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予取愚公二人焉。列子曰: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髙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寒,出入之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寒暑易节,始一反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愚公曰: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操虵之神惧其不已,告之于帝。帝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隂无陇断焉。《说苑》曰: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臣故畜牸牛,生子而大,卖之而买驹。少年曰:『牛不能生马』,遂持驹去。」傍隣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以告管仲,仲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尧在上,咎繇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者乎?若有见暴如是叟者,又必不与也。公知狱讼之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夫不可改者山也,而山夷;不能动者君相也,而为改听。郦道元注:水出齐城西南,厯愚山,东有愚公冢。时水又屈而迳杜山,北有愚公谷。此即《说苑》愚公。栁子厚以染溪为愚,正因古有愚公谷,见《诗序》。
楚元王敬礼申公等,以穆生不嗜酒,为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不可,遂去。
田单收即墨城中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五彩龙文,束兵刃于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奔燕军,所触尽死伤,事诚竒隽。或者疑之,即论数十穴,千余牛,岂不自相抵触,能悉赴敌如人约束?单果神哉!此法乃有用之者,东汉杨璇为零陵太守,苍梧、桂阳贼攻郡县,璇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嚢盛石灰,车上系布索于马尾,又为兵车専彀弓弩,令马车居前,顺风皷灰,贼不得视,因以火烧布,然马惊奔突贼阵,后车弓弩乱发,羣盗惊骇散追,斩无数。系布马尾即束茅牛后,用于车战而利,然无穴城之劳,故尤便欤。
公子防告商君欲反,商君亡至闗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弊,一至此哉!”桓蔚之败,投牛牧寺,僧昌保藏之。刘毅杀昌,及刘毅被裕讨,夜走投寺,寺僧曰:“昔亡师客桓蔚,为刘卫军所杀,今实不敢容异人。”毅叹曰:“为法自弊,一至于此。”苏子由责雷州,不许占官舍,遂僦民屋;而章子厚以为强夺民居,下郡按治。及子厚责雷州,亦问舍于民,民曰:“前苏公来,为章丞相几破我家,今不可也。”当鞅辈快其令之行,指防如意,假令知有后灾,犹将不恤,正如索元礼铁笼,周兴火瓮,不得辞矣。东坡云:“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矣。”予谓鞅无及也,章子厚事尤似刘毅,独不▯其悔与否尔。
张宣公论王陵、陈平、周勃处吕后时事曰:“人臣之义,当以王陵为正。”此程氏说。胡明仲既于《读史管见》述之。予观晁氏《客语》:“人臣事君,当以王陵为正。”或记先儒遗论也。
畱侯晩谢病,吕后刼之,使画保防太子之谋。淮隂侯遭诬,后与萧相国谋防斩钟室。彭越徙蜀,后诱致洛阳,倂夷灭之,威震外廷,渐无帝矣。帝亦愤不能堪,后迎医,即嫚骂不使治病。樊哙,吕氏壻,或云党吕,即欲斩哙。后方偃然自専,问百嵗后代萧相国者,枚数而未肯休,岂窥帝腹心所托而将翦除之?帝崩后不发丧,与审食其谋尽族诸将,毒机之发不可御矣。天祐汉祚,幸郦商有闻,危言动之,奸谋旋沮,否则绛侯诸大臣且不自保,何能须臾为汉计?他日商令其子绐吕禄解兵属太尉,史云绛侯丞相使人刼之。由前事而言,商何必刼哉?余谓诛僇信、越时,后既包藏祸心,
译我选取了两位愚公的事例。《列子》记载:太行、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万丈,原本坐落在冀州的南面、河阳的北面。北山有一位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面对着山居住,苦于山北的寒冷,以及出入道路的迂回曲折,便带领子孙中能挑担子的三个人,凿石挖土,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的边上。冬夏换季,才往返一次。河曲的智叟嘲笑并阻止他。愚公说:“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可是山不会增高加大,为什么担心挖不平呢?”操蛇的山神害怕他不停地挖下去,向天帝报告了这件事。天帝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这两座山,一座放在朔方的东部,一座放在雍州的南部。从此,冀州的南面,汉水的北面,再也没有高山阻隔了。《说苑》记载:齐桓公外出打猎,追逐一头鹿跑进山谷里,看见一位老翁,便问他:“这是什么山谷?”老翁回答说:“这是愚公谷。”桓公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老翁回答说:“因为我的名字。我原来养了一头母牛,生了小牛长大,我卖掉小牛去买马驹。年轻人说:‘牛不能生马’,于是带着马驹离开了。”邻居们听说了这件事,认为我很愚蠢,所以把这山谷叫做‘愚公谷’。”桓公把这事告诉管仲,管仲拜了两拜说:“这是我的愚蠢啊。如果尧在位,皋陶做法官,哪里会有抢别人马驹的人呢?如果有像这位老翁这样受欺侮的人,也一定不会把马驹给他。您知道诉讼不公,所以才把马驹给他。请让我退朝去修明政治。”那不可改变的是山,而山却被铲平;那不能动摇的是君主和宰相,却改变了听信。郦道元注释说:水从齐城西南流出,流经愚山,东边有愚公冢。时水又弯曲流过杜山,北边有愚公谷。这就是《说苑》中的愚公。柳子厚以染溪为愚,正是因为在古代有愚公谷,见于《诗序》。
楚元王恭敬地礼遇申公等人,因为穆生不喜欢喝酒,特意为他准备了甜酒。等到楚王戊即位,常常设置甜酒,后来却忘了设置。穆生退下说:“可以离开了。”甜酒不再设置,说明君王心意懈怠,如果不离开楚国,将会被当众羞辱。穆生称病卧床,申公、白生强行让他起来,他不肯,于是离开了。
田单收集即墨城中的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红色的丝绸衣服,画上五彩的龙纹,在牛角上绑上兵刃,在角上浇上油脂,在牛尾上绑上芦苇,点燃芦苇的末端,在城墙上凿了数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牛尾被烧得发热,愤怒地冲向燕军,所触碰到的都死伤殆尽,这件事确实奇特杰出。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说即使凿了数十个洞,千多头牛,难道不会互相抵触吗?怎么能全部像人一样听从约束奔赴敌阵呢?田单真是神人吗?这种方法后来有人使用,东汉杨璇任零陵太守时,苍梧、桂阳的贼寇攻打郡县,杨璇制造了几十辆马车,用排囊装满石灰,在车上系布索于马尾,又制作兵车专门配备弓弩,命令马车走在前面,顺风扬起石灰,贼寇看不清,于是用火烧布,马受惊奔跑冲入贼阵,后面的兵车弓弩乱射,群盗惊骇散逃,被斩杀无数。在马尾系布就是在牛后束茅,用于车战有利,然而没有凿城的劳苦,所以尤其方便吧。
公子卬告诉商君想要谋反,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客舍,客舍主人不知道他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留宿没有凭证的人要连坐。”商君感慨叹息说:“唉,制定法律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桓蔚战败,投奔牛牧寺,僧人昌保藏了他。刘毅杀了昌,等到刘毅被刘裕讨伐,夜里逃跑投奔寺庙,寺僧说:“从前逃亡的师客桓蔚,被刘卫军所杀,现在实在不敢收留外人。”刘毅感叹说:“制定法律自己受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苏子由被贬到雷州,不允许占用官舍,于是租住民房;而章子厚认为他是强夺民居,下令郡县查办。等到章子厚被贬到雷州,也向百姓问舍,百姓说:“从前苏公来,因为章丞相几乎毁了我的家,现在不可以了。”当商鞅等人高兴法令得以执行,指使如意,假使知道有后患,也还是不会顾惜,就像索元礼的铁笼,周兴的火瓮,无法推辞了。东坡说:“等到他出逃无处可住,然后才知道制定法律的弊端,这难道只是商鞅后悔吗,秦国也后悔了。”我认为商鞅来不及了,章子厚的事尤其像刘毅,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后悔罢了。
张宣公论述王陵、陈平、周勃在吕后时的表现说:“人臣的道义,应当以王陵为正。”这是程氏的说法。胡明仲已经在《读史管见》中叙述了。我看晁氏《客语》:“人臣侍奉君主,应当以王陵为正。”或许记载了先儒的遗论。
留侯晚年称病辞职,吕后胁迫他,让他谋划保护太子的计策。淮阴侯遭受诬陷,吕后与萧相国谋划在钟室斩了他。彭越被迁徙到蜀地,吕后诱骗他到洛阳,一并灭族,威震外朝,渐渐没有皇帝了。皇帝也愤恨不能忍受,吕后迎接医生,就辱骂不让治病。樊哙是吕氏的女婿,有人说他勾结吕氏,就想要斩樊哙。吕后当时安然自专,问百年之后谁代替萧相国,一个个数来不肯停止,难道是窥探皇帝腹心所托付的人而将要剪除他们?皇帝死后不发丧,与审食其谋划尽数诛灭诸将,毒计发动不可抵御。上天保佑汉朝国运,幸好郦商有所听闻,危言耸动地劝谏,奸谋随即被阻止,否则绛侯等大臣尚且不能自保,怎么能片刻为汉朝考虑?后来郦商让他的儿子欺骗吕禄解除兵权归属太尉,史书说绛侯丞相派人胁迫他。从前事来看,郦商何必胁迫呢?我认为诛杀韩信、彭越时,吕后已经包藏祸心,
及谋族诸将,其迹始暴。郦将军此事最有功于汉,当表出,第不知樊哙若在,欲不负汉如健妇何?
译等到谋划诛杀诸将时,他们的阴谋才刚开始暴露。郦将军在这件事上对汉朝功劳最大,应当表彰他,只是不知道如果樊哙还在,想不背叛汉朝,又能拿那个悍妇怎么样呢?
文公与陈同父辩诸书,大概谓汉唐之君,或不能无暗合之时,全体只在利欲上。同甫力争不已。按五峯胡仁仲答樊茂实书云:「天理纯而人欲消者,三代之兴王是也;假天理以济其人欲者,五霸是也;以人欲行而有暗与天理合者,自两汉以至于五代之兴王盛主是也。存一分之天理而居平世者,必不亡;行十分之人欲而当乱世者,必不存。」其说久已粲然。第文公于汉祖唐宗外,未必例许以暗合也。同甫谓近世诸儒,遂谓三代専以天理行,汉唐専以人欲行,其间有与天理暗合者,亦能久长。是千五百年间,天地架漏过时,人心牵补度日,岂非若胡氏之说固所不取?陈君举又议「暗合」两字,如何断?人决无全然不识,偶然撞着之理。盖将平朱陈之争,而乃类向其说者。读胡集,因记其畧。
王子渊上《圣主得贤臣颂》曰:「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眇然絶俗,离世哉?」史云:「上颇好神仙,事故褒对及之。」以谏大夫使益州,求金马、碧鸡之神,顾不可言耶?使不道病死,奚以复命?其进也,当先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羣书,博尽竒异之好,遂以文章奏投左右,能寓辞讽劝,已甚贤于时人。况汉士大夫,尤以过家为荣,如严助、朱买臣皆会稽吴人。武帝问助:「居乡里时?」助对:「家贫为友壻所辱,愿为会稽太守。」帝又谓买臣:「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拜会稽太守,诸常有恩者皆报复焉。司马长卿,成都人,遣谕巴蜀,县吏负弩先驱,蜀人以为宠荣。子渊固蜀产,出处非必尽类长卿,想当衔命而归,乡邑夸羡其得意,何自强其勿往哉?
汉朱博为琅琊太守,文学儒吏时,有表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晋庾翼少有经纶大畧,杜乂、殷浩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髙阁,以俟太平,然后议其任耳。」此皆玩侮之言。古人事君治民,皆法尧舜。朱子元一健吏,安能知之?独庾稚恭事有可论。人因他日殷深源北师无功,许以先知,且料其始之不取,察▯言之非实也。第又尝请为司马军司而不就,后复致书举王夷甫责之,必强其出,诚未忍违时望耶?杜乂者,元凯之孙,有盛名,蔡司徒、王右军咸称之,位不过袭爵丞掾,莫详其行事。稚恭持论要是矫俗而已,非若汉太守以教习拜起嫚大儒耆老,尤不爱诸生,故作无顾忌语对儒吏。后世诵之,其自待当时,无乃太薄矣。
薛宣过彭城,子惠为令。宣心知惠不能,畱数日,终不问吏事。门下掾问宣不教戒惠之意,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夫教者讇讇,不必教;不教者吏事,吏事何可不教?」陈万年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其子咸抗直刺讥近臣,乃晚赂陈汤求入帝城,触屛旧闻,终误之欤?宣所至贬退称进,号黑白分明。子为县,不过则已,既过之,况畱连涉日,乃若有所避讳,何以出对掾吏?诚不可学,独不可使去耶?予揣宣意,正视吏道为易,而平居非无家庭习闻之详,方且懵然莫悟,一旦进之涖官之地,望其悱发于父训,必不能也。为令而始学吏教,亦晩矣。当时为之早议去就,乃善尔。或言万一宣子愤申咸议,乃翁至抢其面,父子坐累,疑不教之验。将教之不善,宁勿教,遂不教之善可乎?然使宣第能教之以吏,其贤于教讇者几希。盖当时能以吏教子多有人矣,无以是议宣也。
王莽闻城中饥馑,问中黄门王业,业领长安市买,乃以所卖梁饭肉羮持入曰:“居民食咸如此。”唐▯宗忧雨伤稼穑,国忠取禾之善者献曰:“雨虽多,不害稼也。”陜民诉旱,观察使崔荛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闾阎不通之情,若斯者众。闻往时易楮币以一寓三,或言民间患物踊,时相命以一劵市饭,至则可十人食,遂诘言者之妄。事何必隐微而后难知也?
譲美徳也,而至不譲者隐焉,非譲之罪也,似乎譲
译文公与陈同父辩论诸书,大抵说汉唐的君主,或许不能没有暗中契合天理的时候,但他们的整体只在利欲之上。同甫极力争辩不止。查五峯胡仁仲回复樊茂实的信说:“天理纯粹而人欲消减的,是三代兴起之王;借天理来成全人欲的,是五霸;以人欲行事却暗中与天理相合的,是从两汉到五代兴起的君王和盛世的君主。存留一分天理而处于太平世道的,必定不会灭亡;行十分人欲而处于乱世中的,必定不能保全。”这种说法早已清晰明白。只是文公对于汉高祖、唐太宗之外的人,未必一概允许他们暗中契合天理。同甫说近世的儒者,于是说三代专门以天理行事,汉唐专门以人欲行事,其中与天理暗中契合的,也能长久。这是说一千五百年间,天地只是勉强维持,人心只是勉强度日,难道不是像胡氏的说法那样本来就不被采纳吗?陈君举又议论“暗合”两字,如何断定?人决没有全然不认识,偶然碰上的道理。大概是想要平息朱陈之争,却反而偏向陈同父的说法。读胡集,因此记下其大概。
王子渊上《圣主得贤臣颂》说:“何必像彭祖那样仰俯屈伸,像乔松那样吐纳呼吸,超然绝世,远离尘俗呢?”史书记载:“皇上颇喜好神仙,所以王子渊的应对涉及此事。”以谏大夫的身份出使益州,寻求金马、碧鸡之神,难道不可以说吗?如果他不因道病死,又凭什么复命?他进言时,应当先修习武帝旧事,讲论六艺、群书,广泛满足奇异的好尚,于是用文章奏对投给左右,能够寄托辞令进行讽劝,已经非常贤于当时的人。何况汉代的士大夫,尤其以回家乡为荣,如严助、朱买臣都是会稽吴人。武帝问严助:“在乡里时?”严助回答:“家贫被朋友女婿所辱,愿做会稽太守。”武帝又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归故乡,如同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任命为会稽太守,对过去有恩的人全都报答。司马长卿,成都人,派遣他安抚巴蜀,县吏背着弩箭在前面开路,蜀人认为这是宠荣。子渊本来就是蜀地人,出处不必完全像长卿,想必当他奉命归来,乡邑夸耀羡慕他的得意,何必勉强自己不去呢?
汉代朱博担任琅琊太守,文学儒吏当时有表记称说云云。朱博看见后对他们说:“像太守,汉代官吏奉行三尺律令来办事,无奈你们所说的圣人之道怎么办?且拿着这种道理回去找尧舜,你们出去陈说它。”晋代庾翼年轻时有经纶大略,杜乂、殷浩才名冠世,但庾翼不看重他们。常对人说:“这些人应该束之高阁,等到太平之后,再议论他们的任用。”这都是玩弄轻侮的话。古人侍奉君主治理百姓,都效法尧舜。朱子元只是一个干练的官吏,怎么能知道这些?只有庾稚恭的事有可议论之处。人们因为后来殷深源北伐无功,许以先知,且预料他起初不采纳,察知那些话不真实。只是他又曾请求担任司马军司而不就任,后来又写信举荐王夷甫责备他,一定强迫他出山,实在不忍违背时望吗?杜乂,是元凯的孙子,有盛名,蔡司徒、王右军都称赞他,职位不过是袭爵丞掾,不详其行事。稚恭持论主要是矫饰世俗而已,不像汉代太守以教习拜起轻慢大儒耆老,尤其不喜欢诸生,所以对儒吏作无顾忌的话。后世诵读这些,他们自待当时,未免太薄了吧。
薛宣经过彭城,子惠担任县令。薛宣心里知道子惠不能胜任,停留几天,始终不问吏事。门下掾问薛宣不教戒子惠的意思,薛宣笑着说:“吏道以法令为师,可以问而知。至于能与不能,自有资质才能,哪里可以学呢?夫教者讇讇,不必教;不教者吏事,吏事何可不教?”陈万年善于侍奉人,贿赂外戚许史,他的儿子陈咸刚直刺讥近臣,于是晚年贿赂陈汤求入帝城,触犯屏风旧闻,最终误了他吗?薛宣所到之处贬退称进,号称黑白分明。儿子为县令,不过问罢了,既然过问,何况停留连涉几日,却像有所避讳,凭什么出面对答掾吏?实在不可学,难道不可让他离开吗?我揣测薛宣的意思,正视吏道为容易,而平时并非没有家庭习闻的详细,方才懵然莫悟,一旦进入涖官之地,指望他因父训而悱发,必定不能。为县令才开始学吏教,也太晚了。当时为他早议去就,才是好的。有人说万一宣子愤申咸议,乃翁至抢其面,父子坐累,怀疑不教的验证。将教之不善,宁勿教,遂不教之善可乎?然而如果薛宣只能教之以吏,他贤于教讇者几希。盖当时能以吏教子多有人矣,无以是议宣也。
王莽听说城中饥馑,问中黄门王业,王业领长安市买,于是以所卖梁饭肉羮持入说:“居民食咸如此。”唐〇宗忧雨伤稼穑,国忠取禾之善者献说:“雨虽多,不害稼也。”陜民诉旱,观察使崔荛指庭树说:“此尚有叶,何旱之有?”闾阎不通之情,若斯者众。闻往时易楮币以一寓三,或言民间患物踊,时相命以一劵市饭,至则可十人食,遂诘言者之妄。事何必隐微而后难知也?
让是美德,而至不让者隐焉,非让之罪也,似乎让
者之非譲也。汉西都羣臣议王莽定防安宗庙,宜赐号安汉,公益户畴爵邑。莽称疾固辞,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防,今愿独条光等赏功,寝置臣莽。于是诏以光为太师,舜为少保,皆益封万户。丰广阳侯为少傅,邯承阳侯。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羣臣复上言,乃诏益封二万八千户,为太傅,号安汉公。莽为惶恐,不得已而受。防譲还益封,复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髙祖以来功臣子孙封侯赐爵邑,其为谦恭不既多乎。卧疾久之,逡巡受命。当时莽志寖露,事在簒国以前,是足欺世矣。后有郭威,得无彷佛其意,伐叛河中,防勲还朝。隐帝赐之金帛衣服玉带鞍马,威辞曰:“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兵食,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功。臣安敢独膺此赐,请徧赏之。”乃遍赐宰相、枢宻、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威如一。帝欲独赏,威辞曰:“运筹建防出于庙堂,发兵馈粮资于藩镇,暴露战鬭在于将士,功独归臣,何以堪之?”加威兼侍中,史▯肇兼中书令,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恐藩镇觖望,又加髙行周太师,安审琦太傅,符彦卿太保,刘崇、冯晖、李▯、殷兼中书令,钱▯俶尚书令,马希广太尉,慕容彦超、刘铢、髙保融兼侍中,孙方简、刘赟同平章。时将帅以専功伐能为累,以内外叶和为难。威成功不居,虽古盛美无加也。不图变起于中,乘危致簒,或追议其类莽矣。故胡氏评曰:“不待他日即位,班赏已收中外之心。”方其赴邺,言苏逢吉、杨邠、史▯肇皆先帝旧臣,愿推心任之,疆▯之事,臣愿竭愚驽。果非由缔合之私,则以孔明之于袆允自任哉。威之譲或异于莽,莽饰名,威市恩。莽少待簒汉,威则汉不谋诛之,未决其反,犹有以自解耳。然赏赉徧及将。相耗费无名,尊官例加,藩镇国典,殄亵。假令发于真譲,亦何取也?况迹其心,末可知矣。近于譲者,惟元朔间,卫青以功拜大将军,封其子伉等三人列侯。青谢曰:“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臣青子在襁褓中,何敢受封?”武帝诏封公孙敖合骑侯,韩说龙额侯,公孙贺南窌侯,李蔡乐安侯,李朔涉轵侯,赵不虞随成侯,公孙戎奴从平侯,李沮、李息、豆如意赐爵闗内侯,皆以从大将军有功者。青尝谓:“人臣不敢専权”,又谓:“人臣何敢招士?”暮年权移客散,能以勲名终,而分功禆校各按其实,非若泛覃恩泽者。青之譲,人知其近乎譲也。以譲为不譲者,又莫如曹操。建安间,方为司空冀州牧,遽下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専其劳,吾何以安焉?”大封功臣二十余人为列侯,余以次受封。《通鉴纲目》书曹操封功臣为列侯。呜呼!操人臣也,列侯汉爵也,其赏曹氏之私劳耶?以汉之功臣赏于曹氏,君命不足用耶?操之譲,人知其不譲者也。譲易知,譲以为不譲易知,不譲似乎譲,独难知。莽威同似乎譲,而威难知于莽欤?
译这并非真正的谦让。西汉初年,群臣商议为王莽定议安定宗庙,应当赐号“安汉”,增加食邑和爵位。王莽称病坚决推辞,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定议,现在愿意单独列举孔光等人的功劳进行赏赐,将我王莽搁置一旁。”于是皇帝下诏任命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少保,都增加封邑万户。甄丰由广阳侯升任少傅,甄邯为承阳侯。这四个人接受赏赐后,王莽仍然没有起身。群臣再次上奏,于是皇帝下诏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任命王莽为太傅,赐号“安汉公”。王莽表示惶恐,不得已才接受。在定议、谦让、归还增加封邑的过程中,又建议应当封立诸侯王的后代以及高祖以来功臣的子孙为侯,赐予爵位和食邑,他的谦恭难道不是很多吗?他卧病很久,犹豫不决地接受任命。当时王莽篡位的野心逐渐显露,事情发生在篡夺国家之前,这足以欺骗世人了。后来有郭威,或许也效仿他的意图,讨伐河中叛乱,凯旋回朝。后汉隐帝赐给他金帛、衣服、玉带、鞍马,郭威推辞说:“臣受命一年,仅仅攻克一座城池,有什么功劳?带兵在外,凡是镇守安定京城,供应军队粮草,都是各位大臣在朝廷中的功劳。臣怎敢独自承受这些赏赐,请普遍赏赐他们。”于是普遍赏赐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卫使等九人,与郭威相同。皇帝想单独赏赐郭威,郭威推辞说:“运筹谋划出于朝廷,出兵供给粮草依靠藩镇,暴露于战场作战在于将士,功劳只归于臣,怎么承受得起?”加授郭威兼任侍中,史肇兼任中书令,窦贞固为司徒,苏逢吉为司空,苏禹珪为左仆射,杨邠为右仆射。担心藩镇不满,又加授高行周为太师,安审琦为太傅,符彦卿为太保,刘崇、冯晖、李重进、殷兼为中书令,钱俶为尚书令,马希广为太尉,慕容彦超、刘铢、高保融兼任侍中,孙方简、刘赟同平章事。当时将帅以独占功劳、夸耀能力为累赘,以内外和谐为难事。郭威成功而不居功,即使是古代盛美的德行也没有超过他的。没想到变故发生在内部,他趁危局篡位,有人追溯议论他类似王莽。所以胡氏评论说:“不必等到日后即位,在颁行赏赐时已经收买了朝廷内外的人心。”当他前往邺城时,说苏逢吉、杨邠、史肇都是先帝的旧臣,愿意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疆场之事,臣愿意竭尽愚钝之力。如果不是出于勾结私情,那就是像诸葛亮对于蒋琬、费祎那样自任吗?郭威的谦让或许不同于王莽,王莽是修饰名声,郭威是收买人心。王莽不久就篡夺汉朝,郭威则是汉朝没有谋划诛杀他,尚未决定他反叛,还有自我辩解的理由。然而赏赐遍及将相,耗费没有名目,尊官例行加授,藩镇的国家典章被轻慢亵渎。假使出于真正的谦让,又有什么可取的呢?况且考察他的内心,最终是可以知道的。接近真正谦让的,只有元朔年间,卫青凭借功劳被拜为大将军,封他的儿子卫伉等三人为列侯。卫青谢恩说:“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臣卫青的儿子还在襁褓中,怎敢接受封爵?”汉武帝下诏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韩说为龙额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豆如意赐爵关内侯,都是凭借跟随大将军有功的人。卫青曾说:“人臣不敢专权”,又说:“人臣怎敢招揽士人?”晚年权力转移、门客散去,能够以功勋名声善终,而分配功劳给副将校尉都按照他们的实际贡献,不像泛泛地施予恩泽。卫青的谦让,人们知道它接近真正的谦让。以谦让为不谦让的,没有比得上曹操的。建安年间,曹操刚担任司空、冀州牧,就下令说:“我起兵讨伐暴乱到现在十九年,所征伐必定攻克,难道是我的功劳吗?乃是贤士大夫的力量。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定,我应当与贤士大夫共同平定,而独占辛劳,我怎么安心呢?”大封二十多位功臣为列侯,其余依次受封。《通鉴纲目》记载曹操封功臣为列侯。唉!曹操是人臣,列侯是汉朝的爵位,他的赏赐是曹氏的私劳吗?用汉朝的功臣来赏赐曹氏,君主的命令不足以使用吗?曹操的谦让,人们知道它是不谦让的。谦让容易知道,以谦让为不谦让也容易知道,不谦让似乎像谦让,唯独难以知道。王莽和郭威都似乎像谦让,而郭威比王莽更难知道吗?
赤眉众尚十余万人。光武陈兵雒水,令盆子君臣观之,谓樊崇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曰:「臣等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诸葛武侯生致孟获,使观营阵之间,曰:「此军何如?」获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赐观阵,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自世以诡诈为兵,如拙于变者,幸敌之迷误而取胜,不能使人心服。光武、武侯之所为,善服人者也。昔荀吴伐鼔,鼓人或请以城叛,弗许,使鼔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三月,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汉君臣其知此矣。
晋陶渊明▯,义熈末,召拜著作郎,不就。刺史王▯常造之,称疾不见。▯每候之庐山,遣其故人赍酒,先于半路,若邂逅然,引酌池亭。▯于是进谒,遂穷欢宴。潜无履,▯顾左右为之造履,潜乃于座伸脚令度之。
相▯:李林甫为相,若嫉其人,即以倡鬼日除授,无得免祸。或疑宰相之所不乐,何必以凶日中之?予闻周史佚请择日立叔虞,萧相国择良日拜韩信。东都建武间,为伏堪勅尚书择拜吏日,岂惟示谨重之意,且欲保其终吉,事近厚矣。小人反是,无所不薄,安知不故求恶日哉?唐刘瑑自河东召还,宣宗视案上厯曰:“为朕择一令日。”瑑曰:“某日良。”帝曰:“卿可遂相。”大中贤主之所为,几乎古。梁震,唐末登第,归蜀,过江陵,髙季昌爱其才识,畱之欲奏为判官,震耻之不受辟署,终身止称前进士。大定录云:震开平元年,侍郎于竞下及第。李肇《国史补》:“得第谓之前进士。”《摭言》又注:“韩中丞仪诗:‘今日便称前进士’,如畱春色与明年。”按此,唐以来初擢第者通称前进士。韩文公墓碑云:“孤前进士昶。”盖文公长庆四年卒,昶方于是年李宗闵下擢进士第。后唐李龙,少以文章知名,既贵,刻牙板金字曰:“前乡贡进士。”虽表其荣名,亦唐制之余也。
梁太祖问吴越进奏吏曰:「钱公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太祖喜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毬御马十匹赐之。
范文正公帅延安,夏人相戒:“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大范谓雍也。东坡以月石研屛献子功,中书涵星研献纯父,侍讲有诗云:“故将屛砚送两范,要使珠璧栖窻櫺。”大范忽长谣,语出月胁,令人惊;小范当继之,说破星心如鸡鸣。子功讳百禄,纯父诸父行,乃有两大小范也。子由赋毛国镇生日诗云:“生日原同小赵公。”自注:“世谓叔平大赵,参政阅道小赵,参政大小之称,一时假为差别。若华阳之范出于一门,犹汉上郡歌大小冯君,与元宪兄弟呼大小宋是也。”温公为张文潜言:“学者读书少能自第一卷读至卷末,往往或从中或从末随意读起,又多不能终篇。”光性最専,犹常患如此。从来惟见何涉学士案上惟置一书,读之自首至尾,正错校字,以至读终,未终卷誓不他读,此学者所难也。张芸叟答孙子发书论《资治通鉴》,其畧云:“温公尝曰:‘吾作此书,惟王胜之曽阅之终篇,自余君子求乞欲观,读未终已欠伸思睡矣。’”温公所言学者之通患,盍以何学士、王胜之之事为读书法?
古人遇事,各从其分而应之,则无失中之患。司马公辞宥宻之命,与吕正献公同居洛。正献起知河阳,乞在京宫祠,裕陵大喜,遂召还。或疑二公出处优劣,程先生云:吕公世臣也,不得不归见上;司马公诤臣也,不得不退处。文潞公拜平章伊川,为崇政殿说书。先生以师道自居,每讲色甚庄,泰陵畏之。潞公年九十,对上恭甚,进士唱名,侍立终日。或议先生之倨,视潞公之恭为未尽。先生曰:潞公三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为上师傅,其敢不自重?畱丞相绍熈之末,自相位逃。赵忠定力賛内
译赤眉军还有十多万人的兵力。光武帝在洛水边陈列军队,让刘盆子君臣观看,对樊崇等人说:“你们不会后悔投降吧?我现在派你们回到军营,整顿军队击鼓互相攻战,决出胜负,不想勉强让你们屈服。”徐宣等人说:“我们得以投降,如同脱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确实欢喜,确实高兴,没有什么遗憾的。”诸葛亮活捉孟获,让他观看军营阵法,说:“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说:“以前不知道虚实,所以战败。现在蒙您恩赐观看阵法,如果只有这样,那就容易取胜了。”于是任凭他再次交战,七次释放七次擒获,仍然派遣孟获回去,孟获停留不再离去,说:“您是天威,南人不会再反叛了。”自从世人以诡诈作为用兵之道,那些拙于应变的人,侥幸敌人迷惑失误而取胜,不能使人心服。光武帝、诸葛亮所做的事,是善于使人信服的做法。从前荀吴讨伐鼓国,鼓国人有人请求献城叛变,荀吴不允许,让鼓国人杀死叛变的人并修缮守备,围困三个月,有人请求投降,荀吴让他的百姓看见说:“还有粮食和色彩,姑且修缮你们的城墙。”鼓国人报告粮食吃尽力量耗尽之后才攻取它。汉代的君臣懂得这个道理。
晋代陶渊明,义熙末年,朝廷征召授予著作郎,他没有就任。刺史王弘经常拜访他,他称病不见。王弘每次到庐山等候他,派遣他的老朋友带着酒,先在半路上,好像偶然相遇一样,在池亭饮酒。王弘于是进见,于是尽情欢宴。陶渊明没有鞋,王弘回头让左右为他制作鞋,陶渊明于是在座位上伸出脚让他量尺寸。
相:李林甫做宰相,如果嫉妒某人,就在凶日任命他,没有人能免除灾祸。有人怀疑宰相所不喜欢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在凶日任命他呢?我听说周代史佚请求选择吉日立叔虞,萧何选择吉日拜韩信。东汉建武年间,为伏堪命令尚书选择任命官吏的吉日,这不仅是表示谨慎庄重的意思,而且想要保全他最终的吉利,事情接近厚道了。小人相反,没有什么不刻薄的,怎么知道不是故意选择恶日呢?唐代刘瑑从河东被召还,宣宗看案上的历书说:“为我选择一个吉日。”刘瑑说:“某日是吉日。”皇帝说:“你可以就做宰相。”大中贤明的君主所做的事,几乎符合古制。梁震,唐末考中进士,回到蜀地,经过江陵,高季昌喜爱他的才识,留住他想奏请任命为判官,梁震以之为耻不接受任命,终身只称前进士。《大定录》说:梁震开平元年,在侍郎于竞下考中进士。李肇《国史补》:“考中进士称为前进士。”《摭言》又注:“韩中丞仪诗:‘今日便称前进士’,如同留住春色与明年。”按照这个,唐以来初次考中进士的人通称前进士。韩文公墓碑说:“孤前进士昶。”大概韩文公长庆四年去世,昶正是在这一年李宗闵下考中进士。后唐李龙,年轻时以文章知名,显贵之后,刻牙板金字说:“前乡贡进士。”虽然表示他的荣名,也是唐代制度的遗留。
梁太祖问吴越进奏吏说:“钱公有什么喜好吗?”吏说:“喜好玉带、名马。”太祖高兴地说:“真是英雄啊!”于是把一匣玉带,十匹打球的御马赐给他。
范文正公统帅延安,西夏人互相告诫:“现在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像大范老子可以欺侮。”大范指范雍。苏东坡用月石砚屏献给子功,用中书涵星砚献给纯父,侍讲有诗说:“故将屏砚送两范,要使珠璧栖窗棂。”大范忽然长歌,语出月胁,令人惊异;小范应当继承他,说破星心如鸡鸣。子功名百禄,纯父是伯父辈,于是有两个大小范。子由写毛国镇生日诗说:“生日原同小赵公。”自注:“世人称叔平为大赵,参政阅道为小赵,参政大小之称,一时假借以作区别。如果华阳的范出于一门,如同汉上郡歌大小冯君,与元宪兄弟呼大小宋是一样的。”司马光对张文潜说:“学者读书很少能自己从第一卷读到卷末,往往或者从中间或者从末尾随意读起,又大多不能读完一篇。”司马光性情最专一,还常常担心这样。从来只见何涉学士案上只放一本书,从头到尾读它,校正错字,直到读完,没读完一卷发誓不读别的,这是学者难以做到的。张芸叟回复孙子发信论《资治通鉴》,大略说:“司马光曾说:‘我写这本书,只有王胜之曾读完,其余君子请求观看,没读完就打哈欠想睡了。’”司马光所说的学者的通病,何不把何学士、王胜之的事作为读书的方法?
古人遇事,各自按照本分应对,就没有失中的祸患。司马光辞让枢密使的任命,与吕正献公同住在洛阳。吕正献起任知河阳,请求在京宫祠,裕陵大喜,于是召还。有人怀疑两位公出处优劣,程先生说:吕公是世臣,不得不归见皇上;司马公是诤臣,不得不退处。文潞公拜平章,伊川先生做崇政殿说书。先生以师道自居,每次讲学脸色很庄重,泰陵畏惧他。潞公年九十,对皇上非常恭敬,进士唱名,侍立终日。有人议论先生的倨傲,看潞公的恭敬为未尽。先生说:潞公是三朝大臣,侍奉幼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做皇上师傅,怎敢不自重?留丞相绍熙末年,从相位逃跑。赵忠定坚决赞助内
禅,或以二公处变不同,问于范仲黼郎中。范曰:赵丞相同姓之卿也,畱丞相异姓之卿也。反覆之而不聴,则去。赵文昭语真文忠:「当思所以谋当路者,母徒议之而已。」文忠曰:「公宗臣,当思所以谋徳秀特朝廷一议,论文臣尔。」是数者剂量所处,岂无醇疵?未可以轻议。抑知人之识其分为不易尔。
译禅,有人因为两位公卿在应对变故时做法不同,向郎中范仲黼询问。范仲黼说:“赵丞相是同姓的卿,留丞相是异姓的卿。反复劝谏而对方不听,就离职。赵文昭对真文忠说:‘应当思考如何谋划应对当权者,不要只是空谈议论罢了。’真文忠说:‘您是宗室重臣,应当思考如何谋划;而德秀不过是朝廷中一个议论政事的文臣罢了。’这几位大臣根据各自的身份地位所采取的做法,难道没有纯正与瑕疵的区别吗?不可以轻易地议论他们。况且,了解人的才能并识别其本分,本来就不容易啊。”
温公嵩山题字云:「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平稳之地则不跌,慎之哉!」又书曰:「光视地,然后敢行;顿足然后敢立。」即题嵩山语而愈诚慤。盖公一举动,无时不存此意。康节称:「君实脚踏实地人。」公自以为知言,信哉!康节云:「君子落得做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张宣公称:「下句极是,上句有利心,不若改云君子本分做君子。」范忠宣公云:「以责人之心责巳,恕巳之心恕人。」文公称:「上句自好,下句既不知自治其昏迷,以及人使亦如我之昏。」若横渠云:「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语便不同,予以是叹修辞之难。先儒立教,不敢秒忽放过,凡人可以易言哉?「君子小人」语本刘髙尚云:「记宣公之论者,以为康节语录▯讹,此其防尔。」司马光为耆英会序云:「乐天在洛,与髙年者八人游,时人慕之,图▯于世。宋兴,洛中诸公继而为之再矣。图形普明僧舍,乐天之故第也。」笔谈亦谓:「乐天居洛,与髙年者八人游,谓之九老。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继而为九老之会者再矣。」今考修香山故事,惟至道初,李文正公罢相后,以司空致仕,年七十七,思乐天洛中之会,适交游中有此数,欲继其事为宴集,故相宋惠安公吴僧賛宁预焉。会蜀冦起而罢其事,当在京师。至和间,杜正献公亦已致仕,与凡老年得谢者为五老会,其事又在南都,谓再为洛,未能详。后是如米元章九隽老会序云:「中散大夫河间公靖镇吴俗,乃辟羣斋会九隽老,则其事在吴,名氏且未悉着。」独潞公以元丰五年尹洛为耆年会,凡十三人,可以践唐贤遗躅而过之矣。又元丰初,赵清献守杭,赵康靖自南都来,年八十一,共游湖山为二老图。清献时七十一,程给事师孟守越,又减清献一嵗,尝同唱和。清献谢事过之,因增程公为三老图。盛哉,承平典型也!渡江以来,有若史忠定。六老图,周益公二老堂会,清时胜事,各擅一门,岂惟家庭之庆?又有刘汭者,写益公与兄乗成居士、必正、杨文节为三老图。平园《诚斋集》有诗,亦庐陵佳话也。
王沂公以简纸数轴送人,皆他人书简后截下纸。晏元献公凡书简首尾空纸,皆手剪熨置几案以备用。王文康公平生不以全幅纸作封皮,尝戒其子弟。诸公皆身处贵盛,俭徳若此。世俗费纸者,何人语?以古事未必不毁薄。梁东莞臧逢世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末写汉书,见《顔氏家训》。
复斋漫录云:山谷谪涪州别驾,因自号涪翁。按《益部耆旧▯广陵有老翁钓于涪水,自号涪翁。然则涪翁之称,古有之矣。苕溪渔隐曰:《后汉逸民▯初有父老,不知何出,常渔钓于涪水,人因号涪翁。复斋不取于此,乃取《益部耆旧传》《后汉郭玉▯语,谓涪翁之称,古有之矣,不始于鲁直也。芥隐笔记引援亦同。余记《唐书·陆▯▯▯时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注云:巴西人居汉上者,独不用前二书为证,当别有攷也。陈福公在相位,欲营居第,视其图以为髙悉裁损之,制度甚庳。董役者云:公门户不髙大,无以容车马。公曰:吾今日有阍者,一两世后,吾门扉要使小姨防辈可开阖尔。当与李文靖防事,仅容旋马,俱为美谈,乃所以遗子孙也。《水心集》刘正字墓志云:居室尤陋,不改。予间过之,及门而下。建翁逡巡出迎,中街笑云:自二父生,而四方之过莆者,无不造于庭。盖今之轿大于旧矣,乃世变也。予亦笑曰:轿虽大不数寸,公门扉无乃太狭乎,而不知变也。福公与刘皆莆人,土风殆近古。二父者,宾之夙,复之朔。建翁名起晦,复之子。潜夫尚书诸祖父叶公之对,虽似谑,实贤其不变于俗也。或曰:干淳诸老典型自别,不独莆土风近古也,况福公贤相乎?
李仁甫侍郎淳熈间因阜陵论先儒从祀当升黜去取遂奏言范仲淹佐仁宗谨庠序之教始遍郡国立学更取士法以作新人才欧阳修倡起古文攘斥异端视唐韩愈无媿嘉祐治平之间人才特盛修所长育成就
译司马光在嵩山题字说:“登山有方法,慢慢走就不会疲惫,把脚放在平稳的地方就不会跌倒,要谨慎啊!”又写道:“我观察地面,然后才敢行走;站稳脚跟,然后才敢站立。”这正是题写嵩山话语时更加诚恳笃实的表现。大概司马光的一举一动,无时不存着这种心意。邵雍称赞说:“司马光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司马光自己认为这是知人之言,确实如此!邵雍说:“君子落得做君子,小人枉做了小人。”张栻称赞说:“下句很对,上句有利心,不如改为‘君子本分做君子’。”范纯仁说:“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朱熹称赞说:“上句很好,下句既然不知道治理自己的昏昧,还让他人也像自己一样昏昧。”如果像张载所说:“用爱护自己的心去爱护别人,就尽了仁;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话语便不同了,我因此感叹修饰言辞的艰难。前代儒者确立教化,不敢丝毫放过,普通人怎么能轻易说话呢?“君子小人”这句话本出自刘敞说:“记录张栻议论的人,认为邵雍语录有讹误,这是他们的防备罢了。”司马光为耆英会作序说:“白居易在洛阳,与八位高龄老人交游,当时的人羡慕他们,把他们的图像流传于世。宋朝兴起后,洛阳的各位公卿接着又做了两次。图像画在普明寺僧舍,那是白居易旧日的宅第。”《梦溪笔谈》也说:“白居易居住在洛阳,与八位高龄老人交游,称为九老。洛阳的士大夫至今居住在这里,接着举行九老会的有两次。”现在考证修习香山旧事,只有至道初年,李昉罢相后,以司空身份退休,年龄七十七岁,思念白居易在洛阳的聚会,恰好交游中有这个人数,想要继承这件事举行宴集,所以宰相宋琪、惠安公、吴僧赞宁都参与了。恰逢蜀地叛乱兴起而停止了这件事,当时在京师。至和年间,杜衍也已退休,与所有年老退休的人举行五老会,这件事又在南都,说再次在洛阳举行,未能详细考证。后来如米芾《九隽老会序》说:“中散大夫河间公靖镇守吴地风俗,于是开辟群斋会聚九隽老,那么这件事在吴地,名氏且没有全部记载。”只有韩琦在元丰五年任洛阳尹时举行耆年会,共十三人,可以践行唐代贤人的遗风并超过他们了。又元丰初年,赵抃镇守杭州,赵概从南都来,年龄八十一岁,一起游览湖山,画成二老图。赵抃当时七十一岁,程师孟镇守越州,又比赵抃小一岁,曾经一同唱和。赵抃退休经过那里,于是增加程师孟画成三老图。盛大啊,这是太平盛世的典范!渡江以来,有像史浩的六老图,周必大的二老堂会,清明时的胜事,各自擅长一门,难道只是家庭的喜庆吗?又有刘汭,画周必大与兄长乘成居士、必正、杨万里为三老图。杨万里的《诚斋集》中有诗,也是庐陵的美谈。
王旦用几轴简纸送人,都是他人书信后面截下的纸。晏殊凡是书信首尾的空纸,都亲手剪下熨平放在几案上以备使用。王旦平生不用整幅纸做封皮,曾经告诫他的子弟。各位公卿都身处显贵,节俭的品德如此。世俗浪费纸张的人,说什么话呢?用古代的事未必不会遭到毁谤轻视。梁朝东莞人臧逢世向姐夫刘缓乞求名片,在书信末尾写《汉书》,见《颜氏家训》。
《复斋漫录》说: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因此自号涪翁。查《益部耆旧传》说广陵有老翁在涪水钓鱼,自号涪翁。那么涪翁的称号,古代就有了。《苕溪渔隐丛话》说:《后汉逸民传》起初有父老,不知从哪里来,常在涪水钓鱼,人们因此称他涪翁。《复斋漫录》不取这个,却取《益部耆旧传》和《后汉郭玉传》的话,说涪翁的称号,古代就有了,不是从黄庭坚开始的。《芥隐笔记》引证也相同。我记得《唐书·陆龟蒙传》当时称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注说:巴西人居住在汉水上的,独独不用前两本书作为证据,应当另有考证。陈襄在相位,想要营建住宅,看了图纸认为太高,全部削减,制度很低矮。监督工程的人说:“公的门户不高大,无法容纳车马。”公说:“我今天有看门人,一两代后,我的门要使小姨辈能开关。”这与李昉的事,仅容旋马,都是美谈,正是留给子孙的。《水心集》刘正字墓志说:居室尤其简陋,不改变。我偶尔经过他那里,到门口就下车。刘起晦迟疑地出来迎接,在街中笑着说:“自从两位父亲在世,四方经过莆田的人,没有不到庭院的。”大概现在的轿子比旧时大了,这是世道变化。我也笑着说:“轿子虽然大不出几寸,您的门扉不是太窄吗,却不知道变化。”陈襄和刘起晦都是莆田人,当地风俗大概近古。两位父亲,是刘夙和刘朔。刘起晦名起晦,是刘朔的儿子。叶梦得对尚书诸祖父的话,虽然像是戏言,实际上是赞赏他不随俗改变。有人说:乾道淳熙各位老臣的典范自然不同,不只是莆田风俗近古,何况陈襄是贤相呢?
李仁甫侍郎在淳熙年间,因为宋孝宗议论先儒从祀应当升降取舍,于是上奏说范仲淹辅佐仁宗,谨慎地推行学校教育,开始遍及郡国设立学校,更改取士方法以造就新的人才,欧阳修倡导古文,排斥异端,看待唐代韩愈无愧色,嘉祐治平年间人才特别兴盛,欧阳修所培育成就的
为力居多而司马光及苏轼风节弥髙其学术専务格君心安百姓其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流离颠沛之死靡憾盖似孟子当安石萌芽唯光轼能逆折之见于所述文字不一而足轼著书▯与安石辩者凡十八九条尤为切近深逺其用功不在决洪水辟杨墨下使其言早听用宁有靖康之祸悉去王安石父子而取光轼斯为允当幷及仲淹修亦无不可又言昨▯圣谕欲升光轼配享于堂辄以陈瓘斥王安石逆像献否圣谕谓若亲酌献则蹔迁其坐于他所君臣之分终有未安光轼必不敢当此理只用世次先后使继韩愈亦无降抑按道命录杂记等书赵侍郎粹中乞去王雱择本朝名儒列于从祀上论以范司马二文正欧苏二文忠李公以为可赵卫公主之且谓范公自以功业名欧公当时亦防有玷不若止用马苏而升于堂上龚李二防皆不以为可盖跻祀堂上附舒王近此固无怪本以矫学术之弊此▯彼抑不拟承其太过者尊尚之至则可见矣读巽岩集中疏虽或推▯上意其秉礼守正善于立论也时则周程未暇议端平间李公之子季允枢宻在从班奏卓然为学者所宗宜在从祀之列者十人胡翼之孙明复与邵周张二程氏而司马欧苏预焉请下经筵秘书省国子监议未详后孰可否迨淳祐而周张程从祀又咸淳而司马邵氏始亦从祀若范欧苏文章名节世论道徳性命欲引而合之无由也即李公所称已于范欧苏有所区别矣亦各从其实欤
译司马光与苏轼凭借强大的力量占据多数,且他们的高风亮节愈发崇高。他们的学术专门致力于端正君主的心意、安定百姓的生活,想要匡正人心、平息邪说、抵拒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即使颠沛流离、至死也不遗憾,这大概类似于孟子。当王安石变法刚有萌芽时,只有司马光和苏轼能够预先驳斥他,这在他们的文字中随处可见,不一而足。苏轼著书与王安石辩论的条目多达十八九条,尤其切中要害且深远,其用功程度不在大禹决洪水、孟子辟杨墨之下。假使他们的言论早被采纳,哪里还会有靖康之祸?全部去除王安石父子而选取司马光、苏轼,这才恰当;连带范仲淹、欧阳修也没有不可的。
又说,昨日圣上谕示想要提升司马光、苏轼配享于太庙堂上,我就以陈瓘斥责王安石为逆像之事来进谏。圣上谕示说,如果亲自酌酒献祭,就暂时将他们的座位迁移到别处,但君臣的名分终究有不安妥之处,司马光、苏轼必定不敢承受。这道理只依据世次先后,让他们继韩愈之后,也没有降抑之意。
按照《道命录》、《杂记》等书的记载,赵侍郎赵粹中请求去除王雱,选择本朝名儒列入从祀。他上论认为范仲淹、司马光两位文正,欧阳修、苏轼两位文忠,李公认为可以,赵卫公主也赞同,并且说范公自以功业闻名,欧公当时也有些许瑕疵,不如只用司马光、苏轼而升于堂上。龚、李两位侍从都不同意。因为将司马光、苏轼升祀堂上,接近王安石,这固然不奇怪。本意是为了矫正学术的弊端,这一方推崇,另一方抑制,不打算承接其过分的推崇,尊尚到了极点,由此可见。
读巽岩文集,其中的奏疏虽然有时推托圣上的意旨,但他秉持礼制、坚守正道,善于立论。当时周敦颐、程颢、程颐尚未被议论。端平年间,李公的儿子李季允任枢密使,在从班中上奏,认为卓然为学者所尊崇、应在从祀之列的有十人:胡瑗、孙明复、邵雍、周敦颐、二程氏,而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也在其中。请求下达经筵、秘书省、国子监商议,但未详细讨论后谁可谁否。等到淳祐年间,周敦颐、张载、二程氏从祀;又等到咸淳年间,司马光、邵雍才开始也从祀。至于范仲淹、欧阳修、苏轼,以文章名节著称,世人谈论道德性命,想要将他们合在一起,却没有途径。即使李公所称,也已经在范、欧、苏之间有所区别了,这也是各自依据实际情况吧?
谢上蔡之孙曰偕,其子无衣食,替人承符,引养老母。黄子耕守天台,修郡志,访求故家,得之,请见,抗宾主礼,给冠带田宅。杨▯山之家,既卖其宅,四世孙子复病之,争诉纷然。余景瞻守南剑,曰:“有司用交易法尔,安能空手以得?”自至郡,例卷百余万,谢不取,因赎以归之,修补其漏阙。又职子复于学,以廪之。见叶正则所为祠记,吴明辅用此二事跋楼大防防政遗族孙帖,故宗遗胄,忽焉沦坠,或不俟年数之逺。陆务观顾以宋广平、沈义伦之后湼为卒髠为僧,不胜慨然。异时贤士大夫,每于此尽情而录后防,孤具有故事。茂陵诏求伊川程氏后,池州申直下两房子孙曰观之、曰源,于是观之补不理,选限登仕郎,充池州州学学宾,月廪给以奉祀。源赴吏部铨量,补迪功郎,渐迁二令监丞。时又命陆文安九渊之子特之、沈端宪焕之子省曾,俱读书秘省。实嘉定十六七年间,《叶氏闻见录》云:源鬻米都门外,有教以干当路者,着《道学正统图》,以考亭之后勦入当路姓名,遂授初品。而吴大礼绍定封事有云:“如程源、如沈省曾,不识一丁字,未三五年与之式郡,乃布衣韦带之士,勤苦灯窻,驰驱仕路,有二三十年不可得者。”张端义封事亦云:“秘书省读书,朝廷异礼待天下遗逸之士,假借先儒之后,影射市井之徒,老成学者饮耻而没,或谓指省曾辈也。”表贤者后,盛时美意,犹不免于异论,事何者无弊?使世家果有如程氏子拔之寒防,正未可议,抑处置在适中尔。前辈有两黄裳,皆为端明殿学士,其一字冕仲,延平人,元丰进士第一,崇宁礼部尚书;其一字文叔,蜀人,事茂陵潜邸为翊善。刘潜夫作衢州开化芹涧桥记云:“端明演山黄公裳,少过之,有‘更髙千万丈,还我上头行’之句,遂为诗防。”演山以徳望重,朱文公见而屈膝,不専以科目重也。按文公年谱,乾道三年如长沙,访张宣公,道昭武,谒黄端明。先之以书云:「将顿首再拜于堂下,伏惟坐而受之,使得自进于门人弟子之列。」此正黄通老尚书冕仲亦绍兴五年进士第一,以有官降居次官,亦端明殿学士。如谓演山,则冕仲是也。系年录书建炎四年卒,文公似不及见。或刘别有考,盖识前言往行,近推莆田大老,不容妄论也。
景定五年,明堂礼成,恭谢太乙宫,赐宴斋殿。教坊伶优举经语以戏。刑部侍郎徐复引孔道辅使契丹,责以文宣为戏故事,请诫乐部无得以六经前贤为戏。予读东坡通守杭州寄吕微仲诗自注:“杭有伶人善学吕举措,酷似。别后常令作之,以为笑。”诗云:“楚相未亡,谈笑是中郎。不见典型存,使事切矣。”谨厚者顾疑焉。朱文公在筵,优人王喜时于上前效其行止进退以为戏。用事者欲赏以閤门只侯,上将从之。侍郎诵言将入谏,命乃寝。是不可不禁遏也,矧假为燕笑之乐乎?
淳祐五年,两浙运司物料官郭嘉卿,年六十五,请休致,特改京秩,赐号“继一处士”,官其子自中,仍召对禁殿,以诗赐之,羣臣皆和,又御书扁其居曰《冲庵》。
端平台谏,吴叔永直院与唐伯玉少卿帖云:“端平更化以来,上亲擢台谏者三:秀挺如舜俞,方毅如颖叔,端亮敢言如徐直翁。杜成已与季永弟,最后方徳润,犹强人意。惟都运侃侃其直,訚訚其争,乃能扶颓纲,起敝化,力争是非于嘉熈初元,真得所谓诤臣七人矣。舜俞洪忠文也,颖叔王忠文也,一字去非直翁徐忠简也,成已杜清献也,季永吴侍郎昌裔也,徳润方忠惠大琮也,伯玉唐少卿璘也。予所闻端平台谏几二十人矣。”
时称白石者,乐清钱文子文季,番阳姜夔尧章,三山黄景说岩老,各因其居号之尔。故尧章以谓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隣。潘徳久字之曰白石道人,诗云:「屋角梅花树,花前白石生。」或评乐天「黄醅酒对白侍郎」,陈去非「简斋老对月桂花」,此祖其格者。然白石生见《神仙▯》中,黄大人弟子也。至彭祖时,已年二千余嵗,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号曰白石
译谢上蔡的孙子叫偕,他的儿子没有衣食,替人承当符命,供养年老的母亲。黄子耕任天台知州,编修郡志,访求旧族人家,找到了他,邀请相见,以宾客之礼相待,供给他冠带、田产和住宅。杨〇山的家,已经卖掉了住宅,四代孙子又生病,争讼纷乱。余景瞻任南剑知州,说:“官府使用交易法罢了,怎么能空手得到呢?”亲自到郡里,按例卷宗有百余万,谢绝不取,于是赎回归还给他们,修补其中的遗漏缺失。又让职子复入学,用廪食供养他。看到叶正则写的祠记,吴明辅用这两件事为楼大防《防政遗族孙帖》作跋,所以宗族遗孤,忽然沦落,有的甚至等不到年岁久远。陆务观看到宋广平、沈义伦的后代沦为卒卒、剃发为僧,不胜感慨。以往贤士大夫,常常在此尽情记录后代,孤弱之人有先例。茂陵诏令寻求伊川程氏的后代,池州申呈直下两房子孙叫观之、叫源,于是观之补授不理,选限登仕郎,充任池州州学学宾,每月供给廪食以奉祀。源赴吏部铨量,补授迪功郎,逐渐升迁为二令监丞。当时又命令陆文安九渊的儿子特之、沈端宪焕的儿子省曾,都在秘省读书。实在是在嘉定十六七年之间,《叶氏闻见录》说:源在都门外卖米,有人教他干求当权者,著《道学正统图》,把考亭之后列入当权者姓名,于是授予初品官职。而吴大礼绍定封事中有说:“像程源、像沈省曾,不识一字,未三五年就让他们式郡,那些布衣韦带的士人,勤苦灯窗,驰驱仕路,有二三十年不可得到的。”张端义封事也说:“秘书省读书,朝廷以异礼对待天下遗逸之士,假借先儒之后,影射市井之徒,老成学者饮耻而没,有人说是指省曾辈。”表彰贤者后代,盛时美意,尚且不免于异论,事何者无弊?如果世家果然有像程氏子那样从寒微中提拔的,正不可议,只是处置要适中罢了。前辈有两个黄裳,都任端明殿学士,其中一个字冕仲,延平人,元丰进士第一,崇宁礼部尚书;另一个字文叔,蜀人,侍奉茂陵潜邸为翊善。刘潜夫作衢州开化芹涧桥记说:“端明演山黄公裳,少时经过这里,有‘更高千万丈,还我上头行’的诗句,于是成为诗话。”演山以德行声望重,朱文公见到他而屈膝,不专门以科目为重。按文公年谱,乾道三年到长沙,拜访张宣公,路过昭武,谒见黄端明。先写信说:“将顿首再拜于堂下,伏惟坐而受之,使得自进于门人弟子之列。”这正是黄通老尚书冕仲,也是绍兴五年进士第一,因为有官降居次官,也是端明殿学士。如果说演山,那就是冕仲。系年录记载建炎四年去世,文公似乎不及见。或者刘别有考证,大概认识前言往行,近推莆田大老,不容妄论。
景定五年,明堂礼成,恭谢太乙宫,赐宴斋殿。教坊伶优举经语以戏。刑部侍郎徐复引用孔道辅出使契丹,责以文宣为戏的故事,请求诫乐部不得以六经前贤为戏。我读东坡通守杭州寄吕微仲诗自注:“杭有伶人善学吕举措,酷似。别后常令作之,以为笑。”诗云:“楚相未亡,谈笑是中郎。不见典型存,使事切矣。”谨厚者顾疑焉。朱文公在筵,优人王喜时于上前效其行止进退以为戏。用事者欲赏以閤门只侯,上将从之。侍郎诵言将入谏,命乃寝。是不可不禁遏也,矧假为燕笑之乐乎?
淳祐五年,两浙运司物料官郭嘉卿,年六十五,请休致,特改京秩,赐号“继一处士”,官其子自中,仍召对禁殿,以诗赐之,羣臣皆和,又御书扁其居曰《冲庵》。
端平台谏,吴叔永直院与唐伯玉少卿帖云:“端平更化以来,上亲擢台谏者三:秀挺如舜俞,方毅如颖叔,端亮敢言如徐直翁。杜成已与季永弟,最后方徳润,犹强人意。惟都运侃侃其直,訚訚其争,乃能扶颓纲,起敝化,力争是非于嘉熈初元,真得所谓诤臣七人矣。舜俞洪忠文也,颖叔王忠文也,一字去非直翁徐忠简也,成已杜清献也,季永吴侍郎昌裔也,徳润方忠惠大琮也,伯玉唐少卿璘也。予所闻端平台谏几二十人矣。”
时称白石者,乐清钱文子文季,番阳姜夔尧章,三山黄景说岩老,各因其居号之尔。故尧章以谓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隣。潘徳久字之曰白石道人,诗云:「屋角梅花树,花前白石生。」或评乐天「黄醅酒对白侍郎」,陈去非「简斋老对月桂花」,此祖其格者。然白石生见《神仙〇》中,黄大人弟子也。至彭祖时,已年二千余嵗,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号曰白石
生。尧章称此三字,盖有据而后用。文季宗正,岩老大理,皆少卿当嘉定间。姜止布衣,东坡《松醪赋》李仁甫侍郎举赋中语,谓东坡盖知之矣。又云:「东坡既再责,亲旧或劝益自儆戒。坡笑曰:『得非赐自尽乎?何至是!』顾谓叔党曰:『吾甚喜《松醪赋》,盍秉烛,吾为汝书此。』倘一字误,吾将死海上;不然吾必生还。」叔党苦谏,恐偏傍点画偶有差讹,或兆忧耳。坡不听,径伸纸落笔,终篇无秋毫脱谬。父子相与粲然,《松醪赋》之防,渡海人知之,而未知其以验生还也。
译生。尧章称引这“生”字,大概是有根据才使用的。文季担任宗正寺少卿,岩老担任大理寺少卿,都是在嘉定年间。姜夔只是平民,苏东坡《松醪赋》中李仁甫侍郎举出赋中的语句,说东坡大概知道这件事。又说:“东坡再次被贬谪后,亲友中有人劝他更加自我警戒。东坡笑着说:‘难道是赐我自尽吗?何至于此!’回头对叔党说:‘我非常喜欢《松醪赋》,何不点上蜡烛,我为你书写这篇赋。如果有一个字写错,我将死在海上;否则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叔党苦苦劝谏,担心偏旁笔画偶然有差错,或许会招致忧患。东坡不听,径直铺开纸张落笔,整篇写完没有一丝一毫的脱漏错误。父子俩一起欢笑,《松醪赋》的防范作用,渡海的人知道,却不知道它是用来验证能否生还的。”
太史公推戾太子之生在建元,蚩尤竟天命将出师之年;东坡推富郑公之生在景徳始盟契丹之嵗。人有闗于世运之盛衰,其生也诚有所自矣。前辈肯为臆说哉?何子楚《春渚记闻》云:陆农师左丞之父少师公规,生七嵗不能言。一日忽书门间云:「昔年曾住海三山,日月宫中数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向人间。」自此能言语,后登进士第,官至卿监,夀八十而终。余得其家七嵗吟叙读之,则其事实左丞之祖太傅轸字齐卿者也。序云:祖父疾革,与诸儿方卧牀侧,遽呼起熟视之,曰:「汝能赋诗二聨以称吾意乎?」公口占二韵立成,皆神仙语。祖父视诗大喜,曰:「瞑目无憾矣。」诗曰:「昔年曾住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到人间。」故非世俗之语也。太傅祥符进士,官吏部郎中直史馆,尝守乡郡,夀七十七。序又记其辟谷十年,錬丹九转,鹤去青衣至,三日而化,事尤竒怪。岂以为初年诗语之验?然不谓始不能言,忽题壁间,且非左丞之父。左丞以国子博士赠太尉珪,自廉叔为父也。无云公规少师者,纪述易譌如是。左丞之孙是为务观待制,甫七嵗,父少师指乌命赋诗,遽对曰:「穷达得非吾有命,吉凶谁谓汝前知。」事见《家语》。此少师又永年之子京西转运宰字元钧也。吾乡陆氏最称故家,诗礼之泽深矣。世以颖悟早闻于时,亦盛事也。
洪氏《四笔》云:绍兴十三年勅令所进者删定官潘良能季成、游操存诚、沈介得和、伯兄景伯皆为秘书省正字,同日供职。少监秦伯阳言:「一旦四同舍姓皆从水旁,熺有一句,愿诸君对之。」即云:「潘游洪沈,泛瀛洲。」坐客无能对者。因记得《笔谈》所载,元厚之绛少时梦人告:「异日当为翰林院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无兄弟,疑为不然。及元熈中除学士,同时入院者韩维持国、陈绎和叔、邓绾文约、杨绘元素、名皆从糸始,悟兄弟之说,欲用绛、绎、绘、维、绾、纶、綍为对。然后暇攷之,史录嵗月可同否也?予观《桐隂旧话》云:元章简公厚之尝梦兄弟三人同为学士,然厚之终鲜兄弟,尝疑之。及与宫师杨元素同在翰院,故事具奏不出官姓。一日因签奏事,乃恍然记昨梦,盖三公名皆连丝旁也。宫师即持国,参之《笔谈》,无陈、邓二公。韩无咎记家世旧事,庶几得实。《石林诗话》又云:元厚之知荆南,梦至仙府三人者聨书名旁,有告之曰:「君三人盖兄弟也。」觉而思之,莫知所谓。未几入为学士,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已在院,一日书名,三人名皆从绞丝始,悟梦中兄弟之意。已而持国、元素外补,厚之尹京,后三年复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绾相继为直院,则三人之名又皆从绞丝。其事莫详于此,然亦不着陈也。存中纪之异事之目,在当时▯闻固应无差。景卢犹谓未攷史录,前贤考究不肯草草,多类此也。王龟龄詹事记人说生前事,其畧云:「予少时有乡僧,每见必曰:『此郎严伯威后身也。』予访诸叔父宝印大师,叔父曰:『严阇黎,汝祖母贾之兄也。』博学工诗文,戒行修饬。汝父母昔以无子为忧,政和壬辰正月吾师卒,汝祖梦吾师至,集众花结成一大毬,遗汝祖曰:『君家求此久矣,吾是以来。』是月汝母有娠。吾师眉浓黑而垂,目深而神藏,儿时能诵千言,喜作诗。」人以汝眉目及趣好类之故,云又种蔬诗云:「前身老阇黎,蔬气端未除」,详着《梅溪集》。古昔此事良多,《陈氏扪虱新话》厯数房琯为永禅师,娄师徳为逺法师,张文定公游滁州琅琊山寺,得《楞伽经》偈而悟前生。东坡游杭州夀星寺,入门便悟曾到。春渚记闻,又以坡前身五祖戒和尚,见于鲁直涪陵刻石所记,往往于释氏轮回,本其家法尔。坡诗自谓:「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李之仪云:「东坡平日自谓渊明后身,晩和《归去来辞》始载此语,要是胸中自负如此。」鲁直为「千载人,百世士」之评的矣。《周益公奏事录》记汪圣
译太史公推定戾太子的出生在建元年间,那是蚩尤最终顺应天命将要出兵之年;苏东坡推定富郑公的出生景德年间,那是开始与契丹结盟的年份。人的出生关乎世运的盛衰,他们的诞生确实是有其缘由的。前辈们怎肯凭空臆断呢?何子楚在《春渚记闻》中说:陆农师左丞的父亲少师公规,七岁时还不会说话。有一天忽然在门上写道:“昔年曾住海三山,日月宫中数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向人间。”从此就能说话了,后来考中进士,官至卿监,享年八十岁去世。我得到他家七岁吟诗的序文阅读,发现那事实其实是左丞的祖父太傅陆轸,字齐卿。序文说:祖父病危,正和几个孩子卧在床侧,突然叫他们起来仔细看着,说:“你们能赋诗两联来表达我的心意吗?”陆公口占两韵立刻写成,都是神仙般的语言。祖父看了诗非常高兴,说:“我闭眼也没有遗憾了。”诗说:“昔年曾住海三山,日月宫中屡往还,无事引他天女笑,谪来为吏到人间。”所以不是世俗的语言。太傅是祥符年间进士,官任吏部郎中直史馆,曾经守乡郡,享年七十七岁。序文又记载他辟谷十年,炼丹九转,白鹤离去青衣到来,三天后羽化,事情尤其奇怪。这难道是作为早年诗语的验证吗?然而不说他起初不能说话,忽然题在壁上,而且也不是左丞的父亲。左丞以国子博士的身份被追赠为太尉陆珪,父亲是廉叔。没有叫公规少师的,记载叙述容易错讹到这种地步。左丞的孙子是务观待制,刚七岁时,父亲少师指着乌鸦命他赋诗,立刻回答说:“穷达得非吾有命,吉凶谁谓汝前知。”事情见于《家语》。这少师又是永年的儿子京西转运使陆京,字元钧。我们家乡的陆氏最号称世家,诗礼的恩泽深厚啊。世人以聪慧早慧闻名于当时,也是盛事。
洪氏《四笔》说:绍兴十三年,敕令所进呈的删定官潘良能季成、游操存诚、沈介得和、伯兄景伯都担任秘书省正字,同一天供职。少监秦伯阳说:“一旦四位同舍的姓氏都从水旁,熺有一句,愿各位对之。”就说:“潘游洪沈,泛瀛洲。”在座的客人没有人能对。于是记得《笔谈》所载,元厚之绛年轻时梦见有人告诉:“日后应当担任翰林院学士,需要兄弟数人同在禁林。”厚之自己思考素来没有兄弟,怀疑不是这样。等到元祐年间任命为学士,同时入院者韩维持国、陈绎和叔、邓绾文约、杨绘元素,名字都从糸字旁开始,领悟了兄弟的说法,想用绛、绎、绘、维、绾、纶、綍来对。然后有空考证,史录年月可以相同吗?我看《桐阴旧话》说:元章简公厚之曾经梦见兄弟三人同为学士,然而厚之终究没有兄弟,曾经怀疑。等到与宫师杨元素同在翰院,旧例具奏不写出官姓。一天因为签奏事,于是恍然记得昨梦,大概三公名字都连丝旁。宫师就是持国,参看《笔谈》,没有陈、邓二公。韩无咎记载家世旧事,差不多得到实情。《石林诗话》又说:元厚之知荆南,梦见到达仙府三人者联书名字旁,有人告诉说:“君三人大概是兄弟。”醒来思考,不知道所谓。不久入为学士,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已在院,一天书名,三人名都从绞丝旁开始,领悟梦中兄弟的意思。不久持国、元素外补,厚之尹京,后三年又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绾相继为直院,则三人之名又都从绞丝旁。其事没有比这更详细的,然而也不着陈。存中记载异事之目,在当时传闻固应无差。景卢还说未考证史录,前贤考究不肯草草,多类此。王龟龄詹事记载人说生前事,其略说:“我年轻时有个乡僧,每次见我说:‘此郎严伯威后身也。’我访诸叔父宝印大师,叔父说:‘严阇黎,是你祖母贾的兄长。’博学工诗文,戒行修饬。你父母昔以无子为忧,政和壬辰正月吾师卒,你祖梦吾师至,集众花结成一大球,遗你祖说:‘君家求此久矣,吾是以来。’是月你母有娠。吾师眉浓黑而垂,目深而神藏,儿时能诵千言,喜作诗。”人因为你眉目及趣好类之故,云又种蔬诗云:“前身老阇黎,蔬气端未除”,详着《梅溪集》。古昔此事良多,《陈氏扪虱新话》历数房琯为永禅师,娄师德为远法师,张文定公游滁州琅琊山寺,得《楞伽经》偈而悟前生。东坡游杭州寿星寺,入门便悟曾到。春渚记闻,又以坡前身五祖戒和尚,见于鲁直涪陵刻石所记,往往于释氏轮回,本其家法尔。坡诗自谓:“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李之仪云:“东坡平日自谓渊明后身,晚和《归去来辞》始载此语,要是胸中自负如此。”鲁直为“千载人,百世士”之评的矣。《周益公奏事录》记汪圣
锡端明云:「幼年初读陈无已集,有代人乞郡劄子,一见便疑为代傅尧俞作,后阅傅集,果然,乃知宿世读书之说可信。」圣锡疑无已后身也。贤哲旷世而脗合,岂亦其志自许?三生之前不可尽知也。李翶谓退之长读书,能记它生之所习,或若识环之类耶?
译锡端明说:“我小时候初次读陈无已的文集,其中有一篇代人请求外任的札子,一看便怀疑是代傅尧俞写的,后来翻阅傅尧俞的文集,果然如此,这才知道前世读书的说法可信。”圣锡怀疑陈无已是傅尧俞的后身。贤哲虽然相隔久远却见解契合,难道也是他们自我期许的志向所致吗?前生的事情不可能完全知晓。李翶说韩退之喜欢读书,能够记住前生所学的知识,或许就像认得玉环之类的事情吧?
李氏杂记云:「乾道末,孝宗梦人告云:『欲恢复中原,非王淮不可。』于是季海方再入为少常,遂除正字,厯内外制,不二年而执政,即至左揆。凡在二府十有四年,一朝大臣所未有也。」余观王鲁公行状,其初绍兴二十八年,自宻院编修迁校书郎,未尝除正字;及居谏省,以忧去。乾道三年,自福建转运再入秘书为少监,出守江州八年;自浙西提点刑狱三入朝为太常少卿,兼内外制,由西掖迁学士。淳熈三年冬,拜枢宻遂秉政。苐自少常执政,亦涉四年,且非再入。记录易讹如此。娄彦发议:「张全直参政諡谓髙宗有不尽用之叹,阅十五年,王淮时在諌垣,上指以宰辅,以形貌肖公,叹赏莫及。后以语阜陵,淮卒正鼎席,既以赋形偶类,简思陵之知,复缘梦寐致阜陵注倚之重,果若前二说,天幸可数遇邪?」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爱日斋丛抄卷三
杜诗结语多用「安得」二字。洗兵马云,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石笋行云,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盖全法《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岂小力量,敢道哉!不惟此尔,遣兴云:「安得亷颇将三军,同晏眠」;喜雨云:「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大麦行》云:「安得如鸟有羽翼,托身白云还故鄕光禄阪行》云:「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只今多拥隔」;《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安得大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顔王兵马使二角鹰》云:「安得尔辈开其羣驱出六合枭鸾分」;《晩登瀼上堂》云:「安得随鸟翔,迫此惧将恐」;《昼梦》云:「安得务农息战鬬普天无吏横索钱」;《早秋苦热》云:「安得赤脚踏层氷后苦寒》云:「安得春泥补地裂」;《同谷县歌》云:「安得送我置汝傍」,多壮语也。曽见诗话称陈无已诗:「寒巷闻惊犬,隣家有夜归」,较之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本非蹈袭。
郑毅夫草富相制有诗云:「中使传宣内翰家,君王令草侍中麻。紫泥金印封题了,红烛才烧一寸花。」近赵汝谈诗宫井城鸦欲动时,春猿梦断北山移。揽衣拟草归田赋,犹是金莲烛半枝。」郑矜敏防赵乃思退辞致各清丽。侯鲭録记郑侠上书事,作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侠家搜得晏叔原与侠诗云:「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防时。」裕陵称之,即令释出。余闻刘潜夫端明少年落梅诗云:「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髙不主张。」遂得罪,比兴似不相逺,所遭乃自两途也。
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少陵《东楼诗》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就古语一转,正使事之法,如《庄子·外篇》“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东坡《九日》云:“要适忘带,足适忘屦。”却乍读似与《庄子》意别,亦是不为古事所使也。
荆公诗多举贞观,盖追懐盛时,托兴前代,使后来读之,如少陵武徳开元际苍生,岂重攀可悲矣。叹息行云:官驱羣囚入市门,妻子恸哭白日昏。市人相与説囚事,破家刼钱何处村。朝廷法令亦寛大,汝罪当死,谁为寃?路傍年少叹惜汝,贞观元元之子孙。河北民云: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戎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少相擕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顔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伤。今思古之义具焉。又其诗曰: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歳常苦迟。白头冨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鬬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此意虽寓辞,若少过矣。使生太平盛世,得为谨厚君子,顾不可乐哉?比见石九成文诗云:忽思往事三代前,今有罪者亦可怜。与叹息行意近。荆溪集中有云:嗟汝建隆元元之子孙,为绍定己丑秋天台水灾而作,亦用荆公语,其声愈悲矣。
李伯玉缜,汉老防政之子,号万如居士,有《梅花百咏》。后莆田林子真同子常合赋《梅十絶句》。刘
译李氏《杂记》说:“乾道末年,孝宗梦见有人告诉他:‘想要恢复中原,非王淮不可。’于是王淮(字季海)正好第二次入朝担任太常少卿,随即被任命为秘书省正字,历任内外制诰,不到两年就执掌朝政,进而升至左丞相。他在两府任职共十四年,是一朝大臣中所没有的。”我查阅王鲁公(王淮)的行状,他起初在绍兴二十八年,从枢密院编修升任校书郎,未曾被任命为正字;等到他在谏院任职时,因遭丧事离职。乾道三年,他从福建转运使再次入朝担任秘书少监,外放担任江州知州八年;从浙西提点刑狱第三次入朝担任太常少卿,兼掌内外制诰,由中书舍人升任翰林学士。淳熙三年冬天,拜任枢密使,于是执掌朝政。只是从太常少卿到执掌朝政,也经历了四年,而且并非第二次入朝。记录容易出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娄彦发议论说:“张全直任参知政事时,谥号说高宗有未能充分任用他的感叹,过了十五年,王淮当时在谏垣,皇上指着他说可以担任宰相,因为他的形貌像高宗,赞叹赏识无人能及。后来将这话告诉孝宗,王淮最终位居宰相高位,既然因为形体偶然相似,得到高宗的知遇,又因为梦境得到孝宗的倚重,果真像前两种说法那样,天幸可以屡次遇到吗?”
杜甫诗的结语多用“安得”二字。《洗兵马》说:“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石笋行》说:“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大概是完全效法《大风歌》中“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岂是小人物敢说的!不只是这样,《遣兴》说:“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喜雨》说:“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大麦行》说:“安得如鸟有羽翼,托身白云还故乡”;《光禄坂行》说:“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只今多拥隔”;《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说:“安得大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王兵马使二角鹰》说:“安得尔辈开其群,驱出六合枭鸾分”;《晚登瀼上堂》说:“安得随鸟翔,迫此惧将恐”;《昼梦》说:“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早秋苦热》说:“安得赤脚踏层冰”;《后苦寒》说:“安得春泥补地裂”;《同谷县歌》说:“安得送我置汝傍”,都是雄壮的语句。曾见诗话称赞陈师道(无已)的诗:“寒巷闻惊犬,邻家有夜归”,与刘长卿的“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相比,本来并非蹈袭。
郑毅夫起草富弼拜相的制诰,有诗说:“中使传宣内翰家,君王令草侍中麻。紫泥金印封题了,红烛才烧一寸花。”近来赵汝谈的诗:“宫井城鸦欲动时,春猿梦断北山移。揽衣拟草归田赋,犹是金莲烛半枝。”郑诗矜持敏锐,赵诗乃思退辞致,各自清丽。《侯鲭录》记载郑侠上书的事,说全都治罪平时交往厚善的人。在郑侠家中搜得晏几道(叔原)给郑侠的诗说:“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神宗(裕陵)称赞它,立即命令释放郑侠。我听说刘潜夫(刘克庄)年轻时落梅诗说:“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于是获罪,比兴似乎不相远,所遭遇的却自两途。
陶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少陵《东楼诗》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从古语一转,正是用典的方法,如《庄子·外篇》“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东坡《九日》云:“要适忘带,足适忘屦。”乍读似乎与《庄子》意思不同,也是不被古事所驱使。
王安石诗多举贞观,大概是追怀盛世,托兴前代,使后来读之,如少陵“武德开元际苍生,岂重攀可悲矣”。《叹息行》说:“官驱群囚入市门,妻子恸哭白日昏。市人相与说囚事,破家劫钱何处村。朝廷法令亦宽大,汝罪当死,谁为冤?路傍年少叹惜汝,贞观元元之子孙。”《河北民》说:“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戎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少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伤。”今思古之义具焉。又其诗曰:“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岁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此意虽寓辞,若少过矣。使生太平盛世,得为谨厚君子,顾不可乐哉?比见石九成文诗云:“忽思往事三代前,今有罪者亦可怜。”与《叹息行》意近。荆溪集中有云:“嗟汝建隆元元之子孙”,为绍定己丑秋天台水灾而作,亦用荆公语,其声愈悲矣。
李伯玉缜,汉老参政之子,号万如居士,有《梅花百咏》。后莆田林子真同子常合赋《梅十绝句》。刘
潜夫端明喜其有志,为和韵至十叠。或以伯玊诗呈刘公,公拟异日当效李体,别课百首,不果作。二林遂成《百梅卷》,刘公题其后有云:“和篇亹亹,逼衰陈,肯犯齐梁一防尘。”一时骚人名士相踵用韵,刘公亦云。或搢绅先生,或江湖社友,体制各异,出而用世者,其言浏丽处,而求志者,其言髙雅。余什袭至今,集中可见者,盖以赋诗答之及题识之语,畧存姓名,抑▯间亦寓焉。如建阳魏司理定清,仙溪陈迈髙则,皆称其铸词押韵,用事。黄戸曹祖润和在诸人后,无一句一字相犯,特记其警策,终云:“小哉荀令香三日,甚矣桓公臭万年。”之句,虽老夫亦避三舍。戸曹之族父珩亦继作,则以其首首不相犯,句句皆自锻,若萃众长,倩他手而成,亦摘竒记之。清江咨陇徐用虎晩和者,谓篇篇有新意,若自倡首,别为义疏。刘公复有答以诗者,并举其槩于《林知録》仲嘉云:“直须着意描香影。”和靖宗人合咏梅于吴尧云,即今同社余千首,当日孤山止一联。于赵志仁监簿仲臼之子时愿云:“诗至山中不可加,郎君吟笔又名家。”山中仲白别号于何谦云:“字字追还水部公,篇篇压倒后村翁。”于方司法元吉云:“处士骨寒谁得髓,老夫鼻塞尚闻香。请君摘出惊人句,玊篴横吹入乐章。”于方监镇楷云:“百首初成六十余,朝▯莫改费居诸。”于王教景长云:“盘屈髙才入短章,卷中字字挟氷霜,直探寳蔵珠盈掬,倒泻金茎露浣肠。”于三山林天麒云:“不敢袖归防电取,殷勤反璧锦奚嚢。”于方至贡元云:“贫儿篱下防花窠,曽见千枝玊雪麽?画得逃禅三昧少,诗如无住一联多。”于方▯制干云:“出香影外别商量,尽撷精英发秘藏。难把微酸谐众口,只消一白赛宫妆。”于陈珽判官云:“抹黛村眉。”嫌丑,怪约黄宫额,费妆涂于袁卿相子云百篇,端可补诗亡。于总管陈汝一云:“和者肩摩似堵墙,君侯殿后独轩昻。”集中不着酬答,而尝和韵者,当复防人矣。梅絶句以十计,维▯公济蟠,通守钱塘赋此,东坡和之。再剑南诗亦两赋十,十而百。李氏之后,莆田唱酬为盛。
译潜夫端明喜欢他有志向,为他唱和韵脚多达十叠。有人把伯玊的诗呈给刘公,刘公打算日后效仿李体,另外创作百首,但没有做成。二林于是完成了《百梅卷》,刘公在卷后题词说:“和诗连绵不断,逼近陈后主的风格,怎肯沾染齐梁的半点尘埃。”当时文人名士相继用韵唱和,刘公也这样说。有的是达官贵人,有的是江湖诗友,体制各不相同,那些出仕入世的人,言辞华丽;那些追求志向的人,言辞高雅。其余的诗作我珍藏至今,集中可见的,大概是因为赋诗回答以及题识的话,略存姓名,其中也寄托了我的感慨。比如建阳魏司理定清,仙溪陈迈高则,都称赞他铸词押韵,运用典故。黄户曹祖润和在众人之后,没有一句一字相犯,特别记下他警策的诗句,最后说:“小哉荀令香三日,甚矣桓公臭万年。”这样的诗句,即使是老夫也要退避三舍。户曹的族父珩也接着创作,因为他的每首都不相犯,句句都是自我锤炼,好像汇聚众长,请他人手而成,我也摘录奇句记下。清江咨陇徐用虎晚和者,说篇篇有新意,好像自己首创,另外为之作义疏。刘公又有诗回答,并在《林知录》中概括仲嘉说:“直须着意描香影。”和靖宗人合咏梅于吴尧云,即今同社余千首,当日孤山止一联。对于赵志仁监簿仲臼之子时愿说:“诗至山中不可加,郎君吟笔又名家。”山中仲白别号于何谦说:“字字追还水部公,篇篇压倒后村翁。”对于方司法元吉说:“处士骨寒谁得髓,老夫鼻塞尚闻香。请君摘出惊人句,玉笛横吹入乐章。”对于方监镇楷说:“百首初成六十余,朝朝暮改费居诸。”对于王教景长说:“盘屈高才入短章,卷中字字挟冰霜,直探宝藏珠盈掬,倒泻金茎露浣肠。”对于三山林天麒说:“不敢袖归防电取,殷勤反璧锦奚囊。”对于方至贡元说:“贫儿篱下防花窠,曾见千枝玉雪麽?画得逃禅三昧少,诗如无住一联多。”对于方某制干说:“出香影外别商量,尽撷精英发秘藏。难把微酸谐众口,只消一白赛宫妆。”对于陈珽判官说:“抹黛村眉。”嫌丑,怪约黄宫额,费妆涂于袁卿相子云百篇,端可补诗亡。对于总管陈汝一说:“和者肩摩似堵墙,君侯殿后独轩昂。”集中没有记载酬答,而曾经和韵的,应当还有不少人。梅绝句以十计,唯有某公济蟠,通守钱塘赋此,东坡和之。再剑南诗亦两赋十,十而百。李氏之后,莆田唱酬为盛。
读东坡诗「天形倚一笠,地势转两轮。五覇之所建,毫端栖一尘。功名半幅纸,儿女浪苦辛。」所见者真,超然万有之表。较韩诗下视,禹九州一尘集毫端,遨嬉未云防,下已亿万年。问有夸夺子,万坟压其巅,此更壮伟矣。又如我行西北隅,如渡月半弓。登髙望中原,但见积水空。又我观大瀛海,巨浸与天永。九州居其间,无异虵盘镜。空水两无质,相照但耿耿。此老眼目如许广大,收拾句语中,决非小力量也。少陵登慈恩寺塔,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亦此类。欧阳公玩月云:「天形积轻清,水徳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却是先得东坡鉴空阁诗意。度张季长縯赋梅自序云:「余往歳和任子渊梅花诗有云:『梦随影瘦,溪横月诗与香深,竹拥门。』子渊喜曰:『新语也。』又和张▯之诗云:『有月婵娟来伴往,无人寂寞为谁香。』薛元发屡相叹曰:『清语也。』后在双峯戯和陈齐正诗云:『醉余钗拥横枝睡,梦破香随浅笑来。』查元章偶见之笑曰:『韵语也。』举酒相饮。今十数年矣,子渊、元发、元章皆下世,念之怅然,久不复为梅赋诗。徘徊月庭,双树盛开,幽香袭人,偶成一章。刻琢之词不能复为子渊、元发所称,而绮靡之习亦不能复为元章所笑。老懐真如止水也。诗曰:「向来懒不赋梅诗,禅榻忘机鬓已丝。月戸忽逢双玉立,春风又见一年期。楼髙缥缈明霜影,竹冷横斜浸雪枝。尚笑闲尘除未尽,暗香犹着梦魂知。」今剑南集有次韵张季长梅诗:「倚桥临水似催诗,戯伴鹅黄上柳丝。万里西湖惊目断,二年东阁忆幽期。揷瓶直欲连全树,簮防慿谁拣好枝。一味凄凉君勿叹,平生初不愿春知。」务观在蜀与张厚善,暮年犹懐之不已,间寓于篇什。起修史时,且欲引类,不果。或云李季章参政,其壻也。褰衣歩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坡诗》也,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鲁直诗也,古今描写月物影,有此入神之笔。
陆务观诗「鸭緑桑干尽汉天,传▯自合过祁连。功名在子何殊我,惟恨无人快着鞭。」用此视世间事,稍恢廓矣。文公答陈同父逄时报主之説,有云:「就其不遇,独善其身,以明大义于天下,使天下之学者皆知吾道之正,而守之以待上之使令,是乃所以报不报之恩者,亦岂必进焉而抚世哉?」佛者之言曰:「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而杜子美亦云:「四隣耒耜出,何必吾家操。」此言皆有味也。今观陆诗用意,不大相逺。《书》曰:「人之有技,若已有之,推此心,庶防焉。」「功名在子,何异我躬。」东坡诗话亦有此语。
林肃翁序《乐轩诗筌》末云:「师学之▯岂直以诗?诗又不▯学,则谁知后千年无人已而已?而后千年有人防以待之,奈何?噫!」是摹拟舒元舆之作耶?盖元舆《玉篆铭》曰:「斯去千年,氷生唐时,氷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无人,义止于斯。」呜呼!主人为吾寳之。洪景卢所谓有不可名言之妙者,感今懐古,此意多矣。东方朔云:「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严忌云:「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王文公《歴山赋》云:「云曷而亡乎?我之思今孰见兮,我之悲呜呼已矣兮,来者为谁?」不若柳子厚诗:「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犹有以启来世无穷之思,否则夫子何以谓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昌黎咏笋,成行齐,婢仆环立,比儿孙。栾城凌霜,自得良朋友;过雨时添好子孙,亦谓笋也。《周礼》大司乐:“孙竹之管”,注云:“竹枝根之未生者,防言若子孙然。”荆公“篱落生孙竹”,正用此。东坡“防榔生子,竹生孙”,自注:“海南勒竹,每节生枝,如竹竿大,盖竹孙也。”则别一种竹。题《竹阁》:“苍然犹是种时孙”,是以竹之后出者为孙。又谓“儿子森森如立竹”,此因子孙之盛,比竹也。
退之「猛虎虽云恶,亦皆有匹侪,羣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
译读东坡诗:“天形倚一笠,地势转两轮。五霸之所建,毫端栖一尘。功名半幅纸,儿女浪苦辛。”所见真切,超然于万物之外。比较韩愈诗中“下视禹九州,一尘集毫端,遨嬉未云防,下已亿万年。问有夸夺子,万坟压其巅”,更是壮伟。又如“我行西北隅,如渡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又“我观大瀛海,巨浸与天永。九州居其间,无异虵盘镜。空水两无质,相照但耿耿。”这位老人的眼界如此广大,都收纳在诗句中,决非小气量所能做到。杜甫登慈恩寺塔,俯视但见一气,怎能分辨京城,也是这类境界。欧阳修玩月诗说:“天形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却是先得到了东坡鉴空阁诗的意境。推想张季长(张纲)《赋梅自序》说:“我往年和任子渊的梅花诗有云:‘梦随影瘦,溪横月,诗与香深,竹拥门。’子渊高兴地说:‘这是新语。’又和张〇之的诗说:‘有月婵娟来伴往,无人寂寞为谁香。’薛元发屡次赞叹说:‘这是清语。’后来在双峰戏和陈齐正的诗说:‘醉余钗拥横枝睡,梦破香随浅笑来。’查元章偶然看见笑着说:‘这是韵语。’举杯共饮。如今十几年了,子渊、元发、元章都已去世,念及此怅然若失,很久不再为梅赋诗。徘徊在月下庭院,双树盛开,幽香袭人,偶然写成一章。雕琢的词句不能再得到子渊、元发的称许,而绮靡的习气也不能再被元章所嘲笑。老怀真如止水。诗曰:‘向来懒不赋梅诗,禅榻忘机鬓已丝。月户忽逢双玉立,春风又见一年期。楼高缥缈明霜影,竹冷横斜浸雪枝。尚笑闲尘除未尽,暗香犹着梦魂知。’”如今《剑南集》中有次韵张季长梅诗:“倚桥临水似催诗,戏伴鹅黄上柳丝。万里西湖惊目断,二年东阁忆幽期。插瓶直欲连全树,簪防凭谁拣好枝。一味凄凉君勿叹,平生初不愿春知。”陆游在蜀地与张厚交好,晚年仍怀念不已,偶尔寄托在诗篇中。起初修史时,且想引为同类,未果。有人说李季章(李光)是参政,是他的女婿。“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这是《苹坡诗》;“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这是鲁直的诗,古今描写月物影,有这样的入神之笔。
陆游诗:“鸭绿桑干尽汉天,传〇自合过祁连。功名在子何殊我,惟恨无人快着鞭。”用这种眼光看世间事,稍微开阔了。朱熹回答陈同父关于逢时报主的说法,有云:“就其不遇,独善其身,以明大义于天下,使天下之学者皆知吾道之正,而守之以待上之使令,是乃所以报不报之恩者,亦岂必进焉而抚世哉?”佛家的话说:“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而杜甫也说:“四邻耒耜出,何必吾家操。”这些话都意味深长。如今看陆游诗的用意,与这些不大相远。《尚书》说:“人之有技,若已有之,推此心,庶几焉。”“功名在子,何异我躬。”东坡诗话也有此语。
林肃翁序《乐轩诗筌》末尾说:“师学之〇岂直以诗?诗又不〇学,则谁知后千年无人已而已?而后千年有人防以待之,奈何?噫!”这是摹拟舒元舆的作品吗?大概舒元舆《玉篆铭》说:“斯去千年,冰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无人,义止于斯。”呜呼!主人当为我珍视它。洪景卢所谓有不可名言之妙者,感今怀古,此意多矣。东方朔说:“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严忌说:“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王安石《历山赋》说:“云曷而亡乎?我之思今孰见兮,我之悲呜呼已矣兮,来者为谁?”不如柳宗元诗:“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还有以启发后世无穷之思,否则夫子何以说: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韩愈咏笋,成行齐,婢仆环立,比儿孙。秦观凌霜,自得良朋友;过雨时添好子孙,也是说笋。《周礼》大司乐:“孙竹之管”,注云:“竹枝根之未生者,防言若子孙然。”王安石“篱落生孙竹”,正用此。苏轼“防榔生子,竹生孙”,自注:“海南勒竹,每节生枝,如竹竿大,盖竹孙也。”则是另一种竹。题《竹阁》:“苍然犹是种时孙”,是以竹之后出者为孙。又说“儿子森森如立竹”,此因子孙之盛,比竹也。
韩愈“猛虎虽云恶,亦皆有匹侪,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
熊父子,食赤豹麛,择肉于熊豹,肯视狐与狸。此言虎恃俦类之盛,百兽畏服,因得逞其大毒。防细不足充吞噬,正昼当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朝怒杀其子,暮还食其妃。匹侪四散走,猛虎还孤栖。此言虎恃其威力,以毒俦类,至于孤危,先食熊豹之父子,而终自食其妃与子,凶祸之应也。狐鸣门四旁,乌鹊从噪之,出逐猴入,居虎不知所归。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豹来衔具尾,熊来攫其頥。此言虎已失俦类,狐鸣鹊噪,而猴入穴可食,熊豹亦得搏噬之,但能悲啼而已。向之暴恶安在哉?以猛虎虽云恶,起至此,云谁云猛虎恶?威力不足恃。如是猛虎死不辞,但惭前所为。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防?此终言虎之恶极矣,失其俦类,取死宜也。当其纵暴,何有于物?一旦索然,求免无所。彼恶之不及虎也,可以孤立自肆哉?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此又言人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实致祸之道。虎坐失其俦类,遂以杀身。人茍弃其亲,故乌能自存。始云亦皆有匹侪,中云匹侪四散走,末云虎坐无助死,一篇照应处,义主风刺,谓为李宗闵作,或辨其非是。胡邦衡有诗云:「夜读文公猛虎诗,云何虎死忽悲啼?人生未省向来事,虎死方羞前所为。昨日犹能食熊豹,今朝无计奈狐狸。我曽道汝不了事,唤作痴儿果是痴。」必有为而述此,如少陵诗「猛虎慿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咆哮,枝撑已在脚。忽防皮寝处,无复睛闪烁。人有甚于斯,足以劝元恶。」韩诗详着寡助之祸,杜诗直寓失势之戒,当互观以为世劝。
译熊与它的儿子,吃着赤豹的幼崽,在熊和豹之间挑选肉吃,哪里还看得起狐狸和狸猫。这是说老虎依仗同类势力强盛,百兽畏惧顺从,因而得以逞其巨大的毒害。防备细碎之物不足以充饥,正午时分在山谷中睡觉,眼神仍有百步之威。自认为没有对手,性情放纵乖张,早晨发怒杀死自己的儿子,傍晚回来又吃掉自己的妃子。同伴四处逃散,猛虎反而独自栖身。这是说老虎依仗其威力,毒害同类,以至于陷入孤立危险的境地,先吃掉熊豹的父子,最终自己吃掉自己的妃子和儿子,这是凶祸的应验。狐狸在门四周鸣叫,乌鸦和喜鹊跟着噪杂,猴子出来追逐进入,老虎居住的地方不知该归向何处。谁说猛虎凶恶?它在路中正悲伤啼哭,豹子来衔住它的尾巴,熊来抓取它的下巴。这是说老虎已经失去同类,狐狸鸣叫、鹊鸟噪杂,猴子进入洞穴可以捕食,熊和豹也能搏击吞噬它,它只能悲伤啼哭罢了。以前的暴恶哪里去了?因为猛虎虽然凶恶,到了这个地步,谁说猛虎凶恶?威力不足以依仗。像这样的猛虎死也不推辞,只是惭愧以前的所作所为。老虎坐着无人帮助而死,何况像你这细小的防备?这是最终说老虎的恶行到了极点,失去同类,招致死亡是应当的。当它纵情暴虐时,对万物有什么顾忌?一旦一无所有,求取免死也没有地方。那些恶行不及老虎的人,可以孤立自肆吗?所以应当以信义亲近,应当以私情亲近,尚且不能保全人,谁相信你?为此又说人对所厚待的人刻薄,无所不刻薄,实在是招致祸患的道理。老虎因为失去同类,于是被杀身亡。人如果抛弃亲人,怎么能独自生存?开头说也有同伴,中间说同伴四处逃散,结尾说老虎坐着无人帮助而死,全篇照应之处,主旨在于讽喻,有人说这是为李宗闵而作,有人辩驳说不是。胡邦衡有诗说:“夜读文公猛虎诗,云何虎死忽悲啼?人生未省向来事,虎死方羞前所为。昨日犹能食熊豹,今朝无计奈狐狸。我曽道汝不了事,唤作痴儿果是痴。”必定是有感而发才叙述这些,如杜甫诗“猛虎慿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咆哮,枝撑已在脚。忽防皮寝处,无复睛闪烁。人有甚于斯,足以劝元恶。”韩愈的诗详细描写寡助的祸患,杜甫的诗直接寓含失势的警戒,应当互相参照以作为世人的劝诫。
梦溪笔谈》记商洛间兵官赋诗云:“人生心无累,何必买山钱?”遂投檄去,颇类坡词“不如归去,二顷良田无覔处”。归去来兮,待有良田是防时近。如徐渊子诗乃云:“俸余宜办买山钱,却买端州古砚甎。”依旧被渠驱使在,买山之事定何年?
荆公兼并一诗,其议设青苖法,敓富民之利,实本于此。其诗云:「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之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是其意虽主抑兼并,而又不欲官争民利。如寓言诗:「婚防孰不供贷钱,免尔萦耕收。孰不给倾粟,助之生物赢,我收之物窘。出使营后世,不务此区区挫兼并,此正公所主新法。而乃以挫兼并为非。」二篇首尾已似异。又发廪诗云:「先王有经制,颁赉上所行。后世不复古,贫穷兼主并非民独如此。为国頼以成筑防,尊寡妇入粟至公卿。我尝不忍此,愿见井地平。」要其立法,岂乐于病民,特欲自上制其贫富,使之稍均,豪强无以擅威福耳。古制甚难复而易敝,徒为感世变者深訾也。又如酬王詹叔奉使江南访茶法利害诗:「岂尝▯其子,而为民父母?」収盐诗:「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意尤恻然者。或谓张景温▯觧盐之法,公卒主之,顾不计民情何如哉?前辈论之悉矣。公诗云:「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坡诗亦云:「书生苦信书,世事仍臆度。」当时一快意,事过有余怍。吁!书何罪也?柳子厚云:「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更尝之余,能发此意即善矣。
昌黎楚昭王庙诗》丘园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木荒。犹有国人怀旧徳,一间茅屋祭昭王。感慨深矣!苏冷然泂《金陵诗》龙光寺里,只孤僧;▯武湖如掌様平。更上鸡笼山上望,一间茅屋晋诸陵。末语惨然,类韩公。
少陵除架、废畦诗,各存兴寄。除架有功成者退之意,而秋虫、莫雀则不悟盛衰者也。废畦有物穷则剥之意,而悲君、白玉槃谓时过则贱,可贵盛时一失为足惜也。注诗别有取义。
半山便遣能防透,犹有唐人是一闗。诚斋杨廷秀诗也。一闗殆言一膜之隔,未尽透彻者。又有送彭元忠诗,学者初学陈后山,霜皮晩尽,山谷寒。近来别具一只眼,要踏唐人最上闗。此殆杨廷秀学诗法,故数以为喻。文公报巩仲至帖云:「来喻所云潄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极至之论。然恐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縁不曾透得此闗,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此之云闗,当异乎杨之説,正为学诗者设。如半山之视唐人,直论向上一闗尔。
宛陵集中赋《石昌言白鹘图》诗:双睛射空,眼角耸筋,爪入节,韝绦垂,翅排霜刀,毛缀甲,雪色愁突秋云披。当时始得,不知价。朝发海东,夕九疑。世为竒俊,玩不足夺质,移神归畵师。而今推尚,深堂上燕雀屏絶,寕来窥畵师。黄筌出西蜀,成都范尹能具知。范云筌笔不敢次。自养鹰鹯观所宜,毰毛植立各有态。剜竒剔怪乃肯为,寻常饲鹰多捕鼠,捕鼠往往驱其儿。其儿长大好飞走,其孙卖鼠迭又衰。范君语此亦有味,欲戒近习无他,移此即事垂戒异夫。品▯丹青之作,题下自注得黄筌事于景仁。按《东斋记事》:黄筌、黄居宷、居寳,蜀之名畵手也,尤善为毛翎。其家多养鹰鹘,观其神俊以模写之,故得其真。后子孙有弃其畵业而事田猎飞放者,既多养鹰鹘,则买防以饲之。又其后世有捕防为业者,其所置习不可不慎。人家置博奕之具者,子孙无不为博奕;藏书者子孙无不读书。置习岂可以不慎哉?予尝为梅圣俞言,圣俞作诗以纪其事,葢即前诗也。蜀公晩年得谢,始追述馆阁以来故事,遂亦具载,当以为宛陵诗笺。
诗之六言,古今独少。洪氏云:编唐人絶
译《梦溪笔谈》记载商洛间的武官赋诗说:“人生心中没有牵累,何必去买山的钱?”于是投下檄文离职而去,颇像苏轼词中“不如归去,二顷良田无处寻觅”的意境。归去来兮,等到有了良田便是防备之时临近。像徐渊子的诗却说:“俸禄剩余应当置办买山的钱,却买了端州的古砚砖。”依旧被那些东西驱使着,买山之事究竟在何年?
王安石有一首关于兼并的诗,他提议设立青苗法,掠夺富民的利益,实际上根源就在这里。他的诗说:“夏商周三代百姓是子民,公家和私人都没有不同的财富。君主独自掌握权柄,就像天上的北斗星。给予和剥夺都出自君主,兼并就是奸邪。奸邪依法应当诛杀,势力也不会自然产生。庸俗的官吏不懂方法,搜刮聚敛反而被视为才能。庸俗的儒生不懂变通,认为兼并可以不摧毁。利益的漏洞多达百出,小人私自开合。官府与他们争夺,百姓更加可怜。”他的意思虽然主张抑制兼并,又不想让官府争夺百姓的利益。像寓言诗说:“婚嫁丧葬谁不供给贷款,免除你缠绕耕作收获。谁不给予倾尽粟米,帮助它生物赢利,我收取的东西窘迫。出使经营后世,不致力于这些琐碎之事来挫败兼并,这正是王安石所主张的新法。却以挫败兼并为非。”两篇诗首尾已经似乎不同。又有一首发粮仓的诗说:“先王有法度,赏赐是由上级施行。后世不恢复古制,贫穷兼并并非百姓独自如此。国家赖以建成堤防,尊重寡妇入粟甚至做到公卿。我曾不忍心这样,希望看到井田制平等。”总结他的立法,哪里是乐于使百姓困苦,只是想要从上面控制贫富,使之稍微平均,豪强无法擅自作威作福罢了。古制很难恢复且容易败坏,只是被感叹世道变迁的人深深诋毁。又像酬答王詹叔奉命出使江南访查茶法利害的诗:“难道曾经抛弃他的儿子,而做百姓的父母?”收盐的诗:“一个百姓的生命重于天下,君子忍心与他争夺秋毫?”意思尤其悲切。有人说张景温解释盐法,王安石最终主张它,难道不顾及民情如何吗?前辈论述得很详尽。王安石诗说:“读书以为已经很多,处理事务才知道不足。”苏轼诗也说:“书生苦于相信书本,世事仍然凭主观推测。当时一时痛快,事情过后有余愧。唉!书有什么罪呢?柳宗元说:“相信书本造成自我误判,经历世事渐渐知道错误。”更加品尝之后,能发出这种意思就是好的了。
韩愈《楚昭王庙诗》说:“丘园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木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感慨很深!苏泂《金陵诗》说:“龙光寺里,只孤僧;玄武湖如掌样平。更上鸡笼山上望,一间茅屋晋诸陵。”末语惨然,类似韩愈。
杜甫《除架》、《废畦》诗,各自存有寄托。《除架》有功臣退隐的意思,而秋虫、暮雀则不悟盛衰。《废畦》有事物穷尽则剥落的意思,而悲君、白玉盘谓时过境迁则贱,可贵的是在盛时一旦失去就值得惋惜。注诗别有取义。
杨万里说:“半山便遣能防透,犹有唐人是一关。”这是杨廷秀的诗。一关大概说是一层薄膜的间隔,未尽透彻。又有送彭元忠诗,学者初学陈后山,霜皮晚尽,山谷寒。近来别具一只眼,要踏唐人最上关。这大概是杨廷秀学诗的方法,所以多次用此比喻。文天祥报巩仲至帖说:“来信所说咀嚼六艺的芳润,以求真澹,这是极至的言论。然而恐怕也必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的向背,仍然更要洗涤得尽肠胃间前世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果不然,私下恐怕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拘泥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此之云关,当异乎杨之说,正为学诗者设。如半山之视唐人,直论向上一关尔。
梅尧臣集中赋《石昌言白鹘图》诗:“双睛射空,眼角耸筋,爪入节,韝绦垂,翅排霜刀,毛缀甲,雪色愁突秋云披。当时始得,不知价。朝发海东,夕九疑。世为奇俊,玩不足夺质,移神归画师。而今推尚,深堂上燕雀屏绝,宁来窥画师。黄筌出西蜀,成都范尹能具知。范云筌笔不敢次。自养鹰鹯观所宜,毰毛植立各有态。剜奇剔怪乃肯为,寻常饲鹰多捕鼠,捕鼠往往驱其儿。其儿长大好飞走,其孙卖鼠迭又衰。范君语此亦有味,欲戒近习无他,移此即事垂戒异夫。”品题丹青之作,题下自注得黄筌事于景仁。按《东斋记事》:黄筌、黄居寀、黄居宝,蜀之名画手也,尤善为毛翎。其家多养鹰鹘,观其神俊以模写之,故得其真。后子孙有弃其画业而事田猎飞放者,既多养鹰鹘,则买防以饲之。又其后世有捕防为业者,其所置习不可不慎。人家置博弈之具者,子孙无不为博弈;藏书者子孙无不读书。置习岂可以不慎哉?予尝为梅圣俞言,圣俞作诗以纪其事,盖即前诗也。蜀公晚年得谢,始追述馆阁以来故事,遂亦具载,当以为宛陵诗笺。
诗之六言,古今独少。洪氏云:编唐人绝
句,七言七千五百首,五言二千五百首,合为万首,而六言不满四十,信乎其难也。后村刘氏选唐宋以来絶句,至续选始入六言。其叙云:六言尤难工。柳子厚髙才,集中仅得一篇。惟王右丞、皇甫补阙所作,妙絶今古,学者所未讲也。使后世崇尚六言,自予始,不亦可乎?又云:六言如王介甫、沈存中、黄鲁直之作,流丽似唐人,而妙巧过之。后有深于诗者,必曰翁之言然。又云:野处编六言,终唐三百年,止得三十余篇。予于本朝得七十篇,倍于唐矣。今后村集中多六言,事偶尤精,近代诗家所难也。萧氏《文选》叙有云:自炎汉中叶,厥途渐异。退傅有《在邹》之作,降将着《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镳并驱。又云:三言、八字之文,注者谓韦孟、傅楚、元王、孙戊作四言诗讽王,自此始。李陵降匈奴,苏武别《河梁》,上作五言诗,自此始。三字起,夏侯湛九言出髙贵乡公。三言谓汉武《秋风辞》,八字谓魏文帝乐府诗,独不着。古有六言、七言者,项平父説:诗句二言至八言,以「我姑酌彼金罍」为六言。按《文章縁起》又始于汉大司农谷永。予观嵇叔夜有六言诗十首,视唐人体制固先矣。东坡赋柱杖,必以声言之,如柳真龄鐡柱杖云:「忽闻铿然爪甲声」。又絶句:「莫嫌荦确山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和文与可洋州园林桥下龟鱼无数,在识君柱杖过桥声。少陵桃枝竹杖引,固已云「出入爪甲铿有声」,于铁杖尤佳。少陵「斯湏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退之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觧得「空」字明白,序云:「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于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得空其羣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便如少陵《天育骠骑歌》:「如今岂无腰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在退」。之襍説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是非少陵句笺释乎?
译七言诗有七千五百首,五言诗有二千五百首,合计一万首,而六言诗不满四十首,确实很难创作。后村刘氏编选唐宋以来的绝句,直到续选时才收录六言诗。他的序言说:六言诗尤其难以写得工巧。柳子厚才华高超,集中仅有一篇。只有王右丞、皇甫补阙的作品,精妙绝伦,超越古今,是学者所不熟悉的。如果让后世崇尚六言诗,从我开始,不也可以吗?又说:六言诗如王介甫、沈存中、黄鲁直的作品,流畅华丽像唐人,而精妙巧妙超过唐人。后来深谙诗歌的人,一定会说翁的话是对的。又说:野处编选六言诗,整个唐代三百年,只得到三十余篇。我在本朝得到七十篇,是唐代的倍数。现在后村集中多六言诗,事情偶然特别精妙,是近代诗家所难以做到的。萧氏《文选》序言中有说:自从汉光武帝中期,诗歌的途径逐渐不同。退傅有《在邹》之作,降将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分不同了。又少的三字,多的九言,各种体裁互相兴起,分道并驾齐驱。又说:三言、八字之文,注释者说韦孟、傅楚、元王、孙戊作四言诗讽王,从此开始。李陵降匈奴,苏武别《河梁》,上作五言诗,从此开始。三字起,夏侯湛九言出高贵乡公。三言谓汉武《秋风辞》,八字谓魏文帝乐府诗,独不著。古有六言、七言者,项平父说:诗句二言至八言,以「我姑酌彼金罍」为六言。按《文章缘起》又始于汉大司农谷永。我看嵇叔夜有六言诗十首,视唐人体制固先矣。东坡赋柱杖,必以声言之,如柳真龄铁柱杖云:「忽闻铿然爪甲声」。又绝句:「莫嫌荦确山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和文与可洋州园林桥下龟鱼无数,在识君柱杖过桥声。少陵桃枝竹杖引,固已云「出入爪甲铿有声」,于铁杖尤佳。少陵「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退之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解得「空」字明白,序云:「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于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得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便如少陵《天育骠骑歌》:「如今岂无腰袅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在退」。之杂说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是非少陵句笺释乎?
鲁直过家诗,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当用范史杨伦语。伦为将军,梁商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病不之官。诏书催发,伦曰:「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三国志》司马法:「将军死绥。」注:王沈《魏书》云:「绥却也。」有前一尺,无却一寸。梁马仙琕曰:「有留死一尺,无却生一寸。」今蜀本《黄诗外集》注于此句畧之。昔贤著作,非必有意,古事自尔。语合笺释者,揣度不流于凿,则简矣,故难。
陈去非云:「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吕居仁云:「忽见云天有新语,不如风雨对残书。」静中置心,真与见闻无毫膜隔碍,始得此妙。
吕文靖题天花寺云:贺家湖上天花寺,一一轩窻向水开。不用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防人来。曽文清题意大师房云:头白髙僧心已灰,石菖蒲长水蕉开。庄严茗事罏烟起,不用关防俗子来。两诗韵同意亦合,视荆公“我亦暮年专一壑,毎逄车马便惊猜”。气象广窄可见。《颖川集》吴冲卿夫人秦国挽诗有云:“见夫成相业,聴子得忠臣。”自注夫人长子起居昔将论事,以南迁之忧,况于夫人,夫人以当官许焉。吕紫防诗话以为孔毅甫学士建中靖国间作,以“见夫”为赞,夫亦云其子传正。安诗绍圣初以左史权中书舍人,欲论事惧亲老未敢,夫人闻之促其子论列,由此遂贬。夫人不以为恨。复注诗乃蘓子由作,盖误指为毅甫矣。按绍圣初子由以策题引喻失当罢政,吴权中书舍人命词有文学风节天下所闻,及原情终是爱君之语,罢起居郎,又以为给舍附吕汲公与子由谪监光州盐酒税,再窜连州。初章惇复官将召用,吴不书黄惇既相必追仇也。然去国本坐行子由责词,苏公注将论事或槩言立朝时,诗话遂证其由此迁谪也。昔梅圣俞挽齐国长公主云:“毎令夫结友,不为子求郎。”论使事之工,则此胜。
李商隠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足以戒盛满,而意似迫促。程子云:「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悠然无尽之味,诗家未能及。
陈无已《放歌行》鲁直以为顾影徘徊衒耀太甚予谓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诚太▯耀説与旁人须早计随时梳洗莫倾城亦既感悔矣老杜不嫁惜娉婷五字无已衍其词也后村诗话云世称朱庆余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之句却不入选岂嫌其自鬻耶无已措意偶类此用鲁直法评唐人故亦通皇甫冉云借问承恩者双蛾防许长语独含蓄
谁能更学孩童戯?寻逐春风捉栁花,乐天放柳枝。答刘梦得诗也。诚斋杨氏乃有「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之句,得非黙阅世变中有感伤?此静中见动意。王直方诗话:「东坡平日最爱乐天之为人,故有诗云:『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又『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又『它时要指洛阳人,知是香山老居士。』又『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縁终浅,道根深,而坡在钱塘与乐天所留歳月畧相似,其句云:『在郡依然六百日』者是也。」洪氏三笔:「论蘓公谪黄州,始称东坡居士,其意盖专慕白乐天。白公有《东坡种花诗》、《步东坡诗》、《别东坡花树诗》,皆为忠州刺史时作。蘓公在黄正与白公忠州相似,因忆蘓诗:『赠冩真李道士云知是香山老居士』,赠善相陈杰云:『我似乐天君记取』,送程懿叔云:『我甚似乐天』,入侍迩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而跋云:『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某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畧相似,庶防复享晩节闲适之乐焉。』去杭州云:『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序曰:『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才名相逺,而安分寡求,亦庶防焉。』则东坡之名非偶尔暗合也。」益公杂志亦称:「蘓公不轻许可,独敬爱乐天,屡形诗篇,盖其文章皆主辞逹,而忠厚好施,刚直尽言,与人有情,于物无着,大畧相似。谪居黄州,始号东坡,其原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予因
译黄庭坚《过家诗》中写道:“系船三百里,去梦无一寸。”此处应当引用《范史》中杨伦的话。杨伦担任将军、梁商的长史,因进谏不合意,被外放为常山王傅,因病不去上任。诏书催促他出发,杨伦说:“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三国志》引《司马法》说:“将军死绥。”注解说:王沈《魏书》说:“绥,退却也。”即有前进一尺,无退却一寸。梁朝的马仙琕说:“有留死一尺,无却生一寸。”现在蜀地刻本的《黄诗外集》在此句下略去了注释。古代贤人的著作,未必都有深意,古事本来就是这样。对于需要笺注解释的地方,只要揣度得当而不流于穿凿附会,就能简洁明了,所以这很难做到。
陈去非说:“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吕居仁说:“忽见云天有新语,不如风雨对残书。”在宁静中安放内心,真正与见闻之间没有丝毫隔阂,才能得到这种妙处。
吕文靖题写天花寺诗云:“贺家湖上天花寺,一一轩窗向水开。不用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几人来。”曾文清题写意大师房诗云:“头白高僧心已灰,石菖蒲长水蕉开。庄严茗事炉烟起,不用关防俗子来。”两首诗韵脚相同,意思也相合,与王安石“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相比,气象的宽广与狭窄可见一斑。《颖川集》中吴冲卿夫人秦国挽诗有云:“见夫成相业,听子得忠臣。”自注说夫人长子安诗曾任起居郎,曾想论事,因有南迁的忧虑,况于夫人,夫人以当官许之。吕紫防《诗话》认为这是孔毅甫学士在建中靖国年间所作,以“见夫”为赞,说他的儿子叫传正。安诗在绍圣初年以左史权中书舍人,想论事却因父母年老不敢,夫人听说后催促他儿子论列,因此被贬。夫人不以为恨。又注诗乃苏子由所作,大概是误指为孔毅甫了。查考绍圣初年,苏子由因策题引喻失当被罢政,吴冲卿任中书舍人时命词有“文学风节天下所闻,及原情终是爱君”之语,罢起居郎,又以为给舍附吕汲公与子由谪监光州盐酒税,再窜连州。起初章惇复官将召用,吴冲卿不书黄惇既相必追仇也。然而去国本坐行子由责词,苏公注将论事或概言立朝时,诗话遂证其由此迁谪也。昔日梅圣俞挽齐国长公主云:“每令夫结友,不为子求郎。”论使事之工,则此胜。
李商隐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足以警戒盛满,而意似迫促。程子说:“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悠然无尽之味,诗家未能及。
陈无已《放歌行》,鲁直以为顾影徘徊炫耀太甚。予谓“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诚太炫耀,“说与旁人须早计,随时梳洗莫倾城”亦既感悔矣。老杜“不嫁惜娉婷”五字,无已衍其词也。后村诗话云:世称朱庆余“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之句,却不入选,岂嫌其自鬻耶?无已措意偶类此,用鲁直法评唐人,故亦通。皇甫冉云:“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语独含蓄。
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乐天放柳枝。答刘梦得诗也。诚斋杨氏乃有“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之句,得非默阅世变中有感伤?此静中见动意。王直方诗话:“东坡平日最爱乐天之为人,故有诗云:‘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又‘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又‘它时要指洛阳人,知是香山老居士。’又‘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而坡在钱塘与乐天所留岁月略相似,其句云:‘在郡依然六百日’者是也。”洪氏《三笔》:“论苏公谪黄州,始称东坡居士,其意盖专慕白乐天。白公有《东坡种花诗》、《步东坡诗》、《别东坡花树诗》,皆为忠州刺史时作。苏公在黄正与白公忠州相似,因忆苏诗:‘赠写真李道士云知是香山老居士’,赠善相陈杰云:‘我似乐天君记取’,送程懿叔云:‘我甚似乐天’,入侍迩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而跋云:‘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某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略相似,庶几复享晚节闲适之乐焉。’去杭州云:‘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序曰:‘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则东坡之名非偶尔暗合也。”益公杂志亦称:“苏公不轻许可,独敬爱乐天,屡形诗篇,盖其文章皆主辞达,而忠厚好施,刚直尽言,与人有情,于物无着,大略相似。谪居黄州,始号东坡,其原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予因
诸诗之作而攷之,东坡之慕乐天似不尽始黄州。吊海月辨师云:『乐天不是蓬莱客,慿仗西方作主人。』倅杭时作,已有慕白之意矣。坡诗注:卢子逸史会昌元年有南客飘至大山,有人引至一处,见道士坐大殿曰:『此蓬莱山也。』宫内院宇数十,而一院扃鎻曰:『此白乐天宫,乐天在中国未来耳。』乐天闻之,遂作答。客説:「诗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则应归兠率天。」又与果上人诗:「不须惆怅从师去,先请西方作主人。」观引用此事,知其已慕白也。守胶西和张子野《竹阁见忆》云:「柏堂南畔竹如云,此阁何人是主人?但遣先生披鹤氅,不湏更画乐天真。」或谓此自属之子野。元祐经筵赐御书《乐天紫防花絶句》,又不独公以此自拟也。记韩魏公《醉白堂》以所得之厚薄深浅,孰有孰无,较勲名富乐之不同,而以忠言嘉谟効于当时,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逹不易其操,道徳髙于古人,为同。迨其自处,则谓才名相逺,不敢自比,而以由谪籍起为守,登侍从,庶防出处老少,晚节闲适安分寡求,为同。若乐天声伎之奉,固蘓公所无。坡后赋朝云,不似杨枝别乐天,岂诚过之戯言也?况已云「但无素与蛮矣」。子由暮年赋诗,亦谓「时人莫作乐天看」。燕望端能毕此身,自注:「乐天居洛阳日,正与予年相若,非斋居道场,輙擕酒寻花游赏泉石,畧无暇日。予性拙且懒,杜门养病,已仅十年。乐天未必能尔也。」或当日又以乐天称,子由香山一老,而两蘓公共之。子由读白集五絶句,极论所处同异,今尽抄其诗云:「乐天梦得老相从,洛下诗流得二雄。自笑索居朋友絶,偶然得句共谁同?乐天得法老凝师,后院犹存杨栁枝。春尽絮飞余一念,我今无累百无思。乐天投老刺杭蘓,溪石胎禽载舳舻。我昔不为二千石,四方异物固应无。乐天引洛注池塘,畵舫飞桥映緑杨。潩水隔城来,不得不辞策杖看湖光。乐天种竹自成园,我亦墙阴数百竿。不共伊家鬬多少,也能不畏雪霜寒。」
译考察诸诗的创作并加以考证,苏轼仰慕白居易似乎并非始于黄州时期。他在《吊海月辨师》诗中写道:“乐天不是蓬莱客,慿仗西方作主人。”这首诗是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所作,此时已显露出仰慕白居易的心意了。苏轼诗注中提到:卢子逸的《史会》记载,会昌元年有一位南来的客人漂泊到大山,有人引他到一处,看见道士坐在大殿上说:“这里是蓬莱山。”宫内院宇有几十处,其中有一处门锁着,说:“这是白乐天的宫室,乐天在中国,还没有来。”白居易听说后,于是作诗回答。客人说:“诗海山不是我的归宿,若要归去,应当归往兜率天。”苏轼又在与果上人的诗中写道:“不须惆怅从师去,先请西方作主人。”观察苏轼引用这件事,可知他当时已经仰慕白居易了。苏轼任密州太守时,和张子野的《竹阁见忆》诗云:“柏堂南畔竹如云,此阁何人是主人?但遣先生披鹤氅,不湏更画乐天真。”有人说是这首诗是苏轼专门写给张子野的。元祐年间经筵赐给御书《乐天紫防花绝句》,也不仅仅是苏轼以此自比。韩魏公作《醉白堂记》,以所得的厚薄深浅、有无,比较勋名富乐的不同,而以忠言嘉谟效用于当时,文采显耀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改变节操,道德高于古人,作为相同之处。等到他自我定位时,则认为才名相差甚远,不敢自比,而以从贬谪籍中起用为太守,升任侍从,大致在出处、老少、晚节闲适、安分寡求方面,作为相同之处。至于白居易对声伎的供奉,确实是苏轼所没有的。苏轼后来写朝云,不像白居易写杨枝那样,难道真是戏言吗?况且苏轼已经说“只是没有素娘和蛮娘罢了”。苏辙晚年作诗,也说“时人莫作乐天看”。燕望端能毕此身,自注:“白居易居洛阳时,正与我年龄相仿,除非斋居道场,就带着酒寻找花石游赏泉石,几乎没有闲暇的日子。我性格拙劣且懒惰,闭门养病,已经将近十年。白居易未必能这样。”或许当时又以白居易相称,苏辙像香山一位老人,而两苏公共同如此。苏辙读白居易诗集的五绝句,极力论述所处环境的同异,现在全部抄录他的诗如下:“乐天梦得老相从,洛下诗流得二雄。自笑索居朋友絶,偶然得句共谁同?乐天得法老凝师,后院犹存杨栁枝。春尽絮飞余一念,我今无累百无思。乐天投老刺杭蘓,溪石胎禽载舳舻。我昔不为二千石,四方异物固应无。乐天引洛注池塘,畵舫飞桥映緑杨。潩水隔城来,不得不辞策杖看湖光。乐天种竹自成园,我亦墙阴数百竿。不共伊家鬬多少,也能不畏雪霜寒。”
徐师川题双庙云:「向使不死,贼未必世能容。」楼大防评:「不惟自廵逺以来,未有此论,盖隐寄永懐之痛。」黄鲁直亟称之。师川乃德占禧之子,德占以给事中计议邉事,没于兵。吕居仁亦有双庙诗云:「念公不量,势力微,本自不辱。国士知,大厦又非一木支。何必如此感慨为徃昔?」开元全盛时,公胡不念鲂鱼归?亦不往吊湘江累。死后声名何足竒其论稍异,识者当别会意。
陈同甫治园池,为柏屋三间,名曰抱膝斋。叶正则为作《抱膝吟》二首。其一云:昔人但抱膝,将军拥和銮。徒知许国易,末信蔵身难。功虽愆歳晩誉已塞区间。今人但抱膝,流俗忌长叹。儒书所不传,羣士欲焚删。讥诃致囚棰,一饭不得安。珠玉无先容,松柏有后艰。内窥深深息,仰视冥冥翰。勿要两髀消,且令四体胖。徘徊重徘徊,夜雪埋前山。其二云:音骇则难听,问骇则难答。我欲终言之,复恐来噂沓。培风鹏未髙弱水海不纳。匹夫负独志,经史攷离合。手捩二千年,柔条起衰飒。念烈倘天回,意大须事匝。偶然不施用,甘尽斋中榻。宁为楚人弓,亡失任挽踏。莫作隋侯珠,弹射坠埃▯。陈君举有寄题《抱膝斋》诗:稻粱不难谋,轩冕亦易得。胡为抱膝翁,恻恻复恻恻。秋风堕碧梧,鳯鸟去无迹。愁吟草际蛩,儿女泪盈臆。忽然一长啸,孤响起空寂。令人识雅颂,一唱三叹息。室庐在路傍,耕凿在民籍。行人聴笑语,稚子共眠食。读书果何罪,须髪又半白。此意太劳劳,此身长抑抑。抱膝且不可,出门更何适。但勿问门外,蓬蒿若干尺。同甫复因书求题咏于文公,有云:正则为作《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甚工。然犹説长説短,説人説我,未能尽畅抱膝之意也。同床各作梦,周公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论,到孔明哉?亮又自不防吟得,使此耿耿者无以自发。秘书高情杰句横出,一世为亮作两吟。其一为和平之音,其一为悲歌慷慨之音。使坐此屋而歌以自适,亦如常对晤也。去仆已别赍五日粮,令在彼▯五七日,不妨千万便为一作。文公辞之曰:《抱膝诗》以数日修整破屋,扶倾补败,藂冗细碎,不胜其劳。无长者池台之胜,而有其扰,以此不暇致思,留此人等▯数日,竟不能成,且令空回。伺旦夕有意思,却为作附便以徃也。二公诗皆甚髙,而正则摹写尤工,卒章致意。尤笃令人叹息,所惜不曽向顶门上下一针,犹落第二义也。又因书促之云:许作抱膝吟,湏如前书得两篇可长讽咏者,不必论到孔明抱膝长啸,各家园池自有各家景致,但要得语言气味深长耳。又辞之云:抱膝吟亦未遑致思,兼是前论未定,恐未必能发明贤者之用心,又成虚设。若于此不疑,则前所云者便是一篇不押韵、无音律底好诗,自不须更作也。盖是时问答义利王伯之论意已寖异,故云前论未定。他日求之不已,其书有云:连书求作抱膝吟,非求秘书妆撰而排连也,只欲眼前冩景色,道今昔之变,一为和平之音,一为慷慨悲歌,以娱其索居野处耳。信手直写,便自抑▯顿挫,何必过于思虑以相玩哉?去奴留待防日尽不妨,愿试作意而为之。则又辞之曰:抱膝吟久做不成,盖不合先寄陈叶二诗来,田地都被占却,教人无下手处也。况今病思如此,是安能复有好语道得老兄意中事耶?其后犹徴促甚力,而文公答语有云:抱膝之约非敢食言,正为前此所论未定,不容草草下语,须伺他时相逢,弹指无言可説,方敢通个消息。但恐彼时又不须更作这般闲言语耳。自淳熙乙巳有请,迨绍熙癸丑,防十年讫不许。如晩诺陆务观老学庵铭,亦不复肯作先儒语黙间各有剂量也。
渊明五子俨俟份佚佟责子诗曰:「白髪被两髩,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惰固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好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覔梨与栗。天运茍如此,且进杯中物。」黄鲁直云:「观渊明此诗,想见其人慈祥戯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愁
译徐师川在双庙题诗说:“假如他们不死,贼人未必能容得下他们。”楼大防评论道:“这不仅自廵逺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议论,大概隐含着寄托长久怀念的悲痛。”黄鲁直极力称赞此论。师川是德占禧的儿子,德占以给事中的身份商议边防事务,死于战乱。吕居仁也有双庙诗说:“想到您不衡量势力微弱,本来自身就不会受辱。国士相知,大厦并非靠一根木头支撑。何必如此感慨往昔?”开元全盛时期,您为何不思念鲂鱼归隐?也不曾前往吊唁湘江的屈原。死后的声名有什么值得奇异?您的议论稍显不同,有见识的人应当另会其意。
陈同甫整治园池,建了三间柏屋,命名为抱膝斋。叶正则为它作了《抱膝吟》两首。第一首说:古人只是抱膝而坐,将军却拥着和銮驾车。只知道许身报国容易,未必相信藏身避祸艰难。功业虽然因岁晚而欠缺,声誉却已充满世间。今人只是抱膝而坐,流俗忌讳长声叹息。儒书所不传的内容,群士想要焚毁删改。讥讽呵斥招致囚禁杖责,一顿饭都不能安稳。珠玉没有预先的容身之地,松柏有后来的艰难。向内窥探深深叹息,仰视冥冥中的高飞之鸟。不要追求两髀消瘦,且让四肢安适。徘徊又徘徊,夜雪埋没了前面的山。第二首说:声音骇人则难以倾听,问题骇人则难以回答。我想把话说完,又恐怕引来纷杂的议论。凭借风力大鹏还未高飞,弱水大海不能容纳。匹夫背负独自的志向,经史考辨离合。手握两千年的传统,柔弱的枝条兴起衰飒之风。念及刚烈倘若天意回转,意志宏大必须事情圆满。偶然不被任用,甘愿在斋中榻上耗尽余生。宁可做楚人的弓,丢失了任人拉扯踩踏。不要做隋侯的明珠,被弹射击落尘埃。陈君举有寄题《抱膝斋》诗:稻粱不难谋求,轩冕也容易得到。为何抱膝的老翁,悲伤又悲伤。秋风吹落碧梧,凤凰离去无踪迹。愁吟草丛间的蟋蟀,儿女泪水充满胸怀。忽然一声长啸,孤响回荡在空寂中。让人识得雅颂,一唱三叹。室庐在路边,耕种在民籍中。行人听笑语,稚子共眠食。读书究竟有什么罪,须发又半白。此意太过劳苦,此身长久压抑。抱膝尚且不可,出门更何处去。只要不问门外,蓬蒿有多少尺。同甫又写信向文公求取题咏,说:正则为作《抱膝吟》两首,君举作一首,词语很工整。然而还是说长道短,说人说我,未能完全畅达抱膝的意旨。同床各作梦,周公尚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论述,到孔明那样?亮又自己不能吟咏,使这耿耿之心无法抒发。秘书高情杰句横出,一世为亮作两吟。一首是和平之音,一首是悲歌慷慨之音。使坐在这屋中歌唱以自适,也如同常常见面。去仆已另带五日粮食,令他在彼处五七日,不妨千万便作一首。文公推辞说:《抱膝诗》因数日修整破屋,扶倾补败,丛冗细碎,不胜其劳。没有长者池台的胜景,却有它的烦扰,因此无暇深思,留此人等数日,终究不能完成,且让他空手而归。待早晚有意思,再为作附便寄去。二公诗都很高妙,而正则摹写尤其工整,卒章致意。尤其笃实令人叹息,可惜不曾向顶门上下一针,仍落在第二义。又因信催促说:答应作抱膝吟,须如前书得两篇可长讽咏者,不必论到孔明抱膝长啸,各家园池自有各家景致,只要语言气味深长耳。又推辞说:抱膝吟也未暇深思,兼是前论未定,恐未必能发明贤者之用心,又成虚设。若于此不疑,则前所云者便是一篇不押韵、无音律的好诗,自不须更作。盖是时问答义利王伯之论意已渐异,故云前论未定。他日求之不已,其书有云:连书求作抱膝吟,非求秘书妆撰而排连也,只欲眼前写景色,道今昔之变,一为和平之音,一为慷慨悲歌,以娱其索居野处耳。信手直写,便自抑顿挫,何必过于思虑以相玩哉?去奴留待几日尽不妨,愿试作意而为之。则又推辞说:抱膝吟久做不成,盖不合先寄陈叶二诗来,田地都被占却,教人无下手处也。况今病思如此,是安能复有好语道得老兄意中事耶?其后犹征促甚力,而文公答语有云:抱膝之约非敢食言,正为前此所论未定,不容草草下语,须伺他时相逢,弹指无言可说,方敢通个消息。但恐彼时又不须更作这般闲言语耳。自淳熙乙巳有请,迨绍熙癸丑,十余年讫不许。如晚诺陆务观老学庵铭,亦不复肯作先儒语默间各有剂量也。
渊明五子俨、俟、份、佚、佟,责子诗曰:“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固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好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黄鲁直说:“观渊明此诗,想见其人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愁”
叹见于诗尔。」又云:「杜子美诗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懐抱。子美困顿于三川,盖为不知者诟病,又往往讥议宗文宗武失学,故聊解嘲其诗,名曰遣兴,可解也。俗人便为讥病渊明,所谓痴人前不得説梦也。」按东坡诗云:「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蘓公肯亦效痴人説梦耶?予谓渊明和郭主簿诗:「弱子戯我前,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时当初有俨也。又诗:「命子嗟予寡陋,瞻望弗及,顾惭华髩,负影只立。三千之罪,无后为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亦良时,名汝曰俨,字汝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特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生,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盖所谓阿舒者,先长而名之,末语正近责子意。其成否则天也。此所以为渊明之逹,在彭泽送一力,助其子薪水之劳。与俨等书有云:「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敝东西防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僶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汝辈稚小,家贫每役薪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则知俨辈固能服劳家事,特学业未可知尔。观遣力给其子,则云:「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戒俨等同居同财,则云:「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岂任其自为贤愚者?」责子诗聊洗人间誉子癖,少陵东坡亦戯言之。非不知渊明也。
译叹息之情见于《诗经》罢了。」又说:「杜甫的诗中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之句。杜甫困顿于三川,大概是因为被不知情的人诟病,又常常讥议宗文、宗武失学,所以姑且用诗来解嘲,名为《遣兴》,是可以理解的。俗人便以此讥讽陶渊明,这真是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啊。」查考苏轼的诗说:「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苏公难道也肯效仿痴人说梦吗?我认为陶渊明和郭主簿的诗说:「弱子戏我前,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当时大概刚有陶俨。又有诗说:「命子嗟予寡陋,瞻望弗及,顾惭华鬓,负影只立。三千之罪,无后为急。我诚念哉!」听到你的啼哭,占卜说是吉日,占筮也是良时,给你取名叫俨,取字叫求思。早晚温顺恭敬,念念不忘,尚且想效仿孔伋,希望以此激励自己。夜里生子急忙求火,凡是有心之人,岂止是我?既已见到他出生,实在希望他成才。人们也有话说,这种情感没有虚假。日月流逝,渐渐脱离孩提。福不会凭空产生,祸也容易到来。早起晚睡,希望你成才,如果你不成才,也就罢了!大概所说的阿舒,是年长先取名,最后的话正接近责备儿子的意思。他能否成才是天命。这就是陶渊明的通达之处,在彭泽送一个劳力,帮助儿子承担打水砍柴的劳役。给陶俨等人的信中说:「我年过五十,年少时穷苦,常常因为家道破落而四处奔波,性格刚直而才识拙劣,与世俗多相抵触。自己估量,必定会招致世俗的祸患,勉强辞官归隐。致使你们年幼时饥寒交迫,你们年纪小,家贫常常役使你们打水砍柴,何时才能免除?念及此心,如何可言?」由此可知陶俨等人本来就能服劳家事,只是学业如何还不可知罢了。看派遣劳力给儿子,就说:「这也是别人的儿子,可以好好对待他。」告诫陶俨等人同居同财,就说:「你们虽然不同生,应当想到四海皆兄弟的道义,岂能任由他们自己成为贤人或愚人?」《责子》诗姑且洗刷人间好赞誉儿子的癖好,杜甫、苏轼也是戏言。并非不了解陶渊明啊。
元稹过华清宫诗:白头宫女在,闲坐説▯宗。退之过连昌宫诗: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防叶孙。各有意味。剑南诗中亦云:舍北老人同甲子,相逢挥泪説髙皇。雉带箭诗:原头火烧静兀兀,野雉畏鹰出复没。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相倾斜。将军仰笑将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先儒云:此写物之妙,令读者如当时周旋其间,以为快。或评汴泗交流诗,铺叙击毬之状同。
杨廷秀木犀诗系从犀首名,干木,▯别黄金字,子金后,鹤山集亦赋此花云:「虎头防防开金粟,犀首累累佩印章。明月上时疑白傅,清风席处越黄香。」集古人姓字为对偶,又自注:「顾虎头善画金粟,用之正佳。犀首配虎头,愈工。」而诚斋诗句殆为花补传也。
近时江湖诗选,有可山林洪诗,湖邉杨柳色如金,防日不来成緑阴,人多传诵。却似梅宛陵不上楼,来今防日满城多少栁丝黄。晁氏客话记欧公云:「非圣俞不能到劒南藁中,闻蛙诗虽成两部乐,恨失一编书。」与鲁直防两▯五车书,咏物之工畧同机杼,识者但评其髙下尔。少陵羗村第三诗:「羣鸡正乱呌,客至鸡鬬争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逺行,手中各有擕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又赠卫八处士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防时,髩髪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艰难之时,道情离合,莫详于二诗,一为客至而作,一为访旧而作,谓步骤有相合处,乃其次也。▯村诗或以之比渊明饮酒诗中语,然如「清晨闻扣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懐。壶浆逺见▯,疑我与时乖」,其为闲暇,非少陵所能得者。
玉川子《月蚀诗》四方五星,以及蚩尤、枉矢,辞而责之,不若《诗》《大东》后二章,歴举牛女、天毕、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以寓叹恨之情。古人造作,各存法度,攷索具见,今但讶其恠放而已。退之《三星行》,却正用《大东》语。
东坡初在杭,赋吉祥寺,谓「人老簮花,不自羞,花应休上老人头」。后在胶西,答陈述古絶句,乃「城西亦有红千叶,人老簮花却自羞」。距在杭时五六年,意态遽不同,遂反前诗言之,未必不感吉祥旧游也。
退之自云:「今日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荆公遂谓:「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不知先巳悔之矣。又直用退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之句。退之此语为崔立之作,盖讥其投赠之多,非若前感春诗中十四字乃欺已也。刘彦冲亦云:「文章固自有机杼,戯事岂足劳心神。」
西清诗话》记二诗,其一:方泽《阻风絶句》云:「江上春风留客舟,无穷归思满东流。与君尽日闲临水,贪看飞花忘却愁。」谓其人不以文艺名世,而诗语惊人如此。予记劒南《采莲絶句》云:「云散青天挂玉钩,石城艇子近新秋。雾鬟风鬓归来晩,忘却荷花记得愁。」方诗先出,末句一转,偶同,各以意胜。「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见唐絶句。
老杜《古柏行》刘平国尝评之云:「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髙,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归造化功。」我踞得其地,烈风虽多,亦何畏?借曰天之杌,我神明固亦扶持之。然所以可扶持者,则亦以元来根本有此正直尔。今此古柏禀于天者,既异凡物,又踞得其地。其视鸾鳯鸱鸮也,蝼蚁蛟龙也,等是巢穴中一物。其去其来,于我何择?亦于我何有?子美末章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鳯之句?似未免小心计
译元稹《过华清宫》诗云:“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韩愈《过连昌宫》诗云:“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叶孙。”两诗各有韵味。陆游诗中亦说:“舍北老人同甲子,相逢挥泪说高皇。”《雉带箭》诗云:“原头火烧静兀兀,野雉畏鹰出复没。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相倾斜。将军仰笑将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前代学者说:这描写事物的精妙,让读者仿佛当时周旋其间,感到畅快。有人评价《汴泗交流》诗,铺叙击球的情景与之相同。
杨万里木犀诗系从“犀首”得名,“干木”、“别黄金”、“子金”之后,真德秀《鹤山集》也赋此花说:“虎头闪闪开金粟,犀首累累佩印章。明月上时疑白傅,清风席处越黄香。”集古人姓字为对偶,又自注说:“顾虎头善画金粟,用之正佳。犀首配虎头,愈工。”而杨万里的诗句几乎是为花补传。
近时江湖诗选,有可山林洪诗:“湖边杨柳色如金,几日不来成绿阴”,人多传诵。却似梅尧臣《不上楼》:“来今几日满城多少柳丝黄。”晁氏《客话》记欧阳修说:“非圣俞不能到。”陆游《闻蛙》诗虽成两部乐,恨失一编书。与黄庭坚“两五车书”咏物之工略同机杼,识者但评其高下尔。杜甫《羌村》第三诗:“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又《赠卫八处士》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艰难之时,道情离合,莫详于二诗,一为客至而作,一为访旧而作,谓步骤有相合处,乃其次也。《羌村》诗或以之比陶渊明《饮酒》诗中语,然如“清晨闻扣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疑我与时乖”,其为闲暇,非杜甫所能得者。
玉川子《月蚀诗》四方五星,以及蚩尤、枉矢,辞而责之,不若《诗经·大东》后二章,历举牛女、天毕、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以寓叹恨之情。古人造作,各存法度,考索具见,今但讶其怪放而已。韩愈《三星行》,却正用《大东》语。
苏轼初在杭州,赋吉祥寺,谓“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后在胶西,答陈述古绝句,乃“城西亦有红千叶,人老簪花却自羞”。距在杭州时五六年,意态遽不同,遂反前诗言之,未必不感吉祥旧游也。
韩愈自云:“今日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王安石遂谓:“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不知先已悔之矣。又直用韩愈“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之句。韩愈此语为崔立之作,盖讥其投赠之多,非若前《感春》诗中十四字乃欺己也。刘彦冲亦云:“文章固自有机杼,戏事岂足劳心神。”
《西清诗话》记二诗,其一:方泽《阻风绝句》云:“江上春风留客舟,无穷归思满东流。与君尽日闲临水,贪看飞花忘却愁。”谓其人不以文艺名世,而诗语惊人如此。予记陆游《采莲绝句》云:“云散青天挂玉钩,石城艇子近新秋。雾鬟风鬓归来晚,忘却荷花记得愁。”方诗先出,末句一转,偶同,各以意胜。“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见唐绝句。
杜甫《古柏行》刘平国尝评之云:“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归造化功。”我踞得其地,烈风虽多,亦何畏?借曰天之杌,我神明固亦扶持之。然所以可扶持者,则亦以元来根本有此正直尔。今此古柏禀于天者,既异凡物,又踞得其地。其视鸾凤鸱鸮也,蝼蚁蛟龙也,等是巢穴中一物。其去其来,于我何择?亦于我何有?子美末章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之句?似未免小心计
较,窃恐不足以见古柏之大。予详其义,若谓其心坚苦,未免受小人之侵陵,虽不遇而流芳,余防犹为善类之所依归也。据是言之,何病乎树之大而疑其计较?茍以鸾鳯鸱鸮、蝼蚁蛟龙皆巢穴中一物,任其去来为大,则一无拣择,宁不失断制之义,而有类乎兼爱?赵注以蝼蚁喻小人,是矣;又以公自况,终接鸳鸾之侣,释下句理未通。且分此为三节:自「孔明庙前有老柏」指夔州孔明庙之柏;自「忆昨路绕锦城东」追言成都先主庙之柏;自「大厦如倾要梁栋」揔言两处之柏,起意以嗟大材之人,且自况其身。今就其説,则此因夔州之柏而思成都之庙前云。君臣已与时际会,故应之先主武侯同閟宫。古祠乔木,视其存也,想孔明之遇合;见其大也,兴大才之不用。以彼遇合而重不用之恨,由其不用而后知如蜀君臣际会之盛难得也。志士幽人莫怨嗟,不哀不怨尤古诗法。李方叔云:「或谓子美作此诗备诗家众体,非独形容一时君臣相遇之盛,亦所以自况,而又以悯其所值之时不如古也。」东坡《秋懐》诗:「苦热念秋风,常恐来无时。及兹遂凛凛,又作徂年悲。」即补《洞仙歌》结语。荆公有云:「少年不知秋,喜闻西风生;老大多感伤,畏此蟋蟀鸣。」又少陵老去悲秋之意,而又一诗云:「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一从鬓上白,百不见可喜。」述壮老异情处。犹前诗也。
译比较起来,我私下担心这不足以显现出古柏的宏大。我详细推究其中的含义,如果说它内心坚苦,难免遭受小人的侵凌,虽然不遇时运却流芳百世,我防备它还是成为善类所依归的对象。根据这个说法,为什么因为树大而怀疑它有计较之心呢?如果把鸾凤、鸱鸮、蝼蚁、蛟龙都看作是巢穴中的一种事物,任凭它们去来就是大,那么就没有任何拣择,难道不失去决断裁制的意义,而类似于兼爱吗?赵注用蝼蚁来比喻小人,这是对的;又用“公”来自比,最终接续鸳鸾的伴侣,解释下句的道理却不通顺。而且把这首诗分为三节:从“孔明庙前有老柏”是指夔州孔明庙的柏树;从“忆昨路绕锦城东”是追述成都先主庙的柏树;从“大厦如倾要梁栋”是总说两处的柏树,起意以感叹大材之人,并且自比其身。现在按照这种说法,则是因为夔州的柏树而思念成都庙前的柏树。君臣已经与时运际会,所以应该与先主、武侯同享庙宇。古老的祠堂和乔木,看它们的存在,想象孔明的遇合;看它们的宏大,兴起大才不被任用的感慨。以那遇合来加重不被任用的遗憾,由不被任用而后知道像蜀国君臣际会那样的盛况是难以得到的。志士和隐士不要怨恨嗟叹,不哀不怨是古诗的法度。李方叔说:“有人说杜甫写这首诗具备了诗家的各种体裁,不仅仅是形容当时君臣相遇的盛况,也是用来自比,而且用来怜悯自己所处的时代不如古代。”东坡《秋怀》诗说:“苦热时思念秋风,常担心它不来。等到它凛凛而来,又产生对岁月流逝的悲伤。”这就是补充《洞仙歌》的结语。荆公有话说:“少年时不知道秋,喜欢听到西风生起;老大多感伤,畏惧蟋蟀的鸣叫。”这也是杜甫老去悲秋的意思,还有一首诗说:“少年时看见青春,万物都显得妩媚;一旦鬓发变白,百样事物都不觉得可喜。”叙述壮年和老年的不同情感。就像前面的诗一样。
俗言宰相客位可纳凉,以炎暑有所不避也。余义夫帅蜀,题客次春帖云:「老子也曽来,伺▯诸公,聊复忍湏臾。」上句因采盘谷序语,下句晋人事,又本东坡客位假寐诗。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防。谢太傅与王坦之共诣郗超,日晏未得前,坦之欲去,太傅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耶?」坡又畧转其意用之。时方通守钱塘,是严事,上官贤逹不废邉岐伯论▯气曰:「如待所贵,不知日暮。」自古人情不相逺。
钦定四库全书
爱日斋丛抄卷四
少陵云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又云:「脱防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又云:「诗家笔势,君不嫌词翰升堂,为君扫。」当稠人广众,挥冩翰墨,固以为难也。刘季髙语人:「予无他长,颇能对客发书,草圣飞动,观者必谓敏手,是亦自负所长耶?」昔王正甫、石才翁对韩公草书,公言:「二子一似向马行头吹笛,座客皆不晓。」东坡为解云:「若非妙手,不能向马行头吹也。」事着杂说。韩公或是韩魏公,马行在汴京旧城东北隅,盖鬻贩百贾所会也。
浣花集》絶句:西望长安白日遥半年无事驻兰桡欲将张翰秋江雨,画作屏风寄鲍昭。髙续古举此诗末两句云:是多少情思也。亦见此老好尚不羣尔
五更三防入鹓行,少陵诗也。髙氏纬畧论五夜,以为独更防之制无所着。见韩愈诗「鸡三号更五防」,李郢诗「二十五防秋声长」,李商隠诗「玉壶传防咽铜龙」,唯此三诗言防。杜诗人皆能诵,乃不及之。陈无已云「残防连声杀五更」,任渊注乃引韩诗及刘梦得诗。云「郡楼残防声」,少陵谒▯元皇帝庙有吴道子画图赋诗曰「画手防前辈,吴生逺擅场」。黄鲁直举此以为古人于能事,不特求夸时辈,要须于前辈中擅场耳。王定国谪全过戎,出文字数十篇。鲁直曰「若欲过今人则可矣,若必欲过古人,宜尽烧之更读书一年」。与洪驹父书云「学问文章如甥才气笔力,当求配于古人,勿以贤于流俗遂自足也」。又云「望甥不以今所能者骄人,而思不如舜禹顔渊」。此老警策后进,必使师古,其言多推孝友忠信为根柢,専门名师善诲人者不能加也。退之有答李翊书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也?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煜。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正鲁直此意,所谓「若欲过今人则可矣」,是也。世以今人自足者,冝有所儆哉。退之以攘斥佛老自任,凡送僧诗俱谑浪不少假,乃疑其晩喜大颠于神仙事尤不肯信。如谢自然诗「秦皇虽笃好,汉武洪其源,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桃源图诗「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谁氏子诗「神仙虽然有▯说,知者尽知其妄矣」。华山女诗「仙梯难攀俗縁重,浪凭青鸟通丁宁」。记梦诗「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意向可见,乃谓侄孙韩湘献花为蓝关之防,公叹异之,动輙得谤,信矣。
汉昭烈闭门将人种芜菁,曹操使人窥之。昭烈谓闗张曰:“吾岂种菜者乎?曹公必有疑意,不可复留。”轻骑夜去,往小沛収合余众。刘黒闼屏居漳南,窦氏故将谋起兵,往诣之。黑闼方种蔬,即杀种牛与之共饭食,定计。区区灌畦之力,作此狡狯。黑闼后乃追悔,谓:“幸在家鉏菜,为髙雅贤辈所误。”彼自号汉东王,不得拟昭烈汉中之盛。当其再仆而再起,河北震撼,唐且应接不暇,亦已壮矣。剑南诗中,凭谁为向曹瞒道?彻底无能合种蔬,变化昭烈事,用之意髙。
髙续古都下絶句:「栁生春思拂京华,不管闲人也忆家。添尽好香那睡得,月痕如水浸梨花。」此段风致,便是荆公「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阑干」也。纬畧引秦嘉答妇徐淑书曰:「令种好香四种,各一斤,可以
译俗间传言宰相的客位可以纳凉,是因为在炎热酷暑时,那里有所不避。我的义兄帅蜀,在客次题写春帖说:“老子也曾来过,伺候各位公卿,姑且忍耐片刻。”上句采自《盘谷序》的话,下句是晋人的事,又本于东坡客位假寐的诗:“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谢太傅与王坦之一起拜访郗超,天色已晚还未得见,坦之想离开,太傅说:“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东坡又略转其意而用之。当时他正通守钱塘,这是严峻的事,上官贤达不废弃边岐伯论气的说法:“如待所贵,不知日暮。”自古人情不相远。
钦定四库全书
爱日斋丛抄卷四
少陵诗云:“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又说:“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又说:“诗家笔势,君不嫌词翰升堂,为君扫。”在众目睽睽之下挥毫写字,本来就被认为很难。刘季高对人说:“我没有其他长处,颇能对客发书,草书飞动,观者必谓我手快,这也是自负所长吗?”从前王正甫、石才翁对韩公草书,韩公说:“这两人一个像在马行头吹笛,座客都不懂。”东坡解释说:“如果不是妙手,不能向马行头吹笛。”此事见于杂说。韩公或许是韩魏公,马行在汴京旧城东北角,大概是买卖百贾聚集的地方。
《浣花集》绝句:“西望长安白日遥,半年无事驻兰桡。欲将张翰秋江雨,画作屏风寄鲍昭。”高续古举此诗末两句说:是多少情思啊。也可见这位老人喜好不群。
“五更三点入鹓行”,是少陵的诗。高氏《纬略》论五夜,认为独更点的制度没有记载。见韩愈诗“鸡三号,更五点”,李郢诗“二十五点秋声长”,李商隐诗“玉壶传点咽铜龙”,只有这三首诗言点。杜诗人人能诵,却不及此。陈无已云“残点连声杀五更”,任渊注乃引韩诗及刘梦得诗。云“郡楼残点声”,少陵谒元皇帝庙有吴道子画图赋诗曰:“画手逢前辈,吴生远擅场”。黄鲁直举此以为古人于能事,不特求夸时辈,要须于前辈中擅场耳。王定国谪全过戎,出文字数十篇。鲁直曰:“若欲过今人则可矣,若必欲过古人,宜尽烧之更读书一年”。与洪驹父书云:“学问文章如甥才气笔力,当求配于古人,勿以贤于流俗遂自足也”。又云:“望甥不以今所能者骄人,而思不如舜禹颜渊”。这位老人警策后进,必使师古,其言多推孝友忠信为根柢,专门名师善诲人者不能加也。退之有答李翊书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也?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煜。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正鲁直此意,所谓“若欲过今人则可矣”,是也。世以今人自足者,宜有所儆哉。退之以攘斥佛老自任,凡送僧诗俱谑浪不少假,乃疑其晚喜大颠于神仙事尤不肯信。如谢自然诗“秦皇虽笃好,汉武洪其源,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桃源图诗“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谁氏子诗“神仙虽然有说,知者尽知其妄矣”。华山女诗“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记梦诗“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意向可见,乃谓侄孙韩湘献花为蓝关之遇,公叹异之,动辄得谤,信矣。
汉昭烈闭门将人种芜菁,曹操使人窥之。昭烈谓关羽张飞曰:“吾岂种菜者乎?曹公必有疑意,不可复留。”轻骑夜去,往小沛收合余众。刘黑闼屏居漳南,窦氏故将谋起兵,往诣之。黑闼方种蔬,即杀种牛与之共饭食,定计。区区灌畦之力,作此狡狯。黑闼后乃追悔,谓:“幸在家锄菜,为高雅贤辈所误。”彼自号汉东王,不得拟昭烈汉中之盛。当其再仆而再起,河北震撼,唐且应接不暇,亦已壮矣。剑南诗中,凭谁为向曹瞒道?彻底无能合种蔬,变化昭烈事,用之意高。
高续古都下绝句:“柳生春思拂京华,不管闲人也忆家。添尽好香那睡得,月痕如水浸梨花。”此段风致,便是荆公“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阑干”也。纬略引秦嘉答妇徐淑书曰:“令种好香四种,各一斤,可以
去秽。」谓如杜诗「但用妙香」耳。「好香」二字,未经人用也。予谓今人读过诗人「好香」字,安知昔人特采生语为工?因抄纬畧以证。然亦有用之者,目前可记,则王建诗云:「内人恐要秋衣着,不住熏笼换好香。」
译去除秽气。」意思是说,就像杜甫诗中“但用妙香”那样。“好香”这两个字,此前还没有人使用过。我认为,今人既然读过诗人“好香”二字,怎么知道古人特意采用生僻语词以求精工呢?因此抄录《纬畧》来证明。然而也有使用“好香”的,眼前就能记起的,就是王建诗中所说:“内人恐要秋衣着,不住熏笼换好香。”
甲子、庚申对年长,毎劳推甲子夜寒初共守,庚申见丁夘集《后村诗话》称徐寅诗「丰年甲子春无雨,良夜庚申夏足眠」之句律切然。劒南诗云「处处喜晴防甲子,家家筑室趂庚申」,积雨恐防春甲子,灯昏懒守夜庚申。苕溪渔隠云「雨天逢甲子夜坐守庚申」。
眉山刘防之巨教授郡城之西夀昌院,从防至百人。苏明允命东坡兄弟师之,时尚防防之赋鹭鸶诗,末云:“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坡从旁曰:“先生诗佳矣,窃疑断章无归宿,曷若‘雪片落蒹葭’乎?”防之曰:“吾非若师也。”坡兄弟应制科,防之赠诗有曰:“惊人事业▯三馆,动地文章震九州。老夫欲别无他祝,只愿双封万戸侯。”自是三苏名著天下,而防之竟不第。郡三公以遗逸举,不应,乡人但呼为孝防。其卒也,范蜀公吊以诗曰:“案前曽立二贤良,今颍滨集中送家安国诗。城西杜下老刘君,春服舞雩今几人?”自注:“防之先生门人惟仆与子瞻兄、复礼与退翁兄皆仕耳。”正谓此。东坡云:“吾八嵗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予叹刘孝防、张道士为童子师,有二苏者出焉,虽若没世隠约氏名,讫不泯。坡晩在海南作《众妙堂记》,谓梦见张道士如平昔,而直云:“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防时亦与焉。”以其师也,则名之似过,或欲▯其人故名。
记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左氏外▯》楚观射父曰:「郊禘不过茧栗。」《史汉书志》天地牲角茧栗。顔师古注:「牛角之形,或如茧,或如栗,言其小于郊祀。」志始着其义。《西京杂记》惠庄闻朱云折五鹿充宗之角,叹息曰:「栗犊反能尔耶?」栗喻小,而不谓其角。或非本此。舞隂大姓李氏拥城不下,更始徴赵憙,憙年未二十,既见更始,笑曰:「茧栗犊岂能负重致逺乎?」除为郎中,行偏将军,使诣舞隂,而李氏降。范史注:「犊角如茧栗,言小也。」则惠庄长安一儒生,亦祖古语耳。晋王濬表:「茧栗之质,当豺狼之路,以自喻微弱也。」坡诗云:「耆年日凋防,但有犊角栗。」鲁直云:「红药枝头初茧栗。」于是朱新仲纪茧栗,言小也。头成茧栗,髙续古赋。红药词云:「红翻茧栗梢头遍。」姜尧章芍药词亦云:「正茧栗梢头弄。」诗句取譬花之含蕊为工。鲁直食笋诗:「茧栗戴地」,翻用之于笋,尤切。
东坡诗以鸡头鹘对牛尾狸,此出梅圣俞诗「沙水马蹄鼈,雪天牛尾狸」。
薛昂《和君臣庆会阁诗》有云:「逢时可谓真千载,拜赐应须更万回。」时号薛万回。昂,大观左丞,政和门下侍郎。诗为蔡元长作。
吕居仁符离行。符离之民,难与居。五年坐此,如囚拘。比屋生涯,但剽刦。诸生学问,只乡闾。南隣经年不相见,北隣虽见复麄疎。穿衣小袖,走尘土也。复生貌施衿裾,对此自然忧闷满。疾病日益,何由除?君不见图经所记,又可哀此州自古无贤才。人谓即少陵最能行也。少陵诗云:峡中大夫絶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艓子。小儿学问只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欹防侧防入波涛,撇旋稍濆无险阻。朝发白帝,暮江陵。顷来目击,信有征。瞿塘漫天虎须怒,归州长年行最能。此乡之人气量窄,误竞南风疎北客。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吕诗贬之,殆甚少陵犹若隠惜也。张文潜齐安行云:黄州楚国分三户,葛蔓为城当楼橹。江边市井数十家,城中平田无一歩。土冈瘦竹青复黄,引水种稻官街旁。客樯朝集暮四散,夷言啁哳来湖湘。使君丽谯涂垩赭,门狭不能行两马。满城蛙噪乱更声,欲风谷谷黄犊鸣。最愁三伏热如甑,北客十人八九病。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齐安防。此専刺土风之陋,未及其人。然符离之作,亦流类也。
东坡和陶诗:「吾琴岂得已?昭氏有成亏。渉歴之乆,固有所悔矣。」晚从海上还,赋瓶笙云:「瓶中宫商自相赓,昭文无亏亦无成。」及此而谓无亏成,由其在我者,莫之加损也。
陆放
译甲子、庚申这两个日子相对年份较长,常常劳烦推算。甲子之夜寒冷,起初共同守候;庚申之夜,看见丁卯聚集。《后村诗话》称引徐寅的诗句“丰年甲子春无雨,良夜庚申夏足眠”,说其格律切当。陆游诗云:“处处喜晴防甲子,家家筑室趱庚申”,又说“积雨恐防春甲子,灯昏懒守夜庚申”。《苕溪渔隐丛话》说:“雨天逢甲子,夜坐守庚申”。
眉山人刘防之,字巨,教授郡城西边的寿昌院,跟随他学习的有上百人。苏洵让苏轼、苏辙兄弟拜他为师,当时刘防之正作《鹭鸶诗》,结尾说:“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苏轼在旁边说:“先生的诗很好,但我私下怀疑结尾没有归宿,何不改为‘雪片落蒹葭’呢?”刘防之说:“我不是你的老师。”苏轼兄弟应制科考试,刘防之赠诗其中有:“惊人事业动三馆,动地文章震九州。老夫欲别无他祝,只愿双封万户侯。”从此三苏名扬天下,而刘防之却始终没有考中进士。郡中三公以遗逸身份举荐他,他不接受,乡人只称他为孝防。他去世时,范祖禹用诗吊唁说:“案前曾立二贤良,今颍滨集中送家安国诗。城西杜下老刘君,春服舞雩今几人?”自注说:“防之先生的门人中,只有我与子瞻兄、复礼与退翁兄都做了官。”正是指这件事。苏轼说:“我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老师唯独称赞我和陈太初。”我感叹刘孝防、张道士作为童子老师,有两位苏轼这样的人才出现,虽然他们似乎终身隐没,姓名不为人知,但终究没有泯灭。苏轼晚年身在海南作《众妙堂记》,说梦见张道士像平常一样,而直接说:“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我年轻时也参与其中。”因为他是老师,所以称其名似乎过分,或许是想借指那个人所以称名。
记载祭祀天地用的牛角像茧和栗子一样小。《左传·外传》中楚国的观射父说:“郊祀和禘祭不过用茧栗大小的牛角。”《史记》《汉书》的志书中说天地祭祀用的牲口角像茧栗。颜师古注:“牛角的形状,有的像茧,有的像栗子,是说它比郊祀用的牛角小。”志书开始记载这个意义。《西京杂记》中惠庄听说朱云折断了五鹿充宗的角,叹息说:“栗子大小的犊牛反而能这样吗?”栗子比喻小,而不是说它的角。或许不是源自这里。舞阴大姓李氏占据城池不投降,更始帝征召赵憙,赵憙年纪不到二十,见到更始帝后笑着说:“茧栗大小的犊牛怎么能负重致远呢?”被任命为郎中,代理偏将军,派往舞阴,李氏投降。范晔《后汉书》注:“犊牛角像茧栗,是说它小。”那么惠庄长安的一个儒生,也是效法古语罢了。晋朝王濬上表说:“茧栗之质,当豺狼之路,用来比喻自己微弱。”苏轼诗云:“耆年日凋谢,但有犊角栗。”黄庭坚说:“红药枝头初茧栗。”于是朱新仲记载茧栗,是说小。头长成茧栗,高续古赋。红药词说:“红翻茧栗梢头遍。”姜夔芍药词也说:“正茧栗梢头弄。”诗句取譬花之含蕊为工。黄庭坚食笋诗:“茧栗戴地”,转而用于笋,尤其贴切。
苏轼的诗用鸡头鹘对牛尾狸,这出自梅圣俞的诗“沙水马蹄鳖,雪天牛尾狸”。
薛昂《和君臣庆会阁诗》中有:“逢时可谓真千载,拜赐应须更万回。”当时号称薛万回。薛昂,大观年间任左丞,政和年间任门下侍郎。诗是为蔡京所作。
吕居仁《符离行》。符离的百姓,难以相处。五年坐在这里,像囚犯一样拘束。邻居家生计,只是抢劫。诸生学问,只在乡里。南邻经年不相见,北邻虽见又粗疏。穿衣小袖,走在尘土中。又生貌施衿裾,对此自然忧闷满。疾病日益,何由除?君不见图经所记,又可哀此州自古无贤才。人们说这就是杜甫最能行的地方。杜甫诗云:峡中大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艓子。小儿学问只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欹侧入波涛,撇旋稍濆无险阻。朝发白帝,暮江陵。顷来目击,信有征。瞿塘漫天虎须怒,归州长年行最能。此乡之人气量窄,误竞南风疏北客。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吕诗贬低它,大概比杜甫还隐惜。张文潜《齐安行》说:黄州楚国分三户,葛蔓为城当楼橹。江边市井数十家,城中平田无一歩。土冈瘦竹青复黄,引水种稻官街旁。客樯朝集暮四散,夷言啁哳来湖湘。使君丽谯涂垩赭,门狭不能行两马。满城蛙噪乱更声,欲风谷谷黄犊鸣。最愁三伏热如甑,北客十人八九病。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齐安防。这专门讽刺土风的陋劣,未涉及其人。然而符离之作,也是同类。
苏轼和陶诗:“吾琴岂得已?昭氏有成亏。涉历之久,固有所悔矣。”晚年从海上回来,赋《瓶笙》说:“瓶中宫商自相赓,昭文无亏亦无成。”至此说无亏成,是因为在我者,莫之加损也。
陆放
翁《剑南诗集》中,有《送兄仲髙造朝》一首,云:“兄去游东阁,才堪直北扉。莫忧持橐晩,姑记乞身归。道义无今古,功名有是非。临分出苦语,不敢计从违。”规儆之意,不迫不迂,最可诵也。仲髙讳升之,为诸王宫教授,告李庄简家私史,擢宗正丞。秦桧死,前诬讦之党悉投窜,仲髙亦坐累徙雷州。务观后为记《复庵》有云:“方为童子时,仲髙文章议论已称成材,一时名公卿皆慕与之交,诸老生不敢少之,皆谓仲髙仕进且一日千里。”自从官御史,识者惟恐其不得,如仲髙者为之。及其丞大宗正,出使一道,在他人亦足称美仕。至仲髙则谓之蹉跌不偶可也。顾曽不暖席,遂遭口语南迁万里,凡七易寒暑,不得内徙。与仲髙亲厚者,毎相与宴防,辄南望叹息出涕,因罢酒去,如是数矣。然客自海上来,言仲髙初不以迁谪瘴疠动其心,方与学佛者防,落其浮华以反本根,非复昔日仲髙矣。闻者皆怅然,自以为不足测斯人之浅深也。末又云:“驰骋于得防之场,出入于忧乐之域,而自得者乃如此。”大扺善为隠蓄而抑▯,寄于言表,况其以兄弟为之,岂不费回防?前诗之直,后记之婉,俱有味。仲髙既废,自言客临安,遇一老妇蓬首垢面丐于市,泣愬云:“官人曽闻秦妙观否?妾即是也。”仲髙言已,泪落盈襟。王仲信谓其怆晩节流落不偶,特相似耳。妙观宣和名娼,见《玉照志》。
译陆游《剑南诗集》中,有一首《送兄仲高造朝》,写道:“兄长离去前往东阁,才华足以直抵北扉。不要担忧担任持橐之职太晚,暂且记住请求归隐之意。道义不分今古,功名自有是非。临别之际说出苦口忠言,不敢计较顺逆得失。”其中的规劝告诫之意,既不过分急切也不迂腐,最值得诵读。
仲高名升之,担任诸王宫教授,曾揭发李庄简家的私史,被提拔为宗正丞。秦桧死后,先前诬告攻讦的党羽全部被流放,仲高也因受牵连被贬谪到雷州。
陆游后来为《复庵》作记,其中有这样的话:“当他还是孩童时,仲高的文章议论已被称赞为成材,当时的名公卿都仰慕他并与之交好,那些老辈士人也不敢轻视他,都说仲高仕途进取将一日千里。”自从担任御史以来,有识之士只担心像仲高这样的人不能得到这样的职位。等到他担任大宗正丞,出使一道,对其他人来说也足以称为美仕。但对仲高而言,却可以说是仕途坎坷、命运不济了。
然而他未曾坐暖席位,就遭受非议被贬谪万里之外,历经七个寒暑,未能内迁。与仲高关系亲密的人,每当一起宴饮,总是向南望叹息流泪,因而停止饮酒离去,这样的情况多次发生。
然而有客人从海上来,说仲高并不因贬谪和瘴疠之气而动摇内心,正与学佛之人交往,去除浮华以回归本真,已不再是昔日的仲高了。听闻的人都感到怅然,自认为无法测度此人的深浅。
最后又说:“在得失的场合驰骋,在忧乐的领域出入,而能自得的人竟然如此。”大体上善于含蓄内敛而抑制情感,寄托于言外,何况是以兄弟之情为之,岂不费尽心思?前诗的直率,后记的委婉,都意味深长。
仲高被废黜后,自称客居临安,遇到一位老妇蓬头垢面在市中乞讨,哭泣诉说道:“官人曾听说过秦妙观吗?妾身就是她。”仲高说完,泪水湿透衣襟。王仲信认为他晚年悲凉、流落不偶,特别相似。妙观是宣和年间的名妓,见于《玉照志》。
李文公集》有《拜禹言》,据其叙谓之歌。其词则云:「惟天地之无穷兮,哀生人之常勤。往者吾未及兮,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乃尽用屈子《逺防篇》中语,第改「长勤」为「常勤」,而终之以楚接舆所歌。岂感叹之深,不待自为之辞,特采古语咏歌?之后人遇千百事迹,容易作得,不少玩习之意。晁氏固已有考于此,列之《变骚序》以为《拜禹言》者,李翺之所作也。葢从本集云。
苏门陈无已,清苦之士,亦有长短句,且言他文未能及人,独于词自谓不减秦七黄九。文潜乃又自谓不善倚声制曲,而致意古乐府,有所矫耶?其说云:「予自幼童好作文字,于它文常为之,虽不工,要亦能措词。至于倚声制曲,力欲为之,不能出一语。」▯称:「禆谌谋于国则否,谋于野则获。」杜南阳以为性质之蔽。夫诗曲类也,善为诗而不能制曲,岂谋野蔽耶?今吴氏漫録载文潜少年《防秋》《蘂香》二词,殊婉媚,不在元始诸公下。或附托以▯者,集中有谓:「曲亦诗而已,不师近体也。」方氏年谱疑此为代道卿赠人三诗,赵徳麟以《鹧鸪天》歌之。若文潜此类诗,固不减词家情致。方氏又谓其少年多艳词,词或文辞之词,诗乐府之寓情者,故云艳词,不必证其不能制曲之说。近世叶正则集中存和李季章参政一曲,亦云:「素不晓度曲,故所次者一篇而止。」文人能靳为之,流俗强所短于无益者,何哉?朱文公《防衡岳回》《道中雪梅》二阕,懐张宣公作,既又书一絶云:「乆恶繁哇混太和,云何今日自吟哦。世间万事皆如此,两叶行将用斧柯。」且题云:「自是不复作也。」
陈无咎题赵国一词,旷达可喜,予记其文云:「一年一度春来,何时是了?花落花开,浑是梦。只解把人引,调可怜浮世等闲过日,却不识緑水青山四时都好。遇笔题诗,逢人饮酒,世间万事看尽多多少少,怎得似羽扇纶巾,云屏烟障,几曽受些儿烦恼?便乗风归去小蓬莱,聴门外猿啼鹤啸。」无咎号龙坛居士,越人目之为仙,其词气颇不凡俗也。
渊明赠长沙公族祖诗序云:「长沙公于余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昭穆既逺,以为路人。」蘓老泉遂发为族谱引云:「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途人也。吾所与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人,吾谱之所以作也。」渊明二十余字不为少,明允宛转大篇不为有余。或引诗以评之,诗云:「同源分▯,人易世疎。」慨然寤叹,念兹厥初,殆不若诗序合于途人之喻尤切。
曽子固《南齐书目録叙》: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防妙之徳,使由之者不能知,使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令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耶?并与其深防之意而▯之,使诵其说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天下之士哉?葢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葢圣贤之髙致,迁固有不能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耶?李文叔《书战国策后》:《战国策》所载,皆纵横捭阖,谲诳相轧,倾夺之说也。人读之则必尚其说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辞之胜移之而已。且夀考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便利得意者,天下之所欲也。然激而射之,或将以致人之忧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者,天下之所恶也。然动而竭之,或将以导人之乐。至于以卑求小,以髙求大,纵之以阳,闭之以隂,无非防妙难知之情。虽辩士抵掌而论之,犹恐不白。今寓之文字,不过一二言语,未必及而意已隠然见乎其中。使秦汉而后复有为是说者,必无能载之者矣。虽然,此岂独人力哉?葢自尧舜夏商积制作以至于周,而文物大备。及周衰凌迟,然所从来既
译《李文公集》中有《拜禹言》,根据其序言称其为歌。其歌词说:“惟天地之无穷兮,哀生人之常勤。往者吾未及兮,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全部采用屈原《远游篇》中的语句,只是将“长勤”改为“常勤”,并以楚狂接舆所唱的歌作为结尾。难道是感叹之深,不等待自己创作词句,特意选取古语来咏唱吗?后世之人遇到千百种事迹,容易写出来,没有多少玩味习熟的意思。晁氏本来已经对此有考证,列在《变骚序》中,认为《拜禹言》是李翱所作。大概是根据本集所说的。
苏门弟子陈无已,是清苦之士,也有长短句词,并且说其他文章未能赶上别人,唯独在词方面自认为不减秦观、黄庭坚。文潜却又自认为不善于倚声制曲,而致力于古乐府,有所矫枉过正吗?他的话说:“我从小喜欢写文章,对于其他文体常常写作,虽然不工巧,但也能够措辞。至于倚声制曲,尽力想写,却写不出一句话。”〇称:“裨谌在国都谋划则失败,在野外谋划则成功。”杜南阳认为是性情的蔽障。诗和曲是同类,善于写诗却不能制曲,难道是谋划在野外有蔽障吗?现在吴氏《漫录》记载文潜少年时的《防秋》《蕊香》两首词,非常婉媚,不在元祐诸公之下。或者附托以〇者,集中有说:“曲也就是诗罢了,不师法近体诗。”方氏年谱怀疑这是代道卿赠人的三首诗,赵德麟用《鹧鸪天》来歌唱。如果文潜这类诗,本来不减词人的情致。方氏又说他的少年多艳词,词或者是文辞的词,诗是乐府中寄托情意的,所以说艳词,不必证明他不能制曲的说法。近世叶正则集中存有和李季章参政的一首词,也说:“素来不懂度曲,所以所次作的只有一篇。”文人能吝惜为之,流俗人强迫自己的短处在无益的事情上,为什么呢?朱文公《防衡岳回》《道中雪梅》两阕,怀念张宣公所作,后来又写一首绝句说:“久恶繁哇混太和,云何今日自吟哦。世间万事皆如此,两叶行将用斧柯。”并且题说:“从此不再作词了。”
陈无咎题赵国的一首词,旷达可喜,我记其文说:“一年一度春来,何时是了?花落花开,浑是梦。只解把人引,调可怜浮世等闲过日,却不识绿水青山四时都好。遇笔题诗,逢人饮酒,世间万事看尽多多少少,怎得似羽扇纶巾,云屏烟障,几曾受些儿烦恼?便乘风归去小蓬莱,听门外猿啼鹤啸。”无咎号龙坛居士,越人视他为仙人,他的词气颇不凡俗。
渊明赠长沙公族祖诗序说:“长沙公于我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昭穆既远,以为路人。”苏老泉于是发出族谱引说:“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途人也。吾所与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人,吾谱之所以作也。”渊明二十余字不为少,明允宛转大篇不为有余。或者引诗来评论它,诗说:“同源分〇,人易世疏。”慨然寤叹,念兹厥初,大概不如诗序合于途人之喻尤切。
曾子固《南齐书目録叙》:从前唐虞有神明之性,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使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令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耶?并与其深微之意而〇之,使诵其说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天下之士哉?大概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不足以发难显之情,大概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耶?李文叔《书战国策后》:《战国策》所载,皆纵横捭阖,谲诳相轧,倾夺之说也。人读之则必尚其说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辞之胜移之而已。且寿考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便利得意者,天下之所欲也。然激而射之,或将以致人之忧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者,天下之所恶也。然动而竭之,或将以导人之乐。至于以卑求小,以高求大,纵之以阳,闭之以阴,无非微妙难知之情。虽辩士抵掌而论之,犹恐不白。今寓之文字,不过一二言语,未必及而意已隐然见乎其中。使秦汉而后复有为是说者,必无能载之者矣。虽然,此岂独人力哉?大概自尧舜夏商积制作以至于周,而文物大备。及周衰凌迟,然所从来既
逺,浮而散之,钟于谈舌而着于言语。此荘周、屈原、孙武、韩非、商鞅与夫仪秦之徒,虽不深祖吾圣人之道,而所着文辞,骎骎乎上薄六经而下絶来世者,岂数人之力哉?二序述古文记事之妙,其说精矣。以书之二典能▯二帝之深防,盖为史者亦圣人之徒。列国之策士能发人疾隠,由三代文物未尽,议论髙逺,玩文词者可知叙述之难工,而系乎世变矣。
译言辞遥远,浮泛而散乱,汇聚于谈吐之间而体现于言语之中。这是庄子、屈原、孙武、韩非、商鞅以及张仪、苏秦等人,虽然不深深追溯我们圣人的道统,但他们所著的文辞,却几乎上可接近六经,下可断绝后世,这难道是少数几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二序》阐述了古文记事的精妙,其论述非常精辟。因为《尚书》中的《尧典》《舜典》能够体现两位帝王的深远谋虑,大概是因为撰写史书的人也是圣人的门徒。列国的策士能够揭示人们隐藏的痛苦,这是由于三代以来的礼乐制度尚未完全丧失,议论高远,那些玩赏文辞的人由此可知叙述之难以精工,并且这与世道的变迁息息相关。
昌黎讼风伯以旱故尔。皇甫持正让风,其意则谓:「昨自南昌迄建康,路长而疾;今由建康抵家,终不百里。」疑风之喜怒,而以淹留让之,辞义不袭其师。他日东坡《僧伽塔》诗云:「去得顺风,来者怨。」荆公亦云:「人生万事反覆多,道路后先能几何?」之句,于风伯扫空恩怨矣。陈无已云:「歴歴数过帆当途,气如虎。快意亦适然,淹泊岂吾取?」此可以忘情于迟速者欤?陆务观记采石大江所见云:「便风击鼓,挂防而行。有两大舟东下者,阻风泊浦溆,见之大怒,顿足诟骂不已。舟人不答,但抚掌大笑,鸣鼓愈厉,作得意之状。」江行淹速,常也。得风者矜,而阻风者怒,可谓两失。世事盖多类此,记之以寓一笑。斯言尤足为世儆也。
古人述作,命意率有依据而发,不得訾袭也。诸家论文,已备着其说。偶读退之上宰相书三篇,论周公为辅相,急于见贤,一食三吐哺,一沐三握髪。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若是。所求进见之士,岂复贤于周公而求之如此其急?故颂成王之徳,而称周公之功。至终篇讽时相无周公之治效而不下士。此书盖颇类后汉髙彪语。彪欲从马融访大义,融疾不获见,彪遗书曰:「承间问风,从来有年,故不待介者而谒大君子之门,冀一见龙光,以叙腹心之愿。不图遭疾幽闭,莫啓。昔周公旦父文兄武,九命作相,以尹华夏,犹挥沐吐餐,垂接白屋,故问道以隆天下,归徳公。今养疴傲士,故其宜也。」退之文辞足以畅其情,未必取则于此。在昔称周公于规讽,无有讶其过后世欲相防恱,亦称周公,则人疑之矣。
洪氏评《欧公醉翁亭记》、《东坡酒经》皆以“也”字为絶句,欧用二十一“也”字,坡用十六“也”字。欧记人人能读,至于《酒经》,知之者盖无几。毎一“也”上必押韵,暗寓于赋,而读之者不觉其激昻渊妙,殊非世间笔墨所能形容。余记王性之云:“古人多此体,如《左▯》‘秦用孟明,是以能覇也’,此段凡十‘也’字。”其后韩文公《潮州祭神文》终篇皆“也”字,不知欧阳公用栁开仲涂体,开代臧丙作《和州团练使李守节墓志铭》,又作《父监察御史梦竒志文》,终篇用“也”字。李志“也”字十五,末云:“摭辞而书石者,侯之馆客臧丙梦夀也。”性之以欧公全用此体,又观王荆公为葛源墓志,始终用“也”字三十,末亦云:“论次其所得于良嗣而为之铭者,临川王安石也。”巩氏谓全学《醉翁亭记》用之墓文则新,是未知前有栁体也。韩《祭神文》亦于“也”字上寓韵,则《酒经》文其取法者。朱新仲评《醉翁亭记》终始用“也”字,结句议者或纷纷,不知古有此例。《易·杂卦》一篇终始用“也”字,《庄子·大宗师》“自不自适其适,至皆物之情”皆用“也”字,以是知前辈文格不可妄议。项平父评《醉翁亭记》、《苏氏族谱序》皆法《公羊》、《谷梁》▯,盖苏明允序族谱亦用“也”字十九,及曽子开作从兄墓表,又用“也”字十七,追论本始古而易后,而三▯《庄子》又近而韩氏迄栁仲涂以降,欧、王、苏、曽各为祖述,要知前古文体已备,虽有作者不能不同也。又董弅《闲燕常谈》记世▯:“欧阳公作《醉翁亭记》成,以示尹师鲁,自谓古无此体。师鲁曰:‘古已有之。’公愕然,师鲁起取《周易·杂卦》以示公,公无语,果如其说。”朱新仲为书评,董氏兼举其家世遗论云:“《亭记》本韩文公《潮州祭大湖神文》,但櫽括位置,又加典丽也。”王性之槩及韩文而谓欧实从栁,此复云宗韩,或疑欧公果自负作古者欤?
欧公作《苏子美文集序》云:「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摘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防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其推让人如此。」或者犹议公作《尹师鲁墓志》,自论云:「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
译昌黎(韩愈)因旱灾而向风伯诉讼。皇甫持正(皇甫湜)责怪风伯,他的意思是说:“昨天从南昌到建康,路途遥远却走得很快;如今从建康回家,还没到百里。”他怀疑风伯喜怒无常,因而因行程滞留而责怪风伯,其言辞文意并不沿袭他的老师(韩愈)。后来东坡在《僧伽塔》诗中写道:“去时顺风,来者怨恨。”荆公(王安石)也说:“人生万事反复无常,道路先后又能差多少呢?”这些诗句,对于风伯的恩怨可谓一扫而空。陈无已(陈师道)说:“历历数过当途的帆船,气势如虎。快意也是偶然,滞留岂是我所愿取的?”这可以说是忘记了对快慢的执着之情吗?陆务观(陆游)记载在采石矶大江所见之事说:“顺风时击鼓,挂着帆行驶。有两艘大船向东下行,因逆风停泊在岸边,看到顺风的船大怒,跺脚辱骂不停。顺风的船夫不回答,只是拍手大笑,击鼓更加激烈,做出得意的样子。”江上航行有快有慢,是常事。得风者自夸,阻风者发怒,可以说是两方都错了。世间事情大多类似这样,记下此事以博一笑。这话尤其足以作为世人的警戒。
古人著书立说,立意大都有依据而发出,不能指责为抄袭。各家论文,已经完备地阐述了这种说法。偶然读到韩退之(韩愈)给宰相的三篇书信,论述周公作为辅相,急于接见贤才,吃一顿饭三次吐出食物,洗一次头三次握住头发。凭借圣人的才能,依靠叔父的亲近,他所辅佐治理、承继教化的功绩,又如此显著彰明。他所求见进见的人士,难道比周公更贤能,而求之如此急切吗?所以颂扬成王的德行,而称颂周公的功绩。直到篇末讽谏当时的宰相没有周公那样的治绩却不礼贤下士。这封信大概很类似后汉高彪的话。高彪想跟随马融请教大义,马融生病没能接见,高彪写信说:“趁空闲询问风向,由来已久,所以不等待引荐者就拜谒大君子的门庭,希望一见龙光,以叙述腹心的愿望。没想到遭遇疾病被幽闭,无法开启。从前周公旦父亲是文王,兄长是武王,九命作相,以治理华夏,尚且挥动毛巾吐出口中食物,垂接平民,所以问道以隆盛天下,归德于公。如今养病傲慢待士,所以这是适宜的。”韩退之的文辞足以畅达他的情感,未必是取法于此。在古代称颂周公以规劝讽谏,没有人惊讶他超过后世;想要互相防备取悦,也称颂周公,那么人们就会怀疑了。
洪氏评论《欧公醉翁亭记》、《东坡酒经》都以“也”字作为绝句,欧阳修用了二十一个“也”字,苏轼用了十六个“也”字。欧阳修的记文人人能读,至于《酒经》,知道的人大概很少。每一个“也”字上必押韵,暗寓于赋中,而阅读的人不觉其激昂渊妙,绝非世间笔墨所能形容。我记得王性之说:“古人多用这种体裁,如《左传》‘秦用孟明,是以能霸也’,这段共有十个‘也’字。”后来韩文公《潮州祭神文》全篇都用“也”字,不知道欧阳修用的是柳开仲涂的体裁,柳开代替臧丙作《和州团练使李守节墓志铭》,又作《父亲监察御史梦奇志文》,全篇用“也”字。李守节墓志铭“也”字十五个,最后说:“摘录言辞而刻在石上的人,是侯的馆客臧丙梦寿。”王性之认为欧阳修完全使用这种体裁,又看到王荆公为葛源作的墓志铭,始终用“也”字三十个,最后也说:“论述编次他从良嗣那里得到的并为他作铭的人,是临川王安石。”巩氏说完全学习《醉翁亭记》用在墓志铭中则新颖,这是不知道前面有柳开的体裁。韩愈《祭神文》也在“也”字上暗寓韵脚,那么《酒经》的文章就是取法于此。朱新仲评论《醉翁亭记》始终用“也”字,结尾句议论者或许纷纷,不知道古代有此先例。《易·杂卦》一篇始终用“也”字,《庄子·大宗师》“自不自适其适,至皆物之情”都用“也”字,由此可知前辈的文格不可妄加评议。项平父评论《醉翁亭记》、《苏氏族谱序》都效法《公羊》、《谷梁》,大概苏明允序族谱也用“也”字十九个,等到曾子开作从兄墓表,又用“也”字十七个,追论本始,古而易后,而三篇《庄子》又近而韩氏迄柳仲涂以降,欧、王、苏、曾各自祖述,要知道前古文体已完备,虽有作者不能不同。又董弅《闲燕常谈》记世说:“欧阳公作《醉翁亭记》成,拿给尹师鲁看,自认为古代没有这种体裁。师鲁说:‘古代已有。’欧阳公愕然,师鲁起身取《周易·杂卦》给欧阳公看,欧阳公无语,果然如师鲁所说。”朱新仲为书评,董氏兼举其家世遗论说:“《亭记》本于韩文公《潮州祭大湖神文》,只是删节安排,又加典丽。”王性之概及韩文而说欧阳修实从柳开,这里又说宗法韩愈,或许怀疑欧阳公果真自负作古者吗?
欧阳公作《苏子美文集序》说:“子美的年龄比我小,而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在有关部门参加进士考试,看见当时的学者务以言语声律偶对摘裂,号为时文,互相夸耀崇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修、军伯长作古歌诗杂文,其推让他人如此。”或许还有人议论欧阳公作《尹师鲁墓志》,自己论述说:“起初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
始也。」夫既不自尊于子美,奚独靳于师鲁哉?陈氏《新话》辨其事,已赘叙子美者可见也。韩魏公作《师鲁墓表》,直云:「天圣初,公独与穆防军力以古文为主,次得欧阳永叔以雄辞鼔动之,于是文风一变,似着其实矣。」观者益有疑于公,然而知古文渊源,宜莫如公子美,亦穆防军辈行,非公不能知也。古文不自师鲁始,公岂恶出其下而讳之不没其实而已?世俗之见,好以胸臆强古人之同制,论易刻。况其记旧本韩文已云:「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是公自谓学古文在子美后,师鲁则相与作之,未尝求居其上也。相与作之,而云自师鲁始,则亦当自公始,公不敢也。魏公虽首称尹、穆,其词固存轻重,要不失为推尚之至也。
译起初是这样。”既然韩愈不尊重柳宗元,为什么独独对尹师鲁吝啬呢?陈氏在《新话》中辨析这件事,已经多余地叙述了柳宗元的情况,由此可见。韩魏公撰写《尹师鲁墓表》,直接说:“天圣初年,尹师鲁独自与穆伯长努力以古文为主,接着得到欧阳修用雄健的文辞鼓动,于是文风一变,似乎符合事实了。”读者因此对韩愈更加怀疑,然而了解古文渊源的人,没有比韩愈更清楚的,尹师鲁和穆伯长是同辈人,不是韩愈不能知道。古文不是从尹师鲁开始的,韩愈难道厌恶自己地位低于他而隐瞒不写,只是不掩盖事实而已吗?世俗的看法,喜欢用自己的主观臆断强行要求古人与自己一致,议论容易苛刻。况且他的记载旧本韩文已经说:“考中进士,在洛阳做官,而尹师鲁等人都在,于是共同创作古文。”这是韩愈自己说学习古文在柳宗元之后,尹师鲁则是共同创作,未曾谋求居于其上。共同创作,却说从尹师鲁开始,那么也应当从韩愈开始,韩愈不敢这样。魏公虽然首先称颂尹师鲁、穆伯长,他的言辞固然存有轻重之分,终究不失为推崇到了极点。
文公石鼓书院记。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所于学,往往相与择胜地,立精舍,以为羣居讲习之所,而为政者乃或就而褒美之。若此山、若岳麓、若白鹿洞之类是也。成公记白鹿书院云:「国初斯民新脱五季锋镝之厄,学者尚寡,海内向平,文风日起,儒先往往依山林即闲旷以讲授,大率多至数十百人。嵩阳、岳麓、睢阳及是洞为尤着,天下所谓四书院者也。」范氏《骖鸾録》云:「始诸郡未命教时,天下有书院四,徂徕、金山、岳麓、石鼓。独不及白鹿。疑白鹿书院以淳熙六年重建。范至能乾道六年过湖湘,白鹿名未称着。」魏华父枢宻云:「庐山、嵩岳、衡麓、睢阳各有书院,自太平兴国讫大中祥符,锡之荣号,被以诏墨。其指四书院名与白鹿记合。」江南书院凡三,白鹿乃唐李渤隠居之地,南唐给田,选通经者讲授。太平兴国初,知江州周述请赐九经。至五年,洞主明起为蔡州褒信县主簿,以田入官,由是而废。石鼓乃唐元和间州人李寛所为,国初赐额以徙为州学而废。惟岳麓自开宝中知潭州朱洞建,咸平四年李允则请赐书,祥符八年赐额,天圣八年漕臣黄总请授山长进士孙胄官。绍兴初始以兵火废,秦桧当国,胡明仲因书请兴复旧区,重赐院额。乾道初刘共父枢宻先建,至淳熙六年文公始建白鹿,十二年潘徳夫畤始建石鼓,皆因其旧复之。三先生之文各记其成。厥后诸儒过化之地,或生贤之乡,莫不建立书院,表其旧▯,与三书院并着。如二浙则平江之学道、和靖,镇江之濓溪、淮海湖之安定、建徳之钓台、绍兴之稽山、婺之丽泽、台之上蔡、衢之明正;江东则建康之明道、南轩,徽之紫阳、太平之天门、信之象山、宗文、隆兴之景濓、江之濓溪、景星、袁之南轩、吉之鹭洲、龙溪、抚之临汝、建昌之旴江;湖则襄之清湘、道之濓溪、西山、卾之南阳、竹林、闽。则建宁之建安,漳之龙岩,兴化之涵江,广则静江之宣城,不能悉记。此皆选长廪士,次于学。又有虽已创始,未果请于上者。昔洪景卢论州郡书院,但及白鹿、应天、岳麓。谓庆厯中诏诸路州郡皆立学,设官教授,则所谓书院者,当合而为一。岳麓、白鹿复营之,各自养士,其所廪给礼貌,乃过于郡庠。近者巴州亦创置,是为一邦而两学矣。太学、辟雍尚且不可,是于义为不然也。此论殆亦未广。防以古庠塾之制较之释老塔庙之盛,良不为过。然或学校废壊,长吏漫不省,宁从傍筑书堂、精舍,求其教养之实,复有未尽。第若饰耳目而已,其▯乆则为妄庸者之资,视干淳初意逺矣。白鹿夫子庙欲塑像,文公曰:“州县学是天子所立,既元用像,不可更。书院自不宜如此。”见先儒建置本不欲与学并也。胡明仲白秦丞相求为岳麓山长,依州县监当官给廪禄,学舍诸生不乐近城市而愿居山间者皆聴之。文公亦告时相,请得充备白鹿洞主,与学徒读书讲道于其间,稍廪给如祠官,且言:“与其使之崇奉异教之香火,无事以坐食,不若修祖宗之令典,以文学礼义为官而食其食。”异时所在书院间以大官兼山主,而吏部用资格注山长,安知先儒所不能得者也。
嘉定间,真希元草诏招谕淮东、湖南、江西羣盗,体虽偶俪,辞极坦明,以之宣布,能不感动?其文有云:「顷縁误国之臣,妄动开边之衅,科役烦重,人不聊生,旱蝗频仍,吏弗加恤,使吾赤子多转徙以无依,而彼奸民因诱怵而为盗。」静言致冦,敢昩责躬?又云:「言念胁从之众,岂皆好乱之氓?弄潢池之兵,谅非尔志;烈昆冈之火,亦岂予心?与其假息以偷生,孰若转祸而为福?」在昔乾道、淳熙之际,有若李金、陈峒之徒,虽暂结于峰屯,卒莫逃于鲸戮。自有宇宙,至于今日,未闻盗贼得以全躯。至绍定间,盗起汀邵,公贻部使者书言:「乞黄榜宥徒党,使自防其酋。」且谓:「曩嵗在禁林,曾被防草,抚谕淮东、湖南、江西盗贼诏。」或谓诏辞甚文,岂贼人所能晓?曷若明降黄榜,使读者皆知逆顺祸福之为愈乎?
译文公《石鼓书院记》。前代学校教化不兴,士人苦于无处求学,往往互相选择名胜之地,建立精舍,作为群居讲习的场所,而执政者有时便顺势加以褒奖赞美。像石鼓山、岳麓山、白鹿洞之类就是如此。朱熹记述白鹿书院说:“建国之初,百姓刚从五代战乱刀兵之祸中解脱出来,学者尚少,海内太平,文风日渐兴起,儒学先贤往往依托山林,在清闲空旷之处讲授,大抵聚集数十上百人。嵩阳、岳麓、睢阳以及白鹿洞最为著名,天下称为四大书院。”范成大《骖鸾录》说:“起初各郡未任命教官时,天下有四大书院,即徂徕、金山、岳麓、石鼓。唯独没有提到白鹿。怀疑白鹿书院是在淳熙六年重建的。范成大乾道六年经过湖湘地区,那时白鹿的名声尚未显著。”魏华父枢密说:“庐山、嵩岳、衡麓、睢阳各有书院,从太平兴国到大中祥符年间,赐予荣耀称号,颁下诏书墨迹。他所指的四大书院名称与朱熹《白鹿书院记》相符。”江南的书院共有三处,白鹿是唐代李渤隐居之地,南唐赐予田地,选拔通晓经义的人讲授。太平兴国初年,江州知州周述请求赐予九经。到太平兴国五年,洞主明起担任蔡州褒信县主簿,将田地献给官府,因此书院废弃。石鼓是唐代元和年间州人李宽所建,建国之初赐予匾额,后来迁移作为州学而废弃。只有岳麓自开宝年间潭州知州朱洞建立,咸平四年李允则请求赐书,祥符八年赐匾额,天圣八年漕臣黄总请求授予山长进士孙胄官职。绍兴初年才因兵火废弃,秦桧当权时,胡明仲写信请求恢复旧址,重新赐予书院匾额。乾道初年刘共父枢密先期建立,到淳熙六年朱熹才开始建立白鹿书院,十二年潘德夫才开始建立石鼓书院,都是依据旧址恢复重建。三位先生的文章各自记述了建成之事。此后,各位儒者教化过的地方,或贤人出生的故乡,无不建立书院,表彰其旧迹,与这三所书院齐名。如两浙地区有平江的学道、和靖,镇江的濂溪、淮海,湖州的安定,建德的钓台,绍兴的稽山,婺州的丽泽,台州的上蔡,衢州的明正;江东地区有建康的明道、南轩,徽州的紫阳,太平的天门,信州的象山、宗文,隆兴的景濂,江州的濂溪、景星,袁州的南轩,吉州的鹭洲、龙溪,抚州的临汝,建昌的旴江;湖广地区有襄阳的清湘,道州的濂溪、西山,鄂州的南阳、竹林;福建则有建宁的建安,漳州的龙岩,兴化的涵江;广东则有静江的宣城,不能全部记述。这些都是选拔山长、供给廪食,地位次于州县官学。又有虽然已经创始,但未向朝廷请求批准的。过去洪迈论述州郡书院,只提到白鹿、应天、岳麓。认为庆历年间诏令各路州郡都设立学校,设置教官教授,那么所谓书院,应当合并为一。岳麓、白鹿重新营建,各自供养士人,其供给和礼遇,竟然超过郡县学校。近来巴州也创设书院,这就是一国之内有两所学府了。太学、辟雍尚且不可,这在道义上是不对的。这个论断大概也不够全面。拿古代学校制度与佛教、道教塔庙的兴盛相比,确实不算过分。然而如果学校废坏,长官漫不经心,宁可在一旁建筑书堂、精舍,寻求教养的实际效果,还有未尽之处。如果只是装饰耳目而已,时间久了就成为庸俗妄为之人的凭借,与乾道、淳熙初年的本意相差甚远了。白鹿夫子庙想要塑像,朱熹说:“州县学校是天子设立的,既然不用塑像,就不可以更改。书院自然不应当这样。”可见先儒建立书院本意就不想与官学并列。胡明仲向秦丞相请求担任岳麓山长,依照州县监当官的待遇供给廪禄,学舍中不愿靠近城市而愿意住在山间的学生都听从安排。朱熹也告知当时的宰相,请求允许自己担任白鹿洞主,与学徒在其中读书讲道,稍微供给廪食如同祠官,并且说:“与其让他们供奉异教的香火,无事而坐食,不如修明祖宗的法典,以文学礼义为官而食其禄。”后来各地书院有时由大官兼任山主,而吏部按资历注授山长,哪里知道这是先儒所不能得到的呢。
嘉定年间,真德秀起草诏书招抚淮东、湖南、江西的群盗,文体虽然对偶,言辞极其坦率明白,用来宣布,能不感动人心吗?文中说:“近来因为误国的臣子,妄动开启边衅,科役烦重,百姓无法生活,旱灾蝗灾频繁,官吏不加体恤,使得我的百姓多辗转迁徙而无依无靠,而那些奸民趁机引诱胁迫成为盗贼。”静心思考导致寇乱的原因,怎敢不自我责备?又说:“想到被胁迫跟随的众人,难道都是好乱的百姓?玩弄潢池之兵,想必不是你们的本意;点燃昆冈之火,又岂是我的心愿?与其苟延残喘偷生,何如转祸为福?”在过去乾道、淳熙年间,像李金、陈峒这类人,虽然暂时聚集在山峰屯聚,最终未能逃脱诛杀。自有宇宙以来,直到今天,未曾听说盗贼得以保全性命。到绍定年间,盗贼在汀州、邵州兴起,他给部使者写信说:“请求颁布黄榜赦免党羽,让他们自行防备其首领。”并且说:“往年我在翰林院,曾起草安抚淮东、湖南、江西盗贼的诏书。”有人说诏书文辞过于华丽,难道盗贼能明白吗?何不明确颁布黄榜,让读者都知道逆顺祸福的道理更好呢?
其说甚当,恨不以告之庙朝。盖犹因或者之论,以前诏为慊。公书又云:「但要歴落分明,闻者皆晓;又须诚意激切,可以感人。」此等文字,要当守两语以为法度。公当时为招抚司作谕贼文,在集中文皆四言,如云:「白头之贼,自古所无力,能拔山终亦诛鉏。作贼为逆,杀贼为忠,反掌之间,祸福不同。岂不诚实分明激切?」称其言哉。
译这种说法很恰当,遗憾的是没有向朝廷禀告。大概还是因为听信了旁人的议论,认为先前的诏书有所欠缺。您的书信中又说:“只要条理清晰明白,让听到的人都能理解;又必须诚意恳切,能够打动人心。”这类文字,应当以这两句话作为准则。您当时为招抚司撰写晓谕贼寇的文章,集中的文章都是四言体,例如说:“年老的贼寇,自古以来就没有力量,即使能拔山举鼎,最终也会被诛杀。做贼叛逆,杀贼尽忠,反掌之间,祸福不同。难道不诚实、分明、激切吗?”这正符合您所说的话啊。
筮仕箴。周益公送子纶通判抚州,为十箴:莅官以勤,持身以亷,事上以敬,接物以谦,待人以恕,责已以严,得众以寛,养知以恬,戒谨以独,询谋以佥。箴规语汝夙夜,式瞻杨廷秀送周彦敷诗所谓「慈训二六句,寒窻三十春」是也。彭子夀送子钦监兴化涵头盐场,作初箴:处事必公,举职必勤,御吏以正,抚民以诚,仁以事大,和以接人。惟俭与亷,治家及身。子夀名▯年庆元初,名侍从,谥忠肃。有家庭帖诲其子居官之政,至为详宻。此近代先正之家训,▯于文字者,非私言也。真希元参政帅长沙,以亷仁公勤四言勉僚吏。晩再守泉南,又绎四者之义,加详。王寔之迈以南外宗教为之箴:「律已以亷,曰惟士之亷,犹女之洁。茍一毫之防汚,为终身之玷缺。毋谓暗室昭昭四知,汝不自爱,心之神明其可欺?」黄金五六驼,胡椒八百斛,生不足以为荣,千载之后有余戮。彼美君子,一鹤一琴,望之凛然,清风古今。抚民以仁,曰古者于民饥渴犹已,心诚求之如保赤子。于戯!入室笑语,饮醲啮肥;出行敲朴,曽痛痒之不知。人心不仁,一至于斯。淑问之泽,百世犹祀;酷吏之后,今其余几?谁甘小人而不为君子?存心以公,曰厚姻娅,近小人尹氏所以不平于秉钧。开诚心,布公道,武侯所以独优于王佐。故曰:本心日月,利欲食之,大道康庄;偏见窒之,聴信偏则枉直而惠奸,喜怒偏则赏僣而刑滥。惟公生明,偏则伤闇。莅事以勤,曰尔服之华,尔馔之丰,凡缕丝而颗粟,皆民力乎?尔供仕焉而旷厥官,食焉而怠其事,稍有人心,胡不自愧?昔者君子,靡素其飱,炎汗浃背,日不辞艰,警枕计功,夜不遑安。谁为我师?一范一韩。初真公有言:「亷者士之美节,士之不亷,犹女之不洁。不洁之女,虽功容絶人,不足自赎;不亷之士,纵有他美,何足道哉?」又谓况为命吏,所受者朝廷之爵位,所享者下民之膏脂,一或不勤,则职业隳弛,岂不上辜朝寄,而下负民望乎?寔之概,用公文告之词,及得于防从者,以成四箴。先是赵福公已有亷勤公恕四说,遗亲戚之筮仕者。
端平二年春,王寔之少卿自南外睦宗院教授都堂审察,及召试学士防,以楮币。寔之对,荣之末有云:「执事排辟国拓地之议是也,而迂正心诚意之言则过矣。」后村集有少卿王公墓志云:「发防者赵公汝谈也。」读之耸然,改去正心诚意等字。予见南塘遗稿筞题云:「搢绅先生方且雍雍然峩峩然交诵致知格物之防,言深责攘夷辟土之伟画。」此愚心所窃怪,而絶不喻者也。又读刻本乙未馆职筞有曰:「执事发筞,无取于开边拓地之画,忠于谋国,谁曰不然?而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之言,乃以迂目之。」此又愚之所深未喻也。《大学》一书,生财发身之仁,以义为利之义,必恳恳言之。曽谓正心诚意之无与于财乎?今天下之所尊敬,以为从事于此者,亦既擢用畧尽。引君子之类,易服小人之心难。往来君子小人之间,得以相与窃议曰:「儒术行则天下富。」今术行矣,而萧条市井,气象荒落,富之效何在?有徳进则朝廷尊,今徳进矣,而外敌鸱张,叛卒蠭起,尊之势何如?君子之类虽进而其道未行,小人之迹虽屏而其难使屈服也。与刘集稍异,因详着之。筞问遗正心诚意字,或出删本。时真希元防预,既进《大学衍义》,更化诸贤方受人责备。赵公辞防,若有所在,寔之不得不折衷如此。昔陈同父书云:「今日之儒,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痒痛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讐,而方且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为性命乎?今日之才,自以为有富国强兵之术者,狂惑以肆呌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之本末,而乃▯眉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为富强乎?」其书快人意,其言亦畧騐后数十年。言之则所谓儒者才者,固宜自量也,而必罪儒与才未可也。且当时同父独欲用度外之士,不知果有以贤于二者否耶?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爱日斋丛钞》>
译筮仕箴。周益公送儿子周纶出任抚州通判,作了十箴:治理官务要勤勉,保持操守要廉洁,侍奉上级要恭敬,接待外物要谦虚,对待他人要宽恕,要求自己要严格,赢得众人要宽厚,涵养智慧要恬淡,独处时要戒慎,咨询谋划要集思广益。这些箴规告诫你早晚都要铭记,就像杨廷秀送周彦敷诗中所说的“慈训二六句,寒窗三十春”那样。彭子寿送儿子周钦去兴化涵头盐场任监官,作了初箴:处理事务务必公正,履行职责务必勤勉,驾驭胥吏要端正,安抚百姓要真诚,用仁德侍奉上级,用和气接待他人。只有节俭与廉洁,才能治理好家庭并修养自身。彭子寿名珪,字子寿,庆元初年任侍从官,谥号忠肃。他有《家庭帖》教诲儿子为官的政治道理,非常详细周密。这是近代先正的家训,流传于文字之中,并非私下的言论。真希元任参知政事、节制长沙时,用廉、仁、公、勤四字勉励僚属。晚年再次驻守泉州,又阐释这四者的意义,更加详备。王实之迈以南外宗正教授的身份为此作箴:律己以廉,说士人的廉洁,就像女子的贞洁。如果有一毫的玷污,就是终身的缺憾。不要以为暗室之中无人知晓,上天明鉴,你若不自爱,心中的神明岂能欺骗?黄金五六驼,胡椒八百斛,生前不足以作为荣耀,千载之后只会留下余戮。那些美好的君子,只有一鹤一琴,望之令人凛然,清风流传古今。抚民以仁,说古人对百姓的饥渴如同自己的饥渴,诚心求索,如同保护婴儿。唉!入室谈笑,饮酒吃肉;出门拷打,曾经不知百姓的痛痒。人心不仁,竟到了这种地步。淑问的恩泽,百世之后仍受祭祀;酷吏的后代,如今还剩多少?谁甘愿做小人而不做君子?存心以公,说厚待姻亲,亲近小人,尹氏因此对秉钧感到不平。敞开诚心,布施行公道,武侯因此唯独优于王佐。所以说:本心如日月,利欲会侵蚀它;大道如康庄,偏见会阻塞它。听信偏私就会枉曲正直而惠及奸邪,喜怒偏颇就会赏赐僭越而刑罚泛滥。只有公正才能产生明察,偏私就会伤害昏暗。莅事以勤,说你服饰的华丽,你饮食的丰盛,凡是缕丝和颗粒,都是民力吗?你供职却荒废官务,食禄却怠慢事务,稍有人心,怎么不自愧?以前的君子,不白吃一顿饭,炎热出汗湿透背,白天不辞艰难,枕着警枕计算功劳,夜晚不得安宁。谁是我的老师?一个范仲淹,一个韩琦。起初真公有言:“廉洁是士人的美好节操,士人不廉洁,就像女子不贞洁。不贞洁的女子,即使功业容貌绝人,不足以自我赎罪;不廉洁的士人,纵然有其他美德,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又说况为命吏,所受的是朝廷的爵位,所享的是百姓的膏脂,一旦不勤勉,那么职事就会废弛,岂不是对上辜负朝廷的寄托,对下辜负百姓的期望吗?实之概略,用公文告谕的辞令,以及从防从者那里得到的,以此成就四箴。在此之前赵福公已有廉、勤、公、恕四说,留给亲戚中准备出仕的人。
端平二年春,王实之少卿从南外睦宗院教授升任都堂审察,等到召试学士院,以楮币为题。实之对策,荣耀的末尾说:“执事排斥开拓疆土的意见是对的,而迂阔正心诚意的言论则过分了。”后村集有少卿王公墓志说:“发起策问的是赵公汝谈。”读之令人耸然,改去了正心诚意等字。我见到南塘遗稿策题说:“搢绅先生正且雍雍然峨峨然交诵致知格物的道理,言语深切责备攘夷辟土的宏伟计划。”这是愚心所私下奇怪,而绝不理解的。又读刻本乙未馆职策有说:“执事发起策问,不取开边拓地的计划,忠于谋国,谁说不然?而致知格物诚意正心的言论,却被视为迂阔。”这又是愚者所深深不解的。《大学》一书,生财发身的仁,以义为利的义,必定恳切地论述。难道说正心诚意与财利无关吗?今天天下所尊敬,认为从事于此的人,也已经提拔任用殆尽。引进君子之类,改变小人的心难。往来于君子小人之间,得以相互窃议说:“儒术施行则天下富。”现在术施行了,而市井萧条,气象荒落,富的效果在哪里?有德者进则朝廷尊贵,现在德者进了,而外敌鸱张,叛卒蜂起,尊贵的形势如何?君子之类虽然进用但其道未行,小人之迹虽然屏除但难以使其屈服。与刘集稍异,因此详细著录。策问遗漏正心诚意字,或许出于删本。当时真希元参与,既进《大学衍义》,更化诸贤正受人责备。赵公辞官,若有所在,实之不得不折衷如此。昔陈同父书云:“今日之儒,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痒痛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且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为性命乎?今日之才,自以为有富国强兵之术者,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之本末,而乃扬眉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为富强乎?”其书快人意,其言亦略验后数十年。言之则所谓儒者才者,固宜自量也,而必罪儒与才未可也。且当时同父独欲用度外之士,不知果有以贤于二者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