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译督方观是张公的同乡，张公见到他更加倨傲。督方观因为总宪公的缘故，也不怎么计较。

有一天，四更天刚过，张公出门巡夜，走到米市胡同，看见一名内监骑马而来，戴着蓝顶帽，拖着雀翎，十分蛮横。张公喝问道：“你要去哪里？”内监询问后，知道他是典史，便用鼻子嗤笑说：“你敢查问咱要去哪里吗？”张公说：“我的职责是巡夜，有什么不敢的？况且你是内监，更漏已尽却在城外游荡，想干什么？我制止你。”内监发怒说：“你多大官，敢制止咱？”于是用马鞭打张公。张公也发怒说：“无论大小，都是朝廷命官，我巡夜而你敢无礼，这是对抗朝廷。”便呼喊差役逮捕他。差役说：“恐怕是内大臣，不敢抓。”张公说：“我只知道逮捕犯夜的人，哪里管什么内大臣。”竟然逮捕他带回衙门。

回到衙门，张公升鼓，坐在典史堂上，让内监跪下。内监不跪，张公让人押着他，扑倒在地。张公坐在堂上，列举他的罪状，把八根签子扔在地上，命令执行杖刑。差役害怕，张公说：“有事我独自承担，不连累你们。”于是杖打内监四十下。凡是杖打内监，按惯例不脱去下衣，因为对待他们如同对待妇人。张公不知道，命令全部脱去他的裩裤，露出屁股在台阶下杖打，直到流血。内监气势沮丧，磕头乞求饶命。张公说：“你也知道不怕死的张典史吗？”于是释放了他。

总宪公听说后，害怕大祸临头，便反绑着弟弟在朝门外等待受戮，自己入朝见天子，磕头乞求一死。天子脸色缓和，对他说：“你认为弟弟狂妄悖逆吗？然而凭借典史的身份殴打内监，是有胆识和能力的，况且一定是我的内监确实激怒了他。”于是召见张公。张公明目张胆地诉说内监的无状，应当杖打，侃侃而谈，声音响彻殿陛。天子回头对宰相说：“这个人不应屈辱地担任典史，可以授予县令。”宰相害怕他在京城多事，于是调任他到广南的偏远县。

张公到任后，有良好的治理声誉。衙署后面原来有一座祠堂，封皮厚达数寸，几十年未曾开启钥匙。询问吏役，都说祠堂内有鬼怪，新任官员必定加上封条，否则往往会作祟害人。张公不信，想打开给众人看。吏役们群起战栗，不敢说一句话。张公笑了笑。

到了半夜，张公等众人睡熟，独自一人左手拿着蜡烛，右手握着斧头，一直走到祠堂前。忽然听到祠堂内呼喊：“张公来了！张公来了！”当时阴风淅淅，烛光如豆。张公拿着斧头劈开门，举着蜡烛直接进入祠堂，到处寻找，一无所有。左厢有一块石板，张公心里想：这里面莫非有鬼怪吗？于是用斧头撬起石板，得到白银数万。

张公因为多次冒犯上官，担心遭到倾覆陷害，于是告病请求辞官回家，以自娱度完天年。他的族人张孝廉是他的长子，先前讲述这件事最为详细。

译佟符考中解元

佟符，是山东兖州府的秀才。庚寅年赴省城参加乡试，走到半路，遇到一位妇人带着儿子，哭得非常悲哀。佟符询问缘故，妇人说：“这是我的儿子。因为年成歉收，欠下很多债务，丈夫命令我把儿子卖掉来还债，母子即将分离，所以悲哀。”佟符问需要还多少债，妇人说：“需要钱六七千。”佟符检查口袋里的钱，全部给了她，说：“这是我上省城考试的经费，现在暂且赠给你，以保全骨肉亲情。”妇人拜谢，带着儿子回去了。丈夫惊讶地询问缘故，妇人告诉他在路上遇到好人赠送钱财，这个儿子可以不卖了。丈夫哭着问：“这样的好人是什么姓名？”妇人自己后悔当时仓促昏乱，忘了问姓氏，只记得是上省城应考的相公。丈夫说：“如果是这样，还容易寻找。听说乡试的相公在中秋节结束考试，都会回家。我和你在等候那时在途中守候，应当可以识别认出。”到了期限，夫妇一同前往，远远看见佟符骑着跛脚驴子得得而来，夫妇快步伏在路旁，邀请他回到茅屋，行礼非常恭敬。夜深时，引入寝室，开门直接进入中堂，洁净地供奉着神像，戴着纱帽穿着红袍，圆领角带，白须垂在腮边。佟符仔细审视很久，惊讶地问：“是什么神？”丈夫说：“是我的祖先。在前朝做显赫的官员，传承至今，只剩下我们父子两口。如果不是恩公的大德，卖掉了儿子，那么祭祀就断绝了。恩公的功德超过天地，怎么报答？”佟符听了脸色激动，神情惊愕，又连连喜悦地说：“果然如你们所说，那么令祖报答我不薄啊。我有什么福气来承受呢？”原来佟符是兖州的贫寒儒生，靠笔墨砚台糊口。大比之年，凭借亲友资助，不到十两银子。中途遇到卖儿子的人，一念不忍，全部赠送给他，赤身裸体踉跄到达省城，东吃西住，全靠同辈接济，艰难地进入考场，二更天，才勉强入睡。忽然梦见戴纱帽穿红袍的人呼叫告诉他：“今年科举题目必须用宋鲁分股，才能考中解元。”醒来后，题目纸上首题是“孔子于乡党”五个字，佟符按照梦中的话用宋鲁分股，文思滔滔，好像有神帮助。三场考完，踌躇满志，自认为一定能考中。归途中遇到卖儿子的人，邀请他留宿。到了寝室所见的神像，就是梦中告知题目含义的人，所以不觉大惊而继以大喜。过了一个月发榜，果然考中山东解元。君子说：“佟生获得报答是应当的！然而为什么这么快呢？”有人说：“赠送别人不到十两银子，却以解元报答，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君子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救济别人的急难，忘记自己的困境，难道争多少？而且不计较报答而报答随之而来，难道论快慢？”唉！像佟生这样的人，可以教化风行了。

先叔祖都阃公轶事

先叔祖都阃公名镇远，字定侯，年轻时学习风水堪舆之术，兼精通堪舆。癸巳年考中武举人，三次参加公车举荐没有考中。正值宁夏建造满城，郡守赵公用书信和礼物聘请他，跟随制府岳公、大司马通公一同出嘉峪关，勘察安西城堡，并任命他协助查汉托监督工程。不久受到保奏，再次前往迁移安西镇城一堡五墩台共十三个，离家万里，竭尽辛劳六年，特别授予湖广长沙都司，督修武汉江堤。事情完成后，用节省下来的款项作为每年修缮的费用，建议详细明确，房屋均匀米粮腐朽，请求拨转运送，因此堤工坚固，长久不溃。我在丁酉年停船汉水之上，故老还有知道的，啧啧称赞我的德政不衰。曾有诗志感云：“万里岷江水，滔滔下武昌，分流汉阳郡，滚滚向维扬。铁锁千寻断，金堤百丈强。丰碑树政迹，对此感茫茫。”这是实录。擅长针灸施药，所到之处有恩泽。后来委派勘察烽墩，每天奔驰八百里，积劳成疾而死。死的前一天，病重已经一个月了，忽然清晨署前吏役辈伺候在廊下，亲眼看见公戴着缨帽穿着葛衫拿着羽扇，偕同一位黄冠者从署内出来，快步上前请安，并问去哪里。公笑着指向黄鹤楼说：“我偕同去楼上散步罢了，不要多言。”疾步而去。不久署内哭声鼎沸，随即报告公去世。唉，所谓羽化登仙，不确实吗？

曹以南还魂

曹以南，名学诗，歙县举人，晚年任广东某县知县，以廉洁正直著名，是强项令，不久退休，在山中居住养病。忽然一天看见有吏人拿着名片登堂，邀请他，他以病推辞，不得已，勉强起身跟随他。登高涉浅，极其劳累，每当想休息，吏人就拉着他同行，忽然已经越过数十里，到达一座都城，看见有宫阙像衙署一样。吏人拉着他进去，则看见有穿深衣博带、戴高冠坐在堂上的人，起身问：“曹先生来了吗？刚才有人告先生某县某案，所以邀请来质问。”曹省视堂下，看见有提头厉鬼，声音呜呜从胸前发出，说：“曹老爷，还我命来！我是广东某县某某。”曹记忆良久，说：“果然有此案，是前任定谳，不是我杀你。”堂上的人怒问：“虽然前官定谳，果真是冤屈，为什么不伸理？怎么草菅人命到这种地步？”曹回答说：“已经三次禀报臬司，代为伸理，无奈驳以审结之案，不准开释。”

译堂上的人随即传唤堂吏查验，果然有三张诉状草稿，于是呼唤堂下的提头鬼并斥责道：“前任官员冤枉了你，曹老爷为你用心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能胡乱控告？”鬼哭得很悲哀，（曹老爷）就答应立即拘捕某官员对质审讯，鬼这才收敛身形退下。（曹老爷）呼唤之前的差吏送曹老爷暂时回去。曹老爷因为刚才拖着病体强行赶路，脚力疲惫身体几乎支撑不住，无法步行回家。差吏告诉他门外有头跛脚驴可以代步，不一会儿有差役赶着跛驴来到，曹老爷骑上驴“得得”作响，跑得很快。饥饿如火在体内焚烧，嘴唇干燥喉咙枯渴，瞥见路边有一口古井，下驴倚着井栏想打水，差吏慌忙赶上，把曹老爷推入井中。曹老爷随即惊醒，仰卧在床上，看见家人、儿子、儿媳等人围着床哭泣，睁眼斥责道：“你们这些人干什么的？”家人回答说昨天中午他魂飞魄散，经过了一昼夜，胸口还没冰凉，不敢入殓。曹老爷告诉他们这像是梦又不是梦，所见的景象清清楚楚，随即命令腿脚健快的人说：“广东某县前任某老爷在家，距离这里二百里，快去打听近况。”过了三天回来，就听说在曹老爷梦醒那天，那位官员已经仓促死去了。曹老爷认为这件事关系到劝善惩恶，就口述给别人听，作为对草菅人命者的警戒。

译徐存斋

徐存斋年纪不到三十岁，便由翰林院出任浙江督学。一位士子在文章中引用了“颜苦孔之卓”这句话，徐存斋将其抹去，批语道：“凭空捏造，列入第四等。”等到公布成绩时，负责执行的官员责备考生拿着试卷进来说：“大宗师（对主考官的尊称）的教诲，确实应当。但这句话出自《杨子法言》，实在不是学生凭空捏造的。”徐存斋拱手站立说：“本道（自称）少年得志考取功名，未曾真正做学问，今天承蒙教诲，受益良多，改列为第一等。”唉！这难道不是还有古代大臣虚心谦下、改过不吝的风范吗？我听说叔高祖阶平公担任两浙督学时，许多名流都被他赏识提拔。有一天他巡视到某县，第一题是“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这一节，有一卷破题写道：“有大贤的仁，有众贤的仁。”徐存斋将其抹去列入下等，批语道：“仁不应该有两种。”等到阅览下一篇文章，发现文中关于井田制的节文、井田制度的原委部署都详实明了，这才相信是名家手笔，于是又提拔为超等。等到公布结果，才知道是甬东仇兆鳌的试卷。仇兆鳌曾经刻印他的文章给同学看，说这是生平第一个知己。这件事可以和徐存斋的事例对照看待。

汤伯纪自儆

汤伯纪自我警戒说：“《春秋》责备贤者，造物主计较好人。一点不要留下余滓，十分成就全身。”这位老人晚年的节操，大概能够践行这句话了。这可以为那些行善却没有得到回报的人，增添许多志气，许多学问。又听说攻媿先生写桃符说：“门前不要约定频繁来的客人，座上共同观看未曾见过的书。”真是绝妙的佳话啊。

宛陵童子

旌德县吕翥，字苞羽，擅长书法，能够掌握米南宫（米芾）的遗法。十三岁时到吴门，尤西堂学士赠诗给他说：“宛陵童子世无双，大字能书一丈强，是也。”这首诗收录在《西堂全集》中。

高道素乞梦

高工部道素最初名叫斗光，万历丙辰年，参加公车（举人进京应试）进入京城，在泡子河吕公堂求梦。梦见一个戴黄帽的人告诉他：“你和高斗光同年。”回答说：“这是我的名字。”戴黄帽的人说：“你才是高道素。”醒来后觉得奇怪，于是更改了名字。三年后己未科发榜，考中第三十六名。同榜第九十名是高斗光，山东嘉祥人。我曾见过他，向史掇遗询问得知。

资阳白石

朱梓字维恭，泾东张香都人。己卯年考中举人，凭借咸安宫教习的身份占卜仕途，出任四川资阳县令，十年后回家拜访我，当时我正在方山别墅。那时我正抱病在家，拄着拐杖迎接他。坐下后，询问他做官的情况如何？他回答说：“我有一副修改古人的对联，八个字‘两袖清风，一船白石’。还有一首白石诗，应当为您朗诵。”诗说：“能干的官吏装满口袋，装载数船都溢出来。我做官已经十年，归舟只有一只。自笑没有多余的东西，飘荡轻如木屐。大风吹它回来，浪高不可拍打。船师艰难前行，沿江捡拾白石。捡拾它做什么呢？姑且用来充当圭壁。岂敢学习南宫颠（米芾），惭愧同郁林迹（吴隐之）。稍微可以傲视陈平，免得袒露背脊。”急忙呼唤家人斟满大杯酒，家人告知瓶子空了，并且徐相嘲笑说：“县令担忧归来，捡石头可以充当金子。先生病还，喝茶难道不可以当作酒吗？”主宾大笑后结束。

折巍字

己亥年江南乡试题目，是“巍巍乎唯天唯大”三句。弟弟元音盼望捷报心情迫切，同人守候榜文，汪某在座，见他神情迫切，戏弄他说：“我为你拆一个字如何？”元音口报一个“巍”字。汪某沉思良久，指画多次，说：“明白了。上面是‘出’字的一半，半出是‘学’也。偏旁有‘禾’，无乃‘秀’字去半也。有女无子，是半‘好’也。加上‘魁’字，有鬼无斗，必定中副榜。”毫无疑问，过了三天公布结果，果然以副榜第五名报捷。

南昌某屠

江西南昌府某屠夫操刀，省城会城中有结伴朝拜南海的人，屠夫商量依附众人，因为他的职业不洁，大家都排斥他。屠夫强行跟随，早出晚宿，大家都不和他在一起。屠夫一个人无聊，已经就寝，忽然自忖说：“朝拜南海是善行，我因为职业不善，所以众人抛弃我。记得来时匆匆，将屠夫的家伙捆放在池内，如果有人踩到受伤不加重我的罪过吗？不如回城取刀再走，还不晚，而且何必强行增加众人的嫌厌呢？”天亮不辞别众人而回，众人竞相高兴。回来取出刀而行，腰间携带资斧，不满三天的粮食，伶仃独走，走了三百多里，忽然乱山重叠，荒野萧条，无人问路。腹中饥火如焚，实在不能克制。忽然旁边山沟流出几片菜叶，高兴地说：“这里应当有人家，可以谋求晚餐了。”逆流而上，放到山腰，只见修竹成围，苍翠满目，中间有老妇坐着纺线。屠夫卑辞询问南海行程，并告知饥饿。老妇说：“南海我不知道，可以上去问山巅老人。”从麻筐中取出糕饼一寸给他吃，觉得腹中果然饱了。屠夫急忙上山巅，果然见到老人，告知缘故。老人高兴地说：“如果这样，那么你已经亲眼见到菩萨了。不需要再到南海，我正好有事去省城，可以跟我回去。”老人起身拿着手杖，命令屠夫手捉杖尾，坚决嘱咐闭眼，任凭有惊恐，千万不要睁眼。不久听到风涛四起，如置身云雾中，

译（他）飘忽不定。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夹杂着唱赞礼拜的声响。眼睛里面痒得难以忍受，悄悄起身微微睁眼窥视，身体已经缓缓坠落到红色的台阶内，正好赶上抚军率领各位僚属在许真君祠内行香。众人争着上前询问，见他从半空中坠落却没有受伤，一起怀疑他是妖人。众役卒中有人认识他，认为他是那个屠夫，命令暂时将他收押。抚军回到衙门，白天梦见真君敲门，告知了前因，并请求表彰指示，于是下令传召众官员告知这桩奇事，随即赐给彩亭，赐给那位乡间善士匾额以作表彰。君子说：“谚语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了南昌屠夫的事，更加相信了。”

译朱青川说：这是我四弟思泉在江西经商时亲眼所见，他带着扁担归来后讲述此事，更加让人相信南海并不遥远，只在于人心灵台方寸之间罢了。

衡水人命案

陕西西部有某甲人租车北上，到达时天色将晚，距离衡水县还有四五里路，有一位老人自称是衡水西门外的人，去某乡赴宴，喝得大醉脚也疲倦，想搭车回家。赶车人不愿意。客人说：“老人醉倦，搭车有什么害处？”于是众人一起扶着老人上了车。刚走了二里左右，老人躺下气绝身亡。赶车人恶声埋怨。客人说：“拖累大家是注定的，况且又不是我们谋害人命，不如共同商量一个脱身的办法。”远远望见旅店不远，客人与赶车人商量：“这里是交通要道，车辆往来不断，不如把尸体扔在路边，驾车直接离开，有谁知道呢？”商量完毕，路旁树林中有人突然大声呼喊：“人命关天，贻害地方，理应报案。”前方旅店旁有甲长奔赴车前，查验清楚后具呈报县。县令因天色已晚来不及处理，批示让甲长押着客人和赶车人看守尸体，天亮后相验发落。这三个人看守尸体到半夜，天气极冷，冻得赶车人说：“这都是客人多事连累，甲长哥受这严寒，我们也太傻。”半夜尸体能往哪里去，旅店又近，不如向客人要几十文钱，买酒喝，天亮等官府处理也可以。众人都认为对，于是取车上的芦席覆盖尸体在路边，旁边压上巨石后离开。离开后五更天，老人冻极酒醒，突然活了过来，用手推开芦席出来，恍惚记得白天醉后曾搭车回家，怎么还在路上？又想到离家不满一里，快步跑回家。东方既白，买酒的三个人一起到尸体处，不见尸体，惊慌失措，相顾无策。甲长说：“我有一个权宜之计，事急且先试试，应当也没有妨碍。”众人询问，他说：“路北树林对面某家三日前听说有妇人哭丈夫，想是新埋的尸体，寒天想尚未腐烂，不如移尸掩人耳目，暂且了事。”天亮官府偕同仵作到来，刚见到尸体就命令杖打甲长数十下。甲长自称无罪，官怒说：“昨天报老人尸体，现在怎么变成黑须壮男了？呈报不实，还说无罪？”命令拶指。甲长大惊失色，不得已将实情告知，随即命令仵作仔细查验，腹部下有一张膏药，封住肚脐揭开膏药，看时血渍脐间，取出钉子长二寸多。立即签差拘捕某妇到案，一拶讯就服罪，原来是某妇与舍榜寺僧私通，交情亲密丈夫从外归来，共同谋杀了他。于是定下判决书：奸僧斩决，淫妇凌迟。案件已经判决，但老人尸体始终找不到，就命令甲长押着客人和赶车人寻找尸体，限定十日内找不到。尸体受刑拷问之事远近传扬，渐渐传入老人耳中。老人对妻子和儿子说：“事情很像我，莫非是我连累客人？应当去观看。”随即进城，走到县堂前，正值官升堂审案，正以无尸体为由杖打。老人从人群中急呼：“不要杖打！不要杖打！尸体现在在这里！”挤身上堂，客人与赶车人远远看见，大惊。满堂如鬼，官吏仓皇并大声吆喝，而老人已匍匐在案前，自述前情。官沉思良久说：“你们也知道老人乍死乍活的原因吗？”众人回答不知道。官说：“奇怪啊！这都是冤魂所致。往日树林中的呼喊，也是此物所为。奇冤已雪，众人何辜？均予开释。”众人大喜信服。

女婿卖妻母

维扬江于九太守代理泾绵职务时，某乡民某狂荡无行，千金家产很快耗尽，只留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妻子母亲某氏，年约五十，孀居无子。一日，女婿因赌亏逼债仓促，串通乡里无赖，私下带领少年娶妇者，暗中窥视其妻，暗立卖契五十金，择日过门。到期则迎妻子母亲来，以陪伴朝九华为借口，五更催起，整理衣裙，梳洗整饰簪珥，装束完毕，而暗中命令娶妇家抬轿人抬回。天亮抵门，娶妇家放花爆，迎进中堂，陈设香炉花瓶烛台，鼓乐演奏。新郎拱手等候在轿旁，打开轿帘一位老妇人走出，询问缘故。新郎懊恨退避，如不欲状。旁边一妇人笑说：“新娘子戳了包了。”老妇人凝神片刻，于是挽住旁妇衣袖，徐徐步进内房，说：“我知道了。好话新郎君，且莫声张。包在老身，限七日内还你一少年标致老婆。”原来老妇私下想其女婿如此无行，怎能养女得所，不如以女转嫁此人。即使诉讼官府，也是自卖其妻，于理无碍。心口商量既定，就呼新郎直告缘故，且命于三朝挑茶认女，并遣婢告女：“老年嫁得所。”择七朝迎女，喜酌过门。到期女盛装至，则以先前所陈香炉烛瓶花爆鼓乐导进中堂。老妇自来启轿，扶女出轿，告知“尔夫立契卖尔，尔母主婚”。随即呼新郎展拜成礼，送房合卺。女始而勉强，继而自然，盖居然燕尔新婚矣。婿家闻之，竟鸣于官。官为江公于九太守，随票拘两造质审。娶妇者以卖契呈验，妇母率妇

译跪下诉说事情的缘由。江公拍案叫好，说：“世上有这样有见识、有胆量的老妇人，实在值得称赞。”于是叫来那个女婿责备他说：“你自己卖掉妻子，却用岳母来顶罪，败坏伦理、伤害风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本来应该重重责打并没收财礼，但考虑到你已经失去了妻子，就免除你的责罚，只追出财礼的一半给你岳母养老。”女方家的案件就此审结，赶出那个女婿，他垂头丧气地回去，全县的人都为此感到痛快。

译沈补萝

江阴人沈补萝，名凤，字凡民，擅长诗、书、画，当时人称“三绝”。他有一篇《登魁阁远眺写景自序》写道：“甲子年盛夏，我在泾溪任职，登上文明楼，看见四周山势高峻，青翠欲滴，都如同画境一般。这时我产生了思念故乡的念头，觉得这山景颇近黄公望（字子久）的笔意，于是题了两首绝句在后面：‘四望云山万迭高，山中那复有麈嚣。云山如此不归去，辜负沧洲水一篙。’‘山中何者是神仙，消受风光不记年。活火烹茶栗子饭，兴来把卷倦时眠。’”他历任江宁南捕通判、徽州同知，共代理过七次县令事务。他不喜欢处理行政事务，每当衙役唱罢公事，众吏员抱着案卷侍立在台阶下时，先生仍然铺纸泼墨，含笔沉思。去世后葬在金陵南门外汤洼。他的两个儿子沈恒、沈慓，都早逝。孙子沈梦兰，跟随寡母寄居庐江。我在担任教谕时，孩子们与他结交，我曾资助过他。

清泉鬼告状

清泉县，是湖南衡州府衡阳县新分出的县。苗族百姓杂居，号称难以治理。江恂，字于九，善于断案，擅长行政治理。他在清泉任职时，正在受理诉讼文书，有一个控告邻居偷牛的人，走到案前就跪下，喊道：“我是阳舜日，请求伸冤。”舜日本来不是诉状中的人，仔细审问，才得知舜日已死的状况。原来舜日被人殴打致死，他的亲属因收受贿赂而没有告发凶手，他的魂魄附在控告偷牛的人身上来鸣冤。于是逮捕了殴打舜日的人和受贿的人，各自依法惩处。清泉人称此为“鬼告状”。

述鲁亮侪逸事

丙午年春天，大儿子沈先声掌管熙湖书院，回家后详细讲述了鲁亮侪的轶事。鲁亮侪，名之裕，字亮侪，是个奇男子。田文镜总督河南时，严厉管束司道以下的官员，他们接受命令非常谨慎，没有人敢东张西望。鲁亮侪在田文镜麾下效力，一天田文镜命令他去摘取中牟县令李某的官印，并代理中牟县令。鲁亮侪便微服私访，穿着布衣草鞋，骑着驴进入县境，几百位父老争相前来询问说：“听说有鲁公来代替我们的县令，他在开封你知道吗？”鲁亮侪说：“你们问这个做什么？”回答说：“我们的县令贤良，不忍心他离去罢了。”又走了几里，看见一群穿儒服戴冠帽的人聚在一起，商量说：“好官离去可惜，鲁公来了，何不向他诉说？”有人摆手说：“呸！田总督有命令，即使有十个鲁公又能怎样？况且鲁公正要去夺取他的官位来代替他，难道肯舍己从人吗？”鲁亮侪心中点头认同。到了县衙，看见李县令容貌温和奇雅，作揖请鲁亮侪进来说：“官印等您很久了。”鲁亮侪拱手说：“看您的相貌衣着，不是豪横放纵的人，而且贤良的名声在士民中传颂，刚上任仓库就亏空，为什么呢？”李县令说：“我是万里之外的滇南人，告别母亲去京城十年，得到中牟县令的职位，借俸禄迎接母亲，母亲到了却被弹劾，这是命啊。”话没说完就哭了，鲁亮侪说：“我渴得很，准备热水给我洗澡，我直接去别的房间，一边洗澡一边思考，心里不能没有触动。”许久，他击盆水发誓说：“按常规行事的人不是大丈夫。”穿戴好衣冠辞别李县令，李县令大惊说：“您怎么说呢？省里给您官印，您不接受，强迫您说：‘不要连累您。’”鲁亮侪掷印铿然作响，厉声说：“您不是了解鲁亮侪的人！”竟然愤怒地骑马驰去，全县士民焚香送行。到了省城，先拜见两司，告知缘故，两司都说：“你病得丧心病狂了吗？以你的所作所为，其他总督尚且不行，何况田公呢？”等到拜见田文镜时，两司已经在场，名帖还没投下，全衙门传呼鲁亮侪进入。田公面朝南坐着，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地迎接他，斜视鲁亮侪说：“你不理县事而来，为什么？”回答说：“有事启奏。”问：“官印到哪里去了？”回答说：“在中牟。”问：“交给了谁？”回答说：“李县令。”田公干笑，左右环顾说：“天下摘取官印的哪有这样的吗？”都说：“没有。”两司起立谢罪说：“我们平时教导训诫不够，导致有狂妄悖逆的官员，请一并弹劾鲁亮侪交给我们严讯朋党情弊，以惩戒其余官员。”鲁亮侪摘下帽子向前跪下，昂首大声说：“当然，等我说。我是一个寒士，为了求官来到河南，得到中牟县令，非常高兴，恨不得连夜排衙视事。没想到入境时，李县令在民心、士心中的情况是这样，见到他得知亏空帑银的情况也是这样。如果明公已经知道这样而命令我去，我沽名钓誉，空手而归，是我的罪过。如果明公不知道这样而命令我去，我回去，陈述明白请求公的意旨，才不辜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以孝治天下的意旨。公如果认为无可哀怜，那么我再回去取印也不迟；不然，公辕门外几十位官员，都是求印不得的人。我是什么人，敢违背公的意旨吗？”田公沉默，两司看着他退下。鲁亮侪不谢恩，走出到屋檐外。田公变色，下台阶喊道：“来！”鲁亮侪进去跪下，又招手说：“上前。”取下所戴的珊瑚冠盖在鲁亮侪头上，说：“奇男子，这顶帽子适合你戴。如果没有你，我几乎误弹劾贤良官员，但奏疏已经送去了。怎么办？”回答说：“几天了？”回答说：“五天。”马不能追上了。鲁亮侪说：“公有恩，我能追上。我年轻时能日行七百里。”公果然想追，奏疏请求赐予契箭一枝作为凭证，公答应了，于是出发。五天奏疏返回，中牟县令竟然安然无恙。鲁亮侪因此名闻天下。后来在江西做官，得罪了某巡抚，因才力不及，改任教官。召见时，见

译他眼眶高深，额头宽大，胡须浓密而飘逸，有人问他说：“你的才能似乎是可以任用的，为何却承受不了州县官职的劳苦呢？”鲁亮侪回答说：“以我自己来看，虽然担任司道级别的官职或许还能胜任，更不用说州县了，只是我才能短浅，不能迎合上司罢了。”宰相认为他狂妄，不可任用，特意下旨将他调离。后来他多次升迁，官至清河道。听说鲁亮侪年轻时曾学习过越国士兵投掷、跳跃、赌博的技巧，所以武艺特别出众。他作为生员时，到金陵应试，寄住在鹫峰寺，与人比试游戏，曾经袒露左肩，右手夹着铁香炉放在堂上，众人都惊讶得变了脸色。那香炉重达一千二百斤，难道不是奇异的男子吗？唉，这些事迹都是值得记载的。

译黄太松画

黄太松，字耐岩，是我们郡太邑人。他在黄山旁结草为庐，性情疏放狂放，喜爱喝酒，擅长绘画。向他要画的人，他不轻易给予；只有酒喝得酣畅、兴致勃发时才挥笔作画，顷刻之间就能完成好几幅。人们知道他的癖好，常常邀请他喝酒，备好墨汁等候他作画。他曾游历皖城，恰逢制府校阅画作，黄太松的翎毛花卉画都位列第一名，名声更加显赫。他所画的山水画尤其难得，他画的黄山图被张素存相国收藏，视如拱璧般珍贵。孙梦彩，字德辉，能够继承他的画艺，喜爱诗书和弹琴，凭借技艺在达官贵人之间交往，洁身自好，人们争相以礼相待。如今，他的小幅翎毛画藏在我们家乡士大夫家中的，还可以寻找到观看，然而懂得欣赏的人珍视它，已经不再轻易拿给人看了。

邵康节数

我的朋友某某擅长邵康节的术数，预测事情如同神明，他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偶然在市场上买了一把白纸扇，随即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在某月某日扇子会破，而且一定是碎裂而破。某某惊讶地说：“这道理将怎么解释呢？”于是嘱咐好好收起来，留待那个时间，看看怎么破。于是用厚纸将宫扇包裹好，密封在书箱中。到了某月某日，取出来展开查看，并没有破损的样子。于是把它挂在书斋的墙壁上，再三审视，自己心想断没有破损的道理。于是又搬椅子坐在旁边，眼睛盯着扇子。忽然家中幼子突发惊风，妻子非常慌张，派婢女请他回去，往返三次，就命令婢女先回去，自己随即就到，心里想着稍停一下看看扇子破没破。妻子责备婢女说：“书斋里有什么客人？”婢女说：“没有客人，有急事。”妻子说：“没有急事，那为什么不到？”婢女说：“老爷正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扇子呢。”妻子非常害怕，走到书斋窗外斜着偷看，只见某某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扇子，快步上前将扇子打碎，扔在地上，高兴地退下。大声骂道：“还不去看儿子！”某某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破的方法。”随即急忙去看儿子，儿子已经完全平安无事了。

杜孝廉妻

孝廉杜某，是天都人，起初娶了某氏，结婚三年，夫妻和睦。不久有了身孕，在闺房中刺绣，忽然看见一个垂髫女子从门外快步走进来，笑着对她说：“姐姐在绣什么？”某氏说：“给夫君绣香囊罢了。”女子说：“谁家的夫君，劳烦姐姐代绣呢？这房间是我的房间，姐姐怎么能久住？”某氏因为她出言不逊，想和她理论，却气塞舌梗，害怕得哭泣，女子忽然不见了。杜某的继母在隔壁听到，快步过来询问缘故，继母认为不吉利，命令隐瞒此事。某氏胆怯心疑，害怕是鬼魅，搬去继母的房间睡觉，杜某于是独自住宿。刚点上灯，在榻上假寐，就看见垂髫女子推门直入。杜某问她，她不回答，径直登上榻，横卧在被子所盖之处，杜某起身点亮蜡烛照看，忽然不见了。过了五个月，某氏因生产困难突然去世。杜某悲痛伤神，又怨恨邪祟事先显现，以道义克制情感，发誓不再娶妻。已经过了三年，忽然参加族人婚礼的宴席，心中有所触动，于是与族中几位好友商议续弦，大家竞相劝他说：“你年轻丧偶，恍惚至今，已经太迟了，怎么能再迟？”恰逢某氏望门新寡，怂恿他下聘，选定吉日合卺。杜某掀开帐子进去看，竟然是以前所见的那个垂髫女子。杜某非常惶恐疑惑，于是惊以为是鬼，不敢成礼，告诉母亲。母亲也感到奇怪，但看新妇端庄谨慎，对上对下和睦，久了观察她，并不是鬼物，命令杜某成婚。不久夫妻和睦，超过了某氏。刚满一年就生了儿子。杜某询问以前的事，女子茫然不解。杜某又问：“梦中到过我家吗？”女子生气地说：“曾经看过《牡丹亭》戏，常鄙薄丽娘不是闺中弱女，怎么会有这样的梦？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杜某语塞而罢。只是念及这一段姻缘，在之前，没有原因也没有想法，为何突然而来，终身无法理解。每次告诉别人，作为引发疑难的话题。春圃、海南两个侄子都讲述此事来质问元峯，元峯说：“这是古代哲人所说的存而不论，论而不语的情况，就像这样，何必疑惑呢？”

占梦奇验

某孝廉占卜仕途，新近梦见神明。神明告诉他：“你明天出发去西城，往大桥边恭敬等候，有两乘大轿的贵人到来。你亲自询问功名如何？只要看贵人口中答应你什么，就知道你终身的命运了。”第二天出发按照神明的话，在桥边等候，果然看见有两乘大轿过来。一个是巡抚锺老爷，一个是布政司李老爷。上前在轿前作揖非常恭敬。两位老爷问有什么话说？他以梦兆回答。布政司先笑着说：“你学锺老爷吧。”巡抚也笑着说：“你学李老爷吧。”他得意洋洋地离去，自认为不是巡抚，也是布政，生平志愿满足了。后来以广文终老一生，暗中感叹神明的话不灵验。回家后再次占卜前梦，神明又告诉他：“我的话固然没有不灵验的，你不是学中老爷、学里老爷吗？大概是以锺为中，以李为里。”他在梦中恍然大悟。

梅巨源

梅骥字巨源，是宣城县的廪生，文名在江右地区很响亮。生来有膂力，饭量相当于几个人。曾经在姓某的人家设馆教书，到馆不到三天，不辞而别步行回家。姓某的人因为他的名声重要，派使者到他的家迎接，并请求原谅过错。先生说：“我刚好有急事，来不及告辞罢了。有什么过错呢？”既然你来迎接，应当在饭后和你一同前往。随即在堂上设上下

译两位客人，从坐上席坐下，差遣仆人到下席去。随即吩咐准备饭菜，仆人就用升和罍盛饭侍奉客人，而用斗和盆盛饭自己享用。盆随着磬声晃动，客人笑着环顾四周说：“我肚子还没饱，你为什么量得这么窄？”随即取过罍里的饭，连同两席剩余的菜肴大口吃了起来。仆人非常惊讶，回去告诉主人。主人笑着对人说：“先生回来，是因为挨饿的缘故。”

后来又在某姓人家设帐教书，主人四十岁没有儿子，主母凶悍嫉妒，不容纳妾室，狮吼般的声音常常响彻馆舍。一天，主人非常愤怒，哭着向先生诉说。先生说：“唉！我为您治理她可以吗？”主人说：“所担心的是先生治理后她不能服从罢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恰好馆舍旁边有人邀请先生和主人赴宴，先生就拉着主人一同前往，说：“暂且等喝醉吃饱之后，再按约定行事。”

回来后，让主人先用言语引导。主母正反唇相讥，先生大喝一声，手拿夏楚（刑具），快步走向内室，当面列举她的罪状说：“世间有如此不孝不顺的恶妇人，还让她苟活吗？”挥拳打她，误中床柱，把柱子打断了。主母非常害怕，脸色大变，低声求饶。先生说：“我听说你凶恶的习性已成，原本就不教而诛，有这根柱子死于一拳，是为你丈夫除害罢了。你既然求饶，你知道罪过吗？”主母说：“不知道。”先生说：“忍心断绝丈夫的后代，是不孝；与丈夫争吵，是不顺。不孝不顺，罪不可赦。”又奋力攀折了第二根柱子，妇人伏在地上请罪。先生说：“我的拳头可以饶恕你，夏楚不能饶恕你。”于是拿着夏楚连续打她的背几十下，主母哀哭着拉着丈夫求饶。先生说：“与你约定，戒除你的嫉妒，屏除你的凶悍，赶快为你丈夫纳妾生子，然后罪过才可以宽恕。”主母一一听从，从此变成了贤良的妇人。不到两年，接连生下孩子。

先生因为教书期满，正要另谋去处，主母带着妾室各自抱着婴儿，跟随丈夫到馆舍，在先生面前跪下说：“承蒙您的大恩，鬼神都不会让您挨饿，请您高坐受礼。”先生就作揖谢道：“先前粗暴，实在是不得已的缘故，敢冒小嫌做这一举动，还谢什么呢？”大家笑着散去。

又有人预言，先生的命造与马章民先生相同，而马先生以状元显贵，先生却终身困顿。先生归来，是因为秉性过于刚烈。唉！如此刚烈，难道成为先生的拖累吗？

译说称尧舜

一位姓刘的秀才和一位姓陈的监生一同拜见县学教官。刘秀才送了一个猪头，陈监生送了一对耳镫。教官开玩笑地嘲讽他们说：“承蒙厚意，我有几句韵语赠送。秀才姓刘，送了一个猪头，重三斤三两，可谓‘尧舜其犹’；监生姓陈，送了一对耳镫，重三分三厘，可谓‘尧舜与人’。”当时监生沉默不语。秀才说：“承蒙老师过奖，学生作一个破题来回答，可以吗？”随即吟诵道：“时官两责，门人言必称尧舜焉。”主客两人都笑着散去。

小木人

泾县有个姓洪的人在庐州府城，以卖酱为业。屋后有一顷大的园子，放置了几十个酱缸。夏天夜里就揭开缸盖，让风吹日晒，使酱不会枯竭。园子后面有个池塘，宽约十亩，养了几十只鸭子。夜里就把鸭子圈在园子里。不久有一天，有客人来住在楼上，夜里天气热睡不着，听到园子里鸭子飞叫，声音“拍拍”作响，吵得耳朵难受，心里烦躁，打开楼后的窗户偷看。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看见几十个小人，身高大约五六寸，每人手持一根短鞭，跳跨在鸭子背上，鸭子不走就用鞭子驱赶，驰骋取乐。有往来的，有摔下又爬上去的，有争夺骑乘的，有弯腰作拉弓状的，有拿着器械作打斗状的，竟然像是一场小型的操练。客人注视了很久，不久那些小人驰骋都疲倦了，竞相跳到酱缸上，用手指蘸酱，争着含吮。客人大声呵斥一声，他们纷纷逃跑，有受惊掉进酱缸里的。于是叫来主人，把情况告诉了他。主人不信，于是一同来到园子里，遍看酱缸内还有三四人，昂着头伸向酱料，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看见人来就奄奄不动了。拿起来看，原来是些小木偶，眼睛、嘴巴、鼻子都具备，手中各拿着一根新鲜的草茎，是新折下来的。客人劝主人烧掉它们，主人说：“它们本来也没有害我。”仍然把它们送到园子里，等它们离去。天亮后去看，还在，只是一块块小木头罢了。后来多次拿出来给人看，大家都不明白它们的来历。没过几年，主人竟然靠着卖酱的生意发家了。大概是因为大儿先前在金斗时，受教于主人洪某，并亲眼见过这些小木偶的缘故。

《汉书·艺文志》记载有小说十五家，到了唐宋时期尤其兴盛。其中的言论虽然不免有荒诞不经的担忧，但大体上作者兴致勃勃地书写，有心手相应的快乐，而且事情多有创见，语言必定瑰丽奇特，也是增长见闻的一种帮助。胡元峯先生的《只麈谭》四卷，是他在病中所著，本无意于追求工巧，但古今杂出，无论大小都不舍弃，大概深得段成式《酉阳杂俎》、沈存中《梦溪笔谈》、陶九成《辍耕录》的遗意。我选取其中足以作为考据依据的话语，足以作为采录材料的事情，分为上下两卷，意图稍微让同类事物归在一起，并不是说原书可以删节。如果读者想要窥见全貌，那么朱子[名庆湄，曾在阊门为先生刻印此书，也是位好义之士]的刻本，早就已经不胫而走传遍四方了，哪里还需要我多嘴呢？嘉庆五年十二月琴士赵绍祖识

续只麈谭卷上

作文受谢

写文章接受酬谢，续笔说从晋宋以来就有，到了唐代才开始盛行。李邕尤其擅长写碑文，天下人多带着金银布帛求他写文章，这也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按照这个说法，难道是从晋宋开始的吗？那些乞求米粮接受金钱，替人写传记的，就不值得说了。汉代陈皇后被汉武帝失宠，另住在长门宫，听说司马相如天下擅长写文章，奉上百斤黄金请他写文章，您取酒来，相如于是写文章来启发皇上，皇后重新得到宠幸。孙登给相如的赋作注说“长门得赐金”，可知这种风气从西汉时就已经存在了。

寄驿

从前品梅诗内有一首《寄驿》，曾经查阅阮亭的《宋古诗选》，说陆凯与范蔚宗交情深厚，从江南寄一枝梅花到长安，连同赠诗给范蔚宗等等。考察范蔚宗在宋朝做官，宋朝都城在建康；陆凯在魏国做官，魏国都城在云中。云中是山西的地方，与长安相近。如果根据当时范蔚宗没有理由在长安，那么陆凯也没有理由在江南。看来应当是范蔚宗寄给陆凯，才符合人物和地点的适宜。然而无法考证了。况且陆凯已经在魏国做官，不应收录在宋诗里，而阮亭也不考察，不知何故。我怀疑这首诗或者是陆凯寄给范蔚宗，或者是范蔚宗寄给陆凯，必定有差错，沿袭已久，不能再纠正。已经和李先生详细辩论过了。最近阅读杨用修太史的《文集》，也说范蔚宗是江南人，陆凯字智君，是代北人，应当是范蔚宗寄给陆凯。陆凯在长安，怎么能寄梅花给范蔚宗呢？这考核大有先得我心者，才知道读书不宜粗率，那么古今人的见解没有不相同的。

绵花

《资治通鉴》记载梁武帝有木绵皂帐，史照《释文》说：“木绵，江南多有。春天二三月播种，生长后须一个月除草三次，到夏天开黄花结子。等到成熟时，它的皮裂开四瓣，其中绽出棉花。当地人用铁锭碾去棉籽，取出的棉花，用竹子做小弓，长一尺四五寸左右，拉弦来弹，弹得均匀细软，卷成筒，就在车上纺纱，自然抽出丝绪，像缫丝一样，织成布。”按照这个说法，这就是现在的棉花。棉花有三种：一种叫丝绵，出自蚕茧；一种叫木绵，出自交广地区的树，很高，名叫班枝花；一种叫草绵。史照《释文》所说的形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