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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漱华随笔五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7 段

万七千有奇,民窜徙,无以为生。公愀然悯之,乃诣南都奏闻,疏三上,不报,遂自经于登闻鼓下。明太祖嘉其忠,诏免龙阳租二万四千余石,永不起科。龙民思其德,立祠以祀,匾曰忠惠。后蒙恤典谥惠烈,至今祠额犹新云。

译一万七千有余,百姓流离迁徙,没有赖以生存的手段。县令神情忧愁地怜悯他们,于是前往南京向朝廷奏报,奏疏呈上三次,都没有得到回复,便在登闻鼓下自缢身亡。明太祖赞许他的忠诚,下诏免除龙阳县租税二万四千余石,永远不再征收。龙阳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建立祠堂祭祀他,匾额题写“忠惠”。后来他受到朝廷的抚恤典制,谥号为“惠烈”,至今祠堂的匾额依然崭新。

◎沅江谯氏

  沅江谯姓,其家自正德年间,初祖大相,勤俭醇厚,睦族洽邻,生子三人,同居共爨,递传至七世未分,所著有家训四则,食指百余人。严肃和顺,靡有间言。雍正十年,当事者以状闻。天子亲书“世笃仁风”匾额以旌之,迄今又越两世矣。

  ◎翁蓼野

  余同年友翁蓼野,其尊人大环先生于康熙壬申岁探亲赴粤西,仲冬四日,舟次湖南之新塘站。有句云:霜浓古寺钟开处,一点空明透佛灯。次夕,忽失所在。同舟人物色之不可得。信至家,邬太夫人痛哭不欲生,卜之神,得谶焉,曰:扁舟风雨泊江关,兄弟相看梦寐间。已分天涯成死别,谁知意外得生还。时蓼野尚未离襁褓也。未几,邬太夫人亦殁。蓼野兄弟稍长知状时,抱持相对哭,既而相谓曰:“予兄弟乃不如曹氏一娥耶?”惘惘出门,重趼裂趾,冲冒毒雾,流离楚粤间。其伯姊遣人要归,倚门哭之曰:“父亡遗两弟,今两弟安遗?其踵前祸而甚之也。”已而蓼野兄弟俱有子,且喜且悲曰:“今而后可不反顾矣。”遂兄弟偕出,复于衡永间遍访,道路哀之。有祁阳民郑海还者,告以瘗处,且曰:“余故弟海生,于是年生子,走告其外家。渡江,溺格于败苇祖苇中,先有一人僵矣。踉跄归告,余乃偕往,择阜而瘗焉,此是也。”出遗钥为证。蓼野兄弟不识也,考其地则距新塘不远,考其时则郑子庚可稽。遣善走者证钥于伯姊,越三月,携锁还,报牡牝吻合。乃信瘗者之为大环,而生还之谶于是乎验矣。谓非蓼野兄弟纯孝之所感哉!蓼野名运标,癸卯成进士,今令武陵。其兄号楫山,先卒。

  ◎李孝女

  鹿邑李孝女,次居三。父麒生与族人挺九及础隙,挺九以麒生四女无子,嗾础率子兆龙殴之几死。女闻,手刃杀础。妇始舁父归,父曰:“我以无子致此。”呼天者再而绝。女痛父言,遍以状告,挺九许之金,求解此狱。诱女誓神前,拜未起,口啮其面,抽佩刀刺之,不中。交讼之官,官直女,问础罪当死,余分别予杖。础惧罪,缢死,兆龙亦以创重死。女以元凶漏网,浼父友郭岩、郭维振偕之京,徒跣披发,泣登闻鼓下。直鼓者哀其志,送河南鞫之。当路疑其与二郭私,终以女辞切不能蔑,而维振竟以拷掠死。女后病狂,死九日复起,曰:“罪人斯得。”俄传挺九死矣。乃以礼葬父,养其母,终身不嫁。为母殖螟蛉二,皆为聘妇。母卒既葬,乃为弟纳室,嫁其妹,亲祭维振墓,树之碣,以亲墓嘱弟。遂自经死。仇子乘人乱,破棺戕其尸,殓已经旬而血涌不止,仇子亡,捕卒不获。

  ◎吴仲缨

  江阴吴仲缨,名汉一二侯之裔也。论交击剑,以豪杰自命。文文肃、钱口口诸公咸推许之,与先高祖为布衣交。崇祯间,先高祖筮仕申阳,邀公佐幕。时流氛冲斥,凡攻守谋画,多与商确。杀贼战胜,飞檄露布,半出其手。鼎革后每谈往事,辄须髯猬张,声泪俱下。贫老无子,寄居荒村以殁。

  ◎吴门贫妇

  吴门一人家有妻子而极贫,除夕,破衣冒雪出门借贷,莫有应者。怅然而归过一富贾之门,见有人门首凿银,若有物触其身者,归家垂首太息,湿衣淋漓。妻提其衣,破缝中银半锭坠地。妻疑其盗,诘责之,其人指天自白,既而思之,此岂富贾之所遗乎?向者若有物触我。妻令还之,其人有难色,强之往,则门已闭矣。扣而告之,富人熟视曰:“君当于此过除夕。”其人曰:“我饱而妻饥,我不忍也。”富人曰:“我己计之矣。”即以钱米馈其家,妻不受,富仆具其实,乃受之。其人遂留饮富家,富人曰:“君有子,新正三日可偕来过我饭,勿爽约。”至三日往,富人曰:“君之子甚佳,异日必成立。况君信义如此,决非长贫贱者。我有弱女,愿为君子配。此店中五千金,即以授吾婿,君可迁居于此矣。”出管钥付其人而去。富人固贤,乃窭人之妻则真烈女也。士有不耻苟得者,独何为也耶?

  ◎朱良吉

  常熟支塘里民朱良吉母钱氏,

译◎沅江谯氏

沅江的谯姓人家,从正德年间开始,始祖大相勤俭敦厚,和睦宗族,融洽邻里,生了三个儿子,共同居住,一起做饭,传至第七代仍未分家,所立有家训四条,家中人口一百多人。家风严肃而和顺,没有闲言碎语。雍正十年,地方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亲自书写“世笃仁风”匾额以表彰他们,至今又过了两代人了。

◎翁蓼野

我的同年好友翁蓼野,他的父亲大环先生在康熙壬申年探亲前往粤西,仲冬初四日,船停泊在湖南的新塘站。有诗句说:霜浓古寺钟开处,一点空明透佛灯。第二天晚上,忽然不知去向。同船的人四处寻找也找不到。消息传到家中,邬太夫人痛哭欲绝,不想活下去了,向神明占卜,得到谶语说:扁舟风雨泊江关,兄弟相看梦寐间。已分天涯成死别,谁知意外得生还。当时蓼野还未离开襁褓。不久,邬太夫人也去世了。蓼野兄弟稍大些知道情况后,抱持着彼此相对痛哭,随后互相说:“我们兄弟难道还不如曹氏的一个娥女吗?”怅然出门,脚底磨出厚茧,脚趾开裂,冒着毒雾,流离失所于楚粤之间。他的伯母派人叫他们回去,倚着门哭着说:“父亲去世留下两个弟弟,如今两个弟弟又在哪里?这是追随前祸而更加严重啊。”后来蓼野兄弟都生了儿子,又喜又悲地说:“现在才可以不再回头了。”于是兄弟一起出发,在衡州、永州一带遍访,路上的人为他们哀伤。有个祁阳百姓郑海还,告诉他们埋葬的地方,并且说:“我本是郑海生的弟弟,那年生了儿子,跑去告诉他的外家。渡江时,溺水卡在败苇祖苇中,先有一人僵卧在那里。我踉跄回去报告,于是和他一起去,选择高地埋葬了他,这就是。”拿出遗落的钥匙作为证据。蓼野兄弟不认识他,考察那个地方距离新塘不远,考察那个时间郑子庚可以查考。派善于奔跑的人拿着钥匙去伯母那里验证,过了三个月,带着锁回来,报告锁和钥匙吻合。这才相信埋葬的是大环先生,而生还的谶语于是应验了。这难道不是蓼野兄弟纯孝所感动的吗!蓼野名运标,癸卯年考中进士,现在任武陵县令。他的哥哥号楫山,先去世了。

◎李孝女

鹿邑李孝女,排行第三。父亲李麒生与族人李挺九及李础有嫌隙,李挺九因为李麒生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唆使李础率领儿子李兆龙殴打他几乎致死。女儿听说后,手刃杀死了李础。妻子刚把父亲抬回家,父亲说:“我因为无子招致此祸。”呼天两次后断气。女儿痛恨父亲的话,到处控告,李挺九答应给钱,请求解除此案。引诱女儿在神前发誓,拜未起来,女儿咬他的脸,抽出佩刀刺他,没刺中。互相诉讼到官府,官府认为女儿有理,判李础罪当死,其余分别处以杖刑。李础害怕罪责,上吊自杀,李兆龙也因伤重而死。女儿因为元凶漏网,请求父亲的朋友郭岩、郭维振陪同进京,赤脚披发,哭着登上闻鼓。击鼓的人哀怜她的志向,送她到河南审讯。当权者怀疑她与两个郭有私情,最终因为女儿言辞恳切不能忽视,而郭维振竟然因拷打而死。女儿后来发狂,死了九天后又复活,说:“罪人将被抓获。”不久传来李挺九死去的消息。于是以礼安葬父亲,供养母亲,终身不嫁。为母亲收养了两个义子,都为他们聘娶了媳妇。母亲去世安葬后,于是为弟弟娶妻,嫁了妹妹,亲自祭祀郭维振的墓,树立石碑,把自家祖坟托付给弟弟。于是自缢而死。仇人的儿子趁人混乱,破棺杀害她的尸体,殓葬已经十天而血涌不止,仇人的儿子逃亡,捕卒没有抓获。

◎吴仲缨

江阴吴仲缨,是汉一二侯的后裔。论交击剑,以豪杰自命。文文肃、钱口口等公都推崇赞许他,与我的高祖为布衣之交。崇祯年间,我的高祖在申阳做官,邀请他做幕僚。当时流寇冲斥,凡是攻守谋划,多与他商量确定。杀贼战胜,飞檄露布,一半出自他手。鼎革后每次谈论往事,总是须髯猬张,声泪俱下。贫穷年老无子,寄居荒村而死。

◎吴门贫妇

吴门有一户人家有妻子儿女却极其贫穷,除夕,穿着破衣冒着雪出门借贷,没有人应允。怅然回家经过一个富商的家门,看见有人在门口凿银,好像有东西触到他的身体,回家垂首叹息,湿衣淋漓。妻子提起他的衣服,破缝中半锭银子掉在地上。妻子怀疑他偷窃,诘问责骂他,那人指天自白,随后想,这难道是富商遗失的吗?刚才好像有东西触我。妻子让他归还,那人有难色,强迫他去,则门已关闭。敲门告诉他,富人熟视说:“你应当在这里过除夕。”那人说:“我饱而妻饥,我不忍心。”富人说:“我已经计算过了。”立即拿钱米馈赠他家,妻子不接受,富仆说明实情,才接受。那人于是留在富家饮酒,富人说:“你有儿子,新正三日可以一起来我吃饭,不要爽约。”到三日前往,富人说:“你的儿子很好,将来必定成立。况且你信义如此,决非长贫贱者。我有弱女,愿为君子配。这店中五千金,就授予我的女婿,你可以迁居于此了。”拿出管钥付给那人离去。富人固然贤德,但穷人的妻子则是真正的烈女。士人中有不耻苟得者,独何为也耶?

◎朱良吉

常熟支塘里民朱良吉母亲钱氏,

年六十余,病将死。良吉沐浴祷天,以刀剖胸,割取心肉一脔,煮粥以食母。母寻愈。良吉心痛,就榻,不可起。邻里为裒财,命道士醮告神明,祈阴佑之。邑人俞浩斋闻而过其家,视良吉胸开疮裂几五寸,气腾出,痛莫能言。俞为纳其心,以桑白皮线缝合。未及期月,已无恙矣。此事在延▯乙卯冬,陶九成曾述之以劝世。迄今数百年,旌门之典未加,亦阙事也。

译良吉年过六十,病重将死。他沐浴斋戒向天祈祷,用刀剖开胸膛,割下一块心肉,煮粥给母亲吃。母亲不久便痊愈了。良吉心痛难忍,卧倒在床榻上,无法起身。邻里百姓为他凑集钱财,请道士设坛祭祀神明,祈求冥冥中的保佑。同邑人俞浩斋听说后路过他家,看见良吉胸口伤口裂开近五寸,气息外泄,疼痛得说不出话来。俞浩斋将他的心脏推回体内,用桑白皮线缝合伤口。不到一个月,良吉已经安然无恙了。这件事发生在延祐乙卯年冬天,陶九成曾讲述此事来劝诫世人。至今数百年过去,表彰孝行的典制未曾加予,这也是件缺憾的事。

◎蒋仁伯

  蒋安字仁伯,其弟懋犯法,当戍开平。安时为诸生,去巾帻,诣御史,谓懋弱不任荷戈,且老母所钟爱,不若安往得为国家效犬马,且以慰老母余年。御史义而许之,后以老代归,子孙渐显,忠烈公即其曾孙也。

  ◎章韶凤

  章格字韶凤,尝为刑曹,平反书生王某狱。王后贵,知应天贡举,谋所以报。格戒二子勿应试,人以此重之。弟律守保定,律父故有憾于保定之贵人,其子劫姑财,人谓律且甘心焉,律叹曰:“三尺非修怨具也。”其子得减死。

  ◎狄云汉

  狄云汉任临清通判,自免归,无宅以居。沈石田为作买宅,疏栖数椽于山,述扁曰乾坤一草亭。每闭户断炊,吟啸不辍,好事或馈之,非其义不受也。邑令杨子器为置田二十五亩于湖ヂ,因戏自号曰余夫,旋亦废之。

  ◎钱海山

  钱海山,邑绅之豪横者也。以盗案发觉破家客死。然有一事可记。海山年已向迈,曾娶艾妾,与其女皆二八之年。定情之夕,其女在侧,海山忽念,我女方择佳婿而此女事我老人,未知税驾何所。即迁卧他所,认妾为女,嫁吴门吴生,发甲执子婿礼。海山籍没后,依之以终。

  ◎桑民怿

  桑民怿宦归后不免饥寒,疾且殆。有直指使者按部,与君旧契,殷勤临视。适豪家狱急,属为居间,愿奉数千金为寿。君虽衾稠不掩,竟坚拒之。此非文人所能也。

  ◎先文靖

  先文靖归里后,周恤姻族倍至。又念人数繁多,所施或不能遍,置田数百亩,设义庄一所,岁量所入资给。又裒里中童儒为义塾,延师教之,并资其衣食。尝构小楼于室之东北隅,既落成矣,宾朋酒酣,相为颂祝。公忽愀然曰:“吾向实不察斯楼栋所直适邻居之中,堪舆家所忌,设邻有疥癣灾,吾实贻之矣,吾居此何安。”即命撤楼,更其楹南向。其抑已便物,类如此。

  ◎又

  宣城刘仲达《鸿书》载世庙阅海忠介疏,时喜时怒,批云:这畜有比干之忠,但朕非纣也。留中者久之,后有所激,下阁票拟,华亭拟以毁谤君父,决不待时,传首天下。常熟力争,乃改拟秋后处决,世庙从之。是岁,以圣寿六{央衣}停刑。至冬晏驾,忠介得免。此一事,国史、家乘皆失之,想当时纶扉之地,潜移默夺,华亭固不肯归美于人,先文靖亦不以告人也。闻文靖先曾救杨忠愍公,此二事足千古矣。

  ◎先中翰

  张大复《笔谈》载,严中翰道普不务能容名,而客有登其座者,如饮醇醪心骨俱醉,如啖哀梨喉吻欲仙,殆是真性与情表其如里也耶?山人金雅少素负惊人之癖,而多酒,过至中翰所,脱帽岸帻,箕踞自便。坐客讶之,而中翰礼意如平时。一日不见,辄候无恙于山人,馈遗勿绝。予尝与山人语,温温耳,而觉其中有不能自吐之块垒,被酒辄发,中翰心知其非酒过也。惟真感真,惟真忘真,不亦信夫。此一则,亦可见先中翰生平大概。

  ◎先邵武

  族祖邵武太守,号天池有道人也。年三十五子,纳妾二人,皆陋。一日过姻家,见侍女年且及笄而尚未蓄发。询其故,主人对以素喑,即蓄发,孰收之?公恻然,谓第使蓄发,吾将以为妾。其人以为戏,未信,复为申约,卒娶之。文靖闻之,喜曰:“儿合天道,必有后。”后三妾皆生子。

  ◎尤翁

  长洲尤翁开质库,岁暮,闻外哄声。出视,则邻人也。司事者前诉曰:“某将衣质钱,今空手来取,反出詈语,有是理乎?”其人不逊,翁命捡原质,得衣帷四五事。翁指絮衣曰:“此御寒不可少。”又指道袍曰:“与汝为拜年用,他物非所急,留可也。”其人得二件,默然而去。是夜,竟死于他家,涉讼经年。盖此人负债多,已服毒,知尤富可诈,既不获,则移于他家耳。或问尤翁何以预知而忍之,翁曰:“凡非理相加,其中必有所恃。小不忍则祸立至矣。”

  ◎汤文正

  吴门徐枋,文靖公▯子也。隐居灵岩山,四十年未尝入城市。汤文正抚吴,屏驺从访之,枋不出。

译◎蒋仁伯

蒋安字仁伯,他的弟弟蒋懋触犯法律,应当被发配到开平戍守。蒋安当时是生员,便摘下头巾,前往御史府,说蒋懋体弱不能承担持戈戍守的任务,而且他是老母亲所钟爱的人,不如由我去为国家效力,以此来安慰老母亲晚年的生活。御史认为他讲义气而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蒋安因年老代替弟弟归来,子孙逐渐显达,忠烈公就是他的曾孙。

◎章韶凤

章格字韶凤,曾经担任刑部官员,平反了书生王某的案件。王某后来显贵,主持应天府的科举考试,谋划报答章格的方法。章格告诫两个儿子不要参加考试,人们因此敬重他。他的弟弟章律镇守保定,章律的父亲以前对保定的权贵有怨恨,那个权贵的儿子抢劫了姑母的财物,人们认为章律将会借此报复,章律叹息说:“法律不是用来结怨的工具。”那个权贵的儿子得以减刑免死。

◎狄云汉

狄云汉担任临清通判,自己辞官回家,没有住宅居住。沈周为他购买住宅,在山间稀疏地搭建了几间屋舍,题匾额为“乾坤一草亭”。每当闭门断炊时,他吟诗长啸不停,好事的人有时送给他食物,如果不是合乎道义的他就不接受。县令杨子器在湖边为他置办了二十五亩田地,他因此戏称自己为“余夫”,不久也废弃了这个称号。

◎钱海山

钱海山,是县里豪横的绅士。因为盗窃案被发现而家破人亡,客死他乡。然而有一件事值得记载。钱海山年纪已经很大,曾娶了艾氏为妾,艾氏和她的女儿都是十六岁。定情的那晚,女儿在旁边,钱海山忽然想到,我的女儿正在选择佳婿,而这个女子侍奉我这个老人,不知将来归宿何处。于是立刻搬到别处睡觉,认艾氏为女儿,将她嫁给吴地的吴生,让她穿戴甲胄执行女婿的礼节。钱海山籍没家产后,吴生依靠她终老。

◎桑民怿

桑民怿做官回家后感免不得饥寒交迫,而且病重危急。有一位巡按御史巡视辖区,与桑民怿是旧交,殷勤地前来探视。恰逢豪强家的案件紧急,嘱托桑民怿从中说情,愿意奉送数千金作为寿礼。桑民怿虽然被子多却盖不住身体,竟然坚决拒绝了。这不是文人所能做到的。

◎先文靖

先文靖回到家乡后,周济抚恤姻亲族人加倍周到。又想到人数众多,施舍或许不能遍及,于是置办了几百亩田地,设立一所义庄,每年根据收入资助供给。又聚集乡里的儿童和儒生设立义塾,聘请老师教导他们,并资助他们的衣食。曾经在住宅的东北角建造小楼,建成后,宾客朋友酒酣耳热,互相颂扬祝福。先文靖忽然神色严肃地说:“我先前实在没有察觉这栋楼正对着邻居的中间,这是风水家所忌讳的,假如邻居有小灾祸,我实在是造成它的人,我住在这里怎么安心。”立刻命令拆除小楼,改变柱子的方向朝南。他抑制自己以便利他人,大概就是这样。

◎又

宣城刘仲达《鸿书》记载,世宗皇帝阅览海瑞的奏疏,时而欢喜时而愤怒,批道:这畜生有比干那样的忠诚,但我不是纣王。奏疏留在宫中很久,后来受到刺激,下发内阁票拟,华亭人夏言拟以毁谤君父,立即处决,传首天下。常熟人严嵩极力争辩,于是改拟秋后处决,世宗听从了。这一年,因为皇帝六十岁寿辰停止刑罚。到了冬天皇帝驾崩,海瑞得以幸免。这件事,国史和家谱都遗漏了,想当时内阁之地,潜移默化地争夺功劳,华亭人夏言固然不肯把美名归于他人,先文靖也不告诉别人。听说先文靖先前曾救过杨忠愍公,这两件事足以流传千古了。

◎先中翰

张大复《笔谈》记载,严中翰道普不追求能容的名声,但客人登上他的座位,就像喝了醇厚的酒心骨都醉了,就像吃了哀梨喉咙嘴巴想要成仙,大概真是性情表现在外而真诚蕴藏在内吧?山人金雅少一向有惊人的癖好,而且好酒,来到中翰住处,脱帽歪戴头巾,伸开两腿坐着很自在。在座的客人感到惊讶,而中翰礼貌态度像平时一样。一天不见,就问候山人的安好,馈赠礼物不停止。我曾经和山人交谈,温和罢了,却觉得其中有不能吐露的郁结,喝了酒就发作,中翰心里知道这不是酒的过错。只有真诚感动真诚,只有真诚忘记真诚,不也是可信的吗。这一条,也可以看出先中翰生平的大概。

◎先邵武

族祖邵武太守,号天池,是有道的人。三十五岁生子,纳了两个妾,都很丑陋。一天经过姻亲家,看见侍女年纪将近成年但还没有蓄发。询问原因,主人回答说向来哑巴,即使蓄发,谁收留她?太守怜悯,说只要让她蓄发,我将把她纳为妾。那人以为是开玩笑,不相信,太守再次申明确约,最终娶了她。文靖听说后,高兴地说:“儿子合乎天道,必定有后代。”后来三个妾都生了儿子。

◎尤翁

长洲尤翁开设当铺,年末,听到外面吵闹声。出去查看,是邻居。管事的人上前诉说:“某人当衣服换钱,现在空手来取,反而出言辱骂,有这样的道理吗?”那人不恭敬,尤翁命令找出原来的当票,得到衣服帷帐四五件。尤翁指着棉衣说:“这是御寒不可缺少的。”又指着道袍说:“给你用来拜年,其他东西不急,留下也可以。”那人得到两件,沉默着离开。当晚,竟然死在别人家,诉讼经过多年。原来这人负债很多,已经服毒,知道尤翁富有可以诈骗,既然没得逞,就转移到别人家。有人问尤翁为什么预先知道而忍耐,尤翁说:“凡是无理相加,其中必定有所倚仗。小不忍则祸患立刻到来。”

◎汤文正

吴门徐枋,是文靖公的儿子。隐居灵岩山,四十年未曾进入城市。汤文正巡抚吴地,屏退随从拜访他,徐枋不出来。

公久立其门,枋终不肯见,时人两高之。

  ◎吴文恪

译公在门口站立了很久,枋始终不肯接见,当时的人对两人同样敬重。

◎吴文恪

吴文恪公讳讷,以荐举历官副宪。正统间老疾,乞休里居,逡巡约敕,若未尝有势位者。尝徒步出城▯,遇负薪者辟易道左,曰:“贱辟贵。”公亦引却,曰:“轻辟重。”长老至今传道之。余谓文恪固贤,负薪者亦可谓之知礼。近世贵贱无等,舆台厮养视缙绅如等夷,猝然相遇,不惟不让,且加亢焉。如负薪者,可易得哉!

  ◎李文安

  李文安公讳杰,以宗伯乞休归。会刘瑾诛,诏起才望为瑾厌抑者。吏部首荐公,公闻之,自循其所服玉带,语子弟曰:“书生初眼谓何,今得此已足矣。卧田庐,与亲旧欢乐,谈说平生,不亦善乎。若漏尽夜行,恐有后悔。”卒不起。

  ◎鱼盛二公

  自明迄今,吾邑之称廉吏者,以鱼、盛二公为首。鱼讳侃,字希直,由进士历开封守。断狱如神,苞苴屏绝,人拟之包孝肃。秩满乞归,每断炊病卧寒衾,雨溜湿床席。家人进粥,曰:“清官亦知有今日耶?”公夷然自若也。盛讳赉汝,字以善,由举人历汉阳守。所至有声,被诬免归家居,田一区,宅一廛,有以自守,老益贫困,或劝其干有司。公曰:“缙绅仰面望有司颜色请求受谢,譬如行乞也,吾不能。”呜呼!如二公之贤,虽古循吏何以过,而《明史》不载其姓名,其何以廉顽而立懦乎!余故列之,以志高山之仰云。

  ◎李远庵

  李远庵居官清苦,常俸外不取一文。郑晓出其门,同官南京数年,岁时一寒温而已。一日,侍坐既久,有一布鞋在袖,逡巡不敢出。远庵问袖中何物?郑曰:“晓妻手制一布鞋送老师。”远庵取而著之,生平受人物,仅此而已。

  ◎魏琦

  京师魏孝廉琦与山东毛相国相善。相国归,寄箱二只于家。孝廉即命置堂庑下,亦不知所贮何物。至十四、五年,相国殁,孙来袭荫,始索之。问箱在何处?孝廉指庑下示之,孙意弃掷若此,必无长物。既发,内贮金千余两,亦有札记其数,无不大骇。孝廉曰:“若知有此,即置秘室,吾卧不稳矣。”

  ◎刘南垣

  尚书刘南垣请老家居,有直指使者以饮食苛求属吏,郡县患之。公曰:“此吾门生,当开谕之。”俟其来,款之曰:“老夫欲设席,恐妨公务。欲留此一饭,但老妻他往,无人治具。家常饭能对食乎?”直指以师命,不敢辞。自朝至午,饭尚未出,直指饥甚。比饭至,惟脱粟一盂,豆腐一器而已。各食三碗,直指觉过饱。少顷,佳肴美酝罗列于前,不能下箸。公强之,对曰:“已饱甚,不能也。”公笑曰:“可见饮馔原无精粗,饥时易为食,饱时难为味,时使然耳。”直指喻其训,自后不敢以盘飧责人。

  ◎徐翁

  徐翁宣城尚书,元太父官典史,以忤巡按被责,白免归。督尚书兄弟发愤为学,相继登第。尚书选得某府推官,即直指之家也。心私喜,临行置酒,戚友毕集。候翁出称觞,翁称疾卧不起,尚书人跪问故。且言:“此行冀得报怨,何反不乐为?”翁曰:“此吾所以病也。吾为小吏,当日诚不为无过,但直指稍过当耳。且缘渠朴责,激而罢归,教子以有今日,则直指乃吾恩人,非仇也。汝思报怨,吾所以病。汝往,当以吾言开心告之,尽捐夙嫌,是吾子也。否则非吾子也。”尚书唯唯,翁乃起,尽欢而罢。时直指家居,闻尚书来,恐甚,郊迎尽礼。尚书述父命,自是情好遂洽。

  ◎瞿兴嗣

  瞿兴嗣遇歉岁,有窭人来籴粟,受其钱五千,阳忘曰:“汝十千耶?”倍与之粟。凡负贩者,必多偿其直。家人怪问之,嗣兴曰:“彼胼胝手足以求升合利,吾忍与较耶?”

译吴文恪公名讷,因被荐举而历任官职至副宪。正统年间,他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回到家乡居住,举止谦逊恭谨,好像从未拥有过权势地位一样。曾经有一次,他步行出城,遇到一个背着柴草的人,那人闪避到道路左边,说:“卑贱的人避让尊贵的人。”吴公也退后一步,说:“轻者避让重者。”年长的人至今还在传颂这件事。我认为吴文恪固然贤德,那个背柴的人也可以说是懂得礼数。近世以来,贵贱没有等级区分,奴仆杂役看待士大夫如同平辈,突然相遇,不仅不让路,反而态度傲慢。像那个背柴的人,哪里容易找得到呢!

◎李文安

李文安公名杰,以礼部尚书的身份请求退休回家。恰逢刘瑾被诛杀,朝廷下诏起用那些被刘瑾压制、有才能声望的人。吏部首先推荐了李公,李公听说后,自己抚摸身上佩戴的玉带,对子弟们说:“书生当初有什么指望呢,现在得到这个玉带已经足够了。躺在田舍里,与亲友欢乐,谈论平生往事,不也很好吗。如果夜深了还在赶路,恐怕会有后悔的事。”最终没有出山任职。

◎鱼盛二公

从明朝到现在,我们县里被称为廉洁官吏的,以鱼、盛两位公为首。鱼公名侃,字希直,由进士历任开封知府。他断案如神,杜绝贿赂,人们将他比作包孝肃。任期届满请求回家,常常断炊生病,躺在寒薄的被褥上,雨水滴落浸湿了床席。家人进献粥食,他说:“清官也知道会有今天吗?”他依然安然自若。盛公名赉汝,字以善,由举人历任汉阳知府。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后来被诬陷免职回家居住,只有一块田地,一所住宅,以此自守,年老更加贫困,有人劝他去求取官府职位。他说:“士大夫仰面看着官府的脸色请求恩赐并接受谢礼,这就像行乞一样,我不能这样做。”唉!像这两位公的贤德,即使是古代的循吏又能超过他们多少呢,而《明史》却不记载他们的姓名,这怎么能使顽固者廉洁、使懦弱者刚强呢!所以我列出他们,以表达对高山的仰慕之情。

◎李远庵

李远庵做官清廉艰苦,除了正常的俸禄外,不取一文钱。郑晓出自他的门下,在南京同僚共事数年,逢年过节只问候一下寒暖而已。有一天,郑晓侍坐很久,袖子里有一只布鞋,犹豫不敢拿出来。李远庵问袖子里是什么东西?郑晓说:“晓的妻子亲手做了一只布鞋送给老师。”李远庵拿过来穿上,他平生接受别人的物品,仅此而已。

◎魏琦

京师的魏孝廉琦与山东的毛相国交好。相国回家,寄放两只箱子在魏家。孝廉就让人把箱子放在厅堂的廊下,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过了十四五年,相国去世,孙子来继承荫庇,才开始索要箱子。问箱子在哪里?孝廉指着廊下给他看,孙子心想被这样随意丢弃,一定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存放着黄金一千多两,也有纸条记录着数目,没有不大吃一惊的。孝廉说:“如果知道有这些金子,我就把它放在密室里,我睡觉都不安稳了。”

◎刘南垣

尚书刘南垣请求退休回家居住,有一位直指使者因为饮食问题苛求下属官吏,郡县都以此为患。刘公说:“这是我的学生,应当开导他。”等到他来时,款待他说:“老夫想设宴,恐怕妨碍公务。想留你吃一顿饭,只是老妻去了别处,没有人准备饭菜。家常饭能对着吃吗?”直指使者因为老师的命令,不敢推辞。从早晨到中午,饭还没有出来,直指使者非常饥饿。等到饭端上来,只有一碗糙米饭,一碟豆腐而已。每人吃了三碗,直指使者觉得吃得太饱了。过了一会儿,美味佳肴和美酒罗列在前面,他无法下筷子。刘公劝他吃,他回答说:“已经非常饱了,吃不下了。”刘公笑着说:“可见饮食原本没有精粗之分,饥饿时容易吃,饱时难以下咽,是时机使然罢了。”直指使者明白了他的训诫,从此不敢再用饮食苛责别人。

◎徐翁

徐翁是宣城的尚书,他的父亲曾任典史,因为得罪巡按被责罚,得以免官回家。督促尚书兄弟发愤学习,相继考中进士。尚书选得某府推官,正好是那位巡按的家乡。心里暗自高兴,临行前摆酒,亲戚朋友都聚集在一起。等候徐翁出来举杯祝酒,徐翁称病躺着不起来,尚书等人跪下询问缘故。并且说:“这次出行希望得以报仇,为什么反而不高兴呢?”徐翁说:“这就是我生病的原因。我身为小吏,当时确实不是没有过错,但巡按稍微过分了一些。而且因为他的责罚,激得我罢官回家,教导儿子有了今天的成就,那么巡按就是我的恩人,不是仇人。你想着报仇,这就是我生病的原因。你去了,应当把我的话开心扉地告诉他,完全抛弃旧日的嫌隙,这才是我的儿子。否则就不是我的儿子。”尚书连连答应,徐翁才起来,尽欢而散。当时巡按在家,听说尚书要来,非常害怕,到郊外迎接,礼节周全。尚书转述父亲的命令,从此感情和睦融洽。

◎瞿兴嗣

瞿兴嗣遇到歉收的年份,有贫穷的人来买粟米,他收下五千钱,假装忘记说:“你是给了一万钱吗?”加倍给他粟米。凡是做小买卖的人,他一定多付给他们报酬。家人奇怪地问他,瞿兴嗣说:“他们磨破手脚来求取微薄的利润,我忍心跟他们计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