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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浮生六记二

卷一 闺房记乐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1 段

握管,先生力也。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徐,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面已。临行,向余小语曰:“无人调护,自去经心!”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研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到馆后,吾父即渡江东去。

译执笔写作,是先生的职责。我回来完婚时,原本约定随侍先生到书馆去。听说先生回信迟缓,心中非常惆怅,担心芸儿在人前落泪。而芸儿反而强颜欢笑鼓励我,代为整理行装,当晚只觉得她神色稍微有些异样罢了。临行时,她小声对我说:“没有人照顾你,你自己要当心!”等到登上船只解开缆绳,正值桃李争艳的时节,而我却恍如林中失群的鸟儿,觉得天地都变了颜色。到达书馆后,我的父亲随即渡江向东而去。

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虽时有书来,必两问一答,中多勉励词,余皆浮套语,心殊怏怏。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其情,即致书吾父,出十题而遣余暂归。喜同戍人得赦,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及抵家,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时当六月,内室炎蒸,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板桥内一轩临流,名曰“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也。榴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画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禀命吾母,携芸消夏于此。因暑罢绣,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一日,芸问曰:“各种古文,宗何为是?”余曰:“《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史迁、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浑,柳州取其峭,庐陵取其宕,三苏取其辩,他若贾、董策对,庾、徐骈体,陆贽奏议,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芸曰:“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余曰:“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芸发议曰:“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激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余曰:“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余笑日:“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已。”芸笑曰:“妄尚有启蒙师自乐天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露。”余曰:“何谓也?”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余笑曰:“异哉!李太白是知己,自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白’宇何其有缘耶?”差笑曰:“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相与大笑。余曰:“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芸曰:“《楚辞》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为最。”余戏曰:“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复相与大笑而罢。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之整袖,必连声道“得罪”;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礼多必诈’。”芸两颊发赤,曰:“恭而有礼,何反言诈?”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虚文。”芸曰:“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戏之耳。”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岂敢”、“得罪”竟成语助词矣。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日:“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斯言诚然钦?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干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着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

译过了三个月,却像隔了十年之久。芸虽然时常来信,但必定是问两回才答一回,信中多是勉励的话,其余都是些客套话,我心里非常不快。每当风吹竹院,月照蕉窗,面对景色怀念亲人,梦中神魂颠倒。先生知道了我的情况,就写信给我父亲,出了十道题让我暂时回家。我高兴得像被赦免的戍卒,登上船后,反而觉得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等到回到家,向母亲问安完毕,走进房间,芸起身迎接,握手还没说几句话,两人的魂魄就恍惚间化作烟雾,只觉耳边“惺然”一声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具身体了。

当时正值六月,内室闷热潮湿,幸好住在沧浪亭爱莲居西边的隔壁,板桥内有一间临水的轩室,名叫“我取”,取的是“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的意思。石榴树前有一棵老树,浓密的树荫覆盖着窗户,人和画都显得翠绿。隔岸的游人往来不断。这是我父亲稼夫公垂帘宴请客人的地方。禀告母亲后,我带着芸在这里消夏。因为暑热停止了刺绣,整天陪伴我读书论古,赏月评花罢了。芸不擅长喝酒,勉强能喝三杯,我教她用射覆游戏行酒令。自认为人间的快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有一天,芸问道:“各种古文,以谁为宗才是正确的?”我说:“《战国策》、《南华经》取其灵动快捷,匡衡、刘向取其典雅刚健,司马迁、班固取其博大精深,韩愈取其浑厚,柳宗元取其峻峭,欧阳修取其跌宕,三苏取其辩才,其他如贾谊、董仲舒的对策,庾信、徐陵的骈体文,陆贽的奏议,值得借鉴的不能一一列举,在于人的慧心领会罢了。”芸说:“古文全在于见识高远、气势雄浑,女子学习恐怕难以入门,只有诗歌这一道,我稍微有些领悟。”我说:“唐代以诗取士,而诗中的宗师必定推崇李白、杜甫,你偏爱以谁为宗?”芸发表见解说:“杜甫的诗锤炼精纯,李白的诗激越洒脱。与其学习杜甫的森严,不如学习李白的活泼。”我说:“杜甫是诗家的大成,学者多尊崇他,你唯独选取李白,为什么呢?”芸说:“格律严谨,词旨老练得当,确实是杜甫独有的长处。但李白的诗宛如姑射山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的情趣,令人喜爱。不是杜甫不如李白,只是我私下里尊崇杜甫的心意浅,喜爱李白的心意深。”我笑着说:“起初没想到陈淑珍竟是李青莲的知己。”芸笑着说:“我还有启蒙老师自乐天先生,时常感慨于心,未曾稍加显露。”我说:“什么意思?”芸说:“他不是写《琵琶行》的人吗?”我笑着说:“奇怪啊!李太白是知己,自乐天是启蒙老师,我恰好字三白,做你的女婿,你与‘白’字何其有缘啊?”芸笑着说:“‘白’字有缘,将来恐怕‘白’字连篇吧(吴语把别字称为白字)。”我们相视大笑。我说:“你既然懂诗,也应当知道赋的取舍。”芸说:“《楚辞》是赋的祖宗,我学识浅薄难以理解。就在汉、晋人中格调高、语言精炼的,似乎觉得司马相如最出色。”我开玩笑说:“当年卓文君跟随司马相如,或许不在琴而在赋吧?”我们又相视大笑后作罢。

我性格爽直,落拓不羁;芸像腐儒,迂腐拘谨多礼。偶尔帮她整理衣袖,她必定连声说“得罪”;或者递手帕、送扇子,她必定起身来接。我开始讨厌她,说:“你想用礼节束缚我吗?《论语》说:‘礼节太多必定虚伪。’”芸两颊发红,说:“恭敬而有礼,为何反说虚伪?”我说:“恭敬在心里,不在虚文。”芸说:“至亲莫过于父母,可以内心恭敬而外表放纵吗?”我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芸说:“世间反目多由玩笑引起,以后不要冤枉我,让人郁闷而死!”我于是挽她入怀,抚慰她,她才露出笑容。从此“岂敢”、“得罪”竟成了语气词。夫妻相敬如宾二十三年,年岁越久感情越亲密。家庭之内,或在暗室相逢,或在窄路邂逅,必定握手问:“去哪里?”私心里忐忑不安,好像怕旁人看见一样。实际上同行并坐,起初还避人,久了就不在意了。芸或者与人坐谈,看见我来了,必定起身偏挪身体,我就挨着她坐下。彼此都不觉得为什么会这样,起初以为惭愧,后来就成了不期然而然。唯独奇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的,不知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不这样,怎么能白头偕老呢?”这话真的对吗?

这一年七夕,芸摆设香烛瓜果,在我取轩中一同拜祭织女。我刻了“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两方,我拿着朱文,芸拿着白文,作为往来书信之用。这晚月色很好,俯视河中,波光如白绢,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一片飞云过天,变化万千。芸说:“宇宙之大,共此一月,不知道今天世间,也有像我两人这样的情趣吗?”我说:“纳凉玩月,到处都有。如果品论云霞,或者在幽闺绣闼中,慧心默证的人固然也不少。如果夫妇同观,所品论的恐怕不在这云霞上。”不久,蜡烛烧尽月亮沉落,撤去瓜果回房睡觉。

七月十五,俗称鬼节,芸准备了小酌,打算邀月畅饮。夜里忽然阴云密布如黑夜,芸脸色忧愁地说

:“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鬃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莱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译“我若能与你白头偕老,月亮就会出来。”我也感到兴致索然。只见对岸萤火点点,明灭闪烁,在柳堤和长满蓼草的沙洲间交织闪烁。我和芸娘联句来排遣愁闷,但联了两韵之后,越联越放纵,想法离奇,随口胡诌。芸娘已笑得口水眼泪直流,倒在我怀里,笑得说不出话来。我闻到她鬓边茉莉花的浓香扑鼻而来,于是拍着她的背,用别的话来化解说:“古人因为茉莉花形状颜色像珍珠,所以用来装饰妆容、压住鬓发,却不知道这花必定沾染了头发上的油脂和脸上的脂粉气息,它的香气才更加可爱,那些供奉在佛前的手应当退避三舍了。”芸娘这才止住笑说:“佛手是香中的君子,只在有意无意之间散发香气;茉莉是香中的小人,所以必须借助人的气势,它的香气就像耸肩谄笑一样。”我说:“你为什么远离君子而亲近小人呢?”芸娘说:“我是笑君子喜爱小人罢了。”正说话间,更漏已滴了三下,渐渐看见风吹云散,一轮明月涌出,于是大喜,倚着窗户对饮。酒还没喝三杯,忽然听见桥下轰然一声,像有人落水。靠近窗户仔细观看,水面明亮如镜,不见任何物体,只听见河滩上有鸭子急速奔跑的声音。我知道沧浪亭畔向来有溺死的鬼魂,担心芸娘胆怯,不敢立刻告诉她,芸娘说:“唉!这是什么声音,为什么突然传来呢?”不禁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急忙关上窗户,带着酒回到房间。一盏灯如豆大,罗帐低垂,杯弓蛇影,惊魂未定。挑亮灯进入帐中,芸娘已发高烧寒战剧烈。我也接着生病,困顿卧床二十天。真可以说是乐极生灾,这也是白头偕老不能到底的征兆。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着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被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时已上灯,亿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饮,俞豪爽善谈。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锡,此俞六姑一人计也。余笑曰:“俟妹于归后,我当邀妹丈来,一住必十日。”俞曰:“我亦来此,与嫂同榻,不大妙耶?”芸与王微笑而已。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迁居钦马桥之米仓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吾母诞辰演剧,芸初以为奇观。吾父素无忌讳,点演《惨别》等剧,老伶刻画,见者情动,余窥帘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内探之,俞与王亦继至。见芸一人支颐独坐镜窗之侧,余曰:“何不快乃尔?”劳曰:“观剧原以陶情,今日之戏徒令人断肠耳。”俞与王皆笑之。系曰:“此深于情者也。”俞曰:“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莹曰:“候有可观者再往耳。”王闻言先出,请吾母点《刺梁》《后索》等剧,劝芸出观,始称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吾父以余嗣焉。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扫。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请同往。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为古致。”余曰:“若此者恐难多得。”王曰:“嫂果爱此,我为拾之。”即向守坟者借麻袋一,鹤步而拾之.每得一块,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未几,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则力不胜矣。”芸且拣且言曰:“我闻山果收获,必借猴力,果然。”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余横阻之,责芸曰:“人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王曰:“不知痛痒者,何害?”余笑曰:“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为花泄忿。”王怒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拨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芸笑解之而罢。

芸初缄默,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出;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芸窘而强解日:“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映之。腐不敢强,瓜可扼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益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昧。余曰:“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余启堂弟妇,王虚舟先生孙女也,催妆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之,芸日:“凡为妇人

译中秋节那天,我病刚好。因为芸做了半年新媳妇,不曾到过隔壁的沧浪亭,我先让老仆人去约定看守亭子的人不要放闲杂人等进去,在傍晚时分,我和芸以及我的小妹妹,由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丫鬟搀扶着,老仆人在前面引路,走过石桥,进门向东拐,沿着弯曲的小路进入。石头堆叠成山,树木青翠,亭子在土山的顶端。沿着台阶走到亭子中心,极目远眺,四周视野开阔,能看到几里地远,炊烟四处升起,晚霞灿烂。隔岸有个地方叫“近山林”,是上级官员行台宴饮聚会的地方,当时正谊书院还没有开设。我们带了一条毯子铺在亭中,席地围坐,看守的人烹茶端上来。不一会儿,一轮明月已经升到树林梢头,渐渐觉得凉风从袖底生起,月光照到被子上,世俗的杂念和尘世的胸怀,顿时清爽消散。芸说:“今天的游玩真快乐啊!如果驾着一叶小舟,在亭子下往来,不是更快乐吗!”这时已经点上灯,我想起七月十五夜受到的惊吓,互相搀扶着下亭回家。苏州的风俗,妇女在这天晚上不管大户小户都出来,结队游玩,名叫“走月亮”。沧浪亭幽雅清旷,反而没有一个人来。

我父亲稼夫公喜欢认义子,因此我的异姓兄弟有二十六人。我母亲也有九个义女,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和芸最要好。王二姑痴憨善饮,俞六姑豪爽善谈。每次聚会,她们一定把我支到外面去,让三个女子同处一室,这是俞六姑一个人的计谋。我笑着说:“等妹妹出嫁后,我应当邀请妹夫来,一住必定十天。”俞六姑说:“我也来这里,和嫂子同床共枕,不是很好吗?”芸和王二姑只是微笑而已。

当时正值我弟弟启堂娶媳妇,我们搬到了钦马桥的米仓巷,屋子虽然宽敞,却不再有沧浪亭的幽雅了。我母亲生日时演戏,芸起初以为是奇观。我父亲向来没有忌讳,点演了《惨别》等剧目,老演员刻画入微,看的人情绪激动,我透过帘子看见芸忽然起身离开,很久不出来,我进去探看,俞六姑和王二姑也随后到了。看见芸一个人托着腮独自坐在镜窗旁边,我说:“怎么这么不高兴?”芸说:“看戏原本是为了陶冶性情,今天的戏只让人断肠罢了。”俞六姑和王二姑都笑她。我说:“这是感情深沉的人啊。”俞六姑说:“嫂子要整天独自坐在这里吗?”芸说:“等有值得看的戏再去看罢了。”王二姑听了先出去,请我母亲点《刺梁》《后索》等剧目,劝芸出来看,这才称心快意。

我的堂伯父素存公早逝,没有后代,我父亲让我过继给他。坟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坟旁边,每年春天,一定带着芸去扫墓。王二姑听说那里有戈园的美景,请求一同前往。芸看见地上有长着苔纹的小乱石,斑驳可观,指着对我说:“用这些石头堆叠盆山,比宣州白石更有古朴的意趣。”我说:“像这样的恐怕很难多得。”王二姑说:“嫂子如果真的喜欢这些,我替你捡。”就向看守坟墓的人借了一个麻袋,迈着鹤步去捡石头。每捡到一块,我说“好”,就收起来;我说“不好”,就扔掉。不一会儿,汗水湿透了粉妆,拖着袋子返回说:“再捡就力气不够了。”芸一边挑选一边说:“我听说山果收获,一定要借助猴子的力气,果然如此。”王二姑生气地撮起十指做挠痒痒的样子,我横加阻拦,责备芸说:“别人劳累你安逸,还说这样的话,难怪妹妹会动怒。”归途中游览戈园,嫩绿的叶子和娇红的花朵,争奇斗艳。王二姑向来憨厚,遇到花必定采摘,芸斥责说:“既没有花瓶供养,又不戴在头上,多摘做什么?!”王二姑说:“不知道痛痒的东西,有什么害处?”我笑着说:“将来罚你嫁给麻脸多须的郎君,为花泄愤。”王二姑用眼睛怒视我,把花扔在地上,用脚尖拨进池中,说:“为什么这样欺负我!”芸笑着劝解才作罢。

芸起初沉默寡言,喜欢听我议论。我引导她的言语,就像用细草逗蟋蟀一样,逐渐能发表议论。她每天吃饭必定用茶泡,喜欢吃芥末卤制的乳腐,苏州风俗称为臭乳腐,又喜欢吃虾卤瓜。这两样东西是我平生最厌恶的,因此戏弄她说:“狗没有胃却吃粪便,因为它不知道臭秽;蜣螂滚粪球而化成蝉,因为它想要修成正果高飞。你是狗呢?还是蝉呢?”芸说:“乳腐取它价格便宜,可以煮粥也可以当饭,小时候吃惯了,现在到了你家已经像蜣螂化成蝉,还喜欢吃它,是不忘本;至于卤瓜的味道,到这里才初次尝到。”我说:“那么我家是狗洞吗?”芸窘迫而强辩说:“粪便,人家都有,关键在于吃与不吃的区别罢了。然而你喜欢吃蒜,我也勉强跟着吃。乳腐不敢勉强你,卤瓜可以捏着鼻子略尝,咽下去就知道它的美味,这就像外貌丑陋而品德美好一样。”我笑着说:“你陷我作狗吗?”芸说:“我做狗很久了,委屈你试试。”用筷子强行塞进我嘴里。我捂着鼻子咀嚼,似乎觉得脆美,放开鼻子再嚼,竟然成了奇特的味道,从此也喜欢吃了。芸用麻油加少许白糖拌卤腐,也很鲜美;用卤瓜捣烂拌卤腐,名叫双鲜酱,有奇特的味道。我说:“开始厌恶最后却喜欢,道理不可理解。”芸说:“感情所专注的,虽然丑陋也不嫌弃。”

我启堂弟的媳妇,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催妆时偶然缺少珠花,芸拿出她纳采时收到的呈给我母亲,婢女和老妇人在旁边惋惜,芸说:“凡是做妇人

,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何贵焉?”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统名之曰“继简残编”;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予全好而卷之,名门“弃余集赏”。于女红、中馈之暇,终日琐琐,不惮烦倦。芸于破笥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

译(珍珠)已经属于纯阴之物,珍珠又是纯阴的精华,把它用作首饰,阳气就被完全克制了,有什么珍贵的呢?”而对于破旧的书卷和残缺的画作,反而极其珍惜:凡是残缺不全的书,必定搜集起来分类整理,装订成册,统称为“继简残编”;凡是破损的字画,必定寻找旧纸粘贴修补成完整的幅面,有破缺的地方,请我修补完好后再卷起来,命名为“弃余集赏”。在女红和中馈的闲暇之余,终日琐碎忙碌,不害怕烦琐疲倦。芸在破旧的箱笼和烂卷中,偶尔获得一片值得观看的纸片,就像得到了奇异的宝物。旧邻居冯婆婆常常收集乱卷卖给她。

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锤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鬃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余笑曰:“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芸曰:“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盍绘一像祀之?”时有苕溪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石琢堂为题赞语于首,悬之内室,每逢朔望,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谁家矣。“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耶?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谈,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谓余曰:“自自别沧浪,梦魂常绕,每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居乎?”余曰:“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袱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劳曰:“恐堂上不许。”余曰:“我自请之。”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时方七月,绿树阴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持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预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离余家中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众姓各认一落,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惟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花照”。花光好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鬓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鬃,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LLRR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

译她的癖好与我相同,而且能领会我的眼神和眉语,一举一动,通过神色示意,无不头头是道。我曾经说:“可惜你是女子而受束缚,如果能化女为男,一起探访名山,搜寻胜迹,遨游天下,不也很痛快吗!”芸说:“这有什么难的,等到我鬓发斑白之后,虽然不能远游五岳,但近处的虎阜、灵岩,南到西湖,北到平山,都可以一起游览。”我说:“恐怕你鬓发斑白的时候,腿脚已经不便了。”芸说:“今生不能,就期待来世吧。”我说:“来世你应当做男子,我做女子跟随你。”芸说:“一定要不忘记今生,才觉得有情趣。”我笑着说:“小时候喝一碗粥都谈不完,如果来世不忘记今生,结婚那晚,细细谈论隔世之事,更没法合眼睡觉了。”芸说:“世间传说月下老人专门掌管人间的婚姻,今生夫妇已经承蒙牵合,来世的姻缘也需要仰仗神力,何不画一幅像来祭祀呢?”当时有苕溪戚柳堤名叫遵,擅长画人物。请他画了一幅像:一只手挽着红丝线,一只手拿着拐杖挂着姻缘簿,童颜鹤发,奔跑在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之中。这是戚君的得意之作。友人石琢堂在画首题写赞语,悬挂在内室,每逢初一十五,我们夫妇必定焚香拜祷。后来因为家庭多故,这幅画竟然不知去向,不知道落在谁家里了。“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人的痴情,果真能感动神明鉴察吗?

迁居到仓米巷,我把卧楼命名为“宾香阁”,是取芸的名字以及夫妻相敬如宾的意思。院子狭窄墙壁高,一无可取之处。后面有厢房,通往藏书处,开窗对着陆氏废园,只有荒凉之象。沧浪亭的风景,时常牵动芸的情怀。有位老妇人住在金母桥东、埂巷北,绕屋都是菜地,编篱笆为门,门外有池塘约一亩多,花光树影,错杂在篱边,那地方就是元末张士诚王府的废基。屋西几步,瓦砾堆成土山,登上山顶可以远眺,地旷人稀,颇有野趣。老妇人偶然提到,芸向往不已,对我说:“自从告别沧浪亭,梦魂常绕,每当不得已而考虑次选,难道就是老妇人的住处吗?”我说:“连日秋暑灼人,正想着找个清凉之地来度过漫长的白天,你如果愿意去,我先去看看那家是否可住,就带着被褥前往,盘桓一个月如何?”芸说:“恐怕母亲不允许。”我说:“我自己去请求。”第二天到了那地方,屋子只有两间,前后隔开成为四间,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妇人知道我的意思,欣然拿出她的卧室出租,四壁糊上白纸,顿时改观。于是禀告母亲,带着芸住在那里。邻居只有老夫妇二人,以浇灌菜园为业,知道我们夫妇在此避暑,先来殷勤问候,并钓池鱼、摘园蔬作为馈赠,我们付钱,他们不接受,芸做鞋回报,他们才谢过接受。当时正是七月,绿树浓荫,水面风吹来,蝉鸣聒耳。邻家老人又为我们制作鱼竿,与芸在柳荫深处垂钓。日落时登上土山观看晚霞夕照,随意联句吟诗,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的诗句。不久月亮映在池中,虫声四起,在篱下摆设竹榻,老妇人报说酒温饭熟,于是就在月光下对酌,微醉后吃饭。洗澡后则穿着凉鞋拿着蕉扇,或坐或卧,听邻家老人谈论因果报应之事。三更归卧,周身清凉,几乎不知道身居城市了。在篱边请邻家老人购买菊花,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住了十天。母亲也欣然来观看,持蟹对菊,赏玩终日。芸高兴地说:“将来应当与你在此建屋,买绕屋菜园十亩,役使仆妇,种植瓜蔬,以供日常开销。你画画我刺绣,作为买酒的费用。布衣菜饭,可以快乐终身,不必作远游的计划了。”我深以为然。现在即使有境地,预先知道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离我家一里多,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称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各姓各认一处,密密悬挂一式玻璃灯,中间设宝座,旁边列瓶几,插花陈设,以比胜负。白天只演戏,夜晚则参差高下,插蜡烛于瓶花间,名叫“花照”。花光树影,宝鼎香浮,如同龙宫夜宴。管事者有的笙箫歌唱,有的煮茶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都设栏杆为限。我被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而得以亲身参与这盛况。回家向芸艳称此事,芸说:“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前往。”我说:“戴我的帽子,穿我的衣服,也是化女为男的方法。”于是把鬓发改为辫子,添扫蛾眉;戴上我的帽子,微露两鬓,尚可掩饰;穿上我的衣服,长一寸半;在腰间折叠缝好,外加马褂。芸说:“脚下怎么办?”我说:“街上有蝴蝶履,大小随意,购买很容易,而且早晚可代替撤鞋之用,不也很好吗?”芸欣然。等到晚餐后,装束完毕,模仿男子拱手阔步良久,忽然变卦说:“我不去了,被人认出既不便,母亲听说又不可。”我怂恿说:“庙中管事者谁不认识我,即使认出也不过付之一笑罢了。母亲现在

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试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

译九妹夫家,我秘密地去了又秘密地回来,哪里能让人知道呢。”芸对着镜子自照,忍不住狂笑不止。我强行挽着她,悄悄地径直离开,在寺庙中到处游览,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有人问我是谁,我回答说我是表弟,只是拱手行礼罢了。最后走到一处,有一位少妇和一个小女孩坐在所设的宝座后面,那是杨姓管事人的家属。芸忽然快步走上前去与他们亲切交谈,身子一侧,却不慎按了一下少妇的肩膀,旁边有婢女和老妇愤怒地站起来说:“什么狂生,竟然如此无礼!”我试着找借口掩饰,芸见形势不妙,就摘下帽子、翘起脚给他们看,说:“我也是女子啊。”她们都感到惊讶,转而由怒变喜,留下茶点招待,并叫来轿子送我们回家。

吴江钱师竹病放,吾父信归,命余往吊。芸私调余曰:“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跟界。”余曰:“正虑独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芸曰,“托言归宁。君先登舟,妾当继至。”余曰:“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时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中能见此者!”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不见长桥柳阴下,观鱼鹰捕鱼者乎?”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口:“罗衫汗透矣!”芜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犹末落山。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绒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瞻欲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芸出令曰;“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时四鬃所簪莱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益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干一觥。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姜口:“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亲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美则美矣,韵犹未也。”秀峰口:“然则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芸口:“然。”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憨忽至曰:“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闲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倾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

译吴江的钱师竹病故,我父亲从外地回来,命我去吊唁。芸私下对我说:“去吴江必经太湖,我想和你同去,以开阔眼界。”我说:“我正担心独自前往孤单,你能同行固然好,只是没有借口罢了。”芸说:“就说我回娘家。你先上船,我随后就到。”我说:“如果是这样,回程时应当在万年桥下停船,和你一起赏月乘凉,以延续沧浪亭的韵事。”当时是六月十八日。这天早晨凉爽,我带了一个仆人先到胥江渡口,上船等待,芸果然坐着轿子到了。解开缆绳驶出虎啸桥,渐渐看到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说:“这就是所说的太湖吗?今天得以看见天地的广阔,这一生就不虚度了!想那闺中女子,有终身能见到这种景象的吗!”闲聊不久,风吹岸柳,已到达江城。

我上岸拜祭完毕,回来看到船中空空如也,急忙询问船夫。船夫指着说:“没看见长桥柳树荫下,看鱼鹰捕鱼的人吗?”原来芸已经和船家女儿上岸了。我追到后面,芸还满脸香汗,倚着船家女儿出神。我拍她的肩膀说:“罗衫都被汗水湿透了!”芸回头说:“恐怕钱家有人到船上来,所以暂时躲避。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笑着说:“想抓逃犯罢了。”于是互相挽着手登船,返航到万年桥下,太阳还没有落山。船窗全部打开,清风徐徐吹来,拿着绒扇,穿着罗衫,切瓜解暑。不久晚霞映红桥身,烟雾笼罩柳树显得昏暗,月亮将要升起,渔火遍布江面。命仆人到船尾和船夫一起喝酒。船家女儿名叫素云,和我有杯酒之交,为人颇为不俗,叫她来和芸同坐。船头不点灯火,等待月亮出来痛饮,玩射覆游戏。素云双眼闪亮,听了好久,说:“酒令我颇为熟悉,从未听说过这种令,愿意受教。”芸就解释她的意思并开导她,最终还是一头雾水。我笑着说:“女先生暂且别论,我有一句话作比喻,就明白了。”芸说:“你怎么比喻?”我说:“鹤善于跳舞却不善于耕田,牛善于耕田却不善于跳舞,这是物的本性。先生想反过来教它,岂不是徒劳吗?”素云笑着捶我的肩膀说:“你骂我吗!”芸出令说:“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一大杯。”素云酒量大,斟满一大杯,一口气喝尽。我说:“动手只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着挽着素云放到我怀里,说:“请君摸索畅怀。”我笑着说:“你不是解人,摸索应在有意无意间,抱着狂探,那是乡下人的所为。”当时素云鬓角插的茉莉花,被酒气蒸腾,夹杂着香粉汗水和油香,芬芳扑鼻,我戏说:“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呕。”素云不禁握拳连捶说:“谁让你狂嗅的?”芸喊说:“违令,罚两大杯!”素云说:“他又用小人骂我,不该捶吗?”芸说:“他所谓的小人,另有缘故。请干了这杯,当告诉你。”素云于是连干两杯,芸才告诉她沧浪亭旧居乘凉的事。素云说:“如果是这样,真是错怪了,应当再罚。”又干了一杯。芸说:“久闻素娘善于唱歌,可以听一听妙音吗?”素云就用象牙筷子敲击小碟唱歌。芸欣然畅饮,不觉大醉,于是坐轿先回。我又和素云喝茶聊天片刻,踏着月光回去。当时我寄居在友人鲁半舫家的萧爽楼中,过了几天,鲁夫人误听了一些传闻,私下告诉芸说:“前几天听说你丈夫带着两个妓女在万年桥的船上喝酒,你知道吗?”芸说:“有的,其中一个就是我。”于是把同游的始末详细告诉了她,鲁夫人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年七月,我从广东回来。有个同伴带着妾室回来,叫徐秀峰,是我表妹的丈夫。他极力称赞新人的美貌,邀请芸去观看。芸后来对秀峰说:“美倒是美,但韵味还不够。”秀峰说:“那么你丈夫纳妾,一定要既美又有韵味的吗?”芸说:“是的。”从此痴心地物色,但资金短缺。当时有浙江妓女温冷香,寓居在吴地,有四首咏柳絮的律诗,在吴地广泛流传,好事者多去唱和。我的朋友吴江张闲憨一向欣赏冷香,带着柳絮诗来求和。芸轻视这个人而置之不理,我手痒而和了韵,其中有“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的句子,芸非常赞赏。

第二年乙卯年秋八月五日,我母亲将带芸游虎丘,闲憨忽然来说:“我也有虎丘之游,今天特意邀请你作探花使者。”于是请我母亲先行,约定在虎丘半塘相会,拉我到冷香寓所。看见冷香已半老;有个女儿叫憨园,年纪尚小,亭亭玉立,真是“一泓秋水照人寒”的样子,接待之间,颇知文墨;有个妹妹叫文园,还是孩子。我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酒的叙谈,不是寒士所能酬答的,而既然进入其中,私心忐忑,勉强应酬。于是私下对闲憨说:“我是贫士,你拿尤物戏弄我吗?”闲憨笑着说:“不是,今天有友人邀请憨园回答我,席主被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不必烦劳其他顾虑。”我才释然。

到半塘,两船相遇,让憨园过

舟叩见吾母。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菩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劳谓众出:“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中桥,始过船分袂。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美丽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于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译舟子叩见我的母亲。芸娘和憨园相见,欢喜得如同旧识一般,携手登山,遍览名胜。我唯独喜爱千顷云的高旷,坐在那里欣赏了许久。返回到野芳滨,畅饮十分欢乐,两船并排停泊。等到解开缆绳准备开船时,劳氏对众人说:“你陪张君,留下憨园陪我可以吗?”我答应了。划船回到都中桥,才过船分别。回到家时已是三更天,芸娘说:“今天见到了美丽而有韵致的人,刚才已经约好憨园明天来我家,应当为你谋划这件事。”我惊骇地说:“这不是金屋藏娇的豪富之家不能容纳的,穷书生怎么敢产生这种妄想呢?况且我们两人夫妻感情正深厚,何必向外寻求?”芸娘笑着说:“我自己喜爱她,你暂且等待吧。”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缝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铡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余姑听之。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铡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篙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玉取其坚,且有团园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必者冷香耳,当再图之。”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

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卷二闲情记趣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盛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惊恐,神定,捉蛤蟆,鞭数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奸近杀”,虫亦然耶?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吴俗称阳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此皆幼时闲情也。

及长,爱花成癣,喜剪盆树。识张兰坡,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余珍如拱壁,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

惟每年篱东菊绽,积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之病;况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粳,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

译第二天中午,憨园果然到了。芸娘热情周到地接待她,席间以猜枚游戏决定胜负,赢了的人吟诗,输了的人喝酒,整场宴席没有一句招揽收留的话。等到憨园回去后,芸娘说:“刚才又和她密约,十八日来这里结拜为姐妹,你应该准备好祭品来等待。”笑着指着手臂上的翡翠手镯说:“如果看到这个手镯戴在憨园手上,事情就一定成了。刚才已经透露了心意,但还没有深深打动她的心。”我暂且听她的安排。十八日下着大雨,憨园竟然冒着雨来了。进屋待了很久,才挽着手出来,看到我时脸上带着羞色,原来那翡翠手镯已经在憨园的手臂上了。焚香结拜为姐妹后,打算继续之前的酒宴,恰好憨园有去石湖游玩的事,便告别离去。芸娘高兴地告诉我:“美人已经得到了,你怎么感谢我这个媒人呢?”我问她详情,芸娘说:“之前秘密商量,是担心憨园的心意另有所属。刚才试探她,发现没有别的意思,就对她说:‘妹妹知道今天的意思吗?’憨园说:‘承蒙夫人抬举,真是蓬蒿倚靠玉树,只是我母亲对我的期望很高,恐怕难以自己做主,希望彼此慢慢谋划。’在脱下手镯戴在她手臂上时,又对她说:‘玉取其坚硬,而且有团圆不断的意思,妹妹试着戴上它作为先兆。’憨园说:‘聚合的权力全在夫人您身上。’从这点来看,憨园的心已经得到了,难以必定的是冷香(芸娘的乳名),应当再谋划一下。”我笑着说:“你将要效仿李渔的《怜香伴》吗?”芸娘说:“是的。”从此没有一天不谈论憨园。

后来憨园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事情没有成功。芸娘竟然因此死去。

●卷二闲情记趣

我回忆童年时,能够睁大眼睛直视太阳,明察秋毫。对于极其微小的事物,一定要仔细观察它的纹理,所以时常有超出事物本身的乐趣。夏天蚊子嗡嗡声如雷,我私下把它们想象成群鹤在天空飞舞,心里这样想,那么成百上千的蚊子果然变成了鹤。抬头观看,脖子都僵硬了。又留下蚊子在白色的蚊帐中,慢慢地用烟喷,让它们冲着烟雾飞鸣,当作青云白鹤观看,果然像鹤在云端鸣叫,愉快得称赞痛快。在土墙凹凸不平的地方、花台小草丛生的地方,常常蹲下身体,使自己和花台齐平,定下神来仔细观看,把丛生的草当作树林,把虫蚁当作野兽,把土块凸起的地方当作山丘,凹下的地方当作沟壑,神游其中,愉快自得。一天,看见两只虫子在草间打斗,看得正入神,忽然有个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原来是一只癞蛤蟆,舌头一吐,两只虫子都被吞掉了。我年纪小,正出神,不觉惊讶惊恐,神志安定后,捉住蛤蟆,鞭打了几十下,把它驱赶到别的院子。长大后回想,两只虫子的打斗,大概是图谋奸淫不从吧,古语说“奸近杀”,虫子也是这样吗?贪恋这种生活,睾丸被蚯蚓哈气(吴地俗称阳物为卵),肿胀不能小便,捉来鸭子张开嘴哈气,婢女偶然松手,鸭子颠动脖子做出吞噬的样子,吓得大哭,传为笑柄。这些都是幼年时的闲情逸致。

长大后,爱花成癖,喜欢修剪盆栽树木。结识了张兰坡,才开始精通剪枝养节的技法,接着领悟了接花叠石的技法。花以兰花为最,取它幽香韵致的特点,而花瓣品相稍微能入谱的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我一盆荷瓣素心春兰,都是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的,我珍视它如同拱璧,正值我在外幕游,芸娘能亲自灌溉,花叶很茂盛,不到两年,突然枯萎死亡,挖出根来看,都白如玉,而且兰芽勃发,起初不能理解,以为没有福分消受,只能浩叹而已,事后才知道有人想分得不允许,所以用滚水浇灌杀死了它。从此发誓不再种植兰花。其次取杜鹃,虽然没有香味但颜色可以长久观赏,而且容易剪裁。因为芸娘惜枝怜叶,不忍心畅快地剪,所以难以成树。其他盆栽玩赏物都是这样。

只有每年篱笆东边菊花绽放,积兴成癖。喜欢摘下来插瓶,不喜欢盆栽玩赏。不是盆栽不值得看,因为家里没有园圃,不能自己种植,市场上买的,都丛杂没有意趣,所以不取。插花朵,数量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的舒展不拘束。从五、七朵花到三、四十朵花,一定要在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拥挤、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或者亭亭玉立,或者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有飞钹耍盘的毛病;花况取不乱;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可折断,不要让针针露出梗,所谓“瓶口宜清”。看桌子的大小,一桌三瓶到七瓶为止,多了则眉目不分,就和市井的菊屏一样了。几案的高低,从三四寸到二尺五六寸为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如果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了俗所谓的“锦灰堆”。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的人得到画意才可以。

如果用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用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等冷了,将花用铁丝扎把,插在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如果用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