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日斋丛抄卷五
爱日斋丛抄卷五
楼▯叔云:「从来人説庄周尽是寓言,却不曽深攷。如尧让许由,依旧是有此人。盖申、吕、许、甫皆四岳之后,许由亦其一也。以当时咨四岳观之,则尧有让四岳之事,但周之言不无文饰过当处。此论有鄱阳汤君锡亦云:『尧始让四岳,四岳举舜,乃让于舜。』《左▯》曰:『夫许,太岳之后。』杜诗云:『尧四岳则太岳非由。』乎后人遂有洗耳之説。刘潜之举汤论谓:『许由事不见于经,故扬雄以为疑。』诚斋云:『子云到老不晓事,不信人间有许由。』虽沉着痛快,终未有以折▯。此独援引切而説不凿。予知刘公偶不记,旸叔亦已言之,在《左氏外▯》齐许申吕由太姜解,谓四国皆姜姓四岳之后,太姜之家髙士▯:『尧召许由为九州长,岂即四岳之任欤?』汤名师中,嘉定进士,伯纪端明之父,与▯叔时相后先,识见髙考,论自然符合也。《子华子》之书,其辞多见于《吕览》,而髙诱曰:『古之体道人也。』今即其书证之,或大同而小异意者,咸阳诸客杂采以成书,故不无损益也。如《贵生篇》云:『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则于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莫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防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今其书曰:『全生为上,亏生者次之,死次之,迫斯下矣。』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夫亏生,则于其所尊者薄矣。其亏弥甚,则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知而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也。辱莫大于不义,不义者迫生也。故曰:迫生不如死。人之常情,耳闻而目见也。耳闻所甚恶,不如无闻;目见所甚不欲,不如无见。是以迅雷则揜耳,恐故也。所贵乎嗜粱肉者,非腐鼠之谓也;所贵乎饮醪醴者,非败酒之谓也;所谓乎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夫迫生之人,鞠穷而归。故曰:迫斯为下矣。先已篇云:子华子曰:「丘陵成而穴者安矣,大水深渊成而鱼鼈安矣,松柏成而涂之人已防矣。」今其书曰:「夫丘陵崇而穴成于上,狐狸藏矣;溪谷深而渊成于下,鱼鼈安矣;松柏茂而防成于林,涂之人则防矣。」此子华子对赵简子招之之辞也。诬徒篇云:子华子曰:「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亦乐其所以亡。故烹兽不足以尽兽,嗜其脯则防矣。」然则王者有嗜乎礼义也,亡者亦有嗜乎暴慢也。所嗜不同,故其祸福亦不同。此与其书合。明理篇云:子华子曰:「夫乱世之民,长短颉▯,百疾,民多疾疠,道多褓襁,盲秃伛尫,万恠皆生。」今其书曰:「末世之俗则不然,烦称文辞而实不効,知谲相诞而情不应。盖尝先霜霰以戒裘鑪,机括存乎中,而羣有诈心者族攻之。于是以父哭其子,兄丧其弟,长短颉▯,百疾俱作,时方疫疠,道有繦负,盲秃狂伛,万恠以生。所以然者,气之所感故也。」知度篇云:子华子曰:「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喜。羣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不周而周,此神农之所以长,而尧舜之所以章也。」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于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为穷,其患又将反以自多,是之谓
译爱日斋丛抄卷五
楼钥说:“历来人们说庄周的话全是寓言,却没有深入考证。比如尧让位给许由,实际上还是有这个人。因为申、吕、许、甫都是四岳的后代,许由也是其中之一。从当时咨询四岳的情况来看,尧确实有让位给四岳的事,只是庄周的话不免有文饰过度的地方。这个观点鄱阳的汤君锡也说:‘尧起初让位给四岳,四岳推举舜,于是尧让位给舜。’《左传》说:‘许国,是太岳的后代。’杜甫诗说:‘尧的四岳,那么太岳就不是许由。’后来的人于是有了许由洗耳的说法。刘潜之在举荐汤论时说:‘许由的事不见于经典,所以扬雄对此表示怀疑。’杨万里说:‘扬雄到老都不懂事,不相信人间有许由。’虽然说得沉着痛快,终究没有能够驳倒对方。唯独楼钥的援引切合而说法不牵强。我知道刘公偶然不记得,楼钥也已经说过了,在《左氏外传》齐许申吕由太姜解中,说四国都是姜姓四岳的后代,太姜家中的高士说:‘尧召许由做九州长,难道就是四岳的职位吗?’汤名师中,嘉定进士,伯纪端明的父亲,与楼钥时代先后相接,见识高深,论断自然符合。《子华子》这本书,它的言辞多出现在《吕览》中,而高诱说:‘古代体悟大道的人。’现在就用这本书来证明,或许大同小异,意思是咸阳的宾客杂采而成书,所以不免有增减。比如《贵生篇》说:‘子华子说:保全生命为上,亏缺生命次之,死亡再次之,逼迫生命为下。’所以所谓尊重生命,就是保全生命的意思;所谓保全生命,就是六欲都得到适宜。所谓亏缺生命,就是六欲部分得到适宜,亏缺生命那么对于它所尊重的就淡薄了。亏缺越严重,尊重就越淡薄。所谓死亡,是没有知觉,回到未出生的状态。所谓逼迫生命,就是六欲都没有得到适宜,都获得了它所非常厌恶的东西,服从是这样,受辱也是这样。受辱没有比不义更大的,所以不义就是逼迫生命。而逼迫生命不仅仅是不义,所以说:‘逼迫生命不如死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耳朵听到所厌恶的,不如不听;眼睛看到所厌恶的,不如不看。所以打雷就捂住耳朵,闪电就遮住眼睛,这就是比喻。凡是六欲,不知道它所非常厌恶的,而必然不能避免,不如没有。所以知道没有,所知道的,就是死亡的意思。所以逼迫生命不如死亡。喜欢吃肉的人,不是指腐烂的肉;喜欢喝酒的人,不是指坏掉的酒;尊重生命的人,不是指逼迫生命。现在这本书说:‘保全生命为上,亏缺生命次之,死亡再次之,逼迫生命为下。’所谓保全生命,就是六欲都得到适宜。所谓亏缺生命,就是六欲部分得到适宜。亏缺生命,那么对于它所尊重的就淡薄了。亏缺越严重,尊重就越淡薄。所谓死亡,是没有知觉而回到未出生的状态。所谓逼迫生命,就是六欲都没有得到适宜,都获得了它所非常厌恶的东西。受辱没有比不义更大的,不义就是逼迫生命。所以说:逼迫生命不如死亡。人的常情,耳朵听到眼睛看到。耳朵听到所非常厌恶的,不如不听;眼睛看到所非常不想要的,不如不看。所以迅雷就捂住耳朵,是害怕的缘故。所贵在喜欢粱肉的人,不是指腐烂的老鼠;所贵在喝美酒的人,不是指坏掉的酒;所谓尊重生命的人,不是指逼迫生命。逼迫生命的人,穷困潦倒而归。所以说:逼迫生命为下。《先己篇》说:子华子说:‘丘陵形成而穴居者安定了,大水深渊形成而鱼鳖安定了,松柏长成而路人就遮阴了。’现在这本书说:‘丘陵高耸而穴形成在上面,狐狸藏身了;溪谷深邃而渊形成在下面,鱼鳖安定了;松柏茂盛而遮阴形成在林中,路人就遮阴了。’这是子华子对赵简子招揽他的言辞。《诬徒篇》说:子华子说:‘王者乐在其所以为王,亡者亦乐在其所以亡。所以烹兽不足以尽兽,嗜其脯则满足了。’那么王者有嗜好礼义,亡者也有嗜好暴慢。所嗜不同,所以祸福也不同。这与这本书相合。《明理篇》说:子华子说:‘乱世之民,长短不齐,百病,民多疾疠,道多婴儿,盲秃伛尫,万怪皆生。’现在这本书说:‘末世之俗则不然,烦称文辞而实不效,知谲相诞而情不应。曾经先霜霰以戒裘炉,机括存乎中,而群有诈心者族攻之。于是以父哭其子,兄丧其弟,长短不齐,百疾俱作,时方疫疠,道有繦负,盲秃狂伛,万怪以生。所以然者,气之所感故也。’《知度篇》说:子华子说:‘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喜。群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不周而周,此神农之所以长,而尧舜之所以章也。’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于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为穷,其患又将反以自多,是之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