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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漱华随笔四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21 段

◎又

  尝见文端公家训,一则内云:家下凡百,俭素恬澹,不要做出富贵的气象,不惟俗样,且不可长久,大抵盛极则衰,月满则亏,日中则昃,一定之理。惟有自处退步,不张气焰,不过享用,不作威福,虽处盛时可以保守。我今虽做热官,自处常在冷处,必不肯多积财货,广置田宅,使身终之日,留此争端,自取辱名尔。已知持满之道,只愁一向做得门面大了。为今之计,要减些田土,损些受用,衣服勿太华美,器用宁可欠缺,留些福量遗与后人云云。真至理名言也!

译◎又

曾经看到文端公的家训,其中一条说:家中各种事务,都要节俭朴素、恬静淡泊,不要表现出富贵的气派,这不仅显得俗气,而且不能长久。大体上,兴盛到了极点就会衰落,月亮圆满了就会亏缺,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让自己处于退让的位置,不张扬气势,不过分享用,不滥用权势,即使在兴盛的时候也能保持安稳。我现在虽然担任显赫的官职,但自处常常像在冷清的地方,必定不肯多积聚钱财,广置田地房屋,以免在我去世之日,留下这些争端,自取辱名罢了。我已经知道保持盈满的道理,只是担心一直把门面做得太大。现在的计策,是要减少一些田地,缩减一些享受,衣服不要太过华美,器具宁可有所欠缺,留些福分给后人等等。真是至理名言啊!

◎张太宰

  阳城张太宰藐姑寄子书云:“刻下父母俱存,大小无恙,光景已佳。但日中则昃可奈何,每念及此,通身汗下。目下只当求一安身立命之处,势焰时如此,凄凉时亦只如此,任四时寒燠温凉,而一元之气寂然自在。尔父子当思吾言。”此书字字药石,可与伏波诫兄子书参看。

  ◎顾亭林

  《亭林集》有规友纳妾书,读之颇有味,内云:董子曰君子甚爱气而谨游于房,是故新壮者十日而一游于房,中年者倍新壮,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当新壮之日,而上与天地同节矣。某年五十九,未有继嗣。在太原遇傅青主,浼之诊脉云尚可得子,劝令置妾。遂于静乐买之,不一二年而众疾交侵,始思董子之言,瞿然自悔,出而嫁之。尝与张稷若言青主之为人大雅君子也,稷若曰:“岂有劝六十老人娶妾而可为君子者乎?”愚无以应也。又少时与杨子常先生最厚,子常年逾六十,素有目眚,买妾二人,三五年间目遂不能见物。得一子,已成童而夭,竟同伯道。此在无子之人,犹当以为戒,而况有子有孙又有曾孙者乎!先生之言,真药石也。

  ◎颜光衷

  颜光衷曰:“谚云公门中好修行,盖公门人下接民隐,上通官情,艰苦孤危之时扶持一分,胜他人方便十分。宽假一次,胜他人方便十次。”此与王心斋见诸掾吏惟云“心地好,前程保”之言,若符节也。

  ◎董尚书

  董尚书浔阳家甚富,凡衣冠过宾,无不延礼厚赠者。其孙礼部青芝,工于诗、字,往往以手书扇轴及诗稿赠人。尚书闻之,曰:“以我家势,虽日以银币为欢,犹恐未塞人望,柰何效清客行事耶?且缙绅之家自有局面,岂复以诗、字得人怜乎?将来破我家者,必此子也。”

  ◎刘忠宣

  刘忠宣公自作《寿藏记》,内云:士大夫家子弟爱其父兄者,俟其身后,必求名儒大笔铺张其行业,以志于其墓。作国史者,亦或凭而采之。子无似承祖宗世泽,窃科甲官禄,前后四十年。在家在邦,无一事可述以传者。万一后人私乞所亲,讠参言以误名笔,纵可欺入,独不自愧于地下耶!用是自述平生履历,书而勒诸石,归付儿等藏之,以俟他日。呜呼!以公之盛德,大业照耀史册,犹自谓生平无一事可述,真足愧天下后世之谀墓者矣!

  ◎又

  同寮会饮,有誉威宁伯之才美者。刘尚书时雍云:“人皆谓王世昌智,以予言之,天下第一不智者,此人也。以如此聪明,如此才力,却不用以为善。及在显位,又不自重,阿附权官以取功名。名节既坏,而所得爵位毕竟削夺,为天下笑,岂非不智而何!”坐客为之肃然。

  ◎沈文昭

  沈布衣鉴记览博洽,放言自废。或问曰:“今之居大位享大福者,未必有学问。有学问者,每多贫贱无福。何也?”沈云:“有学问便是福,何必富贵?”老僧惟寅尝云:“读书要有福,无福者读书不成。如人家子弟有志读书,若无衣食之忧、户役之扰、疾病之累以夺其心,便是有福。纵使无忧于衣食、无扰于户役而身常有疾不能遂志,即是无福。”此等议论皆有理。

  ◎徐翁

  太仓陆公容登进士,观政工部。父执徐翁孟章谓曰:“仕路乃毒蛇聚会之地,君平昔心肠条直,全不使乖,今却不宜如此。坐中非但不可谈论人长短得失,即论文谈诗亦须慎之。不然,恐谤议交作矣。”陆初不以为然,后为同年所中,乃叹徐翁之言不妄。

  ◎冯钝吟

  冯钝翁云:“为子弟择师,是第一要事。慎无取太严者,师太严,子弟必不令。”又云:“子弟不可把世间刻薄事教他。”皆至言也。

  ◎薛文清

  薛文清尝言:吾居察院中,每念韦苏州“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之句,惕然有警于心云。

  ◎章枫山

  章枫山云:吾尝处困,颂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便警拔不为穷所挠。

  ◎贺相国

  江夏贺相国致子侄书云:据今日耳目观听,岂不谓逢圣阁员矣。乃逢圣

译◎张太宰

阳城人张太宰在寄给儿子的信中写道:“目前父母都健在,全家大小平安无事,境况已经很好。只是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浑身出汗。眼下只应当寻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权势显赫时是这样,凄凉落魄时也是这样,任凭四季寒暑温凉变化,而天地间的元气寂静自在。你们父子应当思考我的话。”这封信字字如良药金石,可以与马援《诫兄子书》对照阅读。

◎顾亭林

《亭林集》中有一封规劝朋友纳妾的信,读起来颇有余味,信中说:董仲舒说君子非常爱惜精气,谨慎对待房事,所以刚壮年的人十天行房一次,中年人是壮年人的两倍,刚开始衰老的人是中年人的两倍,中年衰老的人是刚开始衰老人的两倍,极度衰老的人以一个月相当于壮年人的一天,这样就与天地的节律相同了。我今年五十九岁,没有后代。在太原遇到傅青主,请他诊脉,说还能得子,劝我纳妾。于是我在静乐买了妾,不到一两年各种疾病交织侵袭,才开始想起董仲舒的话,惊惧地自我悔恨,将她放出改嫁。我曾对张稷若说傅青主是大雅君子,稷若说:“哪有劝六十岁老人娶妾还能称为君子的呢?”我无言以对。又年轻时与杨子常先生交情最厚,子常年过六十,向来有眼疾,买了两个妾,三五年间眼睛就完全看不见了。生了一个儿子,刚成童就夭折,最终像杨伯道一样无后。这在无子的人身上,尚且应当引以为戒,何况有儿子、孙子又有曾孙的人呢!先生的话,真是良药金石。

◎颜光衷

颜光衷说:“谚语说在官府中好修行,因为官府中人下能体察百姓疾苦,上能通达官员心意,在艰难困苦、孤立危险的时候扶持一分,胜过别人方便十分。宽容一次,胜过别人方便十次。”这与王心斋对属吏只说“心地好,前程保”的话,如同符节相合。

◎董尚书

董尚书在浔阳的家非常富有,凡是衣冠楚楚的宾客经过,没有不热情接待并厚赠礼物的。他的孙子礼部侍郎董青芝,擅长诗和书法,常常用手写的扇面、卷轴以及诗稿赠送给人。尚书听说后,说:“凭我家的权势,即使每天用金银财宝取悦别人,还恐怕不能满足别人的期望,怎么能效仿清客的行为呢?况且士大夫之家自有格局,难道还要靠诗、字来博取别人的怜惜吗?将来败坏我家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

◎刘忠宣

刘忠宣公自己撰写《寿藏记》,其中说:士大夫家的子弟爱戴父兄的,等到他们死后,必定寻求名儒大手笔铺陈他们的功业,刻在墓志铭上。编写国史的人,有时也凭借这些来采录。我没有继承祖宗的恩泽,侥幸考中进士获得官禄,前后四十年。在家在国,没有一件事可以记述流传的。万一后人私下乞求亲近的人,用谄媚的话误导名笔,纵然可以欺骗世人,难道不独自惭愧于九泉之下吗!因此自己叙述平生经历,书写并刻在石上,交给儿子们收藏,以等待将来。呜呼!以公的盛德,大业照耀史册,还自认为生平没有一件事可以记述,真足以让天下后世那些阿谀墓志的人惭愧了!

◎又

同僚聚会饮酒,有人称赞威宁伯的才貌。刘尚书时雍说:“人们都说王世昌聪明,依我看来,天下第一不聪明的人,就是这个人。以这样的聪明,这样的才力,却不用来做善事。等到身居高位,又不自重,阿谀依附权贵以获取功名。名节已经败坏,而所得的爵位最终被剥夺,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难道不是不聪明吗!”在座的人因此肃然起敬。

◎沈文昭

沈布衣鉴记博览群书,放言自废。有人问:“现在身居高位享受大福的人,未必有学问。有学问的人,往往贫贱无福。为什么呢?”沈说:“有学问就是福,何必富贵?”老僧惟寅曾说:“读书要有福,无福的人读书不成。如人家子弟有志读书,如果没有衣食的忧虑、赋役的骚扰、疾病的拖累来分散他的心思,就是有福。即使没有衣食的忧虑、赋役的骚扰,但身体常有疾病不能实现志向,就是无福。”这些议论都有道理。

◎徐翁

太仓陆公容考中进士,在工部观政。父辈的朋友徐翁孟章对他说:“仕途是毒蛇聚集的地方,你平时心肠正直,完全不耍花招,现在却不应该这样。在座的人中不仅不可以谈论别人的长短得失,即使谈论文章诗歌也必须谨慎。不然,恐怕诽谤议论纷纷了。”陆公容起初不以为然,后来被同年陷害,于是感叹徐翁的话不假。

◎冯钝吟

冯钝翁说:“为子弟选择老师,是第一要事。千万不要选择太严厉的,老师太严厉,子弟一定不听话。”又说:“子弟不可以教他们世间的刻薄事。”都是至理名言。

◎薛文清

薛文清曾说:我住在察院中,常常想起韦苏州“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的诗句,心中警惕而有警戒。

◎章枫山

章枫山说:我曾经处于困境,歌颂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到现在还称赞他们,就激励自己不被穷困所屈服。

◎贺相国

江夏贺相国给子侄的信中说:根据今天的耳目观听,难道不说是逢圣阁员了吗。乃逢圣

自有根本,不可忘者。高曾以上,事不及知。先大父、大母,嘉靖乙巳度荒年,三日仅黄豆一升。岁除,一母鸡易米二升五合。使逢圣今日不念,是自绝其祖父母之泽也。先中宪亦贫,诸生授馆四十年,每岁正月六日始至十二月二十四日止,一领青衣,直布坐处方方一块蓝色。先恭人让居于婶,周旋数尺陋室中,下湿上漏,炊爨即在床前,烟薰眼泪,逢圣哽咽不能书。今日不念,是自绝其父母之泽也。即逢圣,戊戌馆于钟祥,己酉馆于嘉善寺,或御冬以▯,或六月荐草。癸卯揭晓,则先日绝粮;丙辰报至,则深夜丐酒。今日不念,忽作两截人,是自绝其子孙之绪也。念之若何,亦曰罔敢作孽而已。不作孽若何,亦曰救得一物是一物,救得一事是一事而已。救之若何,亦曰服膺先中宪之训,饿死事小,家中没饭吃切不可错动了念头而已。不错动念头若何,亦曰公门无一事之干,本宅无生事之仆,钱粮无分毫升合之逋欠,马递、水驿不往索一骑一舟,山场、湖地不讨管一尺一寸,大江上下无营运装载之船,其或非意相加,则力诫子孙,闭门谢过而已。此极猥琐事,逢圣何胪列。乃尔先正有言,孝子一步不忘亲,积之成大孝。忠臣一事不顾私,积之成纯忠。廉官一铢不苟拾,积之成清白。烈女一笑不闻音,积之成贞节。天下事皆起于微成于慎,微之不慎,星火燎原、蚁穴溃堤,吾畏其卒,故怖其始也。

译自有根本,不可遗忘。高祖、曾祖以上,事迹不及知晓。祖父、祖母在嘉靖乙巳年遭遇荒年,三天仅有一升黄豆。除夕那天,用一只母鸡换得二升五合米。如果逢圣今天不怀念这些,就是断绝了祖父母的恩泽。父亲中宪公也贫穷,作为诸生教书四十年,每年从正月六日开始到十二月二十四日结束,只有一件青衣,坐的地方是一块方方的蓝布。母亲恭人让居婶婶,在方圆数尺的简陋居室中,下面潮湿上面漏雨,做饭就在床前,烟熏得眼泪直流,逢圣哽咽得无法书写。如果今天不怀念这些,就是断绝了父母的恩泽。即使是逢圣自己,戊戌年在钟祥教书,己酉年在嘉善寺教书,有时冬天没有御寒之物,有时六月睡在草荐上。癸卯年公布结果时,前几天就断了粮;丙辰年报喜时,深夜去乞讨酒喝。如果今天不怀念这些,忽然变成两截人,就是断绝了子孙的传承。怀念这些有什么用呢,也只是不敢作孽罢了。不作孽怎么做呢,也只是救得一个生命是一个生命,救得一件事是一件事罢了。怎么救呢,也只是铭记父亲中宪公的训诫,饿死是小事情,家中没饭吃切不可动歪念头罢了。不错动念头怎么做呢,也只是公门中没有一件事去干预,家里没有生事的仆人,钱粮没有分毫升合的拖欠,马递、水驿不去索要一骑一舟,山场、湖地不去管辖一尺一寸,大江上下没有营运装载的船只,如果有意外相加,就极力告诫子孙,闭门谢罪罢了。这些极其琐碎的事情,逢圣为什么要罗列呢。然而先正有话说,孝子每一步都不忘记亲人,积累起来成为大孝。忠臣每一件事都不顾私利,积累起来成为纯忠。廉洁的官员一铢钱都不苟且拾取,积累起来成为清白。贞烈的女子一笑都不听声音,积累起来成为贞节。天下的事情都起于细微而成于谨慎,细微之处不谨慎,星火可以燎原、蚁穴可以溃堤,我畏惧其最终结果,所以恐惧其开始。

◎高侍郎

  淄川高侍郎珩,少时与兄解元玮公车北上,谒尚书张公延登。公言:“君辈少年登第,不啻登仙。老夫少年,意气亦尔。今老矣,回忆五十年中功名官职,都如嚼蜡。更数十年,君阅历当自知之。”后高晚年忆尚书之语,慨然赋诗云“翘车北指五云边,绪论追陪岂偶然。晚节功名如嚼蜡,少年科第似登仙。旷怀久已推先辈,微语还堪悟后贤。毕竟山中煨芋好,十年宰相亦堪怜。

  ◎忍庵先生

  吾宗忍庵先生,即少司农灏亭之父。生平规言矩行,尺寸不苟。灏亭上公车,先生绘像付之,并书其后云:余息交绝游几二十年矣,每念先御医公受世庙殊恩,清卿公生食显禄、殁蒙恤典,而为之子若孙,未能奋身图报。太王父暨王母邱垅皆在京师,缺然展扫,有身具心,岂敢忘君父哉!顾自审非名场中人,遂早甘熟歇。今吾儿邀天之幸,得上公车,稍可伸北阙南陔之思矣。余犹以身颓家窭,难共长征,而舐犊引雏,情不能割,特绘小像,付以相随,如时见我面,时闻我语。当自爱其鼎,勿同乎流俗,惜此七尺,保此方寸,以为报国绳祖之本,庶能慰老人之怀。切念吾儿,如玉无玷,如器无缺,如女子未字,诚不可不慎也。至若纵浪之饮,狭邪之游,知吾儿从未误犯,今即少年客旅,亦必遥忆老人,更不忍以身行殆第。或虑高明之友相奖风流,情难自持,不免失足,设当尔时,急展此卷。如有怒色,即婉谢友人,云老父在,不敢从耳。又当知予此身得至今日者,以少时绝无娈童、季女之溺,每过自坚忍,故能留此须眉余白于人间。此像为谢文侯笔,先曾为余作一帧,乃不数年而忽皆杖焉。若曰:“此老已六十矣,甚能警余,吾儿其念之。”

  ◎徐中丞

  苏抚徐公士林尝疏奏买谷事宜,内云:为政贵于持平,民不可累,官亦不可累,立法期于尽善,官受其累,民亦必受其累。余每三复斯言。

  ◎张篑山

  张篑山《王山随札》内云:王山笋类多苦,烹之亦有真味。又产苦菜,浸之一宿,饥来啖之,颇胜园蔬,然以苦多为人弃。人生营营,无日不苦,日在苦中,安之若饴。至饮食细故,非刀俎物命,便不可下箸,安得携此二苦味令饱尝耶?

  ◎杨石斋

  杨石斋廷和当国时,一弟为京卿,二弟为方面,诸子布列,在位济济。其子用修先生廷试第一,人皆贺之,公颦蹙不自安。人问故,公曰:“君知傀儡场乎?如方奏位时则次第陈举,至将阕则尽出傀儡于场,此曲终时也。人家气数有限,今尽发泄如此,人以为我宗之庆,我忧方大耳。”未几果验。

  ◎先太仆

  先王父太仆公答友书云:弟自去年至今,勉强度日,不饿耳,不能饱也。穷巷杜门,不交一人一事,惟以砚北之身与丹黄为伍。《读诗质疑》已六易稿,尚未成书,今始卒业。又于其间批读《庄子》一部,《楚词》一部,《国语》、《国策》一部,《楞严经》一部。所以汲汲如此者,盖以年逾知命,一事无成,读书无益于身心,学道未忘乎尘俗,加以神色耗减,精气消亡,而视茫茫,而发苍苍,恐遂汨没,草木同腐,庶几假灵先圣,益我神明,以炳烛之勤为桑榆之补。如或我材可用,则将取诸其怀。或者老此终生,亦可乐而忘死。水到渠成,固骠姚之天幸。道尽途殚,亦李广之数奇。观此可以见先王父读书之勤,襟期之旷矣。

  ◎先文靖

  先文靖未遇时,读书道院,署所居室曰“夔龙事业山中养,孔孟文章心上求。又尝著《读书词》云:夜深人静,悄正一轮明月天心高照。漏声不到乡村里,风走花阴犬叫鸭。炉香袅抚绿绮,一番新调弦指外,流水高山,鹤梦树头。惊觉曲终,顿起闲愁恼怪。白屋青灯,故淹年少,仰天长啸,那些个金马玉堂难到。文林虎豹,毕竟是养成牙爪蚤。难道万卷诗书,让人探讨。盖尔时所负已不轻矣。

  ◎莲池大师

  大师尝云:工夫最忌拣择,有志于学者,只是一个正念常在胸中,逢静也如此,逢闹也

译◎高侍郎

淄川高侍郎高珩,年轻时与兄长解元高玮一同进京赶考,拜见尚书张延登。张公说:“你们年轻人考中进士,简直如同登仙。我年轻时,意气风发也是这般。如今老了,回想这五十年来所获得的功名官职,都如同嚼蜡一般无味。再过几十年,你们阅历丰富了自然就会明白。”后来高珩晚年回忆起张尚书的话,感慨地赋诗道:“车马北指向那五云缭绕的京城,追随前辈的高论岂是偶然。晚年功名如嚼蜡般无味,少年科举似登仙般荣耀。旷达的胸怀早已推崇先辈,细微的言语还能启发后贤。毕竟在山中煨芋头生活最好,即使做了十年宰相也值得怜悯。”

◎忍庵先生

我们家族的忍庵先生,就是少司农灏亭的父亲。他一生言行合乎规范,毫厘之间都不苟且。灏亭进京赶考时,先生画了一幅自己的像交给他,并在后面题写道:“我断绝社交游玩将近二十年了,每当想起先父御医公承受皇上的特殊恩宠,先伯父清卿公生前享受显赫的俸禄、死后蒙受国家的抚恤典制,而我们作为子孙,未能奋身图报。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墓都在京城,未能去祭扫,我有身体和心意,怎敢忘记君父呢!只是自我审视并非科举考场中人,于是早早甘于隐居。如今我的儿子侥幸得到上天恩赐,得以进京赶考,稍可抒发对朝廷和母亲的思念了。我还因为身体衰颓、家境贫寒,难以一同长途跋涉,而舐犊之情、牵挂幼子,感情上难以割舍,特意画了这幅小像,让他随身携带,如同时常见到我的面容,时常听到我的教诲。应当自爱其志,不要同流合污,爱惜这七尺之躯,保全这方寸之心,以此作为报效国家、继承祖业的基础,或许能安慰老人的心怀。深切叮嘱我的儿子,要像玉一样没有瑕疵,像器皿一样没有缺损,像未出嫁的女子一样纯洁,确实不可不谨慎。至于放纵饮酒、狎邪游玩,我知道我的儿子从未误入歧途,如今即使少年在外旅行,也必定会遥想老人,更不忍心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或许担心高明的朋友相劝风流之事,感情难以自控,不免失足,假如到了那种时候,赶快展开这幅画卷。如果看到画像上有怒色,就婉言谢绝朋友,说老父亲在,不敢听从罢了。又应当知道,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年轻时绝无沉溺于男色女色的嗜好,每次都能自我坚忍,所以能留这须眉白发于人间。这幅像是谢文侯画的,先前曾为我画过一幅,没过几年我就忽然拄起拐杖了。如果说:‘这老人已经六十岁了,很能警戒我,我的儿子你要记取。’”

◎徐中丞

江苏巡抚徐士林曾经上疏奏报买粮事宜,其中说:“为政贵在持平,百姓不可受累,官员也不可受累,立法期望达到尽善尽美,如果官员受累,百姓也必定受累。”我每次反复诵读这句话。

◎张篑山

张篑山在《王山随札》中说:“王山的笋类大多味苦,烹煮后也有真味。又出产苦菜,浸泡一夜,饥饿时吃它,比园中蔬菜还好,然而因为味苦多被人抛弃。人生忙碌奔波,没有一天不苦,天天处在苦中,却安之若素如同吃糖。至于饮食这类小事,如果不是刀俎上的物命,就不肯下筷子,怎么能带着这两种苦味让人饱尝呢?”

◎杨石斋

杨石斋杨廷和执政时,一个弟弟任京官,两个弟弟任地方长官,众儿子也都任职,在位者济济一堂。他的儿子杨用修在殿试中取得第一名,人们都祝贺他,杨公却皱眉不安。人们问缘故,杨公说:“你们知道傀儡戏场吗?就像刚奏乐就位时,傀儡依次出场,等到快结束时,所有傀儡都出现在场上,这是曲子终结的时候。人家气数有限,现在都发泄到这种地步,人们以为是我家族的喜庆,我担忧的反而更大罢了。”不久果然应验。

◎先太仆

先祖父太仆公回复朋友的信中说:“我自从去年到现在,勉强度日,不饿罢了,不能吃饱。住在穷巷闭门不出,不结交一人一事,只有以砚台北边的身体与丹黄(批注)为伍。《读诗质疑》已经修改了六次草稿,尚未成书,现在才完成。又在这期间批读了《庄子》一部,《楚词》一部,《国语》、《国策》一部,《楞严经》一部。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年龄超过五十岁,一事无成,读书对身心没有益处,学道未能忘记尘俗,加上神色耗减,精气消亡,而且视力模糊,头发花白,恐怕最终沉沦,与草木一同腐烂,或许能借助先圣的灵光,增益我的神明,以炳烛之勤作为桑榆之补。如果我的才能可用,那么将从我怀中取用。或者老死此生,也能快乐而忘记死亡。水到渠成,固然是霍去病的天幸。道尽途殚,也是李广的数奇。看这些就可以看出先祖父读书的勤奋,襟怀的旷达了。”

◎先文靖

先文靖公未得志时,在道院读书,题写居室的名字叫‘夔龙事业山中养,孔孟文章心上求’。又曾写《读书词》说:夜深人静,正好一轮明月在天心高照。漏声传不到乡村里,风吹花影狗叫鸭鸣。炉香袅袅抚摸绿绮琴,一番新调在弦指之外,流水高山,鹤梦在树头。惊觉曲终,顿时兴起闲愁恼怪。白屋青灯,耽误了年少,仰天长啸,那些金马玉堂难以到达。文林虎豹,毕竟是养成牙爪早。难道万卷诗书,让人探讨。大概那时所负的期望已经不轻了。

◎莲池大师

大师曾说:用功最忌讳拣择,有志于学习的人,只是一个正念常在胸中,遇到安静时如此,遇到喧闹时也

如此,凭他静闹变迁而我这个念头断无移易,如此方无间断,谓之善做工夫。如必嫌喧取静,则境界恐无有静之时,亦无有静之处。学人但患志不猛烈耳,志一猛烈,则何之不可。又云:七十古稀,百年能几。今此暮景,正宜放开怀抱,看破世间如一场戏剧,何有真实。此是智慧中人大安乐、大解脱法门也。

译像这样,任凭外界是安静还是喧闹、变迁如何,而我这个念头决无丝毫改变,这样才没有间断,这就叫做善于用功。如果一定要嫌弃喧闹而追求安静,那么恐怕世间没有安静的时候,也没有安静的地方。求学的人只怕志向不够猛烈罢了,志向一旦猛烈,那么到哪里去不可以呢?又说:七十岁已是古来稀有的高寿,百年人生又能有多少呢?如今在这晚年光景,正应当放开胸怀,看破世间万事就像一场戏剧,哪里有什么真实的东西。这是智慧之人获得大安乐、大解脱的法门啊。

◎清净真人

  施济非贫士所□□□□□□□阻人为恶,在我不过口舌之劳,而人蒙无限之福,便是莫大阴功。无益之书不必读,无益之戏不必为。有事则干之,务要忠厚存心,利益民物。无事则清心静坐,念念对越上天。古圣贤惩忿窒欲四字,决定离他不得,和以处众,宽以乐群,寡言以养德,常定以安神,一切恶习荡涤殆尽,便是在世仙人。

  ◎袁了凡

  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恨己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众云:“善恶何至相反?”中峰令试言其状,一生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一生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中峰云:“未必然也。”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不谓然,因谓问,中峰告之曰:“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已是恶。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礼人敬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者假。皆当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默默捡点。

  ●卷四

  ◎成文穆

  大名成文穆公拜相后大修宅第,购得民居,有树贞节坊者,令勿毁,遂低一隅。其子青坛大拜后修家庙,有前明陈少卿坊,适当辟门之冲,当毁。其后人式微,召而告之曰:“吾亦故家也,讵忍坏故家之棹楔。”遂改辟门,并新其坊,人称两世厚德。

  ◎葛征奇

  吴梅里本泰应癸酉京兆试,其卷在同邑葛征奇房中。己入彀矣。拆卷时,知为同邑也。大主考方逢年谓葛曰:“自忖胸中无疚则填,否则黜可也。”葛曰:“此生年已六旬,且赤贫,某虽与之同社,以年长,实师事之。若以同邑避嫌,是锢此生以全已之功名也。”竟填之。次年甲戌联捷,识之以见葛公之忠厚焉。

  ◎文待诏

  有以书画求文待诏鉴定者,虽赝必曰真迹,所以周全贫士也。前辈存心忠厚如此。

  ◎王司寇

  通州邵潜潜夫,万历间诗人也。入国朝,年八十无子,苦徭役。时新城王司寇、阮亭司、李扬州按部至通,诘旦,首谒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舆从,徒步而入。邵曰:“适有酒一斗,能饮乎?”新城欣然为引满,流连移晷始别。州牧闻之,立除其役。

  ◎李梅崖

  梅崖李公为井陉道日,陆稼书先生任灵寿县令,来谒,公开中门,以宾礼接见,迎送至门,未尝以属员待也。公三次荐陆于朝,而陆见公止称晚生、荐主。且曰:“昔魏环溪先生曾叨荐拔,而未尝称为师。若于公有异,恐无以见魏公地下,故敢如此。”公甚有喜色。有邑令邵嗣尧者,公曾脱其死罪。后陆、邵俱行取为御史,公罢官居京师,二君往来无间。忽有要路为于养志夺情事,托邵致意于陆,求勿言。陆即举劾其非,要路衔之,并归咎于邵。邵无以自解,遂众辱陆于朝班。次日,邵谢绝李公曰:“门生甘作负心人,不复迹及师门矣。”公笑而谢之。迟日,公会陆先生,先生绝不言及。公微问邵事,先生曰:“彼无他故,不过要做官耳。”微笑不更有言。即此一节,公之虚怀礼贤,与陆先生之涵养不校,俱非世人所及矣。

  ◎文德翼

  文德翼,德化人,进士,为嘉兴府推官。有属吏,粤东人,馈端石。发之,白金也。封函如故,谢之曰:“汝砚不可磨墨。”却之,其介而近人如此。

  ◎周秋部

  华亭周秋部茂源以恤刑驻节雪苑。有山人得罪别驾者,别驾盛怒,欲加以刑。山人仓卒中托言:“我,秋部挚友。”冀缓其责,实未尝谋面也。别驾诣秋部问之,秋部曰:“此余生平好友,幸君相谅。”山人得无恙。一时推为长者。

  ◎青质夫

  青文胜字质夫,蜀大宁人也。洪武间,以贡士为龙阳县典吏。龙阳故滨洞庭,岁罹水患,田去赋存,计年征三

译◎清净真人

救济贫苦并非贫寒之士所能做到的,阻碍别人作恶,对我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辛劳,而别人却能获得无限的福报,这就是极大的阴德。没有益处的书不必读,没有益处的游戏不必玩。有事就去做,务必心存忠厚,使百姓万物受益。无事就清心静坐,念念之间与上天相对。古圣贤所说的“惩忿窒欲”四个字,绝对离不开它们,以和气对待众人,以宽厚取悦群体,少说话以修养德行,常保持安定以宁神,一切恶习都涤荡干净,便是在世的仙人。

◎袁了凡

从前有几个儒生拜见中峰和尚,问道:“佛家论说善恶报应如同影子跟随形体一样,现在某人行善而子孙不兴旺,某人作恶而家门却兴盛,佛的说法没有根据了。”中峰说:“凡人的情欲没有涤除,正眼没有睁开,把善认作恶,把恶指为善,往往有这种情况。不恨自己的是非颠倒,反而怨恨上天的报应有差错吗?”众人说:“善恶怎么会相反呢?”中峰让他们试着说说情况,一个儒生说辱骂人、殴打人是恶,尊敬人、礼遇人是善。中峰说:“不一定如此。”一个儒生说贪婪钱财、胡乱索取是恶,廉洁有操守是善。中峰说:“不一定如此。”众人逐一陈述情况,中峰都不以为然,于是问他们,中峰告诉他们说:“对别人有益的是善,对自己有益的是恶。对别人有益,那么殴打人、辱骂人都是善;对自己有益,那么礼遇人、尊敬人都是恶。所以人行善,利人的,公心就是真,利己的,私心就是假。又,发自内心的是真,沿袭外表的是假。又,无为而做的是真,有所求而做的是假。都应当从心源隐秘细微处默默洗涤,默默检点。

●卷四

◎成文穆

大名府成文穆公拜相后大修宅第,购买了民居,有树立贞节牌坊的,命令不要毁坏,于是宅第低了一角。他的儿子成青坛大拜后修家庙,有前朝陈少卿的牌坊,正处在开门的冲要位置,应当毁坏。其后人衰微,召来后人对他说:“我也是旧家,怎么忍心毁坏旧家的牌坊。”于是改开门,并翻新了牌坊,人们称赞两代人的厚德。

◎葛征奇

吴梅里本泰应癸酉年京兆试,他的试卷在同邑葛征奇的房中。已经入选了。拆封试卷时,知道是同邑人。大主考官方逢年对葛说:“自忖心中没有愧疚就填上,否则黜落也可以。”葛说:“这个考生年纪已经六十岁,而且赤贫,我虽然与他同社,因他年长,实际上以师礼侍奉他。如果因为同邑避嫌,这是禁锢这个考生来成全自己的功名啊。”竟然填上了。次年甲戌年连捷,识者以此看出葛公的忠厚。

◎文待诏

有人拿书画求文待诏鉴定,虽然是赝品也一定说是真迹,这是为了周全贫寒之士。前辈存心忠厚如此。

◎王司寇

通州邵潜字潜夫,是万历年间的诗人。进入本朝,八十岁没有儿子,苦于徭役。当时新城王司寇、阮亭司、李扬州巡视到通州,清晨,首先拜见邵潜。邵潜所住的偏僻小巷,于是屏退车马随从,徒步进入。邵潜说:“刚才有一斗酒,能喝吗?”新城欣然喝干,流连许久才告别。州牧听说后,立即免除他的徭役。

◎李梅崖

梅崖李公任井陉道时,陆稼书先生任灵寿县令,来拜见,李公打开中门,以宾客礼节接见,迎送到大门,不曾以属员对待他。李公三次向朝廷推荐陆先生,而陆先生见李公只称晚生、荐主。并且说:“从前魏环溪先生曾蒙受荐拔,而没有称为老师。如果对李公不同,恐怕无法面对魏公于地下,所以敢这样。”李公非常高兴。有个县令邵嗣尧,李公曾救他免死。后来陆、邵都被征召为御史,李公罢官住在京师,二人往来亲密无间。忽然有个权贵因为养志夺情的事,托邵嗣尧向陆先生致意,请求不要揭发。陆先生立即举劾其非,权贵怀恨,并把罪责归咎于邵嗣尧。邵嗣尧无法自我辩解,于是在朝班当众侮辱陆先生。第二天,邵嗣尧谢绝李公说:“门生甘愿做负心人,不再涉足师门了。”李公笑着谢绝他。过了几天,李公会见陆先生,陆先生绝口不提此事。李公微微问起邵嗣尧的事,陆先生说:“他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想做官罢了。”微笑不再多言。仅这一节,李公的虚怀礼贤,与陆先生的涵养不较,都不是世人所能达到的。

◎文德翼

文德翼,德化人,进士,任嘉兴府推官。有个属吏,广东人,赠送端砚。打开一看,是白金。封好原样,谢他说:“你的砚台不能磨墨。”推辞不受,他廉洁而近人如此。

◎周秋部

华亭周秋部茂源以恤刑官身份驻节雪苑。有个山人得罪了别驾,别驾盛怒,想加刑。山人在仓促中托言:“我是秋部的挚友。”希望缓和他的责罚,实际上未曾谋面。别驾到秋部处询问,秋部说:“这是我生平好友,幸蒙您体谅。”山人得以无恙。一时被推为长者。

◎青质夫

青文胜字质夫,蜀大宁人。洪武年间,以贡士任龙阳县典吏。龙阳本来濒临洞庭湖,每年遭受水患,田地流失而赋税依然存在,按年征收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