨且年馀,若辈殊不之悉,何其昧于外事之甚也。”
甲午之后,外人皆谓吾国人不宜于武事,故不任战。彼以为人各有能有不能,无足异也。庚子衅起,罗荣光守大沽炮台。敌舰大至,彼众我寡,荣光力战拒之,卒以兵无后继,奋斗以死。同时,聂功亭、马景三两军守津,与联军遇,虽败,颇有杀伤,较诸甲午为优。
湘军末造,刘松山老湘营部下尚有三人,于拳乱著称。曰平江余虎恩。随吴清卿中丞东征,与曾文正之孙广钧同驻军榆关外。虎恩宴客,广钧之营务处,方某与焉
。广钧责其擅离职守,就执之。虎恩怒曰:“速释之,不然吾即缚汝。”广钧慑而逃。及武卫军成,虎恩统中军,经拳乱而罢。曰长沙方友升。张文襄时督鄂,令率师勤王,驻军直、晋边界。法兵克保定,出巡遇之,令其退,弗应。法兵径前搏击,友升大败溃走。时岑云阶中丞为晋抚,闻败告急。李文忠尚不知有战事也,电奏中责其染军营习气,小事报大。未几法兵退,中丞致电言谢云:“王爷,中堂,信孚中外,造福于西。”云云。于此可见当时全权大臣尊贵无比之形,及临敌疆臣震慑失次之状。一曰新喻张春发。仕至广东提督,从李秉衡引兵入卫,道出任丘、茌平间,攻破教堂两大所以为功。秉衡师至杨村遇联军,迎战败绩,春发移南提督。为魏午庄制军论劾遣戍,未几释归。
译广钧指责他擅自离开岗位,便将他逮捕。虎恩愤怒地说:“快释放他,否则我就绑你。”广钧害怕而逃跑。等到武卫军组建完成,虎恩统领中军,经历拳乱后被罢免。
名叫长沙方友升。张之洞当时督理湖北,命令他率领军队勤王,驻军在直隶、山西边界。法军攻克保定,他出巡时遇到法军,命令他撤退,他不答应。法军径直向前攻击,方友升大败溃逃。当时岑毓英任山西巡抚,听到战败消息,紧急告急。李鸿章还不知道有战事,发电奏折责备他沾染军营习气,小事报大。不久法军撤退,巡抚发电致谢说:“王爷,中堂,信孚中外,造福于西。”等等。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全权大臣尊贵无比的情形,以及临敌边疆大臣震慑失序的状态。
另一位是新喻张春发。官至广东提督,跟随李秉衡领兵入卫,途中在任丘、茌平之间,攻破两座教堂作为战功。李秉衡的军队到达杨村遇到联军,迎战失败,张春发改任南提督。被魏光弹劾遣戍,不久释放回家。
瓦德西,德人而为八国统帅。微论条顿、罗马、斯拉夫、东亚人种不能一致也,即以法兵论,岂有服从德将之理。虽云各国公认,姑作如是观而已。《瓦德西日记》译本记:“初受任使时,自以为莫大荣幸。既至中土,无一国之兵能从其命,徒自矜伐不已。”所谓厚颜无耻之极至者也。犹不知悛,竟使天津税务司德璀琳向李文忠劝进,文忠曰:“予今年七十有九,明年八十且死尔观吾子,有似乎皇帝者耶?”笑而遣之。
瓦德西有一事为联军所称誉者,厥惟惩办祸首。当时中外之人,皆以此为先务。值两宫西狩,庆邸、李相在京,方议和约,莫肯先发。洎乎各国使臣咸以为言,政府迦护前非,不能尽情处治。西安地远,兵力所不能及。瓦德西购置骆驼百千头,作西行之势。议和大臣以闻于行在,乃得所请。
徐荫轩相国继高阳之后,为守旧党首领。平生最恶外人,而家居东交民巷之中,近于各国使馆,朝夕所经,触目皆是。每出门入市,辄闭其眼,曰:“山鬼伎俩有限,老僧不见不闻。”无穷西兵入城,扼要为备。将战前数日,巷口稽察甚严,徐相行动,已不得自由。及拳匪纵火,焚崇文门大街药肆,噪而入东城根,东交民巷、东长安街、御河桥三处,守卫西兵燃枪拒敌,行人不通。徐相前门被塞,乃启后户走,向西,绕正阳门逃出。都人嘲之曰:“山鬼小施术,老僧由窦遁矣。”其后联军入京,其子承煜劝其自尽而死。此老终身谈道学,不意齐家一节,未之能行。
练拳术能御火器,红灯照飞行空中,掷刀杀敌,因而有祖师、圣母,种种神怪。名号皆自戏剧中来,适合愚民心理。端王、澜公及近支宗室、内廷宫监,其知识适等蚩氓,故气味相投,一见为之大喜。慈圣临朝虽久,究为见所未见,三人能令市虎,矧众证确凿,宁不能使信为实乎。当时士夫未尝不引以为忧,特劫于权势,不敢不随声附和。赵展如尚书奉命查办归,人问之曰:“拳民可以成事乎?”曰:“不可。”故惩办首祸,谕旨谓其奏对尚无失辞,而牵连被罪。当时政府诸公及议和大臣,颇欲宽其处分;卒为外人所持,不免于祸。诏赐自尽之日,命备鸩酒。尚书体魁伟,其家人因平时慈眷,希冀有恩诏,薄其鸩,屡饮不死。传诏大臣,久待无以复命。尚书以皮纸蘸酒,自蒙面而卧,乃气绝。
毓贤处斩,甘督李廷箫奉诏,先怀金往示。毓贤知其意,曰:“我有罪,宜明正典刑,奈何自经沟渎!”廷箫,老成持重人也,处覆巢之下,闻言悲愤,归途中,自吞金死。毓贤诛前一夕,书楹贴于门,其首二句“臣殉国,妻子殉臣;我杀人,朝廷杀我”云云。翌晨居民轰传,颇有蠢动之势,毓贤急往受戮。甘省地方驾远,刽子无能手,斩之不死。戈什某曰:“奈何苦吾主。”夺刀刭之,亦自刎。
戊戌之岁,启秀得以内务府大臣掌管锁钥,内廷中第一优差也。荣文忠入相,慈眷至隆,仍使总管内务府。乃以启秀入直枢廷,名位虽高,不免有夺我凤凰池之感。启秀颟顸,误为秉国之钧,参预朝事,提倡拳匪,与徐承煜同时受显戮。虽云奉诏,然有外兵监视行刑,亦孔丑矣。
祸首之中,荣相本居前选。李文忠夙与有兰谱之谊,又知荣相慈眷极隆,非置之西安,政府凡事不易动上听,故力为维护,不令预于罪人之例。谓其身为将帅,在战役之中,虽明知其非,而无所退避,措词犹为得体。项城时为东抚,于荣相未赴行在之先,极意资助其行,又先为之地于其所往,与李文忠相较,可谓英雄所见大略相同。己亥之夏,文忠小恙,闻于山东,或说项城以电问疾。项城曰:“不可,彼且疑我欲得其位。”时项城资望,在疆吏中为最浅,乃作此言,抱负正自不凡。其后文忠疾病,有劝其保继任之人者。文忠曰:“继任有人在,我不欲保耳。”此老先见之明,至死亦复不弱。
李文忠功业之盛,宇内共仰。同、光之际,国家与外人
译瓦德西,德国人,担任八国联军统帅。且不说条顿、罗马、斯拉夫、东亚等种族无法达成一致,单就法军而言,哪有服从德国将领的道理。虽然说是各国公认,不过是姑且这么看罢了。《瓦德西日记》译本记载:“刚接受任命时,自以为莫大的荣幸。到了中国,没有一国的军队听从他的命令,只是不停地自我夸耀。”这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他仍不知悔改,竟让天津税务司德璀琳去劝进李鸿章,李鸿章说:“我今年七十九岁,明年八十就要死了,你看着我的儿子,有像皇帝的吗?”笑着把他打发走了。
瓦德西有一件事被联军称赞,那就是惩办祸首。当时中外人士,都把这当作首要任务。正值两宫西逃,庆亲王、李鸿章在北京,正商议和约,没人肯先动手。等到各国使臣都提出意见,政府袒护之前的错误,不能彻底惩处。西安地处偏远,兵力无法到达。瓦德西购置了成千上万头骆驼,做出向西进发的姿态。议和大臣将此上报给行在,这才得到了批准。
徐荫轩相国继高阳之后,成为守旧党的首领。他平生最讨厌外国人,却住在东交民巷之中,靠近各国使馆,早晚经过,满眼都是洋人。每次出门去集市,就闭上眼睛,说:“山鬼的伎俩有限,老僧不见不闻。”无数西兵入城,扼守要道。开战前几日,巷口稽查很严,徐相的行动,已不自由。等到拳匪纵火,烧了崇文门大街的药铺,喧哗着进入东城根,东交民巷、东长安街、御河桥三处,守卫的西兵开枪拒敌,行人不通。徐相前门被堵,于是打开后门逃跑,向西,绕着正阳门逃出。京城人嘲笑他说:“山鬼小施法术,老僧从狗洞逃走了。”后来联军入京,他的儿子徐承煜劝他自杀而死。这老头终身谈论道学,没想到齐家这一节,没能做到。
练拳术能抵御火器,红灯照能在空中飞行,扔刀杀敌,因而有祖师、圣母等种种神怪。名号都来自戏剧,符合愚民心理。端王、澜公以及近支宗室、内廷太监,他们的见识等同于无知百姓,所以气味相投,一见之下大喜。慈禧太后临朝虽然很久,终究是见所未见,三人能说市上有虎,何况证据确凿,难道不能让她相信是真的吗。当时士大夫未尝不为此担忧,只是被权势胁迫,不敢不随声附和。赵展如尚书奉命查办回来,有人问他:“拳民能成事吗?”他说:“不能。”所以惩办祸首时,谕旨说他的奏对尚无失辞,却牵连获罪。当时政府诸公及议和大臣,颇想宽减他的处分;最终被外人牵制,不免于祸。诏赐自尽那天,命令准备毒酒。尚书身体魁梧,他的家人因为平时受慈禧眷顾,希望有恩诏,把毒酒稀释,多次喝不死。传诏大臣,久等无法复命。尚书用皮纸蘸酒,自己蒙面躺下,这才断气。
毓贤被处斩,甘肃总督李廷箫奉诏,先带着金子去给他看。毓贤知道他的意思,说:“我有罪,应当明正典刑,为什么要自缢于沟渎!”廷箫,是老成持重的人,身处覆巢之下,听了这话悲愤,归途中,自吞金而死。毓贤被杀前一晚,在门柱上贴对联,前两句是“臣殉国,妻子殉臣;我杀人,朝廷杀我”之类。第二天早上居民轰传,颇有蠢动之势,毓贤急忙去受戮。甘肃地方偏远,刽子手没有能手,斩了他不死。戈什某说:“怎么能苦了我的主人。”夺刀割断他的脖子,也自刎了。
戊戌年,启秀得以以内务府大臣掌管锁钥,是内廷中第一等优差。荣文忠入相,受慈禧眷顾极隆,仍让他总管内务府。于是让启秀入直枢廷,名位虽高,不免有夺我凤凰池之感。启秀昏庸,误以为掌握了国家大权,参预朝政,提倡拳匪,与徐承煜同时被显戮。虽然说是奉诏,但有外兵监视行刑,也很丑陋了。
祸首之中,荣相本在前列。李文忠向来与他有结拜之谊,又知道荣相受慈禧眷顾极隆,不把他安置在西安,政府凡事不易打动皇上,所以极力维护,不让他列入罪人之例。说他身为将帅,在战役之中,虽明知其非,而无所退避,措词还算得体。项城当时任山东巡抚,在荣相未赴行在之前,极力资助他的行程,又先在他要去的地方铺路,与李文忠相比,可谓英雄所见大略相同。己亥年夏天,文忠小病,传到山东,有人劝项城发电报问疾。项城说:“不可,他会怀疑我想得到他的位置。”当时项城的资历声望,在疆吏中最浅,却说出这话,抱负正自不凡。后来文忠病重,有人劝他保举继任之人。文忠说:“继任的人有,我不愿保举罢了。”这老头先见之明,至死也不弱。
李文忠功业之盛,天下共仰。同治、光绪年间,国家与外人
有疑难之事,待其一莅而决,匪惟信义之孚乎中外,抑亦威望之大,足以摄之。高丽之役,我师败绩,公之声誉,亦稍稍衰矣。倏有拳匪之乱,八国联军入都,群情惶惧,公复为全权大臣,入都议约,各使意见已不一致,其本国又有舆论参加,自瓦德西而下,八国兵官均需干预,故情形极为复杂,每一条例,皆几经商酌而后定。及全文录出,示意吾国,其言曰:“但得谕旨照准,现时撤兵,节令正好。若交炎暑,便不能行,须迟至九十月以后,迟一日,则多费百万,秋后须多一百余兆”云。公为代奏,奉旨俞允。建德周玉山制军时为直隶布政使,叹曰:“谁为全权大臣者?直画诺大臣而已。”
译遇到疑难之事,等待他一到场便做出决断,这不仅是因为他的信义在国内外都令人信服,也是因为他的威望极大,足以震慑众人。在高丽之战中,我军战败,他的声誉也渐渐衰退了。忽然发生拳匪之乱,八国联军进入京城,众人惊慌恐惧,他再次担任全权大臣,入京议和。各国使节的意见已经不一致,其本国又有舆论介入,从瓦德西以下,八国军官都需要干预,因此情形极为复杂,每一个条款,都经过多次商议后才确定。等到全文抄录出来,示意我国,他们说:“只要谕旨批准,现在撤兵,节令正好。如果等到炎热酷暑,便不能行动,必须推迟到九十月以后,每推迟一天,就多耗费百万,秋后需多花费一百余兆”等语。他代为上奏,皇帝下旨批准。建德的周玉山将军当时任直隶布政使,感叹道:“谁是全权大臣呢?不过是画诺大臣罢了。”
公法惟行于势均力敌之国,弱小之于强大,不适用也。拳乱中,德使克林德被害。德主命将出师,攻入我国都城,要求惩治祸首,胁取逾额赔款。犹以为未足,必须皇帝母弟醇王,亲赴彼都谢罪,可谓法外行凶。醇邸抵柏林,德主强其行一跪三叩之礼,醇邸以电请命,政府无如何,勖以善体上意而已。西俗以跪拜为背教,受人跪拜亦如之,德国舆论大不谓然。外部密戒吾国使臣,力拒不允,仍行三鞠躬之礼,幸未辱命。德之于醇邸,奚啻回纥之于唐德宗。然德宗即位,衔回纥终身;醇邸摄政,无恶于德。甚矣,古今人度量相去之远也。
庚子赔款最难堪者,美外部估算,不过三万一千万,倡议各国减数。我利用此说,与各使竭力商酌,均不允。会德穆使密告文忠云:“美兵少,且早撤,故允减数。他国断不能比,迟则匪特不减,且有加焉。”文忠惧,因奏言美国借此讨好,并无实在把握,乞速准行。奏入,制曰“可”,四万五千万之议乃定。美外部既有此说,议院以浮收赔款为耻,将以返诸中国,而不知何途之从。伍秩庸侍郎使美,因以为功,与订专约,以此为中国学生赴美学费。欧战事起,德、奥、俄三国失所依据,赔款均得免。英、法、日、意不能独存,亦自动停止。于是,或以文化为名,或言水利,纷纷然自行处置。大率彼国人得此机会,遂设一机关,引吾国数人为之助,以示两国人民之意。吾国之国计民生,则置之度外。而美国外部海大臣之善意义举,遂无实惠及于中土,仅成为一种史册上过去之事实而已。
当美人倡此议时,洋顾问毕格德以告李文忠。文忠以为有此说,不必有是事,心意本不深信,故穆使一言,即能动听。此老经事多,知空言无补之习,中外之人同有此弊,不知各国浮报需索,逞愤于拳乱之后,虽有加重之罚,而国人不以为不端。及时过境迁,杀人越货之行,究有惭德。不特倡议之人弃不肯取,其余诸国,一经道破不得不与之俱化矣。南海张樵野侍郎,曾以李相外交之策为愚不可及。公岂真愚者,特前辈忠厚,不以尖酸刻薄之心待人而已。岂意减数一举,属于良心,文忠不信欧美人之有良心,殆倔强犹昔之故与。
俄约屡议不就,杨儒日受逼迫,甚或取视电旨,是不特在包围中,且在监视中矣。未几,杨儒跌伤,旋中风死,其子以身殉,颇有疑案。然弱国之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横死亦宜。
善化瞿止庵相国之尊人,与先文庄、王文勤、卞制军颂臣,俱于咸丰辛亥科乡举。止庵少年科第,久绾文衡,素见知于尊长,制军曾保其才。历官浙江、四川,提督、学政,皆在文庄任内。钦重逾恒,迭经密保,然外省督抚,于京朝清贵之官,无能为力也。其参枢府,由于王文勤之荐,前辈于故人之子,重之如此。止庵体类穆宗,为高阳、李文正所取士,文正亦赏识之。止庵著《恩遇纪略》,卷首即载召见时事:太后云:“从前李鸿藻说你好,现在他们也说你好。”原注云:“他们”指荣文忠云,以余所闻,盖文勤也。止庵被召至行在,命下之日,都人咸知其将兼枢、译两席。其时八国和约,要求枢臣兼外部,以免隔阂。时政府枢臣三人:荣文忠名列罪魁,幸而获免,自无此望;王相、鹿尚书均两耳重听,未可贻笑外人。固知非年力富强者,未可以对外,而止庵之当选,不待面圣而都人早料及矣。
止庵与长沙张文达生同里▯,同案入泮,同科举乙榜。其成进士、入词林,则止庵较早一科。久居京师为同县、同乡、同学、同年相好,殆无有居其右者。庚子之岁,先后被召至行在。距西安一日之程,相遇于城外野店,共投宿焉。二公久别相逢,诉说衷曲,欣喜不可言喻,明知回銮之后锐意新政、中兴辅佐,非异人任,抱负尤为不凡。文达谓止庵曰:“吾二人之交自幼至今,殆天缘凑合,非人力所能为也。今兹枢府求才,正虚席以待吾辈。明日入觐,使我获参机务,当
译国际公法只适用于势均力敌的国家,对于弱小国家面对强大国家,是不适用的。拳乱期间,德国公使克林德被害。德国皇帝命令将领出兵,攻入我国都城,要求惩治祸首,胁迫索取超过额度的赔款。还觉得不满足,必须皇帝同母的弟弟醇王,亲自前往德国都城谢罪,这可以说是法外行凶。醇王抵达柏林,德国皇帝强迫他行一跪三叩的礼节,醇王发电报请示朝廷,政府无可奈何,只是勉励他好好体察皇上的心意罢了。西方习俗认为跪拜是违背教义的,接受别人的跪拜也是如此,德国舆论对此非常不以为然。德国外交部秘密告诫我国驻德公使,极力拒绝允许,仍然行三鞠躬之礼,幸好没有辱没使命。德国对待醇王,何止像回纥对待唐德宗那样。然而唐德宗即位后,对回纥怀恨终身;醇王摄政时,对德国却没有怨恨。古今人的度量相差真是太远了。
庚子赔款中最难忍受的是,美国国务院估算,不过三万一千万元,倡议各国减少数额。我们利用这个说法,与各国公使竭力商议,都不答应。恰逢德国公使穆麟德秘密告诉李鸿章说:“美国出兵少,而且早就撤军,所以允许减少数额。其他国家绝对不能相比,拖延下去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李鸿章害怕,于是上奏说美国借此讨好,并没有实在的把握,请求迅速批准执行。奏折呈入,皇帝批示“可”,四万五千万元的议定数额于是确定。美国国务院既然有这种说法,议会以多收赔款为耻,打算将其返还给中国,却不知道从什么途径。伍廷芳侍郎出使美国,因此将此作为功劳,与美国签订专约,将这些款项作为中国学生赴美留学的学费。欧洲战争爆发,德国、奥地利、俄国三国失去依靠,赔款都得以免除。英国、法国、日本、意大利不能单独存在,也自动停止。于是,有的以文化为名,有的说水利,纷纷自行处置。大体上那些国家的人得到这个机会,就设立一个机构,聘请我国几个人作为助手,以显示两国人民的意愿。而我国的国计民生,则被置之度外。而美国国务卿海约翰的善意举措,于是没有实惠惠及中国,仅仅成为一种史册上过去的事实罢了。
当美国人倡议这个说法时,洋顾问毕格德告诉李鸿章。李鸿章认为有这种说法,不一定有这种事,心里本来就不深信,所以穆麟德一句话,就能打动他。这位老人经历事情多,知道空话无补的习气,中外的人都有这种弊端,不知道各国虚报勒索,在拳乱之后发泄愤恨,虽然有加重的惩罚,而国人并不认为不正当。等到时过境迁,杀人越货的行为,终究有惭愧之心。不仅倡议的人放弃不肯收取,其余各国,一经道破不得不随之改变。南海张荫桓侍郎,曾经认为李鸿章的外交策略愚蠢到极点。李鸿章难道真是愚蠢的人,只是前辈忠厚,不用尖酸刻薄的心待人罢了。哪里想到减少数额这一举动,属于良心,李鸿章不相信欧美人有良心,大概是倔强依旧的缘故吧。
俄国条约屡次商议不成,杨儒每天受到逼迫,甚至查看电报旨意,这不仅在包围中,而且在监视中了。不久,杨儒摔伤,随即中风而死,他的儿子以身殉职,颇有疑案。然而弱国的臣子,别人是刀俎,我们是鱼肉,即使横死也是应当的。
善化瞿鸿禨相国的父亲,与先父文庄公、王文勤、卞制军颂臣,都在咸丰辛亥科乡试中举人。瞿鸿禨少年科举及第,长期掌管文衡,向来被长辈所了解,卞制军曾保荐他的才能。历任浙江、四川的提督、学政,都在先父任内。敬重超过平常,多次秘密保荐,然而外省督抚,对于京朝清贵的官员,无能为力。他参与枢府,是由于王文勤的推荐,前辈对于故人的儿子,重视到如此程度。瞿鸿禨体貌类似穆宗,是高阳李文正公所取士,李文正公也赏识他。瞿鸿禨著《恩遇纪略》,卷首就记载召见时事:太后说:“从前李鸿藻说你好,现在他们也说你好。”原注说:“他们”指荣文忠公,据我所闻,大概是王文勤公。瞿鸿禨被召到行在,命令下达之日,京城人都知道他将要兼任枢密和外交两职。当时八国和约,要求枢臣兼任外部,以免隔阂。当时政府枢臣三人:荣文忠公名列罪魁,幸好获免,自然没有这种希望;王相、鹿尚书都两耳重听,不可贻笑外人。本来知道不是年富力强的,不可以对外,而瞿鸿禨的当选,不待面见圣上而京城人早就预料到了。
瞿鸿禨与长沙张文达公出生在同乡,同案进入县学,同科举中乙榜。他成为进士、进入翰林院,则瞿鸿禨早一科。长期居住在京城作为同县、同乡、同学、同年相好,几乎没有超过他们的。庚子那年,先后被召到行在。距离西安一天的路程,在城外野店相遇,一起投宿。两位公久别重逢,诉说衷曲,欣喜不可言喻,明知回銮之后锐意新政、中兴辅佐,非异人任,抱负尤为不凡。张文达公对瞿鸿禨说:“我们两人的交往从幼年至今,大概是天缘凑合,非人力所能为。现在枢府求才,正虚席以待我们。明日入觐,使我获参机务,当
荐公为江督;公若当国,何以处我?”止庵曰:“苟幸得赞枢府,则江督乃君之位也。”既而皆曰:“对灯立誓:苟渝此盟,明神殛之。”二公虽一时戏言,足见京朝清要之官,犹不知枢臣地位。其后止庵当国,殊无力以报文达。文达不得志,辄举以告人,且曰:“今总督无望,即巡抚亦不可得矣。”文达旋与项城缔姻,适中止庵之忌,交益疏远,神离貌合,竟抑郁以终。止庵临丧哭之痛,盖有不能言喻之隐也。
译推荐你担任两江总督;如果你执掌国政,将如何安置我?”止庵说:“如果我有幸得以辅佐中枢,那么两江总督就是你的职位了。”随后两人都说:“对着灯火立下誓言:如果违背这个盟约,神明将诛杀我们。”两位公卿虽然只是一时戏言,足以看出京城朝廷中清贵显要的官员,仍然不了解枢臣的地位。后来止庵执掌国政,确实没有能力来报答文达。文达不得志,就常常把这事告诉别人,并且说:“如今总督没有希望了,即使巡抚也得不到。”文达随即与项城联姻,正好触犯了止庵的忌讳,交往更加疏远,表面合而内心离,最终抑郁而死。止庵在丧礼上痛哭流涕,大概有难以言说的隐衷。
定兴鹿文端拙于言论,内调枢廷耳已重听,尤不能有所建白。然有时一语隽永,为福不足为害有余。李文忠薨,闻于西安行在,两宫震悼,诏加优恤,已将侑食太庙。枢臣出拟懿旨,定兴突问曰:“祀于何处?”时议配享文宗,则咸丰朝文忠方仕,未立功勋。配享穆宗,中兴勋业不乏其人,未可显分厚薄;配享德宗,其时上年正富。则懿旨之中,不易措词。因而搁置。
●卷四
庆邸当国,项城遥执朝权,与政府沆瀣一气,所不能达者,惟善化瞿相一人。顾雅蘧侍御慨然以疏通自任,令善化、项城结为异姓兄弟。先以项城命,请于善化。善化以生平未有兰谱辞,而语东海徐相,请婉为之复。项城闻之曰:“善化视学河南,吾弟取为生员,吾何敢然。”未几,侍御以细故,退出察院,佥以为诳也。
道光乙未以后,进士用庶吉士留馆,日渐其多。仕途拥滞,常有二十年始开坊者,翰苑中人颇以为苦。而庶吉士三年散馆,以宽大之政,无有以知县归班者,虽在榜末,亦得知县,分省即用。本朝官制,至光绪末年而稍稍杂矣。居高位者,仍以科甲为多。庶常改官,无论何处,辄生爱士怜贫之感,在猥滥仕途中,尤有鹤立鸡群之象,长官一见,必加青眼。若似乎既成进士,纵有杀人之罪,抑亦可以末减也者。于是务财好利之士,散馆之时,咸以末等为乐趋、为捷径,往往故为小疵,以冀名次落后。既而,谋出是途者日多,供不应求,愈逼愈紧,甚至文理不通,诗句出韵,以及一切犯规违例,污卷曳白之事,无所不为。此亦世风日下之证也。
日俄战后,和约于日本无利,夫人而知之矣。当时俄使维德之强项,殊非吾国之比。维德一闻日本使小村寿太郎有需索之意,立与之绝,且曰:“俟汝兵至彼得堡,再作此请未晚也。汝今乃以战胜国自居耶?”小村寿太郎曰:“然则孰为战胜国?”维德曰:“无之。惟其无战败国,是以无战胜国。”小村竟无如之何。
癸卯日俄之役,项城厉兵秣马,名为中立阴以助日。是时,北洋陆军为三镇,镇统三人,曰段棋瑞、曰段芝贵、曰王士珍。或问将才,曰:“段祺瑞如何?”曰:“状貌善也。平时无多语,气度亦不恶。但脑经单简,辨别事理之功,未必精密。”问段芝贵。曰:“奔走疏附而已。”问王士珍。曰:“为人精细,处事有条理。然不可以为大将,帅一镇以出,其不能驭矣。”
善化于先文庄始终契合,每见亲友,必问起居,且耸恿求教合肥相国,昭雪川案。初以为寒暄而已,及秉政,示意于江督建德周公。具述文庄清风亮节,内外共知,得重臣一言,宜可开复。建德以措辞为难,拟助赈捐二千两,较易著笔。往复通函中,而文庄即世。建德请恤疏云:“功业与刘铭传相等,而任事勇直,持躬廉介,则又过之。”疏上之日,家式甫适在军机处值班,善化命查壮肃旧案,持以上。定兴鹿相见之,曰:“否,否。废员焉可比拟。”式甫对曰:“教案非上意也。”蒙古荣相曰:“曷不查潘鼎新案?”式甫曰:“此失守镇南关处分,非其伦也。”及恩诏下,定兴犹向善化哂曰:“乃君之姻也。”其后,善化谓人曰:“滋轩以南北派别不协,华卿之妻叔需次在川而不得志,迁怒于督臣,致有违言,则难乎为疆吏矣。”
光绪三十二年,立宪法,改官制,设外务、吏、礼、学、法、度支、陆军、农工商、民政、邮传、理藩十一部。汉尚书五人:外务部瞿止庵、吏部鹿传霖、法部戴鸿慈、民政部徐世昌、邮传部张百熙也。三十三年,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时在杨翠喜案之后,庆邸以父子在朝,嫌招忌,姑令载振退移度支部尚书。溥▯继任农工商,以镇国公载泽掌度支,肃亲王善耆掌民政,使宗亲分润,以自谢过。而汉尚书缺,无形中遂去其一,由五人而减为四人。宣统初元,邮传部陈璧以罪免,载洵欲代之而未得,几哄于王前。载涛、溥伦、毓朗辈
译定兴鹿文端公不善言辞,调入枢廷时耳已重听,尤其不能有所建议陈述。然而有时一语隽永,造福不足,为害有余。李文忠公去世,消息传到西安行在,两宫震惊哀悼,下诏加以优厚抚恤,准备让他配享太庙。枢臣拿出拟定的懿旨,定兴突然问:“祭祀在何处?”当时议定配享文宗,那么咸丰朝李文忠公刚出仕,未立功勋;配享穆宗,中兴勋业不乏其人,不可明显区分厚薄;配享德宗,那时上年正富。那么懿旨之中,措辞不易。因而搁置。
卷四
庆亲王当权,项城在远处执掌朝政,与政府沆瀣一气,所不能达到的,只有善化瞿相一人。顾雅蘧侍御史慨然以疏通关系为己任,让善化、项城结为异姓兄弟。先以项城的命令,请求善化。善化以生平没有兰谱推辞,而对东海徐相说,请委婉地代为回复。项城听说后说:“善化在河南视学,我弟弟考取为生员,我怎敢这样。”不久,侍御史因小事,退出察院,众人都认为是欺骗。
道光乙未年以后,进士用庶吉士留馆,日渐增多。仕途拥滞,常有二十年才开始开坊的,翰苑中人颇以为苦。而庶吉士三年散馆,以宽大的政策,没有以知县归班的,虽在榜末,也能得知县,分省即用。本朝官制,到光绪末年而稍稍杂乱。居高位者,仍以科甲为多。庶常改官,无论何处,辄生爱士怜贫之感,在猥滥仕途中,尤有鹤立鸡群之象,长官一见,必加青眼。若似乎既成进士,纵有杀人之罪,抑亦可以末减也者。于是务财好利之士,散馆之时,咸以末等为乐趋、为捷径,往往故为小疵,以冀名次落后。既而,谋出是途者日多,供不应求,愈逼愈紧,甚至文理不通,诗句出韵,以及一切犯规违例,污卷曳白之事,无所不为。此亦世风日下之证也。
日俄战后,和约对日本无利,夫人而知之矣。当时俄使维德之强项,殊非吾国之比。维德一闻日本使小村寿太郎有需索之意,立与之绝,且曰:“俟汝兵至彼得堡,再作此请未晚也。汝今乃以战胜国自居耶?”小村寿太郎曰:“然则孰为战胜国?”维德曰:“无之。惟其无战败国,是以无战胜国。”小村竟无如之何。
癸卯日俄之役,项城厉兵秣马,名为中立阴以助日。是时,北洋陆军为三镇,镇统三人,曰段祺瑞、曰段芝贵、曰王士珍。或问将才,曰:“段祺瑞如何?”曰:“状貌善也。平时无多语,气度亦不恶。但脑经单简,辨别事理之功,未必精密。”问段芝贵。曰:“奔走疏附而已。”问王士珍。曰:“为人精细,处事有条理。然不可以为大将,帅一镇以出,其不能驭矣。”
善化于先文庄始终契合,每见亲友,必问起居,且耸恿求教合肥相国,昭雪川案。初以为寒暄而已,及秉政,示意于江督建德周公。具述文庄清风亮节,内外共知,得重臣一言,宜可开复。建德以措辞为难,拟助赈捐二千两,较易著笔。往复通函中,而文庄即世。建德请恤疏云:“功业与刘铭传相等,而任事勇直,持躬廉介,则又过之。”疏上之日,家式甫适在军机处值班,善化命查壮肃旧案,持以上。定兴鹿相见之,曰:“否,否。废员焉可比拟。”式甫对曰:“教案非上意也。”蒙古荣相曰:“曷不查潘鼎新案?”式甫曰:“此失守镇南关处分,非其伦也。”及恩诏下,定兴犹向善化哂曰:“乃君之姻也。”其后,善化谓人曰:“滋轩以南北派别不协,华卿之妻叔需次在川而不得志,迁怒于督臣,致有违言,则难乎为疆吏矣。”
光绪三十二年,立宪法,改官制,设外务、吏、礼、学、法、度支、陆军、农工商、民政、邮传、理藩十一部。汉尚书五人:外务部瞿止庵、吏部鹿传霖、法部戴鸿慈、民政部徐世昌、邮传部张百熙也。三十三年,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时在杨翠喜案之后,庆邸以父子在朝,嫌招忌,姑令载振退移度支部尚书。溥〇继任农工商,以镇国公载泽掌度支,肃亲王善耆掌民政,使宗亲分润,以自谢过。而汉尚书缺,无形中遂去其一,由五人而减为四人。宣统初元,邮传部陈璧以罪免,载洵欲代之而未得,几哄于王前。载涛、溥伦、毓朗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