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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浮生六记三

卷二闲情记趣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17 段

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茘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技,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菀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叶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

译(若是自己亲自寻觅,请人攀折的往往不合心意),一定要先拿在手中,横斜着观察荔枝的态势,翻转侧过来选取它的姿态;选定之后,剪去杂乱的枝叶,以稀疏瘦劲、古怪奇特为最佳;再思考它的枝梗如何插入瓶中,或折断或弯曲,插入瓶口,才能避免叶子背向、花朵侧斜的毛病。如果一枝到手,先拘泥于它的枝梗笔直就插入瓶中,势必导致枝条杂乱、枝梗僵硬,花朵侧斜、叶子背向,既难以取得优美的姿态,更没有韵味情趣了。折断枝梗使其弯曲的方法,是锯断枝梗的一半,嵌入砖石,那么笔直的枝梗就弯曲了;如果担心枝梗倒下,敲上一两颗钉子来固定它。即使是枫叶竹枝,乱草荆棘,都适合入选。或者一竿绿竹配上几粒枸杞,几茎细草伴着两枝荆棘,如果摆放位置得当,另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情趣。如果是新栽种的花木,不妨歪斜着选取态势,任凭它的叶子侧向一边,一年后枝叶自然能向上生长;如果每棵树都笔直栽种,就难以取得优美的态势了。

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壁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盘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葛蒲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蓬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中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搞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缩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宇,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塌,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乔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上下卧室、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欤?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阅,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廛岩凹凸,若临江石砚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尝以沉速等香,于饭镢蒸透,在炉上设一铜丝架,离火中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圆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每有入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余曰:“试言之。”曰:“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见

译至于修剪盆栽树木,先选取根部裸露如鸡爪状的,左右修剪成三节,然后开始起枝。一枝对应一节,七枝到达顶端,或者九枝到达顶端。枝条忌讳对着节疤像肩膀和手臂,节疤忌讳臃肿像鹤的膝盖;必须盘旋着生出枝条,不能只留左右两边,以避免胸口赤露、背部裸露的弊病;又不可前后笔直伸出。有一种叫“双起”或“三起”的,是一根树根长出两三棵树。如果根部没有鸡爪形状,就变成了插枝树,所以不采用。然而一棵树修剪成型,至少需要三四十年。我生平只见过我们家乡一位名叫万彩章的老翁,他一生修剪成了几棵树。又在扬州商家那里见过虞山游客赠送的黄杨、翠柏各一盆,可惜明珠暗投,我没看到它们的妙处。如果留枝盘绕像宝塔,扎枝弯曲像蚯蚓,那就显得匠气十足了。

点缀盆中的花石,小景致可以入画,大景致可以入神。一杯清茶,心神能够融入其中,才可以作为幽静书斋的玩赏之物。种植水仙没有灵壁石,我曾选用有石头意趣的木炭来代替。黄芽菜心白得像玉,选取五六根,用沙土种植在长方形盘内,用木炭代替石头,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雅的趣味无穷无尽,难以一一列举。比如石菖蒲结籽,用冷米汤一起嚼碎喷在木炭上,放在阴湿的地方,能长出细菖蒲,随意移栽到盆碗中,毛茸茸的很可爱。把老蓬草籽磨薄两头,放入蛋壳让鸡孵化,等小鸡孵出后取出,用久存的燕巢泥加上十分之二天门冬,捣烂拌匀,种植在小容器中,浇灌河水,晒着朝阳,花开时大如酒杯,缩起来如碗口,亭亭玉立很可爱。

至于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要在大的中见小的,小的中见大的,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仅在于“周回曲折”这四个字,也不在于地广石多白白耗费人工钱财。或者挖地堆土成山,间杂大块石头,夹杂花草,篱笆用梅条编织,墙壁引藤蔓攀爬,那么没有山也形成山了。大中见小的,是在散漫的地方种植容易生长的竹子,编织容易茂盛的梅条来屏蔽。小中见大的,是窄院的墙壁应该凹凸有致,装饰绿色,引藤蔓攀爬;嵌入大石头,凿字做成碑记形状;推开窗户如同面对石壁,便觉得峻峭无穷。虚中有实的,或者在山穷水尽处,一转折而豁然开朗;或者在轩阁设厨房处,一开门而通向别院。实中有虚的,是在不通的院子开门,映衬竹石,好像有实则无;在墙头设置矮栏,好像上面有月台而实际是虚的。贫穷士人屋少人多,应当模仿我们家乡太平船后梢的布局,再加转移。其中的台阶作为床,前后借凑,可以做成三张床,中间用木板隔开并糊上纸,那么前后上下都隔绝,好比走长路,就不觉得狭窄了。我和妻子寄居扬州时,曾模仿此法,屋子只有两椽,上下卧室、厨房灶台、客座都隔绝而绰绰有余。芸曾笑着说:“位置虽然精巧,终究不是富贵人家的气象。”这确实如此吗?

我在山中扫墓,捡到有峦纹可观的石头,回来和芸商量说:“用油灰在白石盆中叠宣州石,取颜色均匀。本山的黄石虽然古朴,也用油灰,那么黄白相间,凿痕毕露,怎么办?”芸说:“选择顽劣的石头,捣碎粉末在灰痕处,趁湿撒上,干了或许颜色相同。”于是按照她的话,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座山峰:偏于左边而凸于右边,背面作横方纹,像云林石法,岩壁凹凸,像临江石砚形状;空出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种植茑萝,俗称云松。经营几天才完成。到了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像藤萝悬挂在石壁上,花开正红色,白萍也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同登上蓬莱仙岛。放在屋檐下和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好像将要移居的人一样。一天晚上,猫奴争食,从屋檐落下,连盆带架顷刻破碎。我叹息说:“即使这样的小经营,尚且触犯造物主的忌讳吗!”两人不禁泪落。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曾用沉香、速香等香,在饭镬中蒸透,在炉上设一铜丝架,离火中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讳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讳出汗,汗出,用水洗之;只有香圆无忌。佛手、木瓜也有供奉方法,不能笔宣。每有人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我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说:“你的插花能具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何不仿而效之。”我说:“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说:“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我说:“试言之。”她说:“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我喜,如其法行之,见

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译过去的人没有不称赞其绝妙的。如今在闺阁之中寻找,恐怕未必还有这样能领会其中意趣的人了。

余与芸寄届锡山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乡居院旷,夏日逼人,劳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阴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拍及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东向,余后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有木犀一株,清香撩人。有廓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昧.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越。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非所谓“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者乎!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厅。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长夏无事,考对为会,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者,关防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惟芸议为官卷,准坐而构思。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入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宝之,各有题咏。

苏城有南园、北园三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昧。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末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LLRR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籍,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但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曰:“今日之游乐乎?”众

译我与芸娘寄居在锡山华氏家中,当时华夫人让两个女儿跟随芸娘学习识字。乡下居住,院落空旷,夏日阳光逼人,芸娘教导她们家,制作“活花屏”的方法非常巧妙。每扇屏风,用两根木梢,长约四五寸,做成矮条凳的形状,中间留空,横向设置四根挡木,宽约一尺左右,四个角凿出圆孔,插入竹编的方眼,屏风大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植扁豆放在屏风中间,藤蔓盘绕在屏风上,两个人可以移动。多编几扇屏风,随意遮挡,仿佛绿荫满窗,既能通风又能遮阳,曲折回旋,随时可以更换,所以叫作“活花屏”。有了这个方法,一切藤本香草随地都可以使用。这真是乡下居住的良法。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擅长画松石和梅菊,精通隶书,兼善篆刻。我寄居在他家的萧爽楼一年零半年。楼房共五间,朝东,我住在后面三间,无论阴晴风雨,都可以远眺。庭院中有一株桂花树,清香撩人。有厅堂有厢房,地方极其幽静。搬来居住时,有一个仆人一个老妇,并带着她们的小女儿一起来。仆人能做衣服,老妇能纺纱织布,于是芸娘刺绣,老妇纺绩,仆人做衣服,用来供给日常开销。我向来喜爱宾客,小酌必定行酒令。芸娘擅长不费钱财的烹饪,瓜果蔬菜鱼虾,一经芸娘之手,便有意外的美味。同乡朋友知道我贫穷,每次拿出酒钱,进行整日的叙谈。我又喜好洁净,地上没有一丝灰尘,而且没有拘束,不嫌弃放纵。当时有杨补凡,名昌绪,擅长人物画像;袁少迂,名沛,擅长山水画;王星澜,名岩,擅长花卉翎毛画,喜爱萧爽楼的幽雅,都带着画具来。我就跟着他们学习画画,写草书篆书,刻图章,加上润笔费,交给芸娘准备茶酒供应宾客,整天品诗论画罢了。更有夏淡安、夏揖山两兄弟,以及缪山音、缪知白两兄弟,还有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位君子,像梁上的燕子一样,自去自来。芸娘则拔下钗饰换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轻易放过。如今大家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加之芸娘如玉碎香埋,不堪回首啊!不正是所谓“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吗!

萧爽楼有四忌:谈论官宦升迁、官府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违反的必定罚酒五杯。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盛夏无事,以考对诗联为聚会,每次聚会八人,每人各带二百文钱。先抽签,抽到第一的为主考官,坐在别座,抽到第二的为誊录员,也入座,其余人作为举子,各自在誊录员处取一条纸,盖上印章。主考官出五言和七言各一句,以燃香为限,站着或走着构思,不准交头接耳私语,对好后投入一个匣子,才允许入座。各人交卷完毕,誊录员打开匣子,并录成一册,转呈主考官,以杜绝徇私。十六对中选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的即为下一任主考官,第二的为誊录员,每人有两联没被选中的罚钱二十文,选中的一联免罚十文,超过时限的加倍处罚。一场下来,主考官得到香钱一百文。一天可以十场,积攒钱一千文,酒资就充裕了。只有芸娘建议作为官卷,允许坐着构思。

杨补凡为我夫妇画了载花小影,神情确实相似。那天晚上月色很好,兰花的影子映在粉墙上,别有幽雅的情致,星澜醉后兴致大发说:“补凡能为你画像,我能给花画影。”我笑着说:“花影能像人影吗?”星澜取来白纸铺在墙上,就着兰花的影子,用墨的浓淡描绘出来。白天取来看,虽然不成画,但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娘珍视它,各自题咏。

苏州城有南园、北园三处,菜花黄时,苦于没有酒家小饮。带着饭盒前往,对着花冷吃,殊无意味。有人提议就近找地方喝,有人提议看完花回去喝,终究不如对着花热饮痛快。大家议论未定。芸娘笑着说:“明天各自拿出酒钱,我自带炉火来。”大家笑着说:“好。”大家散去,我问她说:“你真的自己去吗?”芸娘说:“不是的,我看见市中卖馄饨的,他们的担子锅灶无不具备,何不雇他们前往?我先烹调整理好,到那里再下锅煮一下,茶酒两便。”我说:“酒菜固然方便,但茶缺乏烹煮器具。”芸娘说:“带一个砂罐去,用铁叉串住罐柄,去掉锅,悬挂在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也方便吗?”我鼓掌称好。街头有个姓鲍的,以卖馄饨为业,用一百钱雇他的担子,约定明天午后,鲍欣然答应。明天看花的人到了,我把缘故告诉他们,大家都叹服。饭后一同前往,并带着席垫到南园,选择柳荫下围坐。先烹茶,喝完,然后温酒烹菜。这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田埂过小路,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不久酒菜都熟了,坐地大嚼,挑担的人颇不俗,拉他一同饮酒。游人看见没有不羡慕这奇想的。杯盘狼藉,大家都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落,我想喝粥,挑担的人就买米煮粥,吃饱后回家。芸娘说:“今天的游乐吗?”大家

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译说:“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达不到这个地步。”说完大笑,然后各自散去。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就事论事”。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盏视之,如菜装于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遍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亦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瞄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阑干,觉空洞无遮拦。芸曰:“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余曰:“如何?”姜曰:“用竹数根,黝黑色,一竖一横,留硩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偶可遮拦饰观,又不费钱。”此“就事论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条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卷三坎坷记愁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决绌。谚云:“处家人情,非钱不行。”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三娘”。后忽呼为“三太太”,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变机欤?

乾隆乙巳,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仍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汝妇病耶?”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妇不屑代笔耳!”迨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芸急止之曰:“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竟不自白。

庚成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罕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为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容,余馆真州。吾父病于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待。芸来书曰:“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瞩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余曰:“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归,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至,曰:“我不为已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

译贫寒士人的日常起居、穿着饮食,以及器皿房舍,应当节省俭朴而又雅致洁净。节省俭朴的方法叫做“就事论事”。我喜欢小酌,不喜欢菜肴繁多。芸为我准备了一个梅花盒:用六只两寸深的白瓷深碟,中间放一只,外面放五只,用灰漆固定,形状像梅花,底和盖都有凸起的棱纹,盖子上有把手像花蒂。把它放在案头,就像一朵墨梅覆盖在桌上;打开盖子看,就像菜肴装在花瓣中,一盒六种颜色,两三个知己可以随意取食,吃完再添。另外做一个矮而宽的圆盘,以便放置酒杯、筷子和酒壶之类,随处可以摆放,移动也很方便。这就是食物节省俭朴的一个方面。我的小帽、衣领、袜子都是芸亲手做的,衣服破了就移东补西,必定整齐洁净,颜色选取浅淡以免显露污垢痕迹,既适合出门做客,也适合日常居家。这又是服饰节省俭朴的一个方面。刚搬到萧爽楼时,嫌它昏暗,用白纸糊墙,于是明亮了。夏天楼下窗户敞开,没有栏杆,觉得空洞无遮拦。芸说:“有旧竹帘在,为什么不用帘子代替栏杆?”我说:“怎么做?”芸说:“用几根竹子,漆成黑色,一竖一横,留出走路的地方,截取半幅帘子搭在横竹上,垂到地面,高度与桌子齐平,中间竖四根短竹,用麻线扎牢,然后在横竹搭帘的地方,找旧黑布条,连同横竹一起裹缝起来。偶然可以遮拦装饰,又不费钱。”这就是“就事论事”的一种方法。由此推想,古人所说的竹头木屑都有用处,确实是有道理的。夏天荷花刚开时,晚上含苞,早晨开放,芸用小纱袋撮取少许荷叶,放在花心里,第二天早上取出,用天泉水烹煮泡茶,香气韵味尤其绝妙。

●卷三坎坷记愁

人生的坎坷是从哪里来的呢?往往都是自己造下的罪孽,我却不是这样,因为多情重诺,爽直不羁,反而因此成为累赘。况且我的父亲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大多是为了他人。我们夫妇居家,偶尔有需用,不免典当抵押。起初还是移东补西,后来就左支右绌了。谚语说:“处理家庭人情,没有钱是不行的。”起初引起小人的议论,渐渐招来同室之讥。“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千古至言啊!我虽然排行老大但行三,所以上下都称呼芸为“三娘”。后来忽然称呼为“三太太”,起初是戏称,后来成了习惯,甚至尊卑长幼,都以“三太太”称呼她,这是家庭变故的机兆吗?

乾隆乙巳年,我随侍父亲在海宁官舍。芸在我给家里的信中附寄小函,父亲说:“媳妇既然能写字,你母亲的信就让她代笔。”后来家庭偶尔有闲言,母亲怀疑她叙述不当,仍然不让她代笔。父亲见信不是芸写的,问我:“你妻子生病了吗?”我立即写信询问,也不回答。过了很久,父亲生气地说:“想必是你妻子不屑于代笔罢了!”等到我回家,探知原委,想要委婉解释,芸急忙制止我说:“宁愿承受公公的责备,也不要失去婆婆的欢心。”竟然不自辩。

庚戌年春天,我又随侍父亲在邗江幕府中,有位同事俞孚亭带着家眷住在那里。父亲对孚亭说:“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想找一个起居服役的人而不可得。儿辈如果能体谅亲意,应当在家乡找一个人来,大概语音相合。”孚亭转述给我,我秘密写信给芸,请媒人物色,得到姚氏女。芸因为成否未定,没有立即禀告母亲。她来的时候,托言是邻家女子来嬉戏游玩的,等到父亲命令我接取到署中,芸又听从旁人的意见,托言是父亲素来合意的人。母亲见了说:“这是邻家女子来嬉戏游玩的,为什么要娶她呢?”芸于是也失去了婆婆的宠爱。

壬子年,我在真州教书。父亲在邗江生病,我去探望,也生病了。我的弟弟启堂当时也随侍。芸来信说:“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请芸作保,现在追索很急。”我问启堂,启堂反而认为嫂子多事,我于是在纸尾批道:“父子都生病,没有钱可还,等启弟回来时,自行打算也可以。”不久病都好了,我仍然前往真州。芸回信来,父亲拆开看,信中叙述启弟邻居借款的事,并且说:“母亲认为老人的病是由姚姬引起的,公公病稍好,应当秘密嘱咐姚姬托言思家,妾当让她家父母到扬州接取。实在是彼此卸责的计策。”父亲见信非常生气,问启堂邻居借款的事,启堂回答说不知道,于是写信斥责我说:“你妻子背着丈夫借债,谗谤小叔,而且称婆婆为令堂,称公公为老人,悖谬之甚!我已经派人持信回苏州斥责驱逐,你如果稍有人心,也应当知道过错!”我接到这封信,如同听到青天霹雳,立即恭敬写信认罪,寻找马匹迅速回家,担心芸短见。到家叙述原委,而家人拿着驱逐的信来到,历数许多过错,言语非常决绝。芸哭着说:“妾确实不该妄言,但公公应当宽恕妇女无知啊。”过了几天,父亲又有手谕到,说:“我不做得太过分,你带着妻子另居,不要让我见到,免我生气就够了。”于是寄芸在娘家,而芸因为母亲去世、弟弟外出,不愿依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