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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浮生六记四

卷三坎坷记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27 段

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译中间,幸好友人鲁半舫听说后怜悯我,邀请我们夫妇前往居住在他家的萧爽楼。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未,适余自岭南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口:“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雨其后悔,莫若无成。”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不数年而逋负曰增,物议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中股栗,犹强曰“不寒”。因是芸誓不医药。偶能起床,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间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西人惟保是问,时来饶舌,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诃责曰:“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退必首汝逆矣!”

芸闻而泣曰:“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汝主母特遗来耶?抑便道来耶?”曰:“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其人既退,谓余曰:“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余谓荩臣曰:“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熄;何如?”荩臣喜曰:“谨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门,不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着,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晓寒耶?”芸曰;“死生有命,无多虑也。”密禀吾父,办以为然。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

译过了两年,我父亲渐渐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恰逢我从岭南回来,父亲亲自到萧爽楼对芸说:“以前的事我已经全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们夫妇很高兴,于是搬回原来的家,亲人重新团聚。哪里想到又有憨园这个祸害呢!

芸一向有血疾,是因为她的弟弟克昌出走没有回来,母亲金氏又因为儿子病死,悲伤过度所致。自从结识憨园后,一年多没有发作,我正庆幸她得到了良药。然而憨园被有权势的人用千金聘礼夺走,并且答应供养她的母亲。佳人已经属于沙叱利了!我知道了但不敢说出来,等到芸去探望才知道,回家后哭泣着对我说:“起初没想到憨园如此薄情!”我说:“你自己是情痴罢了,这种人哪里有什么情义呢?况且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未必能安于粗布荆钗的生活,与其后悔,不如当初就不成功。”于是再三安慰她。但芸终究以受骗为恨,血疾大发,卧床不起,药物无效,时好时坏,骨瘦形销。没过几年,债务日益增加,非议纷纷,老亲又因为盟妓这件事,憎恶日益加深,我则居中调停。已经不是人所能忍受的环境了。

芸生了一个女儿叫青君,当时十四岁,颇通书理,而且非常贤能,典当钗饰衣物,幸好依靠她的辛劳。儿子叫逢森,当时十二岁,跟随老师读书。我连年没有馆职,在家门口开了一家书画铺,三天的收入,不够一天的支出,焦虑困苦,常常捉襟见肘。隆冬没有皮衣,硬挺着身子度过,青君也冻得大腿发抖,还强说“不冷”。因此芸发誓不再吃药。偶尔能起床,正好我的友人周春煦从福郡王府幕僚中回来,请人绣一部《心经》,芸想绣经可以消灾降福,而且贪图绣价丰厚,竟然绣了起来。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等,十天完成,体弱的人突然劳累,导致增加了腰酸头晕的病。哪里知道命运薄的人,佛也不能发慈悲啊!

绣经之后,芸的病加重,要水要汤,上下都讨厌她。有个西洋人租住在我的画铺左边,以放高利贷为业,时常请我作画,因此认识了他。有个朋友向他借五十两银子,求我做保,我因为情面难却,答应了,但那个朋友竟然带着钱远逃。西洋人只找保人,时常来唠叨,起初用笔墨抵债,渐渐到无物可还。年底我父亲在家,西洋人讨债,在门口咆哮。我父亲听到后,召我斥责说:“我们是有体面的家庭,怎么能欠这种小人的债!”正在分辩时,正好芸有个从小结盟的姐姐锡山华氏,知道她生病,派人来问候。堂上误以为是憨园派来的使者,于是更加愤怒说:“你的妻子不守闺训,结盟娼妓;你也不思进取,滥交小人。如果把你置于死地,情理上不忍心,姑且宽限三天,速速自己想办法,否则一定要告发你的叛逆了!”

芸听到后哭泣说:“亲人如此愤怒,都是我的罪孽。我死你走,你一定不忍心;我留你去,你一定不舍得。姑且秘密叫华家的人来,我勉强起来问他们。”于是让青君扶到房外,叫华家的使者问说:“你的主母特意派你来的吗?还是顺便来的?”回答说:“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想亲自探望,因为从未登门,不敢冒昧,临行嘱咐:‘如果夫人不嫌弃乡下简陋,不妨到乡下调养,实现小时候灯下的誓言。’”原来芸和同绣时,曾有疾病相扶的誓言。于是嘱咐他说:“麻烦你速速回去,禀告主母,在两天后秘密乘船来。”

那人退下后,对我说:“华家盟姐情谊超过骨肉,你如果肯去她家,不妨同行,但儿女带着同去既不方便,留下拖累亲人又不可,必须在两天内安顿好。”当时我有表兄王荩臣一个儿子叫韫石,愿意娶青君为媳妇。芸说:“听说王郎懦弱无能,不过是守成的儿子,而王家又无成可守。幸好是诗礼之家,而且又是独子,许配给他也可以。”我对荩臣说:“我父亲和你有渭阳之谊,想要青君做媳妇,想必不会不答应。但等到长大再嫁,势所不能。我们夫妇去锡山后,你立即禀告堂上,先做童媳;怎么样?”荩臣高兴地说:“谨遵命令。”逢森也托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家的船正好到了,当时是庚申年腊月二十五日。芸说:“孤身出门,不仅招邻里笑话,而且西洋人的债没有着落,恐怕也不放,必须在明天五更悄悄离开。”我说:“你病中能冒清晨的寒冷吗?”芸说:“死生有命,不必多虑。”秘密禀告我父亲,父亲认为对。这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让逢森先睡。青君在母亲身边哭泣,芸嘱咐说:“你母亲命苦,兼且情痴,所以遭受这颠沛,幸好你父亲待我厚,此去可以无其他顾虑。两三年内,必定安排重新团聚。你到你家须尽妇道,不要像你母亲。你的公婆以得到你为幸,必定善待你。所留箱笼什物,全交你带去。你弟弟年幼,所以没让他知道,临行时托言就医,几天就回来,等我走远告知他原因,禀告祖父也可以。”旁边有个老妇人,就是前卷中曾租她家消暑的人,

愿送至乡,故是时陪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强颜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逢森闻声亦起,呻曰:“母何为?”芸曰:“将出门就医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归矣!”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匆哭”而已。青君闭们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译希望送我到乡下,所以当时陪侍在身边的人,不停地擦拭眼泪。快到五更天,我们共喝暖粥。芸勉强露出笑容说:“昔日因一碗粥而相聚,今日因一碗粥而离散,如果写成传奇小说,可以叫《吃粥记》了。”逢森听到声音也起来,呻吟着说:“母亲要做什么?”芸说:“将要出门去就医。”逢森说:“为什么起得这么早?”回答说:“路途遥远。你与姐姐在家相安无事,不要惹祖母嫌弃。我和你父亲一同前往,几天就回来。”鸡鸣三遍,芸含着眼泪扶着老妇人,打开后门准备出去,逢森忽然大哭说:“唉,我母亲不回来了!”青君怕惊动别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安慰他。在这个时候,我们两人肝肠寸断,不能再说什么话,只是说“不要哭”罢了。青君关上门后,芸走出巷子十几步,已经疲惫得无法行走,让老妇人提着灯笼,我背着她在走。快到船边时,差点被巡逻的人抓住,幸好老妇人认出芸是患病的女子,我是女婿,而且船夫都是华家的工人,听到声音来接应,互相搀扶着下船。解开缆绳后,芸才开始放声痛哭。这次出行,母子二人已成永别了!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侍,率两笑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芸谓华夫人曰:“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华曰:“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芸曰:“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闻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哗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锡山客旅,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们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出钱沽酒,备极款洽。二十日晓钟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勿急,宜饱食登舟。”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枵腹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实不知其内外也。”曹曰:“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舅何狼狈至此?”余曰:“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来以香饼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郎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帐之时,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余本无奢望,遂诺之.

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二十五日仍回华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书曰:“病体全廖,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了,愿亦来邗,一睹平山之胜。”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徐图骨肉重圆。不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芸曰:“求亲不如求友。”余曰:“此言虽

译华名大成,住在无锡的东高山,面朝山居住,以亲自耕种为业,为人极其朴实诚恳。他的妻子夏氏,就是陈芸的结拜姐姐。那天中午到未时之间,我才到达他家。华夫人已经倚着门等候,带着两个笑着的女孩来到船边,我们相见非常高兴,她扶着陈芸上岸,招待十分殷勤。四邻的妇女和小孩哄闹着进入屋内,将陈芸围起来观看,有的询问她的情况,有的怜惜她的遭遇,大家交头接耳,满屋子叽叽喳喳。陈芸对华夫人说:“今天真像渔父进入了桃花源一样。”华夫人说:“妹妹别笑,乡下人见识少,所以觉得奇怪罢了。”从此我们安心地在那里度过了一年。

到了元宵节,距离陈芸生病仅仅隔了二十天,她渐渐能够下床走路了。这天晚上,我们在打麦场观看龙灯,她的神情态度渐渐恢复常态。我心里才安定下来,私下和她商量说:“我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想去别处但缺乏资金,怎么办?”陈芸说:“我也考虑过了。你姐夫范惠来现在在靖江盐公堂担任会计,十年前曾借给你十两银子,当时数目不够,我典当发钗凑齐了,你还记得吗?”我说:“忘记了。”陈芸说:“听说靖江离这里不远,你何不前往一趟?”我听从了她的话。

当时天气相当暖和,穿着织绒袍和哗叽短褂还觉得热,这是辛酉年正月十六日。这天晚上我住在锡山的旅店,租了被子睡觉。早晨起来赶乘去江阴的航船,一路逆风,接着又下起小雨。晚上到达江阴江口,春寒刺骨,我买酒御寒,口袋里的钱因此用光了。我整夜犹豫不决,打算脱下衬衣当钱来渡江。十九日北风更加猛烈,雪势依然很大,我不禁凄然泪下,暗中计算房资和渡费,不敢再喝酒。正当心里寒冷、双腿发抖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位老翁,穿着草鞋、戴着毡笠,背着黄包,走进店里,用眼睛看着我,好像认识我。我说:“老人家不是泰州的曹姓人吗?”他回答说:“是的。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死在沟壑里了!现在小女儿平安无事,时常诵读您的恩德。没想到今天相逢,为何停留在这里?”原来我在泰州做幕僚时有个曹姓人,出身微贱,他有一个女儿有姿色,已经许配了女婿,有个有权势的人放债企图谋取他的女儿,导致诉讼,我在中间调护,使女儿仍归原许配的夫家,曹姓人便投入官府做差役,磕头感谢,所以认识他。我告诉他投奔亲戚遭遇大雪的原因,曹姓人说:“明天天晴,我应当顺路送你。”他拿出钱买酒,招待极其周到。二十日清晨钟声刚响,就听到江口叫渡的声音,我惊起,叫曹姓人一起渡江。曹姓人说:“别急,应该吃饱饭再上船。”于是代我付了房饭钱,拉我出去买酒。我因为连日停留,急着赶渡,吃不下东西,勉强吃了两块麻饼。等到上船,江风如箭,四肢发抖。曹姓人说:“听说江阴有人被绞死在靖江,他的妻子雇了这艘船前往,一定要等雇船的人来才渡江。”我空腹忍寒,中午才解开缆绳。到达靖江时,傍晚的烟雾四处弥漫了。曹姓人说:“靖江有两处公堂,你要找的是城内的还是城外的?”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答说:“实在不知道是城内还是城外。”曹姓人说:“那么先住下,明天再去拜访吧。”走进旅店,鞋袜已经被泥水浸透,我讨火烘烤,匆匆吃饭,极度疲劳地酣睡。早晨起来,袜子烧了一半,曹姓人又代我付了房饭钱。我们拜访到城中,惠来还没有起床,听说我到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惊讶地说:“舅兄为何狼狈到这种地步?”我说:“姑且不要问,有银子请借我二两,先打发送我来的那个人。”惠来拿出两个香饼给我,我就把它送给曹姓人。曹姓人极力推辞,只接受了一个香饼就离开了。我于是详细叙述所遭遇的经过,并说明来的意图。惠来说:“郎舅是至亲,即使没有旧债,也应当竭尽微薄之力,无奈航海盐船刚被盗,正当盘点账目之时,不能挪出丰厚的赠礼,只能勉强凑二十圆番银来偿还旧欠,怎么样?”我本来没有奢望,于是答应了。

住了两天,天气已经晴暖,就准备回去。二十五日仍回到华家。陈芸说:“你遭遇大雪了吗?”我告诉她所受的苦楚。她因此凄然地说:“下雪时,我以为你已经到达靖江,却还停留在江口。幸好遇到曹老,绝处逢生,也可以说是吉人天相了。”过了几天,收到青君的信,知道逢森已经被揖山推荐进入店铺,荩臣向我的父亲请示,选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他接走。儿女的事情大致能够了结,但分离到这种地步,让人终究觉得惨伤。

二月初,阳光温暖,和风拂面,我用靖江得来的钱薄薄地准备行装,到邗江盐署拜访老朋友胡肯堂,有贡局众司事公推邀请我入局,代管笔墨文书,身心稍微安定。到第二年壬戌年八月,接到陈芸的信说:“病体完全痊愈,只是寄食在非亲非友的人家,终究觉得不是长久之策,希望你也能来邗江,一睹平山的胜景。”我于是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一间临河的两间小屋,亲自到华家接陈芸同行。华夫人赠送一个小仆役叫阿双,帮忙管理炊事,并约定他年结为邻居。

当时已是十月,平山凄冷,约定春天游览。满心希望散心调养,慢慢图谋骨肉团圆。不到一个月,贡局司事忽然裁减了十五人,我因为是朋友的朋友,于是也被闲置。陈芸起初还千方百计为我筹划,强颜欢笑安慰我,不曾稍有怨言。到了癸亥年仲春,她的血疾大发。我想再去靖江求助,陈芸说:“求亲戚不如求朋友。”我说:“这话虽然

是,亲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芸曰:“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即靖江,皆康庄也。”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有小车可附。申刻抵靖。投刺焉。良久,司阍者曰:“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何日可归?”曰:“不知也。”余曰:“虽一年亦将待之。”阍者会余意,私问曰:“公与范爷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阍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译“是的,亲友虽然关切,但眼下都各自闲居,自顾尚且来不及。”芸说:“幸好天气已经暖和,前路可以不用担心被雪阻隔,希望夫君快去快回,不要牵挂病人。如果您身体有不适,我的罪过就更重了。”当时家中已经断炊,我假装雇了骡子来安抚她的心,实际上却是口袋里装着干粮徒步前行,边走边吃。向东南方向走,两次渡过叉河,大约八九十里,四周望去没有村落。到了半夜时分,只见黄沙漫漫,明星闪烁,发现一座土地祠,高约五尺,周围环绕着矮墙,种着两棵柏树,于是向神灵叩首,祈祷说:“苏州沈某投奔亲戚迷失道路来到此地,想借神祠住一宿,希望神灵怜悯保佑。”于是把小石香炉移到旁边,用身体探试,只能容纳半个身子。把风帽反戴遮住脸,半身坐在里面,膝盖露在外面,闭目静听,只有微风萧萧罢了。脚累神疲,昏昏睡去。等到醒来,东方已经发白,矮墙外忽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急忙出去查看,原来是当地百姓赶集经过这里。询问路途,回答说:“向南走十里就是泰兴县城,穿过县城向东南走十里有一个土墩,过了八个土墩就是靖江,都是平坦的大路。”我于是转身,把香炉移回原位,叩首致谢后离开。过了泰兴,就有小车可以搭乘。下午三点左右到达靖江。递上名帖拜见。过了很久,守门的人说:“范老爷因公事去常州了。”观察他的言辞神色,似乎有推托之意,我追问他说:“什么时候回来?”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即使一年也要等他回来。”守门人领会了我的意思,私下问说:“您和范老爷是亲家吗?”我说:“如果不是亲家,就不会等他回来了。”守门人说:“您暂且等着吧。”过了三天,才告知范老爷回靖江的消息,一共借到二十五两银子。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见余归,卒然曰:“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余曰:“请勿急,卿虑过深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阿双逃矣”,或呼“憨何负我”,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人膏盲,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中,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芸又唏嘘曰:“妾若稍有生机—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居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宇,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沥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LLRR

回煞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接眚”。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调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窃者。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众冀魄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张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张口:“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

译我雇了骡子急忙赶回,芸的容貌已经变得十分憔悴,正抽泣流泪。见到我回来,她突然说:“你知道昨天中午阿双卷款逃跑了吗?我请人四处搜寻,到现在还没找到。丢失财物是小事,关键是这个人是我母亲临行前再三托付给我的,现在如果她逃回家去,中间隔着大江的阻隔,已经让人担忧,倘若她的父母藏起孩子来敲诈勒索,该怎么办?况且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结拜姐姐?”我说:“请不要着急,你想得太多了。藏起孩子来敲诈,是因为贪图富有,而我们夫妇俩只有两张肩膀挑着一张嘴,况且阿双跟来半年,给她穿衣吃饭,从未稍微责打过她,邻里都知道。这实在是小奴才良心丧尽,趁着危难偷跑。华家的结拜姐姐把匪类送给我,她没脸见你,你怎么反而说没脸见她呢?现在应当一方面向县衙报案立案,以杜绝后患就可以了。”芸听了我的话,神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然而从此她在梦中说胡话,时常喊着“阿双逃跑了”,或者喊着“憨憨怎么辜负我”,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了。

我想请医生来诊治,芸阻止我说:“我的病起初是因为弟弟去世、母亲丧亡,悲痛过度,接着是因为感情纠葛,后来是因为愤怒激愤,而平时又常常思虑过多,满心指望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却没能做到,以至于头晕、心悸等各种症状都具备了,这就是所谓的病入膏肓,良医也束手无策,请不要做无用的花费。回想我们夫妻相随的二十三年中,承蒙您错爱,百般体恤,不因为我顽劣而抛弃我,像您这样的知己,能得到这样的女婿,我已经此生无憾了!如果粗布衣服暖和,蔬菜米饭吃饱,室内和睦温馨,悠闲地游历山水,像沧浪亭、萧爽楼那样的环境,真就成了烟火神仙了。神仙几辈子才能修到,我们是什么人,敢奢望成神仙呢?勉强追求,反而招致造物主的忌讳,即使有情魔的干扰。这都是因为您太多情,我生来薄命罢了!”于是又呜咽着说:“人生百年,终究归于死亡。现在中途分离,忽然长久诀别,不能始终侍奉您、亲眼看到逢森娶妻,这颗心实在觉得愧疚不安。”说完,眼泪像豆子一样落下。我勉强安慰她说:“你病了八年,奄奄一息的情况屡次发生,现在怎么忽然说这种断肠的话呢?”芸说:“连日来梦见我的父母划船来接我,一闭眼就飘然上下,好像在云雾中行走,大概是灵魂离开了而躯壳还留存吧?”我说:“这是神魂没有收舍,服用补药,静心调养,自然能痊愈。”芸又叹息说:“我如果还有一线生机,绝对不敢惊动您听闻。现在黄泉路已近,如果再不说话,就没有机会说了。您不能得到父母的心意,流离颠沛,都是因为我,我死了父母的心意自然可以挽回,您也可以免去牵挂。堂上父母年事已高,我死后,您应该早点回去。如果无力携带我的骸骨回去,不妨暂时住在这里,等您将来有能力再说。希望您另娶一个德才兼备的女子,来侍奉双亲,抚养我留下的孩子,我也就瞑目了。”说到此处,痛彻心扉,忍不住悲痛大哭。我说:“你如果真的中途舍弃我,我绝对不会再续弦,况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芸于是握住我的手还想说什么,只是断续地重复着“来世”两个字,忽然喘气口闭,两眼瞪视,千呼万唤已经不能言语。痛苦的眼泪两行,不断流溢。接着喘息微弱,眼泪渐渐干涸,一缕灵魂缥缈而去,竟然长逝了!当时是嘉庆癸亥年三月三十日。在那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空,寸心欲碎。绵绵此恨,哪有尽头!

承蒙我的朋友胡省堂资助十两银子,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变卖一空,亲自为她入殓。唉!芸是一个女子,却具有男子的胸怀和才识。嫁入我家后,我整天奔波于衣食,家中饮食缺乏,芸能细微之处都不介意。等到我居家,我们只是以文字互相辨析而已。最终疾病缠身,困顿潦倒,带着遗憾死去,是谁造成的呢?我辜负了闺中的良友,又哪里说得尽呢?!奉劝世间的夫妇,固然不可彼此仇视,也不可过于情深。俗话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作为前车之鉴。

回煞的日子,俗传这一天魂魄必定随着煞气回来,所以家中布置得和生前一样,而且必须把生前的旧衣服铺在床上,把旧鞋子放在床下,以等待魂魄回来瞻顾,吴地相传这叫“收眼光”。请道士做法,先在床上召唤然后遣送,这叫“接眚”。邗江的习俗,在死者的房间里摆设酒菜。全家都出去,这叫“避眚”。因此有因为躲避而被盗窃的。芸娘回煞的那天,房东因为同居而出去躲避,邻居嘱咐我也摆设酒菜远远躲避。大家希望魂魄回来一见,我就姑且随意答应了。同乡张禹门劝我说:“因为邪祟而入邪祟,应该相信它有,不要尝试。”我说:“之所以不躲避而等待,正是相信它有。”张说:“回煞犯煞对活人不利,夫人即使魂魄回来,也已经阴阳有别,恐怕想见的没有形体可接,应该躲避的反而触犯其锋芒。”当时我痴心未泯,勉强回答说:“死生有命。您如果真的关切,陪伴我如何?”张说:“我应当在门外守候,您有异常所见,一呼喊我就进去也可以。”我于是点灯进入房间,看见布置依然如故而音容已经渺茫,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怕泪眼模糊失去想要见的景象,忍住眼泪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等待。抚摸她留下的旧衣服,香气

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去遽睡耶?开目四现,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译芸儿还在,我不由得柔肠寸断,昏沉沉地晕了过去。转念一想,等着魂魄回来,怎么就急着睡觉了呢?睁开眼四处张望,看见席上两支蜡烛的青色火焰微弱闪烁,火光收缩得像豆子一样,令人毛骨悚然,浑身战栗。于是搓着双手擦着额头,仔细端详,两支烛焰渐渐升高,达到一尺左右,纸糊的顶棚几乎要被烧着。我正借着光亮四处观看,火光忽然又像先前那样收缩了。此时我心跳剧烈,双腿发抖,想喊守夜的人进来观看,但转念想到芸儿魂魄柔弱,恐怕被强烈的阳气逼退,便悄悄呼唤芸儿的名字向她祈祷,满屋寂静,什么也没看见,过了一会儿烛焰又变亮了,不再升腾了。出去告诉禹门,他佩服我胆量壮,却不知道我其实是一时情痴罢了。

芸没后,忆和靖“妻梅子鹤”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启堂进言曰:“严君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此好穴场,故地气旺也。”余暗祝曰:“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以持家乡信息。”未几,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灵前,哀号流血。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哉!吾母见余哭,曰:“汝何此日始归耶?”余曰:“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妇,遂默然。余入幕守灵至七,终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余出应曰,“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谓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余曰:“我欠我偿,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余因呼启堂谕之曰:“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产争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于世外矣。

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谏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出世,于心安乎。”余曰:“然则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暂居寒舍,闻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丧未满百日,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执以为不便,四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余诺之。青君曰:“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紧对佛龛,中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荫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耶?”余口:“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何怖之有?”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条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七月初,天始霁,揖山尊人号几莼芗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九月杪,揖山有田在东海永寨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真异姓骨肉也。

译芸娘去世后,我想起林和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话,便自号梅逸。暂且将芸娘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俗名叫郝家宝塔。买下一块棺木大小的地,遵从她的遗愿寄葬于此。我带着她的牌位回乡,母亲也为她悲伤哀悼,青君、逢森回来后,痛哭着穿上丧服。启堂进言说:“父亲怒气还未平息,兄长你应当仍然前往扬州,等到父亲回到家乡,委婉地劝解他,然后再专门写信来接你。”我于是拜别母亲和子女,痛哭一场,再次来到扬州,靠卖画维持生计。因此得以常在芸娘墓前哭泣,形单影只,极其凄凉,况且偶尔经过故居,更是伤心惨目。重阳节那天,邻居的坟墓都枯黄了,只有芸娘的墓独自青翠,守坟的人说:“这是好的风水宝地,所以地气旺盛。”我暗自祈祷说:“秋风已紧,身上衣服单薄,你若有灵,保佑我谋得一个教职,度过这残年,以维持家乡的消息。”不久,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想回浙江安葬亲人,请我代理三个月,得以置办御寒的衣物。他卸任离开衙门时,张禹门邀请我住在他家。张禹门也失去了教职,过年艰难,与我商量,我就把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全部借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本来是为亡妻扶柩回乡的费用,一旦得到家乡的消息,还给我就可以了。”这一年我就住在张家过年,早晚占卜,家乡的消息依然渺茫。

到了甲子年三月,接到青君的信,知道父亲生病了。我本想回苏州,又担心触动旧日的怨恨。正在犹豫观望之间,又接到青君的信,才悲痛地得知父亲已经去世。痛彻心骨,呼天不应。来不及考虑其他,就星夜赶回,在灵前磕头,哀号流血。唉!我父亲一生辛苦,在外奔波。生下我不肖,既少有在膝下承欢,又未在病榻前侍奉汤药,不孝的罪过怎么能逃脱呢!母亲看见我哭泣,说:“你为什么今天才回来?”我说:“儿子回来,幸亏得了青君孙女的信。”母亲看了看我的弟媳,于是沉默不语。我入幕守灵直到第七天,始终没有一个人把家事告诉我,也没有人商量丧事。我自问作为人子的道理已经缺失,所以也没有脸面去询问。

一天,忽然有向我讨债的人上门啰嗦,我出去回答说:“欠债不还,本来应该催讨,但是我的父亲尸骨未寒,趁着凶丧追讨,未免太过分了。”其中有一人私下对我说:“我们都是有个人招我们来,您暂且回避出去,我们应当向招我们来的人讨债。”我说:“我欠的我还,你们快点退下!”他们都答应着离开了。我于是叫来启堂告诉他:“兄长虽然不肖,并没有做恶行不端的事,如果说因为过继而降低丧服等级,我从未得到过丝毫过继的财产,这次奔丧归来,是尽人子的本分,难道是争夺财产的缘故吗?大丈夫贵在自立,我既然独自回来,仍然独自离开!”说完,转身进入灵堂,不觉痛哭流涕。叩别母亲,告诉青君,我即将出走深山,在世外寻求赤松子那样的隐居生活了。

青君正在劝阻时,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兄弟寻踪而至,高声劝谏我说:“家庭像这样,固然让人愤怒,但是您父亲去世而母亲还在,妻子丧亡而儿子尚未成年,竟然就要飘然出世,心里安吗?”我说:“那么该怎么办呢?”淡安说:“委屈您暂时住在我家,听说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乡的消息,何不等到他回来去拜见他?他一定会有办法安置您。”我说:“凶丧未满百日,兄长你们有老亲在堂,恐怕多有不便。”揖山说:“我们兄弟相邀,也是家父的意思。您如果坚持认为不便,四邻有座禅寺,方丈僧与我交情最好,您设在寺中,如何?”我答应了。青君说:“祖父留下的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然已经分毫不取,难道连自己的行囊也舍弃吗?我去取来,直接送到禅寺父亲那里也可以。”因此除了行囊之外,又得到了父亲留下的图书、砚台、笔筒几件。

寺僧把我安置在大悲阁。阁朝南,向东设神像,隔开西头一间,设月亮窗,正对着佛龛,中间是做法事的人斋食的地方。我就把床铺设在这里,门口有关公提刀站立的塑像,极其威武。院中有一棵银杏树,三人合抱粗,树荫覆盖满阁,夜深风静时风声如吼。揖山常带着酒果来对饮,说:“您一个人独处,夜深不睡,难道不害怕吗?”我说:“我一生坦荡正直,心中没有邪念,有什么好怕的?”住不久,大雨倾盆,连续三十天昼夜不停,当时担心银杏折断树枝,压塌梁柱房屋。幸亏神灵暗中保佑,竟然安然无恙。而外面的墙坍屋倒的不可胜数,附近的田禾都被淹没。我则每天和僧人作画,不见不闻。七月初,天开始放晴,揖山的父亲号几莼芗有交易去崇明,带着我一起去,代笔写契约得到二十两银子。回来时,正值父亲将要安葬,启堂让逢森对我说:“叔父因为丧事缺乏费用,想资助一二十两银子。”我打算倾囊相赠,揖山不允许,只帮了一半。我就带着青君先到墓所,安葬完毕后,仍然返回大悲阁。九月末,揖山在东海永寨沙有田地,又带着我去收租。盘桓两个月,回来已是残冬,移居到他家雪鸿草堂过年。真是异姓骨肉啊。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门回籍。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交。乾隆庚戌殿元,出为四川重庆守。白莲教之乱,三年戎马,极著劳绩。及归,相见甚欢,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四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舟出京口,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观察之信,遂留余雨其嗣君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

译乙丑年七月,琢堂才从京城返回故乡。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与我自幼便是好友。乾隆庚戌年考中状元,外放担任四川重庆知府。白莲教作乱期间,他历经三年战事,立下显著功劳。等到他归来,我们相见十分欢愉,不久在重阳节那天,他携带家眷再次赴任四川重庆,邀请我一同前往。我便在九妹的夫家陆尚吾处与母亲告别,因为父亲生前的故居已经属于别人了。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不足以依靠,你出行必须努力。重振家族声望,全指望你了!”逢森送我至半途,忽然泪流不止,因此我嘱咐他不要相送而返回。船驶出京口,琢堂有一位旧友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任职,我们绕道前去拜会,我也一同前往,得以再次瞻仰芸娘的墓地。返回船后沿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到达湖北荆州时,收到升任潼关观察使的消息,于是让他的儿子敦夫及眷属等暂时寄居荆州,琢堂则轻车简从前往重庆过年,随后经由成都,沿着栈道赴任。

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陆。途长费短,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访,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其嗣续耶!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卷四浪游记快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道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面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暇日出游,得至吼山,离城约十余里。不通陆路。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园”。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宇,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阁后有道通旱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生。此幼时快游之始。惜乎兰亭、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至山阴之明年,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于家,余遂从至杭,西湖之胜因得畅游。结构之妙,予以龙井为最,小有天园次之。石取天竺之飞来峰,城隍山之瑞石古洞。水取玉泉,以水清多鱼,有活泼趣也。大约至不堪者,葛岭之玛瑙寺。其余湖心亭,六一泉诸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然皆不脱脂粉气,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余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祟文书院,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时值长夏,起极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石阑上。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步至书院,题犹未出也。午后交卷。

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有入设短几矮凳,卖酒于此。解衣小酌,尝鹿脯甚妙,佐以鲜菱雪藕,微酣出洞。缉之曰:“上有朝阳台,颇高旷,盍往一游?”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此生平第一大观也。坐良久,阳乌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动矣。韬光、云栖路远未到,其红门局之梅花,姑姑庙之铁树,不过尔尔。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而访寻得之,洞口仅容—指,涓涓流水而已,相传中有洞天,恨不能抉门而入。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余同游。墓在东岳,是乡多竹,坟丁掘未出土之毛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先生曰:“噫!是虽味美而克心血,宜多食肉以解之。”余素不贪屠门之嚼,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归途觉烦躁,唇舌几裂。过石屋洞,不甚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入洞如斗室,有泉流甚急,其声琅琅。池广仅三尺,深五寸许,不溢亦不竭。余俯流就饮,烦躁顿解。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衲子请观万年缸。缸在香积厨,形甚巨,以竹引泉灌其内,听其满溢,年

译丙寅年二月,家眷才从水路出发,到达樊城后登陆。路途遥远而盘缠不足,车辆沉重且随行人员众多,导致马匹死亡、车轮折断,尝尽了各种辛苦。抵达潼关刚满三个月,琢堂又升任山东廉访使,两袖清风。家眷无法一同前往,暂时借住在潼川书院。到了十月底,才开始支取山东廉访使的俸禄,并派人专门去接家眷。随信附有青君的书信,惊悉逢森在四月间夭折。这才想起之前送别时流泪的人,原来是父子永别了。唉!芸只有一个儿子,难道不能延续他的后代吗!琢堂听说后,也为此长叹,赠给我一个小妾,让我重新陷入春梦般的迷幻。从此纷扰喧嚣,又不知何时才能梦醒。

●卷四 浪游记快

我从事幕僚工作三十年来,天下没去过的地方,只有四川、贵州和云南罢了。可惜车马奔波,处处追随他人,山水虽能愉悦性情,却如云烟般掠过眼前,未能领略其大概,更无法探寻偏僻幽深之处。我凡事喜欢独自提出见解,不屑于随波逐流地评判是非,即使是评论诗歌、品鉴画作,也无不秉持别人珍视我舍弃、别人舍弃我珍视的态度,所以名胜所在,贵在心得,有名胜却不觉得它美好的,也有非名胜却自以为奇妙的,姑且把我平生经历的点滴记录下来。

我十五岁时,父亲稼夫在绍兴知县赵明府的幕府中任职。有一位名叫赵传的赵省斋先生,是杭州的老儒生,赵明府聘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父亲也命我拜入他的门下。闲暇时外出游玩,得以到达吼山,距离县城大约十几里。这里不通陆路。靠近山脚看见一个石洞,上面有一块巨石横裂,似乎要坠落,我们就从它下面荡舟进入。里面豁然开朗,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俗名叫“水园”。临水建有五间石阁,对面石壁上有“观鱼跃”三个大字,水深不可测,相传有巨大的鱼潜伏其中,我投饵试探,只见到不满一尺的小鱼出来啄食。阁后有一条通道通往旱园,拳头大小的石头杂乱耸立,有的横宽如手掌,有的柱石顶部平坦并压上大石,凿痕还在,毫无可取之处。游览结束后,在水阁设宴,命令随从燃放爆竹,轰然一声,万山齐声回应,如同听到霹雳之声。这是我幼年时快乐游览的开始。可惜兰亭、禹陵未能前往,至今引以为憾。

到绍兴的次年,先生因为父母年老不愿远行,在家设馆教书,我于是跟随他到了杭州,西湖的胜景因此得以尽情游览。建筑结构的精妙,我认为龙井最好,小有天园次之。石头选取天竺的飞来峰,城隍山的瑞石古洞。水选取玉泉,因为水清且多鱼,有活泼的情趣。大概最不堪的,是葛岭的玛瑙寺。其余湖心亭、六一泉等景致,各有妙处,无法尽述,但都脱不了脂粉气,反而不如小静室那样幽僻,雅致而接近天然。

苏小小墓在西泠桥旁边。当地人指点,起初只是半丘黄土罢了,乾隆庚子年皇帝南巡,曾询问过此事,甲辰年春天再次举行南巡盛典,此时苏小小墓已经用石头修筑坟墓,做成八角形,上面立了一块碑,大字写着:“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凭吊古迹的文人就不必徘徊探访了。我想自古以来,那些忠烈的魂魄埋没而不被传颂的,本来数不胜数,即使传颂但不久就消失的也不在少数,苏小小不过是一个名妓罢了,从南齐至今,人人都知道她,这大概是灵气所钟爱,为湖山增添点缀吧?

桥北几步路有崇文书院,我曾经和同学赵缉之在那里参加科举考试。当时正值盛夏,起得很早,出钱塘门,经过昭庆寺,登上断桥,坐在石栏杆上。太阳即将升起,朝霞映照在柳树之外,姿态极尽美好;白莲香气中,清风缓缓吹来,让人心骨都感到清凉。走到书院,考题还没有发出。午后交卷。

我和赵缉之在紫云洞纳凉,洞大可容纳几十人,石洞上方透出日光。有人摆设短几矮凳,在这里卖酒。脱衣小酌,品尝鹿肉干非常美妙,佐以鲜菱和雪藕,微醉后走出洞外。赵缉之说:“上面有朝阳台,颇为高旷,何不前往游览?”我也兴致大发,奋勇登上山顶,觉得西湖如镜,杭州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远眺可达数百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大开眼界。坐了很久,太阳即将落下,携手下山,南屏晚钟响起了。韬光、云栖路远没去,那红门局的梅花,姑姑庙的铁树,不过如此罢了。紫阳洞我认为一定可观,寻访找到后,洞口仅容一指,只有涓涓流水而已,相传其中有洞天,遗憾不能开门进入。

清明节那天,先生春祭扫墓,带着我一同游览。墓在东岳,这地方多竹子,坟丁挖掘未出土的毛笋,形状像梨而尖,做成羹汤招待客人。我甘之如饴,喝完了两碗。先生说:“唉!这虽然味道鲜美但克制心血,应该多吃肉来化解。”我向来不贪恋肉食,这时饭量反而因为吃笋而减少,归途中感到烦躁,嘴唇舌头几乎开裂。经过石屋洞,不太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进入洞中如同斗室,有泉水流得很急,声音琅琅。水池宽仅三尺,深五寸左右,不溢出也不枯竭。我俯身就着流水饮用,烦躁顿时解除。洞外有两个小亭,坐在其中可以听泉声。僧人请观看万年缸。缸在香积厨,形状很大,用竹子引泉水灌入其中,听任它满溢,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