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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浮生六记五

卷四浪游记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8–43 段

久结苔厚尺许,冬日不冰,故不损也。

译长期积聚的苔藓厚达一尺左右,冬天不会结冰,所以(植物)不会受损。

辛丑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冰,余谏不听,竟转伤寒,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拜为师。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宫舍。有同习幕者,顾姓名金鉴,宇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长余一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交。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

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重九日,余与鸿干俱在苏,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宴客吾家,余患其扰,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借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整理小酒(木盍)。

越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遂携(木盍)出胥门,入面肆,各饱食。渡胥江,步至横塘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舟子颇循良,令其籴米煮饭。余两人上岸,先至中峰寺。寺在支硎古刹之南,循道而上,寺藏深树,山门寂静,地僻僧闲,见余两人不衫不履,不甚接待,余等志不在此,未深入。归舟,饭已熟。饭毕,舟子携(木盍)相随,瞩其子守船,由寒山至高义园之自云精舍。轩临峭壁,飞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墙积莓苔。坐轩下,惟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亭,嘱舟子坐此相候。余两人从石罅中入,名“一线天”,循级盘旋,直造其巅,曰“上白云”,有庵已坍颓,存一危栈,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即相扶而下,舟子曰:“登高忘携酒(木盍)矣。”鸿干曰:“我等之游,欲觅偕隐地耳,非专为登高也。”舟子曰:“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隙地,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盍往一游?”余喜曰:“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有园闻极幽雅,从未一游。”于是舟子导往。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舍,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城之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一青石加榻,鸿干卧其上曰:“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因拉舟子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误以为堪舆,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曰:“但期合意,不论风水。”(岂意竟成谶语!)酒瓶既罄,各采野菊插满两鬓。

归舟,日已将没。更许抵家,客犹未散。芸私告余曰:“女伶中有兰官者,端庄可取。”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握其腕而睨之,果丰颐白腻。余顾芸曰:“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芸曰:“肥者有福相。”余曰:“马亏嵬之祸,玉环之福安在?”芸以他辞遣之出。谓余曰:“今日君又大醉耶?”余乃历述所游,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始见金、焦面目。金山宜远观,焦山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有石梁曰“

译辛丑年秋天八月,我的父亲患疟疾回到故乡,冷时索要火,热时索要冰,我劝谏他不听,最终转为伤寒,病情日益加重。我侍奉汤药,昼夜不闭眼休息,将近一个月。我的妻子芸娘也大病,虚弱地躺在床上。心境恶劣,难以形容。父亲呼唤我嘱咐说:“我病恐怕无法痊愈,你守着几本书,终究不是谋生的办法,我把你托付给结拜兄弟蒋思斋,继续我的职业就可以了。”第二天思斋来了,父亲就在床前命令我拜他为师。不久,得到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亲的病逐渐痊愈。芸娘也凭借徐先生的力量起床。而我从此学习幕僚职业了。这不是令人高兴的事,为何记录在这里?回答说:这是抛弃书本四处游历的开始,所以记录下来。

思斋先生名襄,这年冬天,我就跟随他到奉贤宫舍学习幕僚职业。有同习幕僚的人,姓顾名金鉴,字鸿干,号紫霞,也是苏州人。为人慷慨刚毅,正直诚信不阿谀,比我大一岁,我称他为兄。鸿干就毅然称我为弟,倾心相交。这是我第一个知己朋友,可惜他在二十二岁时去世,我就变得孤独少交,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茫茫沧海,不知道此生再遇到像鸿干这样的知己吗?

回忆与鸿干结交,胸怀高旷,时常兴起山居的念头。重阳节,我和鸿干都在苏州,有前辈王小侠和我的父亲稼夫公叫女伶演戏,宴请宾客我家,我担心打扰,前一天约鸿干去寒山登高,借机探访日后结庐的地方。芸娘为我整理小酒壶。

第二天天将亮,鸿干已经登门相邀。于是带着酒壶出胥门,进入面馆,各自吃饱。渡过胥江,步行到横塘枣市桥,雇一只小船,到山时太阳还未到中午。船夫很规矩,让他买米煮饭。我们两人上岸,先到中峰寺。寺在支硎古刹的南边,沿着路而上,寺藏在深树中,山门寂静,地方偏僻僧人悠闲,看见我们两人不穿正式衣服,不太接待,我们志不在此,没有深入。回到船上,饭已经熟了。吃完饭,船夫带着酒壶相随,嘱咐他的儿子守船,从寒山到高义园的自云精舍。轩临峭壁,开凿小池,周围有石栏,一泓秋水,悬崖悬挂薜荔,墙面积满莓苔。坐在轩下,只听见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个亭子,嘱咐船夫坐在这里等候。我们两人从石缝中进入,名叫“一线天”,沿着台阶盘旋,直达山顶,叫“上白云”,有庵已经坍塌,存留一个危险的栈道,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就互相搀扶着下来,船夫说:“登高忘记带酒壶了。”鸿干说:“我们的游览,想要寻找一起隐居的地方,不是专门为登高。”船夫说:“离开这里向南走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空地,我有表亲范姓住在这个村,何不去游览?”我高兴地说:“这是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的地方,有园听说非常幽雅,从未游览过。”于是船夫引导前往。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没有石头,老树多有曲折盘郁的气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茅舍,不愧隐者之居。中间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我所经历的园亭,这个排第一。园左边有山,俗称鸡笼山,山峰直竖,上面加大石,像杭州城的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边一块青石加上榻,鸿干躺在上面说:“这里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空旷又幽静,可以开樽饮酒了。”于是拉着船夫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当地人知道我们寻找地方而来,误以为是风水先生,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说:“只希望合意,不论风水。”(岂料竟成谶语!)酒瓶已经空了,各自采摘野菊插满两鬓。

返回船上,太阳即将落下。过了一会儿到家,客人还未散去。芸娘私下告诉我:“女伶中有兰官者,端庄可取。”我假传母亲命令叫她进来,握住她的手腕而斜视她,果然丰满白皙。我看芸娘说:“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芸娘说:“肥者有福相。”我说:“马嵬坡之祸,杨贵妃的福安在?”芸娘用其他话打发她出去。对我说:“今天你又大醉了吗?”我就详细叙述所游览的,芸娘也神往很久。

癸卯年春天,我跟随思斋先生接受维扬的聘请,开始见到金山、焦山的真面目。金山适宜远观,焦山适宜近视,可惜我往来其间未曾登眺。渡江向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经活现了!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走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使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如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有石梁曰“

虹桥”,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商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采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目“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阳”,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识如何。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译“虹桥”,不知是园林因桥而得名呢,还是桥因园林而得名呢?荡舟经过,看到“长堤春柳”,这景致不依附在城墙脚下,却点缀在这里,更显出布局的巧妙。再转折向西,堆土建庙,名叫“小金山”,有了这一挡,便觉得气势紧凑,也不是俗手所能做到的。听说这里原本都是沙土,屡次修筑都不成功,用许多木排层层叠加填土,花费数万两银子才建成,如果不是商人,怎么能做到这样。过了这里有一座胜概楼,每年都在这里观看赛龙舟。河面比较宽阔,南北横跨一座莲花桥,桥门通向八个方向,桥面上设有五座亭子,扬州人称之为“四盘一暖锅”,这是思虑穷尽、心力竭尽的做法,不太值得推崇。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一座喇嘛白塔,金色的塔顶和缨络高耸入云,殿角的红墙与松柏相互掩映,钟磬之声时常可闻,这是天下园林亭台中所没有的。过了桥看到三层高阁,彩绘的梁栋和飞翘的屋檐,色彩绚烂,用太湖石堆叠,用白石栏杆围护,名叫“五云多处”,就像文章中间的大结构一样。过了这里名叫“蜀冈朝阳”,平坦无奇,而且属于牵强附会。快到山时,河面逐渐收窄,堆土种植竹树,形成四五道曲折。似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忽然豁然开朗,平山的万松林已经排列在眼前了。“平山堂”是欧阳修所题写的。所谓的淮东第五泉,真正的在假山石洞中,不过是一口井罢了,味道与天泉相同;那荷亭中的六孔铁井栏,乃是假装的,水不能饮用。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有一番天然情趣,我认为它是各园林中的冠首。康山没有去,不知道怎么样。这些都是说的大概情况,那些工巧之处、精美之处,不能详尽叙述,大概应该用艳妆美人的眼光来看待,不可以当作浣纱溪上的清丽景色来观看。我恰好恭逢皇帝南巡的盛典,各项工程完工,恭敬地演出接驾的点缀,因此得以尽览这宏大的景观,这也是人生中难以遇到的事情。

甲辰之春,余随待吾父于吴江明府幕中,与山阴章苹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颐蔼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一日,天将晚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舻两浆,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出水辔头”,转瞬已至吴门桥。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谓“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不啻过之。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议,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涌经处也,洁静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至海宁,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游陈氏安澜园,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人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惟酱姜味不变。姜接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不虚也。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LLRR阁,匾曰“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由武林下“江山船”,过富春山,登子陵钓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黄山仅见其脚,惜未一瞻面目。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近城有石镜山,由山弯中曲折中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高至山腰,有一方石亭,四面皆陡壁;亭左石削如屏,青色光润,可鉴人形,俗传能照前生。黄巢至此,照为猿猴形,纵火焚之,故不复现。离域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廛岩,如黄鹤山樵笔意,而杂乱无章,洞石皆深绛色。旁有一庵甚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眈眈旁视,授以四枚,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山僧不识,推不受。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余文,僧以近无易处,仍不受。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始欣然作谢。他日余邀同人携(木盍)再往,老僧嘱曰:“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今勿再与。”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余谓同人曰:“作和尚者,必用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哉?”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至其地,有庙,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近视则纸扎彩画,抹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策廷笑曰:“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此。”余曰:“亦足见其愚诚也。”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

译甲辰年春天,我跟随父亲在吴江知县的幕府中任职,与山阴的章苹江、武林的章映牧、苕溪的颐蔼泉等几位先生共事,恭敬地办理南斗圩行宫的事务,得以第二次瞻仰皇帝圣容。一天,天色将晚,忽然萌生了回家的念头。有一艘办理差事的小快船,双桨两橹,在太湖上飞速划行,吴地风俗称之为“出水辔头”,转瞬之间便到了吴门桥。即使是骑着仙鹤腾空而起,也没有这般神清气爽。回到家时,晚饭还没煮熟呢。我的家乡一向崇尚繁华,到了这一天争奇斗胜,比过去更加奢侈。灯火彩饰令人眼花缭乱,笙歌喧闹震耳欲聋,古人所说的“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简直不及这里的一半。我被友人东拉西扯,帮他们插花结彩,闲暇时便呼朋引伴,纵情饮酒放声高歌,尽情游览,少年豪兴,不知疲倦。如果生在盛世却仍居住在偏僻之地,哪里能享受到这样的游观之乐呢?

这一年,何知县因事受到弹劾,我父亲随即接受了海宁知县王明府的聘请。嘉兴有个叫刘蕙阶的人,长期吃素且迷信佛教,来拜见我父亲。他家在烟雨楼旁边,有一座阁楼临河,名叫“水月居”,是他诵经的地方,洁净安静得像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周岸边都是绿杨,可惜没有多少竹子。有平台可以远眺,渔船如星星般排列,水面平静广阔,似乎适合月夜游览。僧人准备的素斋非常美味。到了海宁,与白门的史心月、山阴的俞午桥共事。史心月有个儿子叫烛衡,性格澄澈安静沉默寡言,举止文雅,与我情投意合,这是我生平第二个知心朋友。可惜像浮萍流水般偶然相遇,相聚的日子不多罢了。游览陈氏安澜园,占地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塘非常广阔,桥呈六曲形状;石头长满藤萝,凿刻的痕迹完全被掩盖;古树千株,都有参天之势;鸟鸣花落,如同身处深山。这是人工营造却归于天然的作品。我所经历过的平地假石园亭,这是第一。曾在桂花楼中设宴,各种菜肴的味道都被花气所掩盖,只有酱姜的味道不变。姜的特性是老而愈辣,用来比喻忠节之臣,确实不假。出了南门就是大海,一天两次潮汐,如同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而行的,潮水到来时,反而划桨相向,在船头设一木招,形状像长柄大刀,木招一捺,潮水即被分开,船便随着木招而入,片刻后才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间百里之遥。堤上有塔院,中秋夜曾跟随父亲在此观潮。沿着堤向东约三十里,名叫尖山,一座山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LLRR阁,匾额写着“海阔天空”,一望无际,只见怒涛接天而已。

我二十五岁时,应徽州绩溪克明府的召请,从武林乘坐“江山船”南下,经过富春山,登上子陵钓台。钓台在山腰,一座山峰突起,离水面十余丈。难道汉时的水位竟然与山峰齐平吗?月夜停泊在界口,那里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景象宛然在目。黄山只见到其山脚,可惜未能一睹真面目。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是个弹丸小邑,民情淳朴。靠近城有石镜山,从山弯中曲折前行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逐渐升高至山腰,有一方形石亭,四面都是陡壁;亭左石头削如屏风,青色光润,可以照见人形,俗传能照见前生。黄巢来到这里,照见自己是猿猴形状,放火焚烧它,所以不再显现。离开县城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不平,如同黄鹤山樵的笔意,但杂乱无章,洞石都是深绛色。旁边有一座庵非常幽静,盐商程虚谷曾在此招游设宴。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在旁边盯着看,给他四枚,临走时以两圆番银作为酬谢,山僧不认识,推辞不受。告诉他一枚可以换青钱七百余文,僧人因为附近没有兑换的地方,仍然不受。于是凑集青蚨六百文付给他,才欣然道谢。后来我邀请同人带着木盍再去,老僧嘱咐说:“以前小徒弟不知吃了什么而腹泻,现在不要再给他。”可知吃粗茶淡饭的肚子受不了肉味,实在可叹。我对同人说:“做和尚的,一定要用这种偏僻的地方,终身不见不闻,或许可以修真养静。如果像我家乡的虎丘山,终日眼睛所见的是妖童艳妓,耳朵所听的是弦索笙歌,鼻子所闻的是佳肴美酒,怎么能做到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呢?”

又离开县城三十里,名叫仁里,有花果会,每十二年举行一次,每次举行各出盆花比赛。我在绩溪恰逢其会,欣然想要前往,苦于没有轿马,于是教人用断竹做杠,绑椅子做轿,雇人抬着而去,同游的只有同事许策廷,见到的人无不惊讶嘲笑。到了那里,有座庙,不知供奉什么神。庙前空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峨华丽,近看则是纸扎彩画,抹上油漆的。锣声忽然响起,四人抬着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着一头猪大若牯牛,原来是公养十二年才宰杀献给神。策廷笑着说:“猪固然长寿,神也牙齿锋利。我如果是神,怎么能享受这个。”我说:“这也足以见他们的愚诚了。”进入庙中,殿廊轩院所设的花果盆玩,并不修剪枝条拗折关节,全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

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余与策廷遂避去。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

译都是黄山的松树。不久之后开始搭台演戏,人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和策廷于是避开离去。不到两年,我和同事意见不合,便辞官回乡。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余有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馆江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余阅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芸亦劝余曰:“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永逸。”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会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十日,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幂不满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圣人之教虽曰‘罟不用数’,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秀峰曰;“此专为网(鱼便)鱼设也。”见其系以长绠,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末几,急挽出水,已有(鱼便)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也。”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至滕王阁,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马头,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由赣关至南安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越日过大庾岭,出巅一亭,匾曰“举头日近”,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口列两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中有仙人床榻。”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至南雄,雇老龙船,过佛山镇,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山茶花也。

腊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门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惟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既望,有署中园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妓名“老举”。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妓船名“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长落。鸨儿呼为“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短袄,著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脚。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帏入舱。旁列椅杌,中设大炕,一门通艄后。妇呼有客,即闻履声杂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盘辫者,傅粉如粉墙,搽脂如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著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或蹲于炕,或倚于门,双瞳闪闪,一言不发。余顾秀峰曰:“此何为者也?”秀峰曰:“目成之后,招之始相就耳。”余试招之,果即欢容至前,袖出槟榔为敬。入口大嚼,涩不可耐,急吐之,以纸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留大笑。又至军工厂,妆束亦相等,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与之言,对曰“(口迷)”,“(口迷)”者,“何”也。余曰:“‘少不入广’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一友曰:“潮帮妆束如仙,可往一游。”至其帮,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鸨儿素娘者,妆束如花鼓妇。其粉头衣皆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挽一鬏似丫髻,裹足者著裙,不裹足者短

译我自从绩溪之游回来,看见热闹场合中那些卑劣丑恶的景象令人不堪入目,因此由儒生改行经商。我有一位姑丈叫袁万九,在盘溪的仙人塘靠酿酒为生,我便与施心耕凑集资金合伙经营。袁家的酒本是海运贩卖,不到一年,恰逢台湾林爽文作乱,海路阻隔,货物积压导致本钱亏损,不得已我又重新操起旧业。在江北教书四年,没有值得记述的快意游历。等到我住在萧爽楼时,正过着如烟火神仙般的生活,有一位表妹夫徐秀峰从广东回来,看见我清贫度日,慷慨地说:“您等着露水晾干才做饭,靠笔耕维持生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不跟我一起去岭南游历?应当不仅能获得微薄的利润。”芸也劝我说:“趁着长辈尚健在,您正值壮年,与其为柴米油盐算计而寻找快乐,不如一劳永逸。”于是我向朋友们商议,集资作为本钱。芸也自己准备了绣品以及岭南没有的苏州醉蟹等物品。禀告了长辈后,在小阳春十日,我和秀峰从东坝出发,经过芜湖口。

初次经历长江,心胸大为畅快。每晚船停泊后,一定在船头小酌。看见捕鱼的人用的罾网不满三尺,网孔大约有四寸,四角用铁箍加固,似乎是为了容易沉入水中。我笑着说:“圣人的教诲虽然说是‘不用细密的网’,但像这样大孔小网,怎么能捕获到鱼呢?”秀峰说:“这是专门用来网捕鲈鱼的。”看见他们用长绳系着,忽起忽落,好像在探测有没有鱼。过了一会儿,急忙拉出水面,已经有鲈鱼被罾网孔卡住而跃起了。我才感叹说:“可见个人的见识,不能推测其中的奥妙。”一天,看见江中心有一座山峰突起,四周没有依靠。秀峰说:“这是小孤山。”霜林之中,殿阁参差。乘风直接经过,可惜没有去游览。到了滕王阁,就像我们苏州府学的尊经阁移到了胥门的大马头一样,王勃序中所说的不足为信。就在阁楼下换成了高尾昂首的船,名叫“三板子”,从赣关到南安登陆。正值我三十岁生日,秀峰备下面条为我祝寿。第二天翻越大庾岭,山顶有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举头日近”,是说它很高。山头分为两半,两边是峭壁,中间留有一条像石巷一样的道路。路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写着“急流勇退”,一块写着“得意不可再往”。山顶有梅将军祠,没考证出是哪个朝代的人。所谓的岭上梅花,并没有一棵树,大概是因为梅将军而得名梅岭吧?我带的用来送礼的盆梅,到这里快要到腊月了,已经花落叶黄了。过了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得完全不同。岭西有一座山,石洞玲珑,已经忘了它的名字,轿夫说:“里面有仙人床榻。”匆匆经过,因为没能游览而感到遗憾。到了南雄,雇了老龙船,经过佛山镇,看见人家墙顶大多摆放着盆花,叶子像冬青,花像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原来是山茶花。

腊月十五,才到达省城,住在靖海门内,租了王姓人家临街的三间楼房。秀峰的货物都卖给官府,我也跟着他开单子拜访客人,随即就有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地来取货,不到十天我的货物就卖完了。除夕夜蚊子叫声如雷。大年初一祝贺新年,有人穿着棉袍纱套。不仅气候截然不同,即使是本地人物,同样的五官但神情迥异。

正月十六,有署中园乡的三位朋友拉我去河上观妓,名叫“打水围”,妓女名叫“老举”。于是我们一同走出靖海门,下小船(像剖开的半个鸡蛋加上篷子),先到沙面。妓船名叫“花艇”,都对着头分排,中间留出水巷以便小船往来。每帮大约一二十条船,用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上木桩,套上藤圈,以便随潮水涨落。鸨母称为“梳头婆”,头发用银丝做架子,高约四寸,中间空心而头发盘在外面,用长耳挖插一朵花在鬓角,身穿元青色短袄,穿元青色长裤,裤脚拖到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脚穿撒鞋,款式像梨园旦角。登上她们的船,就躬身笑着迎接,掀开帘子进入船舱。旁边排列着椅子,中间设大炕,一门通向船尾。妇人说有客人,就听见脚步声杂乱而出,有挽髻的,有盘辫的,敷粉像粉墙,搽脂像石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穿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的,有赤脚而套银脚镯的,或蹲在炕上,或倚在门边,双眼闪闪,一言不发。我看秀峰说:“这是干什么的?”秀峰说:“眼神交流后,招唤她们才开始相就。”我试着招唤她们,果然就带着欢容来到面前,袖中拿出槟榔表示敬意。入口大嚼,涩得难以忍受,急忙吐出来,用纸擦嘴,吐出的像血一样。全船人留下大笑。又去军工厂,妆束也差不多,只是长幼都能弹琵琶而已。跟她们说话,回答说“迷”,“迷”就是“何”的意思。我说:“‘少不入广’,是因为它销魂,如果像这样野妆蛮语,谁会动心呢?”一位朋友说:“潮帮妆束如仙,可以去游览。”到了她们的帮,排船也像沙面。有著名的鸨母素娘,妆束如花鼓妇。她的粉头衣服都是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间挽一个鬏像丫髻,裹脚的穿裙子,不裹脚的穿短

袜,亦著蝴蝶履,长拖裤管,语音可辩。而余终嫌为异服,兴趣索然。秀峰曰:“靖海门对渡有扬帮,留吴妆,君往,必有合意者。”一友曰:“所谓扬帮者,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携一媳日大姑,系来自扬州,余皆湖广江西人也。”因至扬帮。对面两排仅十余艇,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脂粉薄施,阔袖长裙,语音了了,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遂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恒(舟娄)”,小者曰“沙姑艇”,作东道相邀,请余择妓。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而足极尖细,名喜儿。秀峰唤一统名翠姑。余皆各有旧交。放艇中流,开怀畅饮。至更许,余恐不能自持,坚欲回寓,而城已下钥久矣。盖海疆之城,日落即闭,余不知也。及终席,有卧吃鸦片烟者,有拥妓而调笑者,使头各送衾枕至,行将连床开铺。余暗询喜儿:“汝本艇可卧否?”对曰:“有寮可居,未知有客否也。”(寮者,船顶之楼。)余曰:“姑往探之。”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寮适无客。鸨儿笑迎曰:“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叶下仙人哉!”遂有使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从台可以望月。”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余曰:“‘少不入广’,当在斯矣!”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回顾喜儿,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责以昨晚之逃。余曰:“无他,恐公等掀衾揭帐耳!”遂同归寓。

译我穿着袜子,也穿蝴蝶履,裤管长长地拖下来,说话的声音可以分辨。但我终究嫌弃这是异地的服饰,兴致索然。秀峰说:“靖海门对渡有扬州帮,保留着吴地的妆容,你去了,一定会有合意的人。”一位朋友说:“所谓的扬州帮,只有一个老鸨,叫邵寡妇,带着一个媳妇叫大姑,是从扬州来的,其余的都是湖广和江西人。”于是我们到了扬州帮。对面两排只有十多艘船,其中的人物都云鬟雾鬓,薄施脂粉,穿着阔袖长裙,语音清晰,所谓的邵寡妇殷勤地接待我们。于是有一位朋友另外唤来酒船,大的叫“恒(舟娄)”,小的叫“沙姑艇”,作东道主相邀,请我挑选妓女。我挑选了一位年轻的女子,身材容貌有点像我的妻子芸娘,而且脚极尖细,名叫喜儿。秀峰唤了一位名叫翠姑的妓女。我们都有旧交。放船到江心,开怀畅饮。到了半夜左右,我担心自己不能自持,坚决想要回住处,但城门早已关闭很久了。因为海边的城市,日落就关闭城门,我不知道这一点。等到宴席结束,有躺着吃鸦片烟的,有抱着妓女调笑的,船夫各自送来被褥枕头,将要连床铺展开。我暗中问喜儿:“你的船可以住吗?”回答说:“有船舱可以住,不知道有没有客人。”(寮,就是船顶的楼。)我说:“姑且去探探。”招来小船渡到邵寡妇的船,只见整个帮派的灯火相对如长廊,船舱恰好没有客人。老鸨笑着迎接说:“我知道今天贵客来,所以留着船舱等待你们。”我笑着说:“您真是荷叶下的仙人啊!”于是有船夫移烛相引,从船舱后面的梯子登上去。宛如斗室,旁边有一张长榻,几案都具备。揭开帘子再进去,就在头舱的顶上,床也设在旁边,中间的方窗嵌着玻璃,不用火而光满一室,这是因为对面船的灯光。被帐镜匣,非常华美。喜儿说:“从平台可以望月。”就在梯子门之上叠开一扇窗,蛇行而出,就是后梢的顶上。三面都设有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的,是酒船;闪烁如繁星列天的,是酒船的灯;更有小船穿梭往来,笙歌弦索的声音夹杂着长潮的沸腾,令人情为之移。我说:“‘少不入广’,大概就在这里了!”可惜我的妻子芸娘不能一同游到这里,回头看喜儿,月下依稀相似,于是挽着她下平台,熄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人已经哄然到来,我披衣起身迎接,都责备我昨晚的逃避。我说:“没有别的,怕你们掀被揭帐罢了!”于是一同回住处。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珠寺。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周。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长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测者。十三洋行在幽兰门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钦?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阴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有菩提树,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渭邵鸨儿曰:“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邵曰:“可。”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余携翠、喜至寓。正谈笑间,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招妓,故引人图诈耳。秀蜂怨曰:“此皆三白一时高兴,不合我亦从之。”余曰:“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懋老曰:“我当先下说之。”余即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面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见喜儿否?”仆曰:“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幽兰门有水窦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翠姑去矣,喜儿速往!”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至水窦边,果已肩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余曰:“被抢去耶?”喜儿笑曰:“闻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舍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酒菜已饱,备粥可也。”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嘿然涕泣。余乃挽喜入杯,抚慰之。瞩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邀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惟喜儿一人,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钦,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矣!

余自粤

译过了几天,我和秀峰一同去游览海珠寺。寺庙建在水中,四周的围墙像城墙一样环绕。离水面大约五尺的地方有洞穴,里面安置大炮以防备海盗,随着潮水涨落,寺庙随水浮沉,人们并不觉得炮门有时高有时低,这也是物理现象中难以测度的。十三行洋行位于幽兰门的西边,建筑结构如同西洋画作一般。对岸渡口名叫花地,花木非常繁茂,是广州卖花的地方。我自认为没有不认识的花,到了这里却只认得十之六七,询问花的名字,发现有些是《群芳谱》上没有记载的,难道是地方口音不同吗?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种植着榕树,粗大可合抱十余围,树荫浓密如伞盖,秋冬季节也不凋谢。柱子、栏杆、窗户和围栏都是用铁梨木制成的。还有一棵菩提树,它的叶子像柿子叶,浸水去皮后,果肉和筋络细如蝉翼纱,可以用来裱糊小册子写经书。

归途中,我去花艇拜访喜儿,恰逢翠姑和喜儿都没有客人。喝完茶准备离开时,她们再三挽留。我本意是想在寮房叙谈,但喜儿的婆婆大姑已经有酒客在上面,于是我对鸨儿邵氏说:“如果可以去寓所,那就不妨叙谈一番。”邵氏说:“可以。”秀峰先回去,嘱咐随从整理酒菜。我带着翠姑和喜儿来到寓所。正在谈笑之间,郡署的王懋老不期而至,拉着我一起喝酒。酒刚沾唇,忽然听到楼下人声嘈杂,似乎有人要上楼,原来是房东的一个侄子向来无赖,知道我召妓女,所以引人来图谋诈骗。秀峰埋怨说:“这都是三白一时高兴,不该我也跟着来。”我说:“事已至此,应该迅速思考退兵之计,不是争吵的时候。”懋老说:“我应当先下去劝说。”我立刻叫仆人赶紧雇两顶轿子,先让两个妓女脱身,再图谋出城的策略。听说懋老劝说无效,那些人也不上楼。两顶轿子已经备好,我的仆人手脚敏捷,让他向前开路,秀峰挽着翠姑跟在后面,我挽着喜儿走在最后,一哄而散下楼。秀峰和翠姑凭借仆人的力量已经出门离去,喜儿被人横手抓住,我急忙起腿踢中他的手臂,他手一松,喜儿得以脱身,我也乘势脱身而出。我的仆人还守在门口,以防追赶抢夺。我急忙问他说:“看见喜儿了吗?”仆人说:“翠姑已经乘轿走了,喜娘只看见她出来,没看见她乘轿。”我急忙点燃火炬,看见空轿还在路旁。急忙追到靖海门,看见秀峰侍立在翠姑的轿子旁,又问他,回答说:“或许应该向东走,反而向西奔去了。”急忙转身,经过寓所十余家,听到暗处有人叫我,用蜡烛照看,是喜儿,于是让她上轿,抬着走。秀峰也跑来了,说:“幽兰门有水窦可以出去,已经托人贿赂看守打开钥匙,翠姑已经走了,喜儿快去吧!”我说:“你快回寓所退兵,翠姑和喜儿交给我!”到了水窦边,果然已经有人拿着钥匙,翠姑已经在里面。我于是左手夹着喜儿,右手挽着翠姑,弯腰像鹤一样迈步,踉踉跄跄地出了水窦。天刚好下着小雨,路面滑得像油一样,到了河边沙面,笙歌正盛。小艇上有认识翠姑的人,招呼我们上船。这才看见喜儿头发像飞蓬一样凌乱,钗环都不见了。我说:“被抢去了吗?”喜儿笑着说:“听说这些都是赤金,是母亲的东西,我在下楼时已经取下,藏在袋子里。如果被抢去,连累您赔偿吗。”我听了这话,心里非常感激她,让她重新整理钗环,不要辜负母亲,借口寓所人多杂乱,所以还是回到船上。翠姑照此告诉母亲,并说:“酒菜已经吃饱了,准备粥就可以了。”当时寮房上的酒客已经离去,鸨儿邵氏命令翠姑也陪我去寮房。看见两双绣鞋泥土污渍已经浸透。三人共吃粥,勉强充饥。剪烛絮谈,才得知翠姑籍贯湖南,喜儿也是河南人,本姓欧阳,父亲去世母亲改嫁,被恶毒的叔叔卖掉。翠姑讲述了迎新送旧的痛苦,心里不欢畅必须强笑,酒量不够必须强饮,身体不舒服必须强陪,喉咙不爽快必须强歌。更有性格乖张的人,稍不如意,就扔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亲不察,反而说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刚到,母亲还爱惜她。不觉泪水随着话语落下。喜儿也沉默流泪。我于是挽着喜儿入怀,抚慰她。嘱咐翠姑睡在外面的榻上,因为她是秀峰的朋友。

从此以后,或十天或五天,必定派人来邀请,喜儿有时自己放小艇,亲自到河边迎接。我每次去必定邀请秀峰,不邀请其他客人,不另外放艇。一夜之欢,花费四圆番银而已。秀峰今天翠姑明天红娘,俗称为跳槽,甚至一次邀请两个妓女;我则只和喜儿一人,偶尔独自前往,或在平台上小酌,或在寮房内清谈,不让她唱歌,不强求多喝,温存体恤,一艇怡然自得,邻妓都羡慕她。有空闲没有客人的妓女,知道我在寮房,必定来相访。合帮的妓女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每次上她们的艇,呼唤我的声音不绝于耳,我也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虽然是挥霍万金也不能达到的。我在四月待在那里,总共花费百余金,得以品尝荔枝鲜果,也是生平快事。后来鸨儿想要索取五百金强迫我纳喜儿为妾,我担心她骚扰,于是图谋归去的计划。秀峰迷恋于此,因此劝他买一个妾,仍然由原路返回吴地。第二年,秀峰再去,我父亲不准我一同游玩,于是接受了青浦杨明府的聘请。等到秀峰回来,述说喜儿因为我没去,几乎寻短见。唉!“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啊!

我自从在广东

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激愤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

译我东归回来,在青浦居住了两年,没有值得称道的愉快游历可以记述。不久,芸娘与憨园相遇,世俗的议论沸沸扬扬,芸娘因激愤而生病。我和程墨安在家门旁边开设了一家书画铺,姑且用来补贴医药费用。

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屋灿邀余游西山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余诺之。

越日,留程守铺,余独步出阊门,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琢问之,应曰:“客何来?”余告之。笑曰:“此‘得云’也,客不见匾额乎?‘来鹤’已过矣!”余曰:“自桥至此,未见有庵。”其人回指曰:“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一人过,曰:“墙穴有石,敲门具也。”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来鹤”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入门经韦陀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好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灿笑曰:“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旋见云客出迎,日:“候君早膳,何来之迟?”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桂轩”,庭中双桂盛开。星灿、忆香群起嚷曰:“来迟罚三杯!”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余问曰:“公等游几处矣?”云客曰:“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始则折桂催花,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竹逸曰:“放鹤亭可登也。”云客曰:“星灿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乃偕往.但见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灿弹《梅花三弄》,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云客曰:“今夜石湖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裁?”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未几,月落霜寒,兴圃归卧。

明晨,云客谓众曰:“此地有无隐庵,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咸对曰:“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竹逸曰:“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忆香曰:“枵腹去耶?”竹逸笑曰:“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面毕,步行而往。过高义园,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坐。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在辕否?”忆香忽起曰:“秃!”拂袖径出。余与星灿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白云精舍在其旁。一轩面壁,上悬藤萝,下凿一潭,广丈许,一泓清碧,有金鳞游泳其中,名曰“钵盂泉”。竹炉茶灶,位置极幽。轩后于万绿丛中,可瞰范园之概。惜衲子俗,不堪久坐耳。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风物依然,鸿干已死,不胜今昔之感。正惆怅间,忽流泉阻路不得进,有三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探头而笑,似讶多人之至此者。询以无隐路,对曰:“前途水大不可行,请返数武,南有小径,度岭可达。”从其言。度岭南行里许,渐觉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径满绿茵,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顾曰:“似在斯,而径不可辨,奈何?”余乃蹲身细瞩,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径拨丛竹间,横穿入觅之,始得一门,曰“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众喜曰:“非君则武陵源矣!”山门紧闭,敲良久,无应者。忽旁开一门,呀然有声,一鹑衣少年出,面有菜色,足无完履

译中秋过后两天,吴云客偕同毛忆香、王屋灿邀请我去西山小静室游玩,我恰好手头事务繁忙,嘱咐他们先前往。吴云客说:“如果你能出城,明天中午应当在山前水踏桥的来鹤庵等候你。”我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留下程守铺,独自步行出阊门,到了山前经过水踏桥,沿着田埂向西走。看见一座庵堂坐南朝北,门口环绕着清澈的流水,我敲门询问,里面回答说:“客人从哪里来?”我告诉了他。那人笑着说:“这是‘得云’庵,客人没看见匾额吗?‘来鹤’庵已经过去了!”我说:“从桥到这里,没看见有庵堂。”那人回头指着说:“客人没看见土墙中竹林茂密的地方,就是那里。”我才返回到墙下。小门紧闭,我从门缝里窥视,只见短篱笆曲折的小径,绿竹茂盛,寂静得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敲门也没有回应。有一个人经过,说:“墙洞里有石头,那是敲门的工具。”我试着连续敲击,果然有小沙弥出来应答。我便沿着小径进入,经过一座小石桥,向西拐了一个弯,才看见山门,悬挂着黑漆匾额,用粉书写着“来鹤”二字,后面有长长的题跋,来不及仔细观看。进入山门经过韦陀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道这是个好清静的处所。忽然看见左廊又有一个小沙弥捧着茶壶出来,我大声呼喊询问,随即听见室内王屋灿笑着说:“怎么样?我说三白绝不会失约!”随即看见吴云客出来迎接,说:“等你早膳,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一位僧人跟在他后面,向我稽首行礼,询问得知是竹逸和尚。进入他的房间,只有三间小屋,匾额上写着“桂轩”,庭院中两棵桂花盛开。王屋灿、毛忆香等人一起嚷道:“来迟了罚三杯!”席间荤素菜肴精致洁净,酒则黄酒白酒都备齐了。我问说:“你们游览了几处?”吴云客说:“昨天来晚了,今天早上只到了得云庵、河亭而已。”欢快地饮了许久。饭后,仍然从得云庵、河亭一起游览了八九处,到华山为止。各处都有佳处,不能详尽叙述。华山山顶有莲花峰,因为天色将晚,约定以后再去游览。桂花的繁盛到这里最为显著,就在花下饮了一杯清茶,随即乘坐山轿,直接回到来鹤庵。

桂轩东边另有一座临洁小阁,已经摆满了杯盘。竹逸寡言少语,静坐而好客善饮。起初是折桂花催花,接着是每人出一个酒令,直到二更天才停止。我说:“今夜月色很好,就在这里酣睡,未免辜负了清辉,哪里能找到高旷的地方,玩赏月色,才不辜负这美好的夜晚呢?”竹逸说:“放鹤亭可以登临。”吴云客说:“王屋灿抱着琴来,还没听见绝妙的曲调,到那里弹奏一曲如何?”于是结伴前往。只见桂花香气中,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王屋灿弹奏《梅花三弄》,飘飘欲仙。毛忆香也兴致大发,从袖中取出铁笛,呜呜地吹奏起来。吴云客说:“今夜在石湖看月的人,谁能像我们这样快乐呢?”原来我们苏州八月十八日在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的盛会,游船拥挤,彻夜笙歌,名义上是看月,实际上是挟妓饮酒喧闹罢了。不久,月亮落下,霜气寒冷,兴致尽兴后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晨,吴云客对众人说:“这里有无隐庵,极其幽僻,你们有去过的吗?”大家都回答说:“别说没去过,甚至都没听说过。”竹逸说:“无隐庵四面都是山,地势很偏僻,僧人不能长久居住。往年我曾去过一次,已经坍塌废弃,自从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我没再去过,现在还依稀记得。如果想前去游览,请让我做向导。”毛忆香说:“空腹去吗?”竹逸笑着说:“已经准备了素面,再让道人带着酒盒跟随。”吃完面,步行前往。经过高义园,吴云客想去白云精舍,进门就座。一位僧人慢慢走出来,向吴云客拱手说:“两个月没听到您的教诲,城中有什么新闻?抚军还在辕门吗?”毛忆香忽然站起来说:“秃!”拂袖径直走出。我和王屋灿忍着笑跟随其后,吴云客、竹逸应酬了几句话,也辞别出来。高义园就是范文正公的墓,白云精舍在它旁边。一间轩室面对墙壁,上面悬挂着藤萝,下面凿有一个潭,宽约一丈,一泓清澈碧绿,有金色的鱼在其中游动,名叫“钵盂泉”。竹炉茶灶,位置极其幽静。轩室后面在万绿丛中,可以俯瞰范园的概貌。可惜僧人俗气,不堪久坐。这时从上沙村经过鸡笼山,就是我和鸿干登高过的地方。风物依然如故,鸿干已经死了,不禁产生今昔之感。正惆怅间,忽然有流水阻路不能前进,有三五个村童在乱草中挖菌子,探头笑着,似乎惊讶这么多人来到这里。询问无隐庵的路,回答说:“前面水大不能走,请退回几步,南边有小路,翻过山岭就可以到达。”听从他们的话。翻过山岭向南走了一里多,渐渐觉得竹树丛杂,四面山环绕,小径铺满绿茵,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顾说:“好像在这里,但小路无法辨认,怎么办?”我便蹲下身子仔细观看,在千竿竹子中隐隐看见乱石墙舍,径直拨开丛竹间,横穿进去寻找,才找到一扇门,上面写着“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众人高兴地说:“不是你,我们就找不到桃花源了!”山门紧闭,敲了很久,没有人回应。忽然旁边开了一扇门,呀然有声,一个穿着鹑衣的少年出来,面色菜色,脚上没有完整的鞋子

,问曰:“客何为者?”竹逸稽首曰:“慕此幽静,特来瞻仰。”少年曰:“如此穷山,僧散无人接待,请觅他游。”言已,闭门欲进。云客急止之,许以启门放游,必当酬谢。少年笑曰:“茶叶俱无,恐慢客耳,岂望酬耶?”山门一启,即见佛面,金光与绿阴相映,庭阶石础苔积如绣,殿后台级如墙,石栏绕之。循台而西,有石形如馒头,高二丈许,细竹环其趾。再西折北,由斜廊蹑级而登,客堂三卷楹紧对大石。石下凿一小月池,清泉一派,荇藻交横。堂东即正殿,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殿后临峭壁,树杂阴浓,仰不见天。星灿力疲,就池边小憩,余从之。将启盒小酌,忽闻忆香音在树杪,呼曰:“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灿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飞云阁”。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何如?”余曰:“此妙境也。”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代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同啖。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四无居邻,夜多暴客,积粮时来强窃,即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暂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云客谢以番银一圆。

译(云客)问道:“客人是做什么的?”竹逸叩首回答说:“仰慕这里的幽静,特地前来瞻仰。”少年说:“像这样偏僻的山岭,僧人散尽,无人接待,请另寻他处游览。”说完,便关门准备进去。云客急忙拦住他,许诺如果开门让客人游览,必定会有酬谢。少年笑着说:“连茶叶都没有,恐怕怠慢了客人,哪里指望酬谢呢?”山门一打开,便见到佛像,金光与绿荫相互映衬,庭院台阶的石基上苔藓堆积如绣,殿后的台阶高如墙壁,石栏环绕。沿着台阶向西,有一块石头形状像馒头,高约两丈,细竹环绕其底部。再向西折向北,沿着斜廊拾级而上,客堂三间房屋正对着大石。石头下凿有一个小半月形水池,一股清泉流淌,荇菜和水藻交错纵横。堂东就是正殿,殿左侧向西的是僧房和厨房,殿后临近峭壁,树木杂乱,树荫浓密,抬头看不见天空。星灿体力疲惫,就在池边稍作休息,我跟随他。正要打开食盒小酌,忽然听到忆香的声音在树梢上,喊道:“三白快来,这里有奇妙的境界!”抬头看,不见人影,于是我和星灿顺着声音寻找。从东厢房走出一个小门,折向北,有石阶像梯子一样,大约几十级,在竹林中瞥见一座楼阁。又顺着梯子上去,八扇窗户明亮通透,匾额上写着“飞云阁”。四周群山环抱排列像城墙,西南角缺了一块,远远看见一片水域与天相接,风帆隐约可见,那就是太湖。倚着窗户向下看,风吹动竹梢,像翻滚的麦浪。忆香说:“怎么样?”我说:“这是奇妙的境界。”忽然又听到云客在楼西喊道:“忆香快来,这里还有更奇妙的境界!”于是又下楼,折向西,十几级台阶,忽然视野开阔,平坦如台。估计这个地方,已经在殿后的峭壁之上了,残破的砖块和残缺的石基还在,大概是昔日殿堂的基址。四周眺望群山,比在阁楼上更加舒畅。忆香对着太湖长啸一声,群山一齐回应。于是铺席在地打开酒樽,忽然担心空腹,少年想煮焦饭代替茶,随即让他改茶为粥,邀请他一起食用。询问他为什么冷清到这种地步,他说:“四周没有邻居,夜里常有强盗,积蓄的粮食时常被强行偷窃,即使种植蔬菜水果,也多半被砍柴的人占有。这里是崇宁寺的下院,长厨每月只送一石干饭、一坛咸菜而已。我是彭姓的后裔,暂时居住看守,即将回去,不久这里将没有人迹了。”云客用一两番银酬谢他。

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明年春,将之维LLRR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及出见,知余愁苦,概助十金。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研,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三百,信步至虞山书院。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者,就之,烹碧罗春,饮之极佳。询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从此出西关,近剑门,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往,请为前导。”余欣然从之。出西门,循山脚,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其人曰:“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壮裁!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阳乌将落,未得遍游,拾赭石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家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产主”,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日:“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雅名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灾,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抄。灵岩山,为吴王馆娃宫故址,上有西施洞、响屉廊、采香径诸胜,面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邓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现梅。

译返回到来鹤亭,雇船回家。我画了一幅《无隐图》,赠送给竹逸,以纪念这次愉快的游历。

这年冬天,我因替友人作保而受牵连,家庭不和,寄居在锡山华氏家中。第二年春天,准备去维扬(扬州)却缺少旅费,有位老朋友韩春泉在上洋幕府任职,于是前往拜访他。我衣衫破旧、鞋子穿烂,不堪进入官署,便投书约定在郡庙的园亭中见面。等到出来相见,他得知我愁苦,慷慨资助十两银子。这座园林是洋商捐资修建的,极为宽敞宏大,可惜点缀各处的景物杂乱无章,后来堆叠的山石,也没有起伏照应。归途中忽然想起虞山的胜景,恰逢有便船,便搭船前往。当时正值仲春,桃花李花竞相娇艳,旅途奔波,苦无伴侣,于是怀揣三百文钱,信步走到虞山书院。在墙外仰望,只见丛树交花,娇红嫩绿,傍水依山,极有幽静的情趣。可惜找不到门进去,问路前往,遇到搭篷煮茶的人,就过去坐下,烹煮碧罗春茶,喝起来极佳。询问虞山何处最胜,一位游客说:“从这里出西关,靠近剑门,也是虞山最好的地方,您若想去,请让我做向导。”我欣然跟随他。出西门,沿着山脚,高低起伏约数里,渐渐看见山峰屹立,石头呈横纹状,到了那里只见一座山从中分开,两壁凹凸不平,高数十仞,靠近仰望,山势仿佛将要倾塌坠落。那人说:“相传上面有洞府,多仙家景色,可惜没有路径可登。”我兴致勃发,挽起袖子卷起衣服,像猿猴一样攀爬而上,直达山顶。所谓的洞府,深仅一丈左右,上面有石缝,空洞地看见天空。低头向下看,腿软得几乎要掉下去。于是用腹部贴着石壁,依靠藤蔓向下攀爬。那人感叹道:“真壮烈啊!游兴之豪迈,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我口渴想喝水,邀请那人去野店买酒喝了三杯。太阳将落,未能遍游各处,拾起十多块赭石,揣着回到寓所,背着书箱搭夜船到苏州,仍返回锡山。这是我愁苦中的愉快游历。

嘉庆甲子年春天,悲痛遭遇父亲去世的变故,将要弃家远逃,友人夏揖山挽留我在他家。八月,邀请我一同去东海永泰沙勘察收取花息。永泰沙隶属于崇明。从刘河口出发,航海百余里。新涨的沙地刚刚开辟,还没有街市。茫茫芦苇荻花,极少人烟,仅有同行丁氏的仓库数十间,四面挖掘沟河,筑堤栽柳环绕在外。丁名叫实初,家在崇明,是这一沙的首户;掌管会计的姓王。他们都豪爽好客,不拘礼节,与我初次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杀猪作为食物,倾尽酒瓮作为饮品。行令则猜拳,不懂诗文;唱歌则喧哗,不讲音律。酒酣时,挥动工人舞拳相扑作为游戏。饲养牯牛百余头,都露宿在堤上。养鹅作为警报,以防海盗。白天则驱赶鹰犬在芦丛沙洲间打猎,所获多为飞禽。我也跟随他们奔驰追逐,疲倦了就躺下。引到园田成熟的地方,每一个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间有水窦,用闸门开启关闭,旱季长潮时开闸灌溉,涝季落潮时开闸泄水。佃户都散居如列星,一呼即集,称业主为“产主”,唯唯听命,朴实诚恳可爱。但如果激怒他们做不义之事,则野蛮凶横超过狼虎;幸好一言公平,便顺从拜服。风雨晦明,恍如同太古时代。卧床外望即见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然看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浮在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说:“此处出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了。”揖山兴致素来豪迈,至此更加放纵。我更肆无忌惮,在牛背上狂歌,在沙头醉舞,随其兴致所至,真是生平无拘束的愉快游历。事情完毕,十月才回来。

我们苏州虎丘的胜景,我只取后山的千顷云一处,其次是剑池而已,其余都一半借助人工,且被脂粉所污染,已失去山林的本相。即使新建的白公祠、塔影桥,也不过留下雅名罢了。那冶坊滨,我戏改为“野芳滨”,更不过是脂粉队伍,徒显其妖冶而已。在城中最著名的狮子林,虽然说是云林的手笔,且石质玲珑,中间多古木,但从大势来看,竟如同乱堆的煤渣,积满苔藓,被蚂蚁蛀穿,全无山林气势。以我管窥所及,不知其妙处。灵岩山,是吴王馆娃宫的旧址,上面有西施洞、响屉廊、采香径等胜景,但其地势散漫,空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特别富有幽趣。

邓尉山又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民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香雪海”。山的左边有四棵古柏,名叫“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盛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如“之”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是汉以前的古物。

乙丑年孟春,揖山的父亲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领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邀请我一同前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入香雪海看梅花。

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国》十二册。 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大观亭”,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  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译幞山祠宇就藏在香雪海中,当时花正盛开,连咳嗽吐息都带着香气,我曾为介石绘制《幞山风木国》十二册。

这一年九月,我跟随石琢堂殿撰赴任四川重庆府,沿长江逆流而上,船抵达皖城。皖山脚下,有元代末年忠臣余公的墓,墓旁有三间厅堂,名叫“大观亭”,亭子面对南湖,背靠潜山。亭子建在山脊上,眺望远方视野非常开阔。旁边有深邃的廊道,北窗大开,正值初霜时节,枫叶初红,绚烂得像桃李一样。同游的人有蒋寿朋、蔡子琴。

南城外还有王氏园,这块地东西长而南北短,大概是因为北边紧挨着城墙、南边则濒临湖泊的缘故。既然受限于地形,布局颇难安排,但看它的建筑结构,采用了重台叠馆的方法。所谓重台,就是在屋顶上建造月台作为庭院,在上面堆叠山石、栽种花草,让游人不知道脚下有房屋。因为上面堆叠山石的地方下面就是实体,上面作为庭院的地方下面则是虚空,所以花木仍然能汲取地气而生长。所谓叠馆,就是在楼上建造轩室,轩室之上再建造平台。上下曲折盘旋,重叠四层,而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然让人无法测度哪里是虚哪里是实。它的支撑结构全用砖石建造,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的方法。幸好面对南湖,视线没有阻碍,纵情游览,胜过平坦的园林。真是人工营造的奇绝之作啊。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俯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江滨,截然如壁。石皆绛色,故名焉。《水经》渭之赤鼻山,东坡游此作二赋,指为吴魏交兵处,则非也。壁下已成陆地,上有二赋亭。

是年仲冬抵荆州。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居刘氏废园。余记其厅额曰“紫藤红树山房”。庭阶围以石栏,凿方池一亩;池中建一亭,有石桥通焉;亭后筑土垒石,杂树丛生;余多旷地,楼阁俱倾颓矣。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遇同乡蔡姓者,蔡子琴与叙宗系,乃其族子也,倩其导游名胜。至府学前之曲江楼,昔张九龄为长史时,赋诗其上,朱子亦有诗曰:“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城上又有雄楚搂,五代时高氏所建。规模雄峻,极目可数百里。绕城傍水,尽植垂杨,小舟荡浆往来,颇有画意。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访罗含宅于城西小湖上,不遇。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昔庾信遇侯景之乱,遁归江陵,居宋玉故宅,继改为酒家,今则不可复识矣。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宇,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昌黎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仅一别驾。道署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竹树阴浓,仰不见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拍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福”、“寿”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无忧亭”。旁有古树三栋,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无忧树”。太华之高不

译武昌黄鹤楼建在黄鹄矶上,后面连着黄鹄山,俗称蛇山。楼有三层,彩绘的栋梁,飞翘的屋檐,倚靠城墙巍然耸立,正对着汉江,与汉阳的晴川阁遥遥相对。我与琢堂冒着雪登楼,俯视长空,雪花如琼花般飞舞,远远指着银山玉树,恍若身在瑶台仙境。江中往来穿梭的小船,纵横颠簸,如同波浪卷起的残叶,名利之心至此顿时冷却。墙壁上的题咏很多,无法全部记住,只记得一副楹联写道:“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矗立在江边,陡峭得像墙壁一样。石头都是绛红色,因此得名。《水经注》称它为赤鼻山,苏东坡游览此地写了前后《赤壁赋》,指出这里是吴魏交战的地方,其实是不对的。赤壁下面已经变成陆地,上面建有二赋亭。

这年仲冬抵达荆州。琢堂得到升任潼关观察使的消息,留我住在荆州,我因为没能看到蜀中的山水而感到惆怅。当时琢堂入川,而他的儿子敦夫及其家眷,还有蔡子琴、席芝堂都留在荆州,住在刘氏废弃的园子里。我记得厅堂的匾额写着“紫藤红树山房”。庭院台阶周围砌着石栏,开凿了一亩见方的池塘;池中建有一座亭子,有石桥相通;亭后堆土垒石,杂树丛生;其余多为空地,楼阁都已倾颓。客居无事,有时吟诗长啸,有时外出游玩,有时聚在一起交谈。年底虽然盘缠不继,但上下和睦融洽,典当衣服买酒,还置办锣鼓敲打助兴。每晚必定饮酒,每次饮酒必定行酒令。穷困时哪怕只有四两烧刀子,也必定大行觞政。遇到一位同乡的蔡姓人士,蔡子琴与他叙谈宗族关系,原来他是蔡子琴的族侄,便请他导游名胜。到了府学前的曲江楼,昔日张九龄任长史时,曾在此赋诗,朱熹也有诗说:“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城上还有雄楚楼,是五代时高氏所建。规模雄壮险峻,极目远眺可见数百里。沿城傍水,全都种植垂柳,小船荡桨往来,颇有画意。荆州府署就是关羽的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就是赤兔马的食槽。在城西小湖上探访罗含的旧宅,没有遇到。又去城北探访宋玉的旧宅。昔日庾信遭遇侯景之乱,逃回江陵,住在宋玉旧宅,后来改为酒家,如今已无法辨认了。

这年朝廷大赦,雪后极寒,新年伊始,没有拜年的烦扰,每天只是燃放纸炮、放风筝、扎纸灯来取乐。不久风声传来花开的消息,雨水洗去春尘,琢堂的家眷带着少女幼子顺着川流而下,敦夫于是重整行装,合帮同行。从樊城登陆,直奔潼关。

从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紫气东来”四个大字,就是老子骑青牛经过的地方。两山夹道,仅容两匹马并行。大约十里就是潼关,左边背靠峭壁,右边临近黄河,关隘在山河之间扼守咽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壮险峻。然而车马寂静,人烟也稀少。韩愈诗曰:“日照潼关四扇开”,大概也是说它冷落吧?

城中观察使之下,仅有一名副职别驾。道署紧靠北城,后面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开凿两个池塘,水从西南墙外流入,向东流至两池之间,分支为三道:一道向南到大厨房,供日常使用;一道向东流入东池;一道向北折向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到西北,设闸泄水,由城脚转向北,穿过孔洞流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声音清脆悦耳。竹树荫浓,仰头不见天空。西池中有亭子,荷花环绕左右。东边有三间面南的书房,庭院里有葡萄架,下面设有方石,可以下棋饮酒,以外都是菊田。西边有三间面东的轩屋,坐在其中可以听流水声。轩屋南边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屋北窗下另凿小池,池北有小庙,供奉花神。园子正中建有一座三层楼,紧靠北城,高与城墙齐平,俯视城外就是黄河。河北面,山如屏风排列,已属山西地界。真是壮观宏大!我住在园子南边,屋子像船一样,庭院里有土山,上面有小亭,登上它可以览尽园中概貌,绿荫四合,夏天没有暑气。琢堂给我的书斋题名为“不系之舟”。这是我幕僚生涯以来最好的居室了。土山之间,种植了数十种菊花,可惜还没来得及开花,琢堂就调任山东廉访使了。家眷移居潼川书院,我也随之住在院中。

琢堂先赴任,我和子琴、芝堂等人无事,就经常出游。骑马到华阴庙。经过华封里,就是尧帝时三祝的地方。庙内有很多秦朝的槐树、汉朝的柏树,大多有三四抱粗,有槐树中抱着柏树生长的,也有柏树中抱着槐树生长的。殿廷古碑很多,其中有陈希夷写的“福”、“寿”字。华山脚下有玉泉院,就是希夷先生化形骨蜕的地方。有石洞如斗室,在石床上塑有先生卧像。那里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水流得很急,修竹环绕。洞外有一座方亭,匾额曰“无忧亭”。旁边有三棵古树,纹理如裂开的炭,叶子像槐树但颜色更深,不知其名,当地人就叫它“无忧树”。太华之高不

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译知道那山有几千仞高,可惜没能带着干粮去攀登。归途中看见林中的柿子正黄,就在马背上摘下吃,当地人呼喊制止也不听,嚼起来非常涩,急忙吐掉,下马寻找泉水漱口,才能说话,当地人哈哈大笑。原来柿子必须摘下煮开一次,才能去掉涩味,我却不知道。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

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竟无从一见。

●卷五中山记历(佚)

●卷六养生记道(佚)

译十月初,琢堂从山东派专人来接家眷,于是我们出潼关,经由河南进入山东。山东济南府城内,西边有大明湖,湖中有历下亭、水香亭等名胜。夏天柳荫浓密之处,荷花香气袭来,载着酒乘船泛游,极具幽雅情趣。我冬天前往观看,只见衰败的柳树、寒冷的烟雾,一片茫茫的水面罢了。趵突泉是济南七十二泉之首,泉水分为三个泉眼,从地底愤怒地涌出突起,气势如同沸腾翻滚。所有的泉水都是从上面流到下面,唯独这个是从下面涌到上面,也是一件奇事。池上有楼阁,供奉着吕祖的塑像,游客多在这里品茶。

第二年二月,我到莱阳任教职。到了丁卯年秋季,琢堂被降职为翰林,我也进京。所谓的登州海市,竟然没有机会见到。

●卷五中山记历(已佚)

●卷六养生记道(已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