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惟岁时赏赐而已,至崇祯禁止。上一日欲食米糖,内臣奏令御膳监制进,问一料所费,对曰八两。上以银三钱令赴市买之,须臾捧一盒至。上分给各皇子、公主,笑曰:“此宁须八两耶?”
译只是逢年过节给予赏赐罢了,到了崇祯年间才被禁止。有一天皇上想吃米糖,太监奏请让御膳房监制后进献,皇上询问制作一份需要花费多少,回答说需要八两银子。皇上拿出三钱银子让太监去市场上购买,不一会儿就捧着一盒米糖来了。皇上分给各位皇子和公主,笑着说:“这难道需要八两银子吗?”
◎封继妻
夏贵溪为大宗伯,奏乞三代诰命,并请封继妻苏氏。世庙以其久司邦礼,多效劳绩,允之。苏,广陵人,本贵溪妾,以嬖立为继室。父曰纲,其少女适曾石塘铣。纲出入两家,传石塘复套之说,夏大喜,主其策。纲益自负,与巡仓御史文朴通贿作奸。分宜已刺其阴事,而夏不悟,妄度河套指日可复,作《渔家傲》一阕。适黄泰泉至,示之,索和。黄有“千金不买陈平计”之句,盖讽之也。夏大诟,嗾言者逐之去。去三日而祸作,苏家女能误贵人,岂非所谓祸水耶?
◎殴驸马
万历壬子,内监梁进朝殴驸马都尉冉德让于府中。公主仓皇往救,进朝骂詈,至令公主跪谢。既而复殴于朝门,吏科曹于忭疏劾妇寺恣横已极,恳乞速正典刑,不报。德让八日三疏,皆不得达。盖缘巨▯庐受、李恩用事,进朝贿以金宝,是以多方阻绝。驸马挂冠而逃,东厂以闻,上大怒,下旨切责,夺其父职为民。
◎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年十五,将降驸马都尉周世显。会流寇犯京师,不果。怀宗殉国时挥剑斩之,伤颊断腕,贼入宫见之,以为死矣,舁送周皇亲第。越五日复苏。顺治二年,上书愿归空门,世祖不许。诏求元配,命周君故剑是合,土田、邸第、金钱、牛车锡予有加,期年而夭,葬于彰义门之赐庄。松江张宸为之诔,太仓吴伟业有诗挽之,孙承泽《春明梦余录》曰公主名徽▯足。
◎保童生
怀宗令臣工保举州县正官,原限举人生员,不及童生。宋今础之普在垣中,保一童生。或问之,宋曰:“此人年老,不能服官,聊复塞责,以免连坐之累耳。”其人既经保举,即于里中具冠带、张盖、乘舆,其儿妇偶有小过,怒甚曰:“吾今己为官,当行官法。”集亲族杖之,其妇当夜缢死。父母讼之官,未及讯质而童生亦毙矣。
◎姜熊狱
姜如农采熊、鱼山开元既下诏狱,上诏卫臣骆养性、司臣梁清宏拷治。榜掠无所得谳,上出密谕一小纸曰:姜采熊、开元即取毕命。骆养性具奏,二臣当死,陛下何不付所司书其罪,使天下明知二臣之罚。若生杀出臣等,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又密言于诸大臣,而总宪刘公宗周上殿力争,自辰至午不肯退。上怒,少司马冯公元飚、都谏吴公麟征开陈大指,婉辞规劝。上心动,谕卫臣缴昨旨,于是姜熊始移刑部狱,杖一百。后首辅伏诛,有新参请释二臣,亦不许。甲申正月,闯贼猖獗,阁臣李建泰督师山西,上御正阳门行推毂礼,建泰请释二臣,上乃报可,谪戍。
◎冯涿州
冯涿州与内竖声气呼吸相通,怀愍帝每寄耳目于内竖,尽为蒙蔽。丁丑之狱,牧翁求救于涿州。一日,令内竖密报云:阁部温送布衣陈履谦葛布一端,又某日阁部温请布衣陈履谦、张汉儒小饭,久谈而出。于是怀愍帝遂动疑,而钱、瞿二公得生矣。其实无是事也。吁可畏哉!
◎庄廷钅龙
湖州庄廷钅龙,目双盲,不甚通晓古今。以史迁有左邱失明乃著《国语》之语,奋欲著书。其居邻故阁部朱公国祯家,朱公尝取国事及公卿志状疏草,命胥钞录,凡数十帙,未成书而卒。廷钅龙得之,则招致宾客,日夜编辑,为《明书》,书冗杂不足道也。廷钅龙死,无子,家资可万金。其父庸城流涕曰:“吾三子皆已析产,独仲子死无后,吾哀其志,当先刻其书而后置嗣。”遂梓行之,书凡百余帙,颇有忌讳语。本前人诋斥之词,未经删削者。庄氏既巨富,浙人得其书,往往持而恐吓之,得所欲以去。归安令吴之荣者,以赃系狱,遇赦得出,有吏教之,买此书吓庄氏。庄氏欲应之,或曰踵此而来,尽子之财不足以给,不如以一讼绝之。遂谢之荣,之荣告诸大吏,大吏右庄氏,不直之荣。之荣入京讼,诸大臣转奏,遂遣官至杭,执庄生之父及其兄廷钺等,并列名于书者十八人,皆论死。其刻书、鬻书并知府、推官之不发觉者,亦坐之。发廷钅龙之墓,焚其骨,籍没其家产,所杀七十余人。
◎盛符
译◎封继妻
夏贵溪担任礼部尚书时,上奏请求为三代祖先授予诰命,并请求封赠继室苏氏。世宗皇帝因为他长期掌管国家礼仪,多有功劳业绩,批准了他的请求。苏氏是广陵人,原本是夏贵溪的妾室,因受宠幸而被立为继室。她的父亲叫苏纲,他的小女儿嫁给了曾石塘铣。苏纲在两家之间往来,传播曾石塘关于收复河套的说法,夏贵溪非常高兴,采纳了他的策略。苏纲更加自负,与巡仓御史文朴勾结,收受贿赂做奸邪之事。严嵩已经刺探到他们的隐秘罪行,但夏贵溪没有醒悟,妄自揣测河套之地指日可收复,写了一首《渔家傲》词。恰逢黄泰泉到来,夏贵溪把词拿给他看,要求他唱和。黄泰泉词中有“千金不买陈平计”的句子,大概是讽刺他。夏贵溪大声辱骂,唆使言官将黄泰泉驱逐离去。黄泰泉离开三天后灾祸就发生了,苏家的女儿能误导贵人,难道不是所谓祸水吗?
◎殴驸马
万历壬子年,太监梁进朝在驸马都尉冉德让府中殴打他。公主惊慌失措地去救,梁进朝辱骂,甚至命令公主下跪谢罪。之后又在朝门殴打,吏科给事中曹于忭上疏弹劾宦官恣意横行已到极点,恳请迅速依法惩处,没有回复。冉德让八天内上了三道奏疏,都不能送达。这是因为权阉魏忠贤、李恩用事,梁进朝用金银珠宝贿赂他们,所以多方阻绝。驸马摘下官帽逃跑,东厂上报,皇上大怒,下旨严厉斥责,剥夺他父亲的官职,让他成为平民。
◎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十五岁时,将要下嫁给驸马都尉周世显。恰逢流寇侵犯京师,未能成婚。崇祯皇帝殉国时挥剑砍她,伤了脸颊,砍断了手腕,贼人进入皇宫看到她,以为她已经死了,抬送到周皇亲府第。过了五天她苏醒过来。顺治二年,她上书愿意出家为尼,顺治皇帝不允许。下诏寻找元配,命令周世显与她完婚,赏赐土地、宅第、金钱、牛车格外丰厚,一年后就夭折了,葬在彰义门的赐庄。松江张宸为她写了诔文,太仓吴伟业有诗挽悼她,孙承泽《春明梦余录》说公主名叫徽柔。
◎保童生
崇祯皇帝命令臣工保举州县的正官,原本限定举人、生员,不包括童生。宋今础在科道任职时,保举了一名童生。有人问他,宋今础说:“这个人年纪大了,不能做官,姑且以此搪塞责任,以免受连坐的牵连罢了。”这个人既然经过保举,就在乡里穿戴官服、张设车盖、乘坐轿子,他的儿媳妇偶然有小过错,他非常愤怒地说:“我现在已经做官了,应当执行官法。”召集亲族用棍棒打她,他的儿媳妇当晚上吊死了。父母到官府告状,还没来得及审讯质对,童生也死了。
◎姜熊狱
姜如农、熊开元下诏狱后,皇上下诏让锦衣卫指挥骆养性、司礼监太监梁清宏拷问治罪。严刑拷打没有获得供词,皇上拿出一张小纸条说:姜采、熊开元立即取命。骆养性上奏说,两位大臣应当处死,陛下为什么不交给有关部门书写他们的罪行,让天下人明白两位大臣受罚的原因。如果生杀大权出于臣等之手,天下后世会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又秘密对各位大臣说,而左都御史刘宗周上殿极力争辩,从辰时到午时不肯退下。皇上发怒,少司马冯元飚、都御史吴麟征陈述大义,委婉规劝。皇上心动,下诏让锦衣卫收回昨日的旨意,于是姜、熊才转移到刑部监狱,杖责一百。后来首辅被诛杀,有新参政请求释放两位大臣,也不允许。甲申年正月,李自成叛军猖獗,阁臣李建泰督师山西,皇上在正阳门举行推毂礼,李建泰请求释放两位大臣,皇上才答复同意,贬谪戍边。
◎冯涿州
冯涿州与宦官声气相通,崇祯皇帝经常通过宦官了解耳目消息,都被蒙蔽。丁丑年案件,牧翁向冯涿州求救。一天,冯涿州让宦官秘密报告说:内阁大学士温体仁送给布衣陈履谦葛布一端,又某日内阁大学士温体仁请布衣陈履谦、张汉儒吃便饭,长时间谈话后才出来。于是崇祯皇帝就产生怀疑,而钱谦益、瞿式耜两位公得以活命了。其实没有这些事。唉,真可怕啊!
◎庄廷钅龙
湖州庄廷钅龙,双目失明,不太通晓古今。因为司马迁有左丘明失明才著《国语》的话,发奋想要著书。他的住处邻近已故内阁大学士朱国祯家,朱国祯曾经收集国家大事以及公卿的志状疏草,命令书吏抄录,共几十卷,没写成书就死了。庄廷钅龙得到这些资料,就招来宾客,日夜编辑,写成《明书》,书内容冗杂不值得称道。庄廷钅龙死了,没有儿子,家产约值万金。他的父亲庄庸城流泪说:“我的三个儿子都已经分家,只有二儿子死了没有后代,我哀怜他的志向,应当先刻印他的书然后再立嗣。”于是刻印发行,书共一百多卷,有很多忌讳的话。本是前人诋斥的言辞,没有经过删削。庄家既然非常富有,浙江人得到他的书,往往拿着书恐吓他,得到想要的东西才离开。归安县令吴之荣,因为贪赃入狱,遇赦得出,有吏教他,买这本书吓唬庄家。庄家想答应他,有人说接踵而来的人,耗尽你的钱财也不够供给,不如通过一场诉讼断绝他们。于是谢绝了吴之荣,吴之荣向大吏告发,大吏偏袒庄家,不认为吴之荣有理。吴之荣进京诉讼,各位大臣转奏,于是派遣官员到杭州,逮捕庄廷钅龙的父亲和他的哥哥庄廷钺等人,以及列名在书上的十八人,都判处死刑。那些刻书、卖书以及知府、推官没有发觉的,也定罪。挖开庄廷钅龙的墓,焚烧他的骨头,没收他的家产,所杀七十多人。
◎盛符
升
张御史星法疏参山东巡抚钱珏,盛符升密书报之。命未下而钱辨疏已到,即以盛书出首,并参山东大僚郭▯、赵仑等七人。郭降二级,赵等四人革职、拟流,张降二级留任,盛降三级,钱原品解任。郭初拟革,满中堂伊公力争得免。贤哉!盛符升老而无耻,以私一人故害诸大僚,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信矣!
译升
御史张星法上疏弹劾山东巡抚钱珏,盛符升秘密写信告知钱珏。弹劾的旨意尚未下达,钱珏辩白的奏疏已经到达,钱珏便拿出盛符升的密信作为证据告发,并连带弹劾山东的高级官员郭〇、赵仑等七人。郭〇被降二级,赵仑等四人被革职、拟判流放,张星法被降二级留任,盛符升被降三级,钱珏保留原品级但解除职务。郭〇起初被拟判革职,满族大学士伊公极力争辩才得以幸免。真是贤明啊!盛符升年老而无耻,因为偏袒一个人的缘故而陷害众多高级官员,所谓“鄙陋之人不可与他一起侍奉君主”,确实如此!
◎李忠毅
周忠介公被逮事,人艳称之。时江阴逮李忠毅公,亦有垂髫少年十人各执短棍,直呼入宪署,杀校尉。诸尉踉跄越墙逃,一卖蔗童子十余岁,抚髀曰:“我恨极矣!”遂从一肥尉后举削蔗刀脔其片肉,掷以饲狗。
◎袁忠愍
武定袁熙宇先生,讳化中,天启中官御史,劾逆阉,与杨左诸公同死诏狱,谥忠愍。余在山左询其祠祀,访其子孙,则百余年来未有专祠,子孙寥落,夷为村农。官斯土者,诚能留心表彰,用以慰忠魂于地下,且使邦人有所矜式,亦盛事也,书以俟之。
◎文三桥
文三桥先生见人止操吴音,常言南北一也,每见南人迁就北人,未闻北人迁就南人,不可解也。性超脱,游于分宜、华亭之间。一日过分宜,分宜曰:“三桥今日可在此饮酒。”先生曰:“今日徐存老已见招矣。”分宜作色曰:“难道徐存老的酒吃得,我的酒就吃不得么?”先生即拂衣起云:“明日来洗厨罢。”又尝往贺华亭他出,诸达官庄服以待,时盛暑,先生解袍以纱帽自扇。俄而华亭至,扇犹未已,华亭曰:“三桥热矣。”命童取一扇来,先生视扇云:“扇大佳,恐损坏,不若纱帽为凉快也。”意气放逸,旁若无人。
◎历下诗派
历下诗派,始盛于边尚书华泉,再盛于李观察沧溟。二公之后皆式微,施愚山督学山左,曾为沧溟立墓碑,梦其衣冠来谢。新城王司寇刻《华泉集》及其仲子习遗诗,又访其后裔,为言于当道,子以奉祀生,皆盛德事也。
◎陈演祖
陈演之祖名某,巡按辽东御史也。家本寒素,未生时,里中富室夜梦有人送匾其家者,署曰:“光禄。第其人有二子,皆诸生,以为科第可待也。未几,二子俱死,诸孙零落,鬻第于御史,会差辽东,卒于任,赠光禄少卿,去富翁作梦时已五十余年。后有司送匾其家,前梦始验。不知此事何急而预兆于五十年前,且所兆者乃死后之赠官也,奇矣。曩余在京师,闻尚书孙公之太翁云:顺治甲午科,邑中名儒梦解元为康忱,榜发,非是。越六十年,康熙甲午科解元乃康忱也,与陈氏事相类。
◎金丞相
金丞相石琚致仕居乡,闻司隶呵导过门即起立,客曰:“丞相何为如此?”公曰:“参军虽微,朝廷命官也,吾敢不敬。”载《玉堂佳话》。
◎沈石田
石田先生临殁时,适王文恪公罢相归,遣人问讯。石翁捉笔作答,书黄鹤白云四字,家人环泣曰:“形神离矣。”既乃成一绝句云:“黄鹤白云瞻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应如海,先有心情问病翁。”字墨惨淡,盖绝笔也。又按,石田先生事见文文肃《吴中名贤小记》,耕石斋瞿氏刻本作“勇退归来说宰公”,似觉少健,但与当日情事不合矣。太仓王司寇误为吴文定公,不知文定捐馆在石翁之前,石翁有诗哭之。司寇与石田相去未远,失实乃尔,可见作史之难。
◎王梅溪
王梅溪先生忠义蹇谔,为宋名臣。因劾丞相史浩八罪,孙汝权实怂恿之,史恨刺骨,遂令门客作《荆钗记》以蔑之,其实玉莲乃梅溪之女,孙乃梅溪同年生也。史客故谬其说耳。又余少时,闻吾邑修葺东方殿,卸下大梁,梁上有某官孙汝权同妻玉莲字样,则似汝权又梅溪之婿,不知何说也。
◎女子叩阍
康熙二十八年,圣祖南巡视河,次淮扬。泰州女子蔡蕙上疏讼父冤,略云:妾闻在昔淳于缇萦为父鸣冤赎罪,汉文帝怜而释之,载之前史,千古传为盛典。今臣妾父被仇害,自逮狱以来,妾衣不解带,卧不登床,捐膏粉以谁施,弃绮纨而弗御,日夜悲号,吁天无路,每夕遥望宸阙,礼拜千余,于今三年,寒暑靡辍。唯祝玉辇南巡,妾父盆冤见日。今幸驾临淮海,是诚千载奇逢,妾愿效缇萦之故事,冒死鸣哀,伏唯天鉴。旨下两江总督,谳上,其父免死,改城旦。今山东聊城令蔡莅,即蕙弟也。
◎祝举人
崇祯中,浙西举人祝渊北游上谷,寓陈翁家。一日,与翁饮酒酣,忽发
译◎李忠毅
周忠介公被逮捕一事,人们都艳羡称颂。当时江阴逮捕李忠毅公,也有十个垂髫少年各自拿着短棍,直接呼喊冲进宪署,要杀校尉。众校尉踉跄翻墙逃跑,一个十几岁卖甘蔗的童子,拍着大腿说:“我恨极了!”于是跟在一个肥胖校尉身后,举起削甘蔗的刀割下一片肉,扔给狗吃。
◎袁忠愍
武定袁熙宇先生,名化中,天启年间任御史,弹劾逆阉魏忠贤,与杨左诸公一同死在诏狱,谥号忠愍。我在山东询问他的祠庙祭祀,探访他的子孙,得知百余年来没有专门的祠庙,子孙零落,沦为村农。在此地做官的人,如果能留心表彰他,用来安慰地下的忠魂,并且让当地人有所敬仰效法,也是一件盛事,我写下来等待后人去做。
◎文三桥
文三桥先生见人只说吴地方言,常说南北本是一体,每次看到南方人迁就北方人,没听说北方人迁就南方人,这不可理解。他性情超脱,游历于分宜、华亭之间。一天过分宜,分宜说:“三桥今天可以在这里饮酒。”先生说:“今天徐存老已经邀请我了。”分宜变脸说:“难道徐存老的酒能喝,我的酒就不能喝吗?”先生立即拂衣起身说:“明天来洗厨房吧。”又曾去祝贺华亭,华亭外出,众达官盛装等待,当时正值酷暑,先生脱下袍子用纱帽自己扇风。不久华亭到了,先生还在扇风,华亭说:“三桥热了。”命童子取一把扇子来,先生看扇子说:“扇子很好,恐怕损坏,不如纱帽凉快。”他意气放逸,旁若无人。
◎历下诗派
历下诗派,起初兴盛于边尚书华泉,再次兴盛于李观察沧溟。二公之后都衰微了,施愚山督学山东,曾为沧溟立墓碑,梦见他穿戴衣冠来道谢。新城王司寇刻印《华泉集》及其次子习遗的诗,又探访其后裔,向当权者进言,让儿子以奉祀生身份祭祀,都是盛德之事。
◎陈演祖
陈演的祖父名某,是巡按辽东的御史。家本寒素,未出生时,乡中富室夜间梦见有人送匾给他家,匾上写着:“光禄。”他家有两个儿子,都是诸生,认为科举及第可以期待。不久,两个儿子都死了,诸孙零落,把宅第卖给御史,恰逢御史出差辽东,死在任上,追赠光禄少卿,距离富翁做梦时已五十多年。后来官府送匾给他家,前梦才应验。不知此事为何如此急切而在五十年前就预兆,而且所预兆的竟是死后的赠官,奇怪啊。从前我在京师,听尚书孙公的太翁说:顺治甲午科,邑中名儒梦见解元是康忱,榜文发出,不是他。过了六十年,康熙甲午科解元才是康忱,与陈氏之事相似。
◎金丞相
金丞相石琚致仕居乡,听说司隶呵导经过家门就起身站立,客人说:“丞相为何如此?”公说:“参军虽然官微,也是朝廷命官,我怎敢不敬。”载于《玉堂佳话》。
◎沈石田
石田先生临终时,恰逢王文恪公罢相归来,派人问候。石翁提笔作答,写下黄鹤白云四字,家人环绕哭泣说:“形神分离了。”随即写成一首绝句说:“黄鹤白云瞻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应如海,先有心情问病翁。”字迹墨色惨淡,大概是绝笔。又按,石田先生之事见于文文肃《吴中名贤小记》,耕石斋瞿氏刻本作“勇退归来说宰公”,似乎稍显健朗,但与当日情事不合。太仓王司寇误认为是吴文定公,不知文定去世在石翁之前,石翁有诗哭他。司寇与石田相去未远,失实竟如此,可见作史之难。
◎王梅溪
王梅溪先生忠义刚直,是宋朝名臣。因弹劾丞相史浩八罪,孙汝权实际怂恿他,史浩恨之入骨,于是让门客作《荆钗记》来蔑视他,其实玉莲是梅溪的女儿,孙汝权是梅溪同年生。史浩门客故意歪曲说法罢了。又我年轻时,听说我们县修葺东方殿,卸下大梁,梁上有某官孙汝权同妻玉莲字样,则似乎孙汝权又是梅溪的女婿,不知哪种说法正确。
◎女子叩阍
康熙二十八年,圣祖南巡视河,驻扎淮扬。泰州女子蔡蕙上疏为父鸣冤,大致说:妾听说从前淳于缇萦为父鸣冤赎罪,汉文帝怜悯而释放他,记载在前史,千古传为盛典。现在臣妾父亲被仇人陷害,自从被捕入狱以来,妾衣不解带,卧不登床,捐弃膏粉以施舍,抛弃绮纨而不穿,日夜悲号,呼天无路,每夜遥望宫阙,礼拜千余,至今三年,寒暑不停。只祈愿玉辇南巡,妾父沉冤昭雪。现在幸驾临淮海,这真是千载难逢,妾愿效仿缇萦的旧事,冒死鸣哀,伏乞天鉴。旨意下达两江总督,审问上报,其父免死,改为城旦。现在山东聊城令蔡莅,就是蔡蕙的弟弟。
◎祝举人
崇祯年间,浙西举人祝渊北游上谷,寄住在陈翁家。一天,与翁饮酒酣畅,忽然发作
愤曰:“丈夫负此七尺,贵有传于后世耳。吾欲以诗文自见,则当世已有某某,度不能与争名。方今可为之事,惟上书救石斋耳。”石斋,谓漳浦也。明日,遂入京师,诣长安门上疏论救,予门杖,祝谈笑解衣,无恐怖色。监杖内阉曰:“奇男子也。”令轻其罚,真定梁金吾左右护持之,得遣戌。盖明季士人好名如此。
译愤说:“大丈夫拥有这七尺身躯,贵在能留名后世。我想通过诗文来展现自己,但当代已有某某等人,估计无法与他们争名。眼下能做的事,只有上书营救石斋。”石斋,指的是漳浦人。第二天,愤便进入京城,到长安门呈递奏疏论救,被判处杖刑。他谈笑间脱下衣服,毫无恐惧之色。监刑的内官说:“真是个奇男子。”于是减轻了他的刑罚,真定梁金吾在左右护持着他,最终被遣送戍边。大概明末士人喜好名声就是如此。
◎陆子高
陆子高初名冠孝,一云其字也。长洲人,赘于邑中孙氏。以常熟籍应试,登洪武甲戌榜进士,赐一甲第三名。及第对策忤权要,以冒籍劾奏,欲置重典。同榜九十八人拜疏,愿同宠辱。太祖义之,仅除名,家居著述。年至八旬卒,诫子孙以贡士名其墓。门人鱼侃为撰志铭,而旧志及《长洲志》皆轶之,曾志载之寓公中,亦非也。
◎僧大汕
朱相国《平涵涌幢小品》载其尝馆一贵人家,其人奉斋,一日,怒厨人,凡易十余品,俱不称意。朱笑谓之曰:“何不开斋?”近吴园次游广州,有僧大汕者,日伺候督抚、将军诸监司之门。一日,向吴自述酬应杂Ш,不堪其苦。吴笑应之曰:“汝既苦之,何不出了家?”座上皆大噱。二事颇相类,而吴语尤可味。
◎赵康敏故第
寿光赵康敏公故第为裔孙所鬻,屡易主矣,居者每见朱衣人辄病。后某官张姓者居之,初入宅,复见朱衣人悲叱咄▯,张设拜,遥谓之曰:“公子孙自不肖,不能守先业,此宅且数易主人,与某无与。公生为名卿,何不达而屡次见祟耶”?言甫毕,朱衣以袂掩面入壁而没,自是不复见。
◎蒋洪章
蒋绂字洪章,天顺间进士,知吉水县,以治闻。后不得志,解职归,精于医理,与桑某善。桑为通判致仕,年六十余,其夫人亦五十余矣,忽患病,医以为蛊。公切其脉,大骇,起而步于庭,良久更诊之,曰:“定矣。”请夫人人,乃举手揶揄。桑曰:“足下亦老无耻矣,嫂何病娠也。娠当男,至冬至举,亦银带官。与若等。”果生子,亦举人通判,如公言。
◎钱国辅
吾邑世袭锦衣百户钱国辅于癸未冬袭职,伊族公恶之,贻书于少司空陈益吾,云:此人小陈履谦也。亟发之出都,旧例锦衣必奉钦差,无部差之理。司空欲其速去,以部札与之往苏州催工部各项钱粮,邑中人助其路,费而行。后闯贼破都城,追各官赃,误认锦衣为世职,必有厚藏,无不夹追,多有毙者。国辅竟以南行得免,此可见祸福倚伏,彼下石者反脱人于厄矣。
◎刘巨塘
刘巨塘,令宜春,入觐时随众往祝分宜寿。值其倦,世蕃令门者且阖门,刘不得出。有严辛者,分宜纪纲仆也,导刘往间道过其私居,留之饭馔。已,辛曰:“他日望台下垂目。”刘曰:“汝主正当隆赫,乌用垂目为也。”辛曰:“日不常午,愿台下毋忘今日之托。”不数年,分宜果大败。刘适守袁州,辛方以赃二万滞狱。刘忆昔语,为减去赃若干,始得出狱,从戍。呜呼!如此仆者,识见过其主远矣。
◎王肯堂
万历已丑廷试,取吴道南为一甲第三。时金坛王肯堂为申、王两相至交,预为图鼎甲,计密订陛下下字一点针眼为信。适有鬻廷试卷者,一卷偶为稚子针下一眼,诸人皆弃之不用,其人减价求售,道南以其价廉售之。临试日,书至陛下,正当针眼,急涂浓墨,将下字一点盖之。既而两相遍照针眼,得吴卷,遂置一甲,他卷不复照视,王卷反置二甲。功名有定,于斯信矣。
◎斯孝廉
建昌斯孝廉始赴省试,梦神谓曰:“臬司掾某是汝座师。”醒大不乐,曰:“掾何为者,此不捷兆也。”已入省访之,果有是掾,因与往还。揭晓前一夕,监临以藩司掾填榜恐作弊,忽召臬司此掾入填名。至半,忽二广交争卷,一曰:“斯某卷好。”监临曰:“好。”掾遂填注。一曰:“某卷尤好。”监临曰:“果尤好。”掾曰:“已填斯某矣。”曰:“汝知是何斯字?”曰:“是斯焉取斯斯字。”监临曰:“莫非天定?”遂罢争。盖掾因往还熟姓名也。此与句容笪御史事相类,益信功名有定,不可强求矣。
◎王文肃
太仓相以子病,祈梦于忠肃坟,于公见梦曰:“公是当朝宰相,奈何问余?”太仓曰:“非为朝事,余一生清苦,认真不作亏心事,而儿病如此,是何罪业?”于曰:“公记得吝一单名帖失活二十七人之命否?”太仓默然,醒而追忆,有海商漂至,
译陆子高
陆子高起初名叫冠孝,另一种说法是他的字。他是长洲人,入赘到县里的孙家。他以常熟籍的身份参加科举考试,考中洪武甲戌科进士,赐一甲第三名。考中后在对策中触犯了权贵,被人弹劾冒籍,想要处以重刑。同榜的九十八人拜上奏疏,表示愿意与他同受宠辱。太祖认为他们讲义气,仅仅将他除名,他在家居住著书立说。活到八十岁去世,告诫子孙用贡士的名号来命名他的坟墓。他的学生鱼侃为他撰写了墓志铭,但旧志和《长洲志》都遗漏了,曾志把他记载在寓公中,这也是不对的。
僧大汕
朱相国的《平涵涌幢小品》记载他曾经在一位贵人家里做馆师,那个人吃斋,有一天,他发怒责骂厨师,换了十几道菜,都不合心意。朱相国笑着对他说:“为什么不破斋呢?”近来吴园次游览广州,有个叫大汕的僧人,每天在督抚、将军等监司的门前伺候。有一天,大汕向吴园次自述应酬杂务,苦不堪言。吴园次笑着回答说:“你既然觉得苦,为什么不还俗呢?”在座的人都大笑。这两件事颇为相似,而吴园次的话尤其值得玩味。
赵康敏故第
寿光赵康敏公的旧宅被他的后代子孙卖掉,多次更换主人了,居住的人每次见到穿红衣服的人就会生病。后来有个姓张的官员住进去,刚进入宅子,又见到穿红衣服的人悲愤地呵斥,张姓官员摆设香案拜祭,远远地对他说:“你的子孙自己不成器,不能守住祖先的产业,这宅子即将多次更换主人,与你无关。你生前是名卿,为什么不通达而屡次显灵作祟呢?”话刚说完,穿红衣服的人用袖子掩面进入墙壁消失了,从此不再出现。
蒋洪章
蒋绂字洪章,是天顺年间的进士,担任吉水县知县,以治理有方闻名。后来不得志,解职回家,精通医理,与桑某交好。桑某任通判退休,年纪六十多岁了,他的夫人也五十多岁了,忽然患病,医生认为是中了蛊毒。蒋绂切脉,大惊,起身在庭院里踱步,很久之后再次诊脉,说:“确定了。”请夫人进来,于是举手戏弄。桑某说:“你也老而无耻了,嫂子怎么怀孕了呢。怀孕当生男孩,到冬至时生产,也是银带官。与你一样。”果然生了儿子,也是举人、通判,正如蒋绂所说。
钱国辅
我们县世袭锦衣卫百户的钱国辅在癸未年冬天承袭职务,他同族的人厌恶他,写信给少司空陈益吾,说:这个人就是小陈履谦。赶紧把他发配出京城,旧例锦衣卫必须奉钦差,没有部差的理由。少司空想让他快点离开,给他部札让他去苏州催办工部各项钱粮,县里的人资助他的路费让他出行。后来闯贼攻破都城,追查各官员的赃款,误认锦衣卫是世职,必定有厚藏,无不夹棍追逼,多有被打死的。钱国辅竟然因为南行得以幸免,这可见祸福相依,那些陷害他的人反而把人从厄运中解脱出来了。
刘巨塘
刘巨塘,任宜春县令,入京朝见时随众人去为分宜祝寿。正值分宜疲倦,世蕃命令守门人暂时关门,刘巨塘不能出去。有个叫严辛的人,是分宜的纪纲仆人,引导刘巨塘走小路经过他的私宅,留他吃饭。饭后,严辛说:“日后希望台上下垂青眼。”刘巨塘说:“你的主人正当显赫,哪里用得着垂青眼呢。”严辛说:“太阳不会常在中午,希望台上下不要忘记今天的托付。”没过几年,分宜果然大败。刘巨塘正好守卫袁州,严辛正因为两万两赃款滞留在狱中。刘巨塘想起以前的话,为他减去若干赃款,才得以出狱,发配戍边。唉!这样的仆人,见识远超他的主人了。
王肯堂
万历己丑年廷试,取吴道南为一甲第三。当时金坛王肯堂是申、王两相的至交,预先为他图谋鼎甲,计谋密订以陛下下字一点针眼为信。恰好有卖廷试卷的人,一卷偶然被小孩子针扎了一个眼,众人都弃之不用,那人减价求售,吴道南因为价格便宜买下了。临试那天,写到陛下,正当针眼处,急忙涂浓墨,将下字的一点盖住。不久两相遍照针眼,得到吴道南的卷子,于是置于一甲,其他卷子不再查看,王肯堂的卷子反而置于二甲。功名有定数,由此可以相信了。
斯孝廉
建昌斯孝廉初次赴省试,梦见神对他说:“臬司掾某是你的座师。”醒来非常不高兴,说:“掾是什么人,这是不吉利的兆头。”后来进入省城探访,果然有这个掾,于是与他交往。揭晓前一天晚上,监临因为藩司掾填榜恐怕作弊,忽然召臬司这个掾入内填名。填到一半,忽然两个广东人争夺卷子,一个说:“斯某的卷子好。”监临说:“好。”掾于是填注。一个说:“某卷尤其好。”监临说:“果然尤其好。”掾说:“已经填了斯某了。”说:“你知道是哪个斯字?”说:“是斯焉取斯的斯字。”监临说:“莫非是天定?”于是停止争夺。原来掾因为交往熟悉姓名。这与句容笪御史的事相类似,更加相信功名有定数,不可强求了。
王文肃
太仓相因为儿子生病,在忠肃坟前祈梦,于公托梦说:“你是当朝宰相,为什么问我?”太仓相说:“不是为了朝政,我一生清苦,认真不做亏心事,而儿子病成这样,是什么罪业?”于公说:“你记得吝惜一张名片导致二十七人丧命吗?”太仓相沉默,醒来追忆,有海商漂至,
巡兵执以为盗,众皆怜之,请太仓往解,不应。又请一单名帖致兵道,终不应。二十七人者皆死。太仓矜名节,故知其冤而不为救。然力可为而不为,神固己罪之矣。
译巡逻的士兵将他们抓起来当作盗贼,众人皆可怜他们,请求太仓前去解救,太仓不答应。又请求写一张单名的帖子送给兵道,太仓终究不答应。那二十七个人全都死了。太仓看重名声节操,所以明知他们蒙冤却不加以救助。然而有能力救助却不去救助,神明本来就已经判定他有罪了。
◎韩某
万历丙辰进士韩某,父为显宦,曾入一尼庵,见一尼色最丽,心动。他日以内人馈之饼,尼不知计,食之晕绝,韩趋入其庵,窃其衤日服以戏于旁。尼忽醒,觉其故,笑曰:“何至若是,晚当与君作伴耳。”韩信之不疑,遂去。顷之沐浴,对佛缢死。时韩尚无子,妻忽怀孕生男。稍长,聪颖殊绝,年十六举于乡。明年试春闱,一日捷音至,亲朋称庆。又一日,见家僮凶服号哭而来,询之则已死矣。韩痛绝,再苏,诘其死时状。僮曰:“公子将死时,忽发呓语曰吾岂真韩公子哉,乃某庵尼僧托生其家,受他恩爱几年,以偿夙冤,今得请于帝,斩其嗣矣。韩闻此语,惊恨而卒。
◎李太青
金沙李太青为诸生时,读书姑宅。有婢娟媚,李私狎之,许以他日贵当置偏室。崇祯癸酉,李登贤书,婢以实告姑。姑喜,将资奁具以待。李赴公车,有日来谢姑,复与婢拳拳再订,群以为盟必践也。比甲戌李冠南宫,与妻谋之,妻大憾,遣人诘责姑,李不能禁,婢遂自经死。李官礼曹,当入直,辄私携妾扮家童入宿禁省。一日,忽见前婢披发过其前,李不之儆。漏三下,方与妾交媾情浓,忽内传他旨呼李,李心虚,以为携妾事泄也,遂脱阳死妾腹上。人以为婢索命云。
◎汉阳生
汉阳诸生蔡某,小试甚利,后值场期不肯入。友人强之再三,乃曰:“吾少时读书某处,邻有好女,每浴时辄隙而观之,自是每入场,双目辄朦然不见,出则如旧。”
◎张太岳
江陵在位日,有献玉美人者。江陵示其私人曰:“天下果有姣好女子若是者乎?”其人曰:“愿为师相觅之。”因遍处物色,半年始得其人,售以八百金,厚其装奁,护送至京。江陵嬖之甚,称为九太太,由是怠于政事矣。江陵素患热症,毒发于顶,虽严寒不戴暖耳,惟入朝则暂戴焉。至是,屡服暖补之剂,毒复发。又服阴凉之剂以散之,遂患脾泻而死。呜呼!江陵权势薰天,一旦无禄陨世,泡影灭而冰山摧,皆由一女子致之。可畏哉!可鉴哉!
●卷三
◎汤先生
汤潜庵先生课子读书,尝至夜分不辍。曰:“吾非望汝早贵,少年儿宜使苦,苦则志定,将来不失足也。”又云:“教子弟只是令他读书,他有圣贤几句话在胸中,有时借圣贤言语照他行事开导之,便易有省悟处。”
◎陆先生
陆稼书先生尝述其封翁语云:贪与酷皆居官大戒,然贪而酷人皆知恶之。若自恃廉谨而刻以绳人,人慕其风节,竞相仿效,祸不可言矣。
先生又云:一切刑名、钱谷,务持大纲,无益繁文俱宜省去,多一番驳诘则多一番需索,多一番提解则多一番拖欠,胥吏所深喜而小民所深恶也。
◎朱平涵
湖上朱平涵相国尝云:灼龟起课,得佳兆未必佳,得凶兆未必凶。且如本佳而得凶兆,豫先愁这几日。本凶而得佳兆,日后失望烦恼更甚。真名言也。
◎魏环溪
魏环溪曰:“居官者,何人不择吉任事,而升者升,降者降,黜者黜,死者死,未尝皆吉也。娶妇者,何人不择吉成婚,而寿者寿,夭者夭,孕者孕,绝者绝,未尝皆吉也。类而推之,诸事皆然。无他,君子则吉,小人则凶,理也。周以甲子兴,商以甲子亡,非明验乎。”
◎宋太宗
太宗尝谓宰相曰:“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疟于大寒大暑中,过寒暑迭变,不觉渐成衰老。苟不竞为善事,虚度流年,良可惜也。”
又《唐摭言》载杜牧对酒诗,亦有“人生如疟在须臾,何乃自苦八尺躯”之句,与此同意。
◎沈文端
沈文端公生日,神宗遣使存问,从弟某语公曰:“兄位宰相,蒙恩存问,而子姓济济,可谓盛矣。”公愀然久之,曰:“弟以为盛,吾方忧其衰耳。”弟问故,公曰:“吾乡宋立庵太宰家法可敬,彼方当贵盛,吾家不及也。顷立庵生日,吾预其家宴,座中子弟数十人,不闻饮啖声。昨吾生日,见诸子弟饮啖不顾长者,家法如此,是以知其衰也。”
译◎韩某
万历丙辰年的进士韩某,父亲是显赫的官员。韩某曾进入一座尼姑庵,看见一位尼姑容貌最为美丽,心中动念。过了几天,韩某让内室的人送去饼食,尼姑不知是计,吃后晕倒。韩某趁机进入她的庵室,偷走她的贴身衣物,在旁边戏弄她。尼姑忽然醒来,察觉了缘由,笑着说:“何必这样,晚上我会与你作伴。”韩某信以为真,便离开了。不久,尼姑沐浴后,对着佛像上吊自杀。当时韩某还没有儿子,妻子忽然怀孕生下一个男孩。男孩稍大一些,聪明才智超群,十六岁时在乡试中中举。第二年参加春闱会试,一天捷报传来,亲朋好友都来祝贺。又过了一天,看见家里的仆人穿着丧服哭着跑来,询问才知道男孩已经死了。韩某悲痛欲绝,苏醒后追问男孩死时的情况。仆人说:“公子将死时,忽然说胡话道:‘我哪里真是韩家的公子,不过是某庵尼姑托生在他家,受他几年恩爱,以偿还前世的冤孽,现在已向天帝请命,斩断他的子嗣了。’”韩某听到这话,惊恨交加而死。
◎李太青
金沙人李太青做秀才时,在姑母家读书。有个婢女妩媚动人,李太青私下与她亲近,许诺日后富贵时将她纳为妾室。崇祯癸酉年,李太青考中举人,婢女将实情告诉姑母。姑母很高兴,准备置办嫁妆等待。李太青赴京参加会试,有一天回来感谢姑母,又与婢女郑重地再次约定,大家都认为他一定会履行诺言。等到甲戌年李太青考中进士,他与正妻商量此事,妻子非常怨恨,派人责问姑母,李太青无法制止,婢女于是上吊自杀。李太青在礼部任职,每当入宫值班,就私自带着妾室扮成家童进入禁宫住宿。一天,忽然看见以前的婢女披头散发从他面前走过,李太青没有警惕。三更时分,正与妾室交欢情意正浓,忽然宫内传来其他旨意呼唤李太青,李太青心虚,以为带妾室的事泄露了,于是阳脱而死在妾室的肚子上。人们认为是婢女来索命。
◎汉阳生
汉阳秀才蔡某,在乡试中非常顺利,后来遇到考试日期却不愿参加。友人再三强迫他,他才说:“我年轻时在某处读书,邻居有个美丽的女子,每次洗澡时我就从缝隙偷看,从此以后每次进入考场,双眼就模糊看不见,出来后就恢复正常。”
◎张太岳
江陵张居正在位时,有人进献玉美人。张居正对他的亲信说:“天下真的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吗?”那人说:“愿意为老师相寻觅。”于是四处物色,半年才找到那个人,用八百两金子买下,丰厚地置办嫁妆,护送到京城。张居正非常宠爱她,称为九太太,从此怠慢政事。张居正一向患有热症,毒气发于头顶,即使严寒也不戴耳暖,只有上朝时才暂时戴上。到了这时,多次服用温补的药物,毒气复发。又服用清凉的药物来发散,于是患上脾泻而死。唉!张居正权势熏天,一旦无福陨命,如泡影破灭、冰山摧折,都是由一个女子导致的。可怕啊!可鉴啊!
●卷三
◎汤先生
汤潜庵先生督促儿子读书,常常直到深夜也不停止。他说:“我不是希望你早日显贵,少年人应该让他吃苦,吃苦则意志坚定,将来不会失足。”又说:“教育子弟只是让他读书,他胸中有圣贤的几句话,有时借圣贤的话来照应他的行为并开导他,就容易有醒悟的地方。”
◎陆先生
陆稼书先生曾经转述他父亲的话说:贪婪和残酷都是做官的大忌,然而贪婪且残酷的人都知道厌恶他。如果自恃廉洁谨慎而苛刻地约束别人,人们羡慕他的风节,竞相仿效,祸患就不堪言说了。
先生又说:一切刑狱和钱粮事务,务必把握大纲,无益的繁琐条文都应该省去,多一次驳斥追问就多一次勒索,多一次提解就多一次拖欠,这是胥吏非常高兴而百姓非常厌恶的。
◎朱平涵
湖上朱平涵相国曾经说:烧灼龟甲起卦,得到吉兆未必是吉,得到凶兆未必是凶。况且本来吉利却得到凶兆,预先愁苦这几天;本来凶险却得到吉兆,日后失望烦恼更甚。真是名言啊。
◎魏环溪
魏环溪说:“做官的人,谁不选择吉日任职,然而升官的升官,降职的降职,罢免的罢免,死亡的死亡,并不都是吉利的。娶妻的人,谁不选择吉日成婚,然而长寿的长寿,夭折的夭折,怀孕的怀孕,绝后的绝后,并不都是吉利的。类推其他事情,都是如此。没有别的,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这是道理。周朝因甲子日兴盛,商朝因甲子日灭亡,不是明显的验证吗?”
◎宋太宗
宋太宗曾经对宰相说:“世俗有句话,人生如同在大寒大暑中患疟疾,度过寒暑交替变化,不知不觉渐渐衰老。如果不争着做善事,虚度流年,实在可惜。”
又《唐摭言》记载杜牧对酒诗,也有“人生如疟在须臾,何乃自苦八尺躯”的诗句,与此意思相同。
◎沈文端
沈文端公生日,神宗派遣使者慰问,堂弟某对公说:“兄长位居宰相,蒙受恩宠慰问,而且子孙众多,可以说很兴盛了。”公脸色忧愁了很久,说:“弟弟认为兴盛,我正担忧衰落呢。”弟弟问原因,公说:“我们家乡宋立庵太宰家的家法值得敬重,他正当富贵兴盛,我家比不上。前不久立庵生日,我参加他家的宴会,座中子弟几十人,听不到吃喝的声音。昨天我生日,看见各位子弟吃喝不顾长辈,家法如此,因此知道会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