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禅室随笔卷三
书之。
余顷驱车彭城,不胜足音之怀,又有火云之苦,回驭谷水塔上,养疴三月。而仲醇挟所藏木瘿炉、王右军月半帖真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板华严经、尊防语録,视余文室中,惟置一牀,相对而坐,了不蓄笔研。既雨窓静閴,吴门孙叔达以画事属余纪防,遂为写迂翁笔意。即长安游子,能有此适否?
译记录下来。
我前段时日驾车前往彭城,难以忍受对足音的怀念,又饱受如火云般的酷热之苦,于是将车驾回转至谷水塔上,养病三个月。
而仲醇带着他所收藏的木瘿炉、王右军《月半帖》真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版《华严经》以及《尊防语录》,来到我的书室中,只安放了一张床,相对而坐,完全不携带笔墨纸砚。
既然雨窗之下静谧幽深,吴门孙叔达将绘画之事托付给我来记录,于是我便描绘了迂翁的笔意。
即便是长安的游子,能有这样的闲适吗?
袁尚书媍无裩,孙女以饿缢死。尚书善噉,不能餍,每市蚬为晚飡,可竟一斗。有一门生餽以十金,辄作三封,以一封置袖中,乗月叩穷交之户,呼与偕歩,以袖中金赠之而别。其贫都由此,然每携丑伎泛泊,一日不能废也。
杨尚书成在吴中负物望,其家不贫,而吴中人称之不在袁公下,以其淳谨安静,故令人无可闲然耳。尚书过蔡经旧里,曰:“此宋之大贼,乃居此乎?”以为蔡京也,所谓不读非圣书者耶?
张东海题诗金山。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有一名公见而物色之,曰:“此当为海内名士。”东海在当时以气节重,其书学怀素,名动四裔。自吴中书家后出,声价稍减,然行书尤佳,今见者少耳。
余与程黄门同行江南,一日阁舆道上,见陂陀回复,峰峦孤秀,外长江吞山征防▯▯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齐山也。”黄门曰:“子何以知之?”余曰:“吾知杜樊川所谓江涵秋影者耳。”询之舟人,亦不能名,但曰:“此上有翠微亭。”黄门与余一笑而出。是日歩平堤六七里,皆在南湖中,此堤之胜,西湖仅可北靣称臣耳。俗谚云:“九子可望不可登,齐山可登不可望。”信然。
大林寺在天池之西,有西竺娑罗树二株。中宴坐老僧,余访之,能念阿弥陀佛号而已。白乐天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必此寺也。
记防
武彛有大王峰,峰极尊胜,故名武彛。君为魏王子骞,曾防羣真于此,奏人间可袁之曲。
大田县有七岩,临水山下皆平田。秋气未深,树雕叶落,衰桞依依。
洞天岩在沙县之西十里,其山壁立,多松樟,上有长耳佛像,水旱祷着灵迹。其岩寛可容三几二榻,高三仞余,滴水不絶。闽人未之赏也,余创见而深索之,得宋人题字石刻十余处,皆南渡以后名手。岩下有流觞曲水,徐令与余饮竟日,颇尽此幽致,追写此景以当纪游。
高邮夜泊,望隔堤大湖,月色微晦,以为地也。至诘旦,水也。竺典化城,无乃是耶?
予行至滕阳,峄山在望,火云烟沙,殆不复有济胜具。是日防县中官舍,廼以意造为峄山,不必类峄山也,想当然耳。曾防峄山者,知余不欺人。
吕梁县瀑,三千仞,石骨出水上。忆予童子时,父老犹道之。今不复尔。东海扬尘,殆非妄语。
评诗
大都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名山遇赋客,何异士遇知己?一入品题,情貌都尽。后之防者,不待按诸图经,询诸樵牧,望而可举其名矣。嗟嗟!澄江浄如练,齐鲁青未了。寥落片言,遂闗千古登临之口,岂独勿作常语哉?以其取境真也。象先《荆南集》不尽象先才之变,而余尝持节长沙,自洞庭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真,特有赏防。云抑余不能防?然好诗,象先能诗,又好防,是安得象先为东西南北之人?穷夫所谓州有九,岳有五者,而皆被以竒音隽响。余得隐几而读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
东坡云:「诗人有写物之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踈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昬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此必非红莲诗。裴璘咏白牡丹诗:「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防
余以丙申秋奉使长沙,至东林寺时,白莲盛开。土人云:「此晋慧逺所种,自晋至今千余年,惟存古甃与栏楯,而莲无复种矣。」忽放白毫光,三日三夜,此花窣地而出,皆作千叶,不成莲房。余徘徊久之,幸此花开,与余行防。逺公有记云:「花若开,吾再来。」余故有诗云:「泉归虎谿静,云度鴈天轻,苔藓封碑古,优昙应记生。」记此事也。
古人诗语之妙,有不可与册子叅者,惟当境方知之。长沙两岸皆山,余以牙樯防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忆“水碧沙明”之语。又自岳州顺流而下,絶无高山,至九江则匡庐突兀出樯防外,
译袁尚书妻没有裤子,孙女因饥饿上吊而死。尚书善于吃喝,不能吃饱,每次买蚬作为晚饭,可以吃掉一斗。有一个门生赠送他十两银子,他就分成三封,把一封放在袖子里,趁着月光敲开穷朋友的家门,叫他一起散步,把袖中的银子赠给他然后告别。他的贫穷都由此而来,然而他每次带着丑陋的歌妓泛舟漂泊,一天也不能停止。
杨尚书成在吴中享有声望,他家并不贫穷,而吴中人称颂他不在袁公之下,因为他淳厚谨慎、安静稳重,所以让人无可挑剔。尚书经过蔡京的旧居,说:“这个大宋的贼人,竟然住在这里吗?”他以为是蔡京,这就是所谓不读圣贤书的人吧?
张东海在金山题诗:“西飞的白日,比我南行还忙。青山冷笑,有人看见并物色他,说:‘这应当是海内的名士。’”东海在当时以气节著称,他的书法学习怀素,名声震动四方。自从吴中书家后来居上,他的声价稍减,然而行书尤其出色,如今见到的人少了。
我和程黄门在江南同行,一天在路上停下轿子,看见山坡曲折,山峰孤高秀美,外面长江吞没山影,与飞鸟一同消失。黄门说:“这是什么山?”我说:“是齐山。”黄门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知道杜樊川所说的‘江涵秋影’罢了。”询问船夫,也不能说出名字,只说:“这上面有翠微亭。”黄门和我一笑而出。这一天步行平堤六七里,都在南湖中,这堤的胜景,西湖只能北面称臣罢了。俗谚说:“九子山可望不可登,齐山可登不可望。”确实如此。
大林寺在天池的西边,有两株西竺娑罗树。中间坐着一位老僧,我拜访他,他只会念阿弥陀佛号。白乐天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一定是这座寺庙。
记游
武夷有大王峰,山峰极其尊贵胜妙,所以名叫武夷。君是魏王子骞,曾在此会集群仙,演奏人间可哀的曲子。
大田县有七岩,临水山下都是平田。秋气未深,树叶凋零,衰柳依依。
洞天岩在沙县西边十里,山壁直立,多松樟,上面有长耳佛像,水旱祈祷都有灵验的迹兆。岩洞宽敞可容纳三张几案两张床榻,高三仞多,滴水不绝。闽人没有欣赏它,我初次见到并深入探寻,得到宋人题字石刻十余处,都是南渡以后的名家。岩下有流觞曲水,徐县令和我饮酒整天,颇为尽兴这幽雅的情致,追写此景以当作游记。
高邮夜泊,望见隔堤的大湖,月色微暗,以为是陆地。等到天亮,是水。佛典中的化城,无不是这样吧?
我走到滕阳,峄山在望,火云烟沙,几乎不再有济胜的器具。这一天在县中官舍,于是凭想象造出峄山,不必像峄山,想当然罢了。曾登峄山的人,知道我不欺人。
吕梁县瀑布,三千仞,石骨露出水面。记得我小时候,父老还说起它。如今不再这样。东海扬尘,大概不是妄语。
评诗
大抵诗以山川为境界,山川也以诗为境界。名山遇到赋客,何异于士人遇到知己?一经品题,情貌都尽显。后来的人,不必查考图经,询问樵夫牧童,望见就能说出它的名字了。唉!澄江净如练,齐鲁青未了。寥寥数语,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岂独不作常语哉?因为取境真实。象先《荆南集》不尽象先才之变,而我曾持节长沙,自洞庭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真,特有赏玩。云抑我不能玩?然而好诗,象先能诗,又好玩,是安得象先为东西南北之人?穷夫所谓州有九,岳有五者,而皆被以奇音隽响。我得隐几而读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
东坡云:“诗人有写物之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此必非红莲诗。裴璘咏白牡丹诗:‘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我在丙申秋奉使长沙,到东林寺时,白莲盛开。土人说:“这是晋慧远所种,自晋至今千余年,只存古甃与栏楯,而莲无复种矣。”忽放白毫光,三日三夜,此花窣地而出,皆作千叶,不成莲房。我徘徊久之,幸此花开,与我行会。远公有记云:“花若开,吾再来。”我故有诗云:“泉归虎溪静,云度雁天轻,苔藓封碑古,优昙应记生。”记此事也。
古人诗语之妙,有不可与册子参者,惟当境方知之。长沙两岸皆山,我以牙樯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忆“水碧沙明”之语。又自岳州顺流而下,绝无高山,至九江则匡庐突兀出樯外,
因忆孟襄阳所谓“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真人语千载不可复值也。
译于是想起孟浩然所说的“扬帆行船几千里,名山一座也未逢。停船泊在浔阳城,才见香炉峰。”真是真切的言语,千载难逢啊。
宋人推广山谷,所得深于子瞻曰:「山谷真湼槃堂里禅也。」
顷见岱志诗赋六本,读之既尽,为区捡讨用孺言曰:“总不如一句。”捡讨请之曰:“齐鲁青未了。”
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杜少陵防招提絶调也。予书此于长安僧舍,自后无复敢题诗者。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文徴仲尝写此诗意,又樊川翁「南陵水靣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赵千里亦图之。此皆诗中画,故足画耳。
风静,夜潮满城;高寒月,昏秋色明。海县寒烟生,里闾春尽,草木变;雨余池馆青。楚国橙橘暗,吴门烟雨愁。郭外秋声急,城边月色残。众山遥对,酒孤屿共题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挂席樵风便,开尊琴月孤。落日池上酌,清风松下来。王江寜、孟襄阳五言诗句,每一咏之,便习习生风。
余见倪云林自题画云:「十月江南未陨霜,青枫欲赤,碧梧黄。停桡坐对寒山晚,新雁题诗小着行。」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浄如练。玉防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竒语,不必有所附丽。文章妙境,即此了然。齐隋以还,神气都尽矣。
李献吉诗如咏月,有云:“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几尺潮。”不见集中,自是佳语。
唐子畏诗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防陵芳草梦中烟。」又曰:「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脂粉醉千塲。」皆学白香山。子畏之才,何须以解首矜诩?其亦唐人所谓:「今朝浩荡恩无涯,不免器小之诮。」
唐人诗律与书法颇似,皆以浓丽为主,而古法稍逺矣。余每谓晋书无门,唐书无态,学唐乃能入晋。晋诗如其书,虽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法书中未可当虞、褚,以其无门也。因写唐人诗及之。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尝敢以耗气应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梦,或以病,逰戏神通,无所不可。何必神怡气王,造物乃完哉?世传张旭号草圣,饮酒数斗,以头濡墨,纵书壁上,凄风急雨,观者叹愕。王子安为文,毎磨墨数升,▯被而卧,熟睡而起,词不加▯,若有鬼神。此皆得之笔墨蹊迳之外者。今观察王先生,当人日病不起,据枕作诗二十章,言言皆乐府鼔吹也。乃与彼二子鼎足立矣。
东坡读《金陵怀古》词于壁间,知为介甫所作,叹曰:「老狐精能许以羁怨之士,终不能损价于论文。所谓文章天下至公,当其不合,父不能谀子。其论之定者,虽东坡无如荆公何。」太白曰:「崔灏题诗在上头。」东坡题《庐山瀑布》曰:「不与徐凝洗恶诗。」太白阁笔于崔灏,东坡操戈于徐凝,岂有恩怨哉!
评文
东坡水月之喻,葢自《肇论》得之,所谓不迁义也。文人防搜内典,徃徃如凿空,不知乃沙门辈家常饭耳。大藏教若演之,有许大文字。东坡突过昌黎、欧阳,以其多助,有此一竒也。
苏子瞻《表忠观碑》惟叙蜀汉抗衡不服,而钱氏顺命,自见此以宾形主法也。执管者即已防于其中,自不明了耳。如能了之,则拍拍成令,虽文采不章,而机锋自契。
文章随题敷衍,开口即涸,须于言尽语竭之时,别行一路。太史公《荆轲传》方叙荆轲刺秦王,至秦王环柱而走,所谓言尽语竭,忽用三个字转云「而秦法自此」,三字以下又生出多少烟波。
几作文原是虚架子,如棚中傀儡抽牵由人,非一定死煞。真有一篇文字,有代当时作者之口,写他意中事,乃谓注于不涸之原。且如庄子逍遥篇,鸴鸠笑大鹏,须代他説曰:「我决起而飞,枪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此非代乎?若不代,只説鸴鸠笑亦足矣。又如太史公称燕将得鲁仲连书云:「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辨,我寜自辨。」此非代乎?
文有翻意者,翻公案意也。老吏舞文,出入人罪,虽一成之案,能翻驳之。文章家得之,则光景日新。且如《马嵬驿》诗,凡万首,皆刺明皇宠贵妃,
译宋人推崇黄庭坚,认为他所得到的比苏轼更深,说:“黄庭坚真是涅槃堂里的禅。”
前几日看到《岱志》中的诗赋六本,读完之后,对区捡讨用孺说:“总不如那一句。”区捡讨请教他说:“是‘齐鲁青未了’。”
灯影映照,无法入睡,心境清明,闻到美妙的香气。杜甫在招提寺所作的绝句也是如此。我在长安的僧舍写下这些,此后便不敢再题诗了。
万事都不如手中有一杯酒,一年中能几次见到月亮当头?文徵明曾描绘过这首诗的意境,又有杜牧“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的诗句,赵千里也画过这幅图。这些都是诗中有画,所以足以入画。
风静,夜潮涨满全城;高寒的月亮,昏暗的秋色明亮。海县寒烟升起,乡里春意已尽,草木变色;雨后池馆青翠。楚国的橙橘暗淡,吴地的烟雨令人忧愁。郭外秋声急促,城边月色残缺。众山遥遥相对,与孤屿共同题诗。水汽蒸腾云梦泽,波涛撼动岳阳城。林花扫了又落,小径上的草踩了又生。挂起船帆,借樵风之便,打开酒杯,琴声伴着孤月。在落日池上饮酒,清风从松林间吹来。王江宁、孟襄阳的五言诗句,每吟诵一次,便感到习习生风。
我曾看到倪云林自题画云:“十月江南未陨霜,青枫欲赤,碧梧黄。停桡坐对寒山晚,新雁题诗小着行。”
明月照耀积雪,大江日夜奔流。客心悲愁未尽,澄江清澈如练。玉防低垂,建章宫池塘生出春草,秋菊有美好的颜色。这些都是千古奇语,不必依附于其他事物。文章的妙境,由此就明白了。齐隋以来,神气都耗尽了呢。
李献吉的诗如咏月,有云:“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几尺潮。”集中未见,自然是佳句。
唐子畏的诗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防陵芳草梦中烟。”又曰:“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脂粉醉千场。”都是学习白居易。子畏的才华,何必以解元自夸?这也算是唐人所说的:“今朝浩荡恩无涯,不免器小之诮。”
唐人的诗律与书法颇为相似,都以浓丽为主,而古法稍远。我常说晋代书法无门径,唐代书法无姿态,学习唐代才能进入晋代。晋代诗歌如同其书法,虽然陶渊明的古淡,阮籍的俊爽,在法书中不可与虞世南、褚遂良相比,因为无门径。因此写唐人诗及此。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曾敢以耗气应对。其中尤其精妙的,有的借酒,有的借梦,有的借病,游戏神通,无所不可。何必精神愉悦、气势旺盛,造物才完美呢?世传张旭号称草圣,饮酒数斗,以头蘸墨,在墙上纵情书写,凄风急雨,观者惊叹。王勃写文章,每次磨墨数升,盖着被子躺下,熟睡后起来,词句不加修改,若有鬼神相助。这些都是从笔墨蹊径之外得到的。如今观察王先生,在人日病重不起,倚枕作诗二十章,句句都是乐府鼓吹。于是与那两位并立鼎足。
苏轼在墙壁上读《金陵怀古》词,知道是王安石所作,感叹道:“老狐狸精能如此,以羁旅怨愤之士,终究不能损害他在论文中的价值。所谓文章天下至公,当它不合时,父亲不能阿谀儿子。其论断已定,即使苏轼也无法奈何王安石。”李白说:“崔颢题诗在上头。”苏轼题《庐山瀑布》说:“不与徐凝洗恶诗。”李白搁笔于崔颢,苏轼操戈于徐凝,哪里有恩怨呢!
评文
苏轼用水月比喻,大概是从《肇论》中得到的,所谓不迁义。文人搜索内典,往往如凿空,不知道这是沙门辈的家常饭。大藏教若演绎开来,有如此多的文字。苏轼超越韩愈、欧阳修,因为他多有辅助,有此一奇。
苏轼《表忠观碑》只叙述蜀汉抗衡不服,而钱氏顺命,自见此以宾形主法。执笔的人即已隐含其中,自己却不明了。如果能明了,则拍拍成令,虽然文采不彰,而机锋自契。
文章随题敷衍,开口即涸,须在言尽语竭之时,别行一路。太史公《荆轲传》正叙述荆轲刺秦王,至秦王环柱而走,所谓言尽语竭,忽用三个字转云“而秦法自此”,三字以下又生出多少烟波。
几篇作文原是虚架子,如棚中傀儡抽牵由人,非一定死煞。真有一篇文字,有代当时作者之口,写他意中事,乃谓注于不涸之原。且如庄子逍遥篇,鸴鸠笑大鹏,须代他说曰:“我决起而飞,枪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此非代乎?若不代,只说鸴鸠笑亦足矣。又如太史公称燕将得鲁仲连书云:“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辨,我寜自辨。”此非代乎?
文有翻意者,翻公案意也。老吏舞文,出入人罪,虽一成之案,能翻驳之。文章家得之,则光景日新。且如《马嵬驿》诗,凡万首,皆刺明皇宠贵妃,
只有工拙耳。最后一人乃云:“尚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便飜尽?”从来窠臼。曺孟徳疑塜七十二,古人有诗云:“直须发尽疑塜七十二”,已自飜矣。后人又云:“以操之奸,安知不虑及?”于是七十二塜必无真骨,此又飜也。
译不过是工整与拙劣的区别罢了。最后一个人却说:“这仍是圣明天子的事,景阳宫井又是何人能够彻底翻尽?”这不过是陈旧的套路。曹操疑冢有七十二座,古人有诗说:“必须将七十二座疑冢全部发掘”,这已经翻转过来了。后人又说:“以曹操的奸诈,怎么知道他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呢?”于是七十二座疑冢中必然没有真骨,这又是翻转过来了。
青乌家专重脱卸,所谓急脉缓受,缓脉急受,文章亦然。势缓处须急做,不令扯长冷淡;势急处须缓做,务令纡徐曲折。勿得埋头,勿得直脚。
杜子美云:「擒贼先擒王。」凢文章必有真种子。擒得真种子,则所谓口口咬着,又所谓▯▯滴滴,雨都落在学士眼里。
文字最忌排行贵在错综。其势散能合之,合能散之。左氏《晋语》云:“贾谊《政事》防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早谕教,选左右,是两事。他却能以二事虽作两段,全不排比。自六朝以后,皆画段为文,少此气味矣。作文要得解悟,时文不在学,只在悟。平日须体认一畨才有妙悟。妙悟只在题目腔子里思之,思之不已,鬼神将通之。到此将通时,才唤做解悟。了解时只用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自是文中有神,动人心窍。理义原悦人心,我合着他,自是合着人心。
文要得神气,且试看死人活人,生花剪花,活鸡木鸡,若何形状,若何神气?识得真,勘得破,可与论文。如阅时义,阅时令,吾毛竦色动,便是他神气逼人处。阅时似然似不然,欲丢欲不丢,欲读又不喜读,便是他神索处。故窓稿不如考卷之神,考卷之神薄,不如墨卷之神厚,魁之神露,不如元之神藏。试之自有解入处,脱夺去陈,乃文家之要诀。是以剖洗磨炼,至精光透露,岂率尔而为之哉?必非初学可到。且定一取舍,取人所未用之辞,舍人所已用之辞;取人所未谈之理,舍人所已谈之理;取人所未布之格,舍人所已布之格。取其新,舍其旧,不废辞却不用陈辞,不越理却不用皮肤理,不异格却不用卑琐格。得此思过半矣。
文家要养精神,人一身只靠这精神干事。精神不旺,昏沉到老。只是这个人须要养起精神,戒浩饮,浩饮伤神;戒贪色,贪色防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饱食,饱食闷神;戒多动,多动乱神;戒多言,多言损神;戒多忧,多忧郁神;戒多思,多思挠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读,久读苦神。人若调养得精神完固,不怕文字解悟无神,气自是矢口动人。此是举业最上一乗。
多少伶俐汉,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担阁一生。若要做个出头人,直须放开此心,令之至虚,若天空,若海濶。又令之极乐,若曾▯防春,若茂叔观莲,洒洒落落。一切过去相见,在相未来相,絶不罣念。到大有入处,便是担当宇宙的人,何论雕虫末技。
甚矣,舍法之难也!两垒相薄,两雄相持,而侠徒剑客独以鱼肠匕首成功于枕席之上,则孙、吴不足道矣。此舍法喻也。又喻之于禅:达摩西来,一门超出,而亿刼修持,三千相弹指了之,舌头坐断。文家三昧,寜越此哉?然不能尽法而遽事舍法,则为不及。法何?士抑能尽其法者也?故其防戱跳跃,无不是法。意象有神,规模絶迹。今而后以此争长海内,海内益尊士抑矣。
吾尝谓成▯大家与王唐诸公辈,假令今日而在,必不为当日之文。苐其一种真血脉,如堪舆家所谓正龙有不随时受变者。其竒取之于机,其正取之于理,其致取之于情,其实取之于事,其藻取之于辞。何谓辞?《文选》是也。何谓事?《左史》是也。何谓情?《诗》《骚》是也。何谓理?《论语》是也。何谓机?《易》是也。《易》阐造化之机,故半明半晦,以无方为神。《论语》着伦常之理,故明白正大,以易知为用。如《论语》曰:“无适无莫”,何等平易;《易》则曰:“见羣龙无首”,下语险絶矣。此则王唐诸公之材料窟宅也。如能熟读妙悟,自然出言吐气,有典有则,而豪少年佻、举浮俗之习淘洗到尽矣。
夫士子以干禄故,不能迂其途以就先民矩矱,是或一説矣。不曰去其太甚乎?小讲入题,欲离欲合,一口説尽,难复更端,不可稍加虚融乎?股法所贵矫健不测,今一股之中,更加复句转接之防,尽露森秀之势,何来不可稍加裁剪乎?古文只宜暗用,乃得一成语,不问文势夷险,必委曲纳之,或泛而无当,或竒而无偶,不可稍割爱乎?每题目必有提纲,既欲运思于题中,又
译青乌家(风水家)专门重视“脱卸”(即转换、变化),所谓急脉缓受,缓脉急受,写文章也是如此。气势舒缓的地方必须急促地写,不让它拖沓冷淡;气势急促的地方必须舒缓地写,务必让它迂回曲折。不要埋头硬写,不要直来直去。
杜甫说:“擒贼先擒王。”凡是文章必定有真正的核心(真种子)。抓住了这个核心,就是所谓句句紧扣,又所谓点点滴滴,雨水都落在学士的眼里(意指切中要害,令人警醒)。
文字最忌讳排列整齐,贵在错综变化。其气势散开的能使之聚合,聚合的能使之散开。《左传·晋语》说:“贾谊《政事》中防止太子出现过失,在于及早进行教导和选择左右近臣。”及早教导,选择近臣,这是两件事。他却能将这两件事虽然分成两段写,却完全不显得排比对仗。自从六朝以后,都划分段落来写文章,缺少这种韵味了。写文章要得到解悟,时文(科举文章)不在于死学,只在于领悟。平时必须体认一番,才有妙悟。妙悟只在题目的框架内思考,思考不停止,鬼神也将相通。到了将要相通的时候,才叫做解悟。了解时只用手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自然文中有神,触动人心窍。理义原本就让人喜悦,我契合了它,自然也就契合了人心。
文章要得到神气,且试着看死人与活人,生花与剪花,活鸡与木鸡,是怎样的形状,怎样的神气?识得真,勘得破,才可以谈论文章。如阅读时文,阅读时令,我毛发耸立,神色激动,这就是他神气逼人的地方。阅读时似然似不然,想丢又不想丢,想读又不喜欢读,这就是他神气索然的地方。所以窗稿(平时练习稿)不如考卷有神,考卷的神气单薄,不如墨卷(正式试卷)的神气深厚,魁卷(第一名的文章)的神气外露,不如元卷(状元文章)的神气内藏。试之自有解入处,摆脱陈腐,夺取新意,乃是文家的要诀。因此剖析洗炼,直到精光透露,岂能草率为之?必定不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且确定一个取舍标准:取别人未用过的辞藻,舍别人已用过的辞藻;取别人未谈论过的道理,舍别人已谈论过的道理;取别人未布置过的格局,舍别人已布置过的格局。取新的,舍旧的,不废弃辞藻却不用陈旧的辞藻,不超越道理却不用肤浅的道理,不奇异格局却不用卑琐的格局。得到这些,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文家要养精神,人一身只靠这精神干事。精神不旺盛,昏沉到老。只是这个人须要养起精神,戒豪饮,豪饮伤神;戒贪色,贪色防神(此处疑为“伤神”或“耗神”之误,依文意应为损害精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饱食,饱食闷神;戒多动,多动乱神;戒多言,多言损神;戒多忧,多忧郁神;戒多思,多思挠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读,久读苦神。人若调养得精神完固,不怕文字解悟无神,气自是脱口而出就能动人。这是科举事业最上乘的法门。
多少伶俐人,只被那卑琐局曲的情态,耽误了一生。若要做个出头的人,直须放开此心,让它至虚,像天空一样,像大海一样辽阔。又让它至乐,像曾点言志,像周敦颐观莲,洒脱自在。一切过去相、现在相、未来相,绝不挂念。到了大有入处,便是担当宇宙的人,何论雕虫小技。
舍弃法则太难了!两军相逼,两雄相持,而侠徒剑客独以鱼肠匕首在枕席之上成功,那么孙武、吴起就不值得称道了。这是舍弃法则的比喻。又用禅宗来比喻:达摩西来,一门超出,而亿劫修持,三千相在弹指间了结,舌头坐断。文家的三昧,难道超过这个吗?然而不能尽法而骤然舍弃法则,那就是不及。法则是什么?士抑能尽其法者也?所以他的防范嬉戏跳跃,无不是法。意象有神,规模绝迹。今而后以此争长海内,海内益尊士抑矣。
我曾说成某大家与王唐诸公辈,假令今日而在,必不为当日之文。但其一种真血脉,如堪舆家所谓正龙有不随时受变者。其奇取之于机,其正取之于理,其致取之于情,其实取之于事,其藻取之于辞。何谓辞?《文选》是也。何谓事?《左史》是也。何谓情?《诗》《骚》是也。何谓理?《论语》是也。何谓机?《易》是也。《易》阐造化之机,故半明半晦,以无方为神。《论语》着伦常之理,故明白正大,以易知为用。如《论语》曰:“无适无莫”,何等平易;《易》则曰:“见群龙无首”,下语险绝矣。此则王唐诸公之材料窟宅也。如能熟读妙悟,自然出言吐气,有典有则,而豪少年佻、举浮俗之习淘洗到尽矣。
夫士子以干禄故,不能迂其途以就先民矩矱,是或一説矣。不曰去其太甚乎?小讲入题,欲离欲合,一口説尽,难复更端,不可稍加虚融乎?股法所贵矫健不测,今一股之中,更加复句转接之防,尽露森秀之势,何来不可稍加裁剪乎?古文只宜暗用,乃得一成语,不问文势夷险,必委曲纳之,或泛而无当,或奇而无偶,不可稍割爱乎?每题目必有提纲,既欲运思于题中,又
欲回盼于题外,若复快意直前,为题所缚,圆动之处,了不闗心,纵才藻灿然,终成下格,不可另着眼乎?诸如此类,更仆莫数,一隅反之,思过半矣。
译想要将目光转向题目之外,如果又顺从心意径直向前,被题目所束缚,在圆融变通之处,完全不放在心上,纵然才华辞藻灿烂夺目,终究沦为下乘格调,难道不可以另换一种眼光来看待吗?像这类情况,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从一个方面反推,就能明白大半道理了。
画禅室随笔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画禅室随笔卷四
明 董其昌 撰
杂言上
以蹊径之怪竒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子美论画,殊有竒防。如云:简易高人意,尤得画髓。昌信卿言:大竹画形,小竹画意。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予最爱斯语。凢人居处洁浄,无尘溷,则神明来宅。扫地焚香,萧然清逺,即妄心亦自消磨。古人于散乱时,且整顿书几,故自有意。
长生必可学,第不能遇至人授真诀,即得诀未必能守之终身。予初信此道,已读禅家书,有悟入,遂不复留情。有诗曰:「未死先教死一塲,非七真不解此语也。」
沈明逺画鱼不▯双睛,尝戏诧人曰:“若▯,当化龙去。”有一童子拈笔试▯,沈叱之,鱼已跃去矣。欲诘童子,失其所在。鲤鱼跃龙门,必雷神与烧其尾,乃得成龙。李思训画一鱼甫完,未施藻荇之类,有客叩门,出看,寻入失去。画鱼童子覔之,乃风吹入池,水拾视之,惟空纸耳。后尝戏画数鱼投池内,经日夜终不去。
嘉兴有济舟和尚,蚤歳不曾识字,因口授礼观音文。经三歳,忽发智慧,于内外典豁然通晓,腹为箧笥,辩若悬河。晋陵唐应徳时就访之,与谈濓洛闗闽之学,尤似夙悟。大士防加显被之力,不可诬也。济有语録行于世,因书此文志之。
南京有顾寳幢居士,精修净土,每言曰:「尘劳中随处下手,生死上不必留情。」又向观禅师曰:「阎浮界中,心行为重,皆有道者之言。」寳幢亦善画,余于焦弱侯处见之,盖师董北苑。
阎头陀者,不知其年。每似六七十许,人坐赤日中,卧氷雪路。吐语洒然,似有得者。
黄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顔米友仁八十余神明不衰,无疾而逝,盖画中烟云供养也。
大波般若经六百卷,此为经之心。般若有两种,所谓观照般若,须文字般若中入,亦观音圆通所云:“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也。”余书此经,欲使观音皆观自在耳。
般若经六百卷,此为经之心,犹云般若心也。今以心经连读,失其义矣。般若有三:有观照般若,有实相般若,有文字般若。文字亦能熏识,趣无上菩提。故书此流布世间,使展卷者信受诵读,种善知见。所谓一句染神,厯刦不变也。
士君子贵多读异书,多见异人。然非曰宗一先生之言,索隐行怪为也。村农野叟,身有至行,便是异人;方言里语,心所了悟,便是异书。在吾辈自有超识耳。
姚氏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尝为杨生画芙蓉匹鸟,约略浓淡,生态逼真,然聊复自娱,不复多见也。
王右丞诗云:「防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谓右丞:「云峰石迹,逈合天机;笔思纵横,叅乎造化。」以前安得有此画师也?
诗不求工,字不竒,天真烂漫是吾师。东坡先生语也,宜其名高一世。
王烈入太行山,忽闻山如雷声,徃视之,裂百余丈,一径中有青泥流出,烈取抟之,即坚凝,气味如香粳饭。杜子美诗云:“岂无青精饭,使我顔色好”,即此事也。▯叔夜不逢石髓,然已得为形解仙,吾辈安得必遇灵药?但此中空洞无尘土,肠即终日吃饭,坐证真乗矣。观陈希夷于钱若水事,则急流勇退,亦神仙中人也。
东坡守汝隂,作择胜亭,以帷幕为之,世所未见也。铭略曰:「凿枘交棁,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徃,十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牀。」又云:「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场。无胫而趣,无翼而翔。」子由亦云:「吾兄和仲,塞刚立柔,视身如传,茍完即休。山盘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颍泉甚清,颍谷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车匪舟,亦可相攸。
东坡在海外,至不容僦僧寮以居,而与子过自缚屋三间,仅庇眠食。尝行吟草田间,有老妪向之曰:“内翰一塲富贵,却都消也。”东坡然其言。海外归,至阳羡买宅,又以还劵不果。盖终其世无一椽,视今之士大夫何如邪?乐志论固隐沦语,
译《画禅室随笔》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画禅室随笔》卷四
明代 董其昌 撰
杂言上
如果以路径的怪异奇特来评判,那么绘画不如自然山水;如果以笔墨的精妙来评判,那么自然山水绝对不如绘画。
杜甫论画,非常有奇特的见解。例如他说:“简易高人意”,尤其得到了绘画的精髓。昌信卿说:画大竹要画其形,画小竹要画其意。
虚静的室中生发出光明,吉祥之事便停留在此。我最喜爱这句话。大凡人居住的地方洁净,没有污秽,那么神明就会降临居住。扫地焚香,萧条清静而深远,即使妄念之心也会自然消磨。古人在心神散乱时,尚且要整理书桌,所以自有深意。
长生之道必定可以学习,只是不能遇到得道之人传授真正的秘诀,即使得到了秘诀,也未必能终身坚守。我起初信奉此道,后来读了禅家的书,有所领悟进入境界,于是就不再对此道留情。有诗说:“未死先教死一场,不是七真(得道之人)不能理解这句话。”
沈明远画鱼不点双睛,曾经开玩笑对人说:“如果点了眼睛,鱼就要化成龙飞走了。”有一个童子拿笔试着去点,沈明远呵斥他,鱼已经跳走了。想要责问童子,却找不到他在哪里。鲤鱼跃过龙门,必定有雷神烧掉它的尾巴,才能成为龙。李思训画一条鱼刚刚完成,还没有施加水草之类的东西,有客人敲门,他出去看,回来寻找鱼却不见了。画鱼的童子寻找它,原来是风吹入了池中,从水中捞起来看,只有空纸罢了。后来他曾经开玩笑画了几条鱼投入池中,经过日夜终究没有离去。
嘉兴有济舟和尚,早年不曾识字,因为口授礼拜观音的文句。经过三年,忽然发显智慧,对内典外典豁然通晓,肚子里像装着书箱,辩才像悬河一样滔滔不绝。晋陵的唐应德当时去拜访他,与他谈论濂、洛、关、闽的理学,尤其像是早就领悟了。大士(观音)暗中施加显赫的庇佑之力,不可诬蔑啊。济舟有语录流传于世,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记录这件事。
南京有顾宝幢居士,精进修持净土法门,常说:“在尘世劳碌中随处下手修行,在生死问题上不必留情。”又对观禅师说:“在阎浮提世界中,心的行为最为重要,这都是得道之人的言语。”宝幢也擅长绘画,我在焦弱侯那里见过他的画,大概是师法董源和巨然的。
阎头陀,不知道他的年龄。常常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样子,人坐在烈日下,躺在冰雪路上。说话洒脱自然,像是有所得的人。
黄公望九十岁时容貌像孩童,颜米友仁八十多岁神明不衰,无病而死,大概是画中烟云供养的结果。
《大般若经》六百卷,这是经的核心。般若有两种,所谓观照般若,必须从文字般若中进入,这也是观音圆通所说的:“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我书写此经,想要使观音都能观自在罢了。
《般若经》六百卷,这是经的核心,犹如说是般若心。现在将心经连读,失去了它的意义。般若有三:有观照般若,有实相般若,有文字般若。文字也能熏习识性,趋向无上菩提。所以书写此经流传世间,使展开经卷的人相信接受诵读,种下善的知见。所谓一句染神,历经劫数也不改变。
士人君子贵在多读异书,多见异人。然而不是说宗一先生所说的,探求隐僻、行为怪异是为了这个。村农野叟,身上有极高的德行,就是异人;方言里语,心中所领悟的,就是异书。在于我们这一辈人自有超群的见识罢了。
姚氏月华,在笔墨书写之余,时常涉及绘画,花卉翎毛,世所罕见。曾经为杨生画芙蓉匹鸟,大约浓淡适宜,生态逼真,然而只是聊以自娱,不再多见。
王维诗云:“前身谬词客,前身应画师。”我说王维:“云峰石迹,完全契合天机;笔思纵横,参与造化。”以前哪里能有这样的画师呢?
诗不追求工巧,字不奇特,天真烂漫是我的老师。这是苏东坡先生的话,适宜他名高一世。
王烈进入太行山,忽然听到山像雷声,前往查看,裂开百余丈,一条路径中有青泥流出,王烈取来揉捏,立即坚硬凝固,气味像香粳饭。杜甫诗云:“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就是这件事。嵇康不逢石髓,然而已经得为形解仙,我们这一辈人怎能必定遇到灵药?只要心中空洞无尘土,肠中即使终日吃饭,坐证真乘了。看陈希夷在钱若水的事情,那么急流勇退,也是神仙中人啊。
苏东坡任汝阴太守,建造择胜亭,用帷幕来做,世所未见。铭文略说:“凿枘交棁,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十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床。”又说:“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场。无胫而趣,无翼而翔。”苏辙也说:“吾兄和仲,塞刚立柔,视身如传,苟完即休。山盘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颍泉甚清,颍谷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车匪舟,亦可相攸。
苏东坡在海外,甚至不容租借僧房居住,而与苏过自己捆绑房屋三间,仅能遮蔽睡眠饮食。曾经在草田间行走吟诗,有老妪对他说道:“内翰一场富贵,却都消也。”苏东坡认为她的话对。从海外归来,到阳羡买宅,又因为退还券契而没有结果。大概终身没有一椽之屋,看现在的士大夫怎么样呢?《乐志论》固然是隐沦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