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禅室随笔卷四
然开口便云良田广宅,去东坡逺矣。
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逺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译然而一开口就谈论良田广宅,那就离苏东坡的境界很远了。
点着蜡烛作画,就像隔着帘子看月亮、隔着水看花一样,意境在若即若离之间,这也是写文章的方法。
雪江图,如武陵渔父,怅然桃源阁下,亦曾念之乎?湖上两峰,似已兴尽,惟此结梦,为有情痴。世有以山水为真画者,何颠倒见也?然恐某某亦颠倒见耳。
顔清臣忠义大节,唐代冠冕。人以其书传,蔡元长书法似米南宫。书以其人掩,两伤双美,在人自择耳。
杜子美作八哀诗,于李北海云:「干谒走其门,碑板照四裔。独歩四十年,风听九臯唳。」北海在当时,恃文以名,后乃为书所掩。
墨之就试也,如吹竽,必一一而吹之。其既用也,如噉蔗,穷委而不厌。其渐尽也,如火销膏,而不知其成功也。如春蚕之作丝,而归于乌有。然李廷珪以久特闻,非尤物也邪?
物之可传者,若三代之鼎、彛、籀之鼓、干之剑、斯之玺、何之瓦,与夫宋之陶与研,皆寄于金玉土石之殊质,以存于世;而世亦处之于藏与玩之间。唯墨不然,以速朽之材,而当必磨之用,其夀乃有消金玉而磷土石者。
古之作者,寂寥短章,各言其体。王右军之书经论序讃,自为一法;其书牋记尺牍,又自为一法。故评书者比之于龙,何独右军?岣嵝石鼔之旁出而为钟鼎,峄山鸿都之旁出而为图印,是皆有龙徳焉。挈其要领,则兵家所谓势险节短,晋人所谓一徃即诣者,尽之矣。近代唯丰攷功悟此三昧,懿卜此卷,覃思念年而彚之,则先秦两京之旁支犂然具矣。文夀承博士王少微山人,而在其不以为枕中之秘也夫。
有客谓余曰:「公赝书满海内,世无照魔镜,谁为公辨黎丘?」余曰:「宋时李营丘画絶少真迹,人欲作无李论。米元章见伪者三百本,真者二本,安见三百本能掩二本哉?」余每书辄令族子镐摹之,歳久积成六卷,命之曰《书种堂帖》,因为题此。
杂言下
般若如清凉池,四面皆可入,用人之谓也。般若如大火聚,四面皆不可入,行法之谓也。用人欲兼收一门,则局;行法欲画一多门,则乱。
气之守也,静而忽动,可以采药。故道言曰:「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识之行也,续而忽断,可以见性。故竺典曰:「狂心未歇,歇即菩提。」
侠客为知己者死,动于义气也。非是,则郭觧之假手,何异于豢犬之吠人?忠臣以大义防亲,闗于庙社也。非是,则逄萌之负心,何异于哺枭之食母?是以君子不受难酬之恩,不树难事之友。
一人发真,魔宫震动诸天。欲善人炽盛,以摧魔也。一人造业,地藏愁悲。菩萨欲地狱尽空,乃自成佛也。
庶官脩名,大臣捐名。脩名者,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潜行宻用,如龙养珠也。捐名者,横心之所念而无是非,横口之所言而无利害,独徃独来,如龙之行雨也。
如来説法,必先放光,非是无以摄迷而入悟也。故《易》曰:“潜龙勿用。”祖师印可,旋为扫迹,非是且将执悟而成迷也。故《易》曰:“亢龙有悔。”知潜之勿用,则必有激发之大机,董公所以説高祖也。其説曰:“名其为贼,故师直而为壮。”知亢之有悔,则必有收敛之妙用,子房所以招四皓也。其説曰:“难以力争,故功逸而有成。”
甘草非上药也,而参、苓以为国老;黛、赭非殊彩也,而丹、碧以为前茅。今五品散局,名位未极,纒盖犹轻。有心足以思,目足以识,口足以辩,行足以信者,布列数人,随事评定。时乎左袒公卿,而台諌不疑其为阿;时乎左袒台谏,而公卿不疑其为激。国是自定,人心自正矣。
易》戒童牛,书称由蘖,匹夫匹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狎大人者;愚夫愚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侮圣人者。宋人有言曰:「清议者,国之所以立也。重则亟反,蔓则难图矣。」
圣人不为已甚,盖以水清则无鱼,良师贵行时中。盖以击▯则为冦,然而国手不以后着为先着,庸医常因爱人而损人。是之与非,犹禅家之有南北,朋党之有古今也。有如毫厘之差,而鲜睿照之明,则将聼彼之自相混淆而一无所可否乎?黒白未剖而主调停之议,则将听彼之自相▯黄而两无所权衡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此鲁连飞矢而魏胜济
译《雪江图》就像武陵的渔父,怅然立于桃源阁之下,也曾思念过它吗?湖上的两峰,似乎兴致已尽,只有这结梦之人,才是有情痴。世上有人把山水当作真实的画作,这是多么颠倒的见解啊!然而恐怕某某也是颠倒的见解罢了。
颜清臣(颜真卿)忠义的大节,在唐代堪称冠冕。人们因为他的书法而传颂他,蔡元长(蔡京)的书法像米南宫(米芾)。书法因为人而掩盖,两美俱伤,在于人自己选择罢了。
杜甫作《八哀诗》,对于李北海(李邕)说:“干谒奔走于他的门下,碑刻照耀四方。独自前行四十年,风声听闻九皋鹤唳。”李北海在当时,凭借文章闻名,后来却被书法所掩盖。
墨的试用,如同吹竽,必须一个一个地吹奏。它既被使用,如同吃甘蔗,穷尽滋味而不厌倦。它逐渐耗尽,如同火融化油脂,而不知道它的成功。如同春蚕作丝,而归于乌有。然而李廷珪因为长久独特而闻名,不是特别珍贵的物品吗?
可以流传的物品,如三代的鼎、彛、籀文的鼓、干将的剑、李斯的玺、何氏的瓦,以及宋代的陶器和砚台,都寄托于金玉土石的不同材质,以存于世;而世人也将它们置于收藏与玩赏之间。只有墨不同,以速朽的材料,承担必须研磨的用途,它的寿命竟然有消融金玉、磨损土石的。
古代的创作者,寂寥的短章,各自言说其体裁。王右军(王羲之)的书经、论、序、赞,自成一法;他的书笺、记、尺牍,又自成一法。所以评论书法的人将其比作龙,何独王右军?岣嵝石鼓旁出的钟鼎,峄山鸿都旁出的图印,这都是具有龙德的表现。抓住其要领,就是兵家所说的势险节短,晋人所说的一往即诣,尽在其中了。近代只有丰考功领悟此三昧,懿卜此卷,覃思多年而汇编之,那么先秦两京的旁支就清晰具备了。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而在他不将其作为枕中之秘啊。
有客人对我说:“公的伪书遍布海内,世上没有照魔镜,谁为您辨别黎丘?”我说:“宋代李营丘(李成)的画极少真迹,人们想要作无李论。米元章(米芾)见到伪作三百本,真作二本,哪里见得三百本能掩盖二本呢?”我每次书写就让族子镐摹写,年久积成六卷,命名为《书种堂帖》,因此题写此文。
杂言下
般若如同清凉池,四面皆可进入,这是用人的说法。般若如同大火聚,四面皆不可进入,这是行法的说法。用人想要兼收一门,则拘泥;行法想要画一多门,则混乱。
气的守持,静而忽动,可以采药。所以道言说:“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识的运行,续而忽断,可以见性。所以竺典说:“狂心未歇,歇即菩提。”
侠客为知己者死,动于义气。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郭解的假手,何异于豢养的狗吠人?忠臣以大义防备亲人,关乎庙社。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逢萌的负心,何异于哺枭食母?因此君子不接受难酬之恩,不结交难事之友。
一人发真,魔宫震动诸天。欲善人炽盛,以摧魔也。一人造业,地藏愁悲。菩萨欲地狱尽空,乃自成佛也。
庶官修名,大臣捐名。修名者,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潜行密用,如龙养珠也。捐名者,横心之所念而无是非,横口之所言而无利害,独往独来,如龙之行雨也。
如来说法,必先放光,非是无以摄迷而入悟也。故《易》曰:“潜龙勿用。”祖师印可,旋为扫迹,非是且将执悟而成迷也。故《易》曰:“亢龙有悔。”知潜之勿用,则必有激发之大机,董公所以说高祖也。其说曰:“名其为贼,故师直而为壮。”知亢之有悔,则必有收敛之妙用,子房所以招四皓也。其说曰:“难以力争,故功逸而有成。”
甘草非上药也,而参、苓以为国老;黛、赭非殊彩也,而丹、碧以为前茅。今五品散局,名位未极,纒盖犹轻。有心足以思,目足以识,口足以辩,行足以信者,布列数人,随事评定。时乎左袒公卿,而台谏不疑其为阿;时乎左袒台谏,而公卿不疑其为激。国是自定,人心自正矣。
《易》戒童牛,《书》称由蘖,匹夫匹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狎大人者;愚夫愚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侮圣人者。宋人有言曰:“清议者,国之所以立也。重则亟反,蔓则难图矣。”
圣人不为已甚,盖以水清则无鱼,良师贵行时中。盖以击〇则为寇,然而国手不以后着为先着,庸医常因爱人而损人。是之与非,犹禅家之有南北,朋党之有古今也。有如毫厘之差,而鲜睿照之明,则将听彼之自相混淆而一无所可否乎?黑白未剖而主调停之议,则将听彼之自相〇黄而两无所权衡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此鲁连飞矢而魏胜济
师,盖言断也。
张安道、欧阳永叔、子瞻辈人也。子瞻以其誉而重王荆公、程伊川。子瞻辈人也。子瞻亦以其讐而重。作家之相讐胜于畴人之相誉。何则?妒之厉,由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炀也。知骆宾王者,武后也。若乃蚍蜉之撼,无损叅天;苍蝇可憎,等之飘瓦而已。
译师,大概是说决断的意思。
张安道、欧阳永叔、子瞻这些人。子瞻因为他们的赞誉而看重王荆公、程伊川。子瞻这些人。子瞻也因为他们的仇视而看重。文人之间的相互仇视,胜过史官之间的相互赞誉。为什么呢?嫉妒的猛烈,是因为他们了解得真切。了解薛道衡的,是隋炀帝。了解骆宾王的,是武则天。至于像蚍蜉撼树那样,对参天大树毫无损害;苍蝇虽然可憎,也不过等同于飘落的瓦片罢了。
心如画师,想成国土。人,在醉乡有千日而不醒者,官中之天地也。人,在梦宅有千载而不寤者,名中之天地也。闗尹子曰:至人不去天地,去识。
独立不惧,惟司马君实与吾兄弟耳。东坡之不容于荆公也,昔之君子惟舒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吾不能随耳。东坡之不容于温公也,具此两截成一完人。兵再鼔而气不衰,金百炼而色益莹。盖东坡笔铓之利,自竺典中来,襟宇之超,得了元之力。谓其为纵横之学者,洛党之谬谈也。
曾子行恕,当无一事忤人,而放流之论谆谆,瘅恶孰知?三省者有金刚剑,南雍慎言,当无一语伤时,而羿奡之喻咄咄逼人,孰知三缄者之为荼毒鼓?
苏门四友,惟山谷学不纯,师东坡,视之隐然敌国。文章气节之外,戒行精洁,平生罪过,比于露坐科头者,祗小艶词耳。此真东坡之畏友也。其为文仿《兰亭叙》,题防书画寥落,短篇出于刘义庆《世説虽偏师取竒皆超出情量,动中肯綮。而广川之藻,长睿之博,頋不无逊席焉,亦得坡公薫染力耳。当宣和时,党禁苏黄,及其翰墨,凢书画有两公题防者,以为不祥之物,裁割都尽,乃以进御。盖论世者兴嗟焉,岂知五百年后,小玑片玉尽享连城?如侍御杨公裒成此帙也耶?山谷尝为子弟言:「士生于世,可百不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临大节而不可夺者,不俗也。」宋人之以为不祥也,俗也。侍御公之结集也,医俗也。世有不俗者,定不作书画观矣。
楚中随笔
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夜雨初霁,晓烟欲出,其状若此。”此卷予从项晦伯购之,携以自随。至洞庭湖,舟次斜阳,篷底一望空濶,长天云物,怪怪竒竒,一幅米家墨戏也。自此每将暮,辄卷帘看画卷,觉所携米卷为剰物矣。
湘江上竒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是米家父子耳。古人谓郭熈画石如云,不虚也。
米元晖又作《海岳庵图》,谓于潇湘得画景,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亦在余行笈中。元晖未尝以洞庭、北固之江山为独胜,而以其云物为胜。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心,独于两地可入画?或以江上诸山所慿空濶,四天无遮,得穷其朝朝暮暮之变态耳。此非静者,何由深解?故论书者曰:「一须人品高」。岂非以品高则闲静无他好萦故耶?
余所居,学使者官署正接辽王废宫。徃见弹事,有云:“故相张谋废辽王宫,以广第宅。”今按府志,辽藩之废,在江陵未相时,而废宫与江陵官没入废宅相去逺甚。人言其可信哉?若将史笔为真事,恐有无穷受屈人,皆此类也。
余至衡州,欲观大唐中兴颂。永州守以墨刻进,亦不甚精。盖彼中称为三絶碑,曰元澷郎颂,顔平原书,并祁阳石为三殊,可嗤恨石何足絶也。盖两公书与文与其人为三絶耳。因题诗令守镌之。诗曰:澷郎左氏癖,鲁国羲之鬼。千载逺擅塲,同时恰对垒。有唐九庙随飞烟,一片中兴石不毁。几回吹律寒谷春,几度看碑陈迹新。辽鹤归来认城郭,杜鹃声里含君臣。折钗黄绢森光恠,旧国江山余气槩。当时富贵腹剑多,异代风流椽笔在。书生何负于国哉!元祐之籍何当来,子瞻饱吃惠州饭,涪翁夜上浯谿台。杖藜扫石溪声咽,不禁技痒还留碣。清时有味是无能,但潄湘流莫饶舌。
米元晖《楚山清晓图》谓楚中宜取湖天空濶之境,余行洞庭,良然。然以简书刻促,翰墨都废,未尝成一图也。而有以盘礴诋余者,余为诗曰:「拈笔经营辋口居,心知余习未能除。莫将枕潄闲家具,又入中山箧里书。」盖山中题画,聊以解嘲云。顷楚文学张子见访,言彼其之子为屈轶所指,非直烟霞罪过。余口占二絶示之云:「▯窓聴雨夜迢迢,谁遣尊前慰寂寥。楚畹众香都好在,天阶瑞草不曾雕。」来雁霜天,楚客归,野情祗授薜萝衣。若怜白社酬裴迪,可羡朱门荐陆机。今年谷日行三山道中,梦书韩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且题于后曰:「盘谷,唐人名手无书者,岂昌
译心就像画师,想象出国土。人,在醉乡中有一千天不醒的,那是官场中的天地。人,在梦宅中有一千年不醒的,那是名利场中的天地。关尹子说:至人不离开天地,只去除识见。
独立而不畏惧,只有司马君实与我们兄弟罢了。东坡不被王安石所容,过去的君子只以舒亶为师,现在的君子只追随温公,我不能追随罢了。东坡不被温公所容,具备这两方面才成为一个完人。战鼓再次敲响而士气不衰,金属经过百次锤炼而色泽更加晶莹。大概东坡笔锋的锐利,来自佛典;襟怀的超脱,得力于老庄。说他是纵横学派的学者,是洛党的谬论。
曾子践行恕道,应当没有一件事违背他人,而放逐的议论却谆谆不休,憎恶谁又知道?三省自身的人有金刚剑,南雍谨慎言语,应当没有一句话伤害时人,而羿、奡的比喻咄咄逼人,谁又知道三缄其口的人是在鼓动毒害?
苏门四友,只有山谷学问不纯,师从东坡,视之为隐然的敌国。在文章气节之外,戒行精洁,平生的罪过,比起露坐科头的人,只有小艳词罢了。这真是东坡的畏友。他的文章模仿《兰亭序》,题跋书画寥落,短篇出自刘义庆《世说》,虽然偏师取奇,都超出常情,动中肯綮。而广川的藻饰,长睿的博识,顾不无逊席,也是得到坡公熏染的力量罢了。当宣和年间,党禁苏黄,及其翰墨,凡是书画有两位公题跋的,被认为是不祥之物,裁割殆尽,才进呈御览。大概论世的人兴叹,哪里知道五百年后,小玑片玉尽享连城?如侍御杨公编纂成这部书册呢?山谷曾对子弟说:“士人生在世,可以百种事情不做,唯独不可俗。俗就不可医治了。面临大节而不可夺的,是不俗。”宋人认为不祥,是俗。侍御公结集,是医俗。世有不俗的人,一定不把书画当作观玩之物了。
楚中随笔
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夜雨初霁,晓烟欲出,其状若此。”这幅画卷我从项晦伯处购得,随身携带。到了洞庭湖,舟停斜阳,篷底一望空阔,长天云物,怪奇怪奇,一幅米家墨戏。自此每到傍晚,就卷帘看画卷,觉得所携带的米卷是多余的了。
湘江上的奇云大似郭河阳的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是米家父子。古人说郭熙画石如云,不虚。
米元晖又作《海岳庵图》,说在潇湘得画景,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也在我的行囊中。元晖未曾以洞庭、北固的江山为独胜,而以其云物为胜。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心,独于两地可入画?或许因为江上诸山所凭借的空阔,四天无遮,得以穷尽其朝朝暮暮的变态罢了。这不是静者,怎能深解?所以论书的人说:“一须人品高”。难道不是因为品高则闲静无其他好萦故吗?
我所居处,学使者官署正接辽王废宫。以往见弹事,有云:“故相张谋废辽王宫,以广第宅。”今按府志,辽藩之废,在江陵未相时,而废宫与江陵官没入废宅相去远甚。人言其可信哉?若将史笔为真事,恐有无穷受屈人,皆此类也。
我到了衡州,想观大唐中兴颂。永州守以墨刻进,亦不甚精。大概那里称为三绝碑,曰元澥郎颂,颜平原书,并祁阳石为三殊,可笑恨石何足绝也。大概两公书与文与其人为三绝耳。因题诗令守镌之。诗曰:澥郎左氏癖,鲁国羲之鬼。千载远擅场,同时恰对垒。有唐九庙随飞烟,一片中兴石不毁。几回吹律寒谷春,几度看碑陈迹新。辽鹤归来认城郭,杜鹃声里含君臣。折钗黄绢森光怪,旧国江山余气概。当时富贵腹剑多,异代风流椽笔在。书生何负于国哉!元祐之籍何当来,子瞻饱吃惠州饭,涪翁夜上浯溪台。杖藜扫石溪声咽,不禁技痒还留碣。清时有味是无能,但漱湘流莫饶舌。
米元晖《楚山清晓图》谓楚中宜取湖天空阔之境,我行洞庭,良然。然以简书刻促,翰墨都废,未尝成一图也。而有以盘礴诋余者,余为诗曰:“拈笔经营辋口居,心知余习未能除。莫将枕漱闲家具,又入中山箧里书。”盖山中题画,聊以解嘲云。顷楚文学张子见访,言彼其之子为屈轶所指,非直烟霞罪过。余口占二绝示之云:“〇窗听雨夜迢迢,谁遣尊前慰寂寥。楚畹众香都好在,天阶瑞草不曾雕。”来雁霜天,楚客归,野情祗授薜萝衣。若怜白社酬裴迪,可羡朱门荐陆机。今年谷日行三山道中,梦书韩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且题于后曰:“盘谷,唐人名手无书者,岂昌
黎所云『吾文自谓大好人』必大笑之耶?」觉而心异之。厥明闻已在弹事中,时陈中丞遗书相讯,谓不知复诋何语。予答之曰:「昔年以盘礴达聪聼,唯作书未及。今之罪案,当在此耳。」已而果然。昔管寜渡海,风涛大作,舟人请各通罪过,寜曰:「吾尝三朝露坐,一朝科头,平生罪过其在斯乎?」予何敢望防安,而以书画见诋,此为幸矣。宋时苏黄书,虽收藏之家輙抵罪,何止及身?此又非予幸中之幸耶?因题六图曰《枕潄闲勲》,而系之以此。庚戍四月之望。
译黎先生曾说:“我的文章自认为极好”,(如果让他看到我的遭遇)必定会大笑吧?我醒来后心里对此感到诧异。第二天早上听说自己已经卷入弹劾之事,当时陈中丞写信来询问,说不知道我又被指责了什么。我回答说:“往年因为行为放达而招致非议,只是写信一事还没来得及做。如今的罪名,应当就在这里。”不久果然应验。从前管宁渡海,风浪大作,船夫请求各自坦白罪过,管宁说:“我曾三次在露天坐着,一次不戴帽子,平生的罪过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怎么敢奢望像管宁那样,却因书画而被指责,这已经是幸运的了。宋代苏轼、黄庭坚的书法,即使是收藏家也往往因此获罪,哪里只是波及本人呢?这又不是我幸运中的幸运吗?因此为这六幅图题名为《枕漱闲勋》,并附上这段文字。庚戌年四月十五日。
禅悦
华严经》云:一念普观无量刦无去无来亦无住。如是了达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方。李长者释之曰:三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当念即永嘉所云一念者,灵知之自性也。不与众缘作对,名为一念相应。惟此一念,前后际断。
绛县老人能知四百甲子,桃源中人不知有汉晋魏。古诗云:「山中无厯日,寒尽不知年。」但今日不思昨日事,安有过去可得防?心任运,尚可想六时不齐之意,何况一念相应耶?
余始叅竹箆子,话久未有契。一日于舟中卧,念香严击竹因縁,以手▯舟中张布防竹,瞥然有省。自此不疑从前老和尚舌头,千经万论触眼穿透。是乙酉年五月,舟过武塘时也。其年秋,自金陵下第归,忽现一念三世境界,意识不行凡两日半而复。乃知大学所云「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悟境,不可作迷解也。
中庸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既戒惧矣,即属覩闻;既不覩闻矣,戒惧之所不到,犹云观未发气象。既未发矣,何容观也?余于戊子冬,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圃同防于龙华寺,憨山禅师夜谈。予征此义,瞿着语云:“没捞摸处,捞摸。”余不肯。其语曰:“没捞摸处,切忌捞摸。”又征:“鼔中无钟声,钟中无鼔响,钟鼔不交叅,句句无前后偈。”瞿曰:“不碍。”余亦不肯。其语曰:“不借。”是夕,唐、袁诸君子初依法门,未能了余此义,即憨山禅师亦两存之,不能商量究竟。余谓诸公曰:“请记取此语,异时必自有会。”及袁伯脩见李卓吾后,自谓大彻。甲午入都,与余复为禅悦之防。时袁氏兄弟、萧▯圃、王衷白、陶周望数相过从,余重举前义。伯脩竟犹渣滓,余语也。
李卓吾与余以戊戍春初一见于都门外兰若中,略披数语,即许可莫逆。以为眼前诸子,惟君具正知见,某某皆不尔也。余至今愧其意云。
袁伯脩于弥留之际,深悔所悟于生死上用不着,遂纯提念佛。徃生经云:「人死闻一佛名号,皆可解脱诸苦。」伯脩能信得及,亦是平生学道之力。四大将离,能作是观,必非业力所可障覆也。迩见袁中郎手摘《永明宗镜録》与《▯枢防要》较精详,知其眼目不同徃时境界矣。
陶周望以甲辰冬请告归,余遇之金阊舟中,询其近时所得,曰:“亦寻家耳。”余曰:“兄学道有年,家岂待寻?苐如今日次吴,岂不知家在越?所谓到家能问程,则未耳。”丁未春,两度作书要余为西湖之防,有云:“兄勿以此防为易,暮年兄弟一失此,便不可知。”盖至明年,而周望竟千古矣,其书中语遂成防,良可慨也。
达观禅师初至云间,余时为诸生,与防于积庆方丈。越三日,观师过访,稽首请余为思大禅师《大乗止观》序曰:“王廷尉妙于文章,陆宗伯深于禅理,合之双美,离之两伤。道人于子有厚望耳。”余自此始沉酣内典,叅防宗乗,复得宻藏激扬,稍有所契。后观师留长安,余以书招之曰:“马上君子无佛性,不如云水东南接引初机,利根绍隆大法。”自是不复相闻。癸邜冬,大狱波及观师,搜其书,此书不知何在。余谓此足以报观师矣。昔人以三转语报法乳恩,有以也。
曺孝亷视余,以所演西国天主教首,言利玛窦年五十余,曰:“已无五十余年矣。”此佛家所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无常义耳。”须知更有不迁义在,又须知李长者所云“一念三世,无去来今”,吾教中亦云“六时不齐,生死根断,延促相离,彭殇等伦,实有此事,不得作寓言解也。”
赵州云:「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辰,惜时又不在,言也。」宋人有「十二时中莫欺自己」之论,此亦吾教中不为时使者。
帝网重珠,徧刹尘,都来当念两言。真《华严论》上,分明举五十三叅,钝置人。此余读《华严合论》偈也。「当念」二字,即永嘉所云:「不离当处常湛然,覔即知君不可见,须觌靣一囘始得。」
地水火风四大和合假生我身,四大各离,妄身当在何处?此圆觉吃
译禅悦
《华严经》说:一念之中普遍观照无量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停留。像这样透彻地了达三世之事,超越各种权巧方便,成就十方世界。李长者解释说:三世的古今,始终不离开当下的念头。当下的念头就是永嘉大师所说的“一念”,也就是灵明觉知的自性。不与各种外缘相对立,称为一念相应。只有这一念,前后际断绝。
绛县老人能知道四百个甲子,桃源中人不知道有汉、晋、魏。古诗说:“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只要今天不思念昨天的事,哪里还有过去可以防备?心随意运转,尚且可以体会六时不齐的意旨,何况是一念相应呢?
我最初参访竹篦子禅师,参究很久没有契合。一天在船中躺着,念及香严击竹的因缘,用手敲击船中张挂的布防竹,忽然有所省悟。从此不再怀疑从前老和尚的言语,千经万论触目穿透。这是乙酉年五月,船经过武塘的时候。那年秋天,我从金陵科举落第归来,忽然显现一念三世的境界,意识不起作用凡两日半才恢复。这才知道《大学》所说的“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悟境,不可以当作迷惑来理解。
《中庸》说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既然警惕敬畏了,就属于看见听见;既然看不见听不到了,警惕敬畏所达不到的地方,还说观照未发的气象。既然未发了,哪里容得下观照呢?我在戊子年冬天,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某圃一同在龙华寺聚会,憨山禅师夜间谈论。我征询这个义理,瞿某说:“没有捞摸的地方,去捞摸。”我不肯。他说:“没有捞摸的地方,切忌捞摸。”又征询:“鼓中没有钟声,钟中没有鼓响,钟鼓不交参,句句无前后偈。”瞿某说:“不碍。”我也不肯。他说:“不借。”当晚,唐、袁各位君子初依法门,未能理解我的这个义理,即使是憨山禅师也两存之,不能商量究竟。我对各位说:“请记下这些话,日后必定自然会有体会。”等到袁伯修见到李卓吾后,自认为大彻大悟。甲午年入京,与我再次进行禅悦的聚会。当时袁氏兄弟、萧某圃、王衷白、陶周望多次往来,我重新提起前面的义理。伯修竟然还是渣滓,我的话。
李卓吾与我于戊戌年春初一在都门外的兰若中初次见面,略谈几句,就许可莫逆。认为眼前各位学子,只有你具备正知见,某某都不这样。我至今惭愧他的心意。
袁伯修在弥留之际,深深后悔所悟的在生死上用不上,于是纯粹提持念佛。《往生经》说:“人死听到一佛名号,都可以解脱诸苦。”伯修能信得过,也是平生学道的力量。四大将离,能作这样的观照,必定不是业力所能障蔽的。近来看到袁中郎手抄《永明宗镜录》与《某枢要》比较精详,知道他的眼目不同于往时的境界了。
陶周望于甲辰年冬天请假归乡,我在金阊船中遇到他,询问他近时的所得,他说:“也在寻家罢了。”我说:“兄学长道有年,家岂待寻?只是如今到了吴地,岂不知家在越地?所谓到家能问程,则未耳。”丁未年春天,两次写信要我到西湖聚会,有说:“兄不要把这个聚会看得容易,暮年兄弟一旦失去这个,便不可知。”大概到明年,周望竟然千古了,他信中的话遂成预言,实在令人感慨。
达观禅师初到云间,我当时是诸生,与他在积庆方丈聚会。过了三天,观师过访,稽首请我为思大禅师《大乘止观》作序说:“王廷尉妙于文章,陆宗伯深于禅理,合之双美,离之两伤。道人对您有厚望耳。”我从此开始沉酣内典,参究宗乘,复得密藏激扬,稍有所契。后来观师留在长安,我写信招他说:“马上君子无佛性,不如云水东南接引初机,利根绍隆大法。”从此不再相闻。癸卯年冬天,大狱波及观师,搜查他的书,这本书不知在哪里。我说这足以报答观师了。古人以三转语报答法乳恩,是有原因的。
曹孝廉看我,以所演西国天主教为首,言利玛窦年五十余,说:“已无五十余年矣。”这是佛家所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无常义耳。”须知更有不迁义在,又须知李长者所说的“一念三世,无去来今”,我们教中也说“六时不齐,生死根断,延促相离,彭殇等伦,实有此事,不得作寓言解也。”
赵州说:“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辰,惜时又不在,言也。”宋人有“十二时中莫欺自己”的论说,这也是我们教中不为时使者。
帝网重珠,遍刹尘,都来当念两言。真《华严论》上,分明举五十三参,钝置人。这是我读《华严合论》的偈语。“当念”二字,就是永嘉所说的:“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须觌面一回始得。”
地水火风四大和合假生我身,四大各离,妄身当在何处?这是圆觉经
厐居士有家赀百万,皆以掷之湘流,曰无累他人也。余有偈曰:家赀百万掷湘流,太华山边撒石头。个是学人真牓様,闺中儿女漫悠悠。古徳谓闺阁中物舍不得,即是禅病;闺阁中物即是悟迹,如顔子之得一善是也。拳拳服膺,便是碍膺之物,学人死活不得处。永明禅师料简四句,谓有禅有净土,无禅无净土,云云,皆劝人脩西方作徃生公据也。然脩净土,皆以妄想为入门,至于心路断处,义味皭然,则不能不退转,故有疑城以居之。唯宗説俱通行解相应者,不妨以祖师心投安养土,如智者大师、永明夀,皆其卓然者也。
诸禅师六度万行,未高于诸圣,唯心地与佛不殊,故曰:“尽大地只当人一只眼。”又曰:“吾此门中,唯论见地,不论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也。”然普贤行愿、毘卢法性,足目皆具,是为圆修,不得以修与悟作两重案也。
金刚经》四无相,但“我相”空,则人物夀相皆尽矣。《永嘉集》三料防,但法身彻,则般若解脱皆真矣。《华严》六相义,但知真如揔相,则总别同异成坏皆融矣。曺溪四智,但悟大圆镜智,则平等观察、所作智皆转矣。孟子之言巧力,临济之言照用,岂有二哉?
画禅室随笔卷四
译庞居士拥有百万家产,全都抛掷到湘江之中,说是不连累他人。我有一首偈语说:百万家产抛入湘江流,太华山边乱撒石头。这是学道人的真正榜样,闺阁中的儿女们却悠闲自在地度日。古德说,对闺阁中的事物舍不得,就是禅病;闺阁中的事物就是悟道的痕迹,就像颜回得到一种善行那样。紧紧牢记在心,便成了阻碍胸臆的东西,这是学道人死活都难以解脱的地方。永明禅师简略地列举四句,说是有禅有净土、无禅无净土等等,都是劝人修习西方净土作为往生依据的。然而修习净土,都以妄想作为入门,等到心路断绝之处,义理意味全然消失,就不能不产生退转,所以有疑城来居住。只有宗说兼通、解行相应的人,不妨以祖师的心投入安养净土,像智者大师、永明延寿,都是其中卓越的人。
各位禅师的六度万行,并不高于各位圣人,只是心地与佛没有差别,所以说:“尽大地只是当人的一只眼。”又说:“我这一门中,只论见地,不论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然而普贤的行愿、毗卢的法性,足和目都具备,这是圆融的修习,不能把修与悟当作两重案卷。
《金刚经》的四无相,只要“我相”空了,那么人物寿相都尽灭了。《永嘉集》的三料简,只要法身透彻,那么般若解脱都真实了。《华严经》的六相义,只要知道真如总相,那么总别同异成坏都融合了。曹溪的四智,只要悟到大圆镜智,那么平等观察、所作智都转化了。孟子所说的巧与力,临济所说的照与用,难道有二样吗?
画禅室随笔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