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瞿文懿公制科集(明)瞿景淳撰
●目录
卷之一 策五道(一)
卷之二 策四道(二)
卷之三 论(一)
卷之四 论(二)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一
策五道(一)
○策
皇帝制曰:「朕帷文武二道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邪?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至于列圣相承,懋修文德,海宇乂安,国家无事。朕以支末上承天命,入缵宝位,兹越二旬载矣。夫何连岁以来,北虏寇疆,入我中国,若蹈无人之境,残我天民,前所未有。本之以朕罔德,基之立于中,是以教化莫克行于外者也。然朕又闻之曰:『帝王之政,守在四夷。』今朕欲求长治久安之术,无出于守之一端,欲得其守之之道,当何施用,以尽其长且久焉?尔多士抱经世之略,亦有日矣,宜各着于篇。朕将采而行之,毋忌毋隐。」臣对:「臣闻帝王之御天下也,有致治之大法,有善治之大几。文武者,致治之大法也。文武之用,各惟其时者,善治之大几也。帝王之受命于天,而统理华夷也。观天之有阳,而文教兴焉,是文也者,所以象天之生育也。观天之有阴,而武备修焉,是武也者,所以象天之震曜也。然创业之初,不患无武,而患文教之或微;守成之日,不患无文,而患武功之弗竞。所贵乎善治者,亦随时张弛,使适于治而已矣。是故知大法则天下之治并行而不悖,知大几则天下之治善救而不穷。古之帝王所以不动声色而奠宗社于泰山之安者,由此其选也。恭惟皇帝陛下躬神圣之资,抚盈成之运,秉离照以宣文,则有以成文明之治;奋干刚而用武,则有以张震迭之威。如臣者,盖亦沐浴膏泽,歌咏太平,而荡荡其难名矣。乃于万几之暇,特进臣等于廷,俯赐清问,上嘉祖宗致治之盛,下求今日保治之方,且谕臣等以守之之道,详着于萹。臣虽愚陋,有以仰窥圣心之纯,有不以今日治安为已足,直欲建万世之长策,保大业于无疆矣。夫尧舜之圣,尚有蛮夷猾夏之忧,则今兹北虏亦何足以累圣治乎?然臣闻之: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执干戈以卫社稷者,亦士之任也。则今边鄙多耸,穑人无功,凡吾臣子皆与有责矣。臣敢不罊一得之愚,以答千载之遇乎?夫帝王之御天下,以成久安长治之术者,无他,惟文武二途而已矣。顾其为道也,不可易;而其为用也,不可齐。文教之绥,所以求内之顺治也。一子文而不知有武,则祸乱无所于定,而或以废天下之功;武卫之奋,所以求外之威严也。一于武而不知有文,则化理无所于饬,而或以启天下之衅。臣故曰:道之不可易者此也。然天下之势有强弱,而文武之用有缓急。开国之初,国势为强,乘强之势者,利用文;继体之日,国势为弱,乘弱之势者,利用武。有武以济文之所不及,则惠尊而不之玩;有文以济武之所不及,则威震而不之折。臣故曰:用之不可齐者此也。然帝王以天下为度,其选将练兵,有时而用武者,非求胜于夷狄也,吾自治吾中国,令勿扰之而已矣。文也者,国之经也,所以为守也;武也者,国之辅也,所以固吾守也。其用虽殊,适治则一。臣故曰:帝王之治天下,惟文武二途也。伏读圣制有曰:“朕惟文武二道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大哉皇言,盖有见于天下之势,而得夫张弛之权矣。臣请稽诸经史,质诸古今,为陛下陈之。夫文武之在昔,未始分也;分之,自后世始。而用之,亦未始偏也。以言乎将相,无事而谟谋帷幄,则为敬义一德之训;有事而出总戎行,则为升陑鹰杨之师。是相亦将也。以言乎兵农,无事而耕,则为比闾族党之民;有事而战,则为伍两军师之制。是兵亦农也。文武之在昔,未始分也。自管敬仲以国中之民为兵,以四郊之民为农,兵农始分而不可。
译瞿文懿公制科集(明代)瞿景淳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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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一 策问五道(一)
卷之二 策问四道(二)
卷之三 论(一)
卷之四 论(二)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一
策问五道(一)
○策问
皇帝下诏说:“我认为文治与武功这两条道路应当同时使用,既不能缺少,也不能偏废。《尚书》说:‘壮大六军’,又说:‘你要认真整顿你的军队’,这难道是因为喜好用兵吗?我的皇祖高皇帝凭借武功平定天下,即位之初,就想着停止武备、修明文治,用道德教化天下。至于历代圣君相继传承,大力修明文德,天下太平,国家无事。我作为宗室支庶继承天命,登上皇位,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然而近年来,北方虏寇侵犯边境,进入我国境内,如同进入无人之境,残害我的百姓,这是前所未有的。根本原因在于我缺乏德行,根基未能稳固,因此教化不能推行到外部。但我又听说:‘帝王的政治,在于让四方夷狄来守卫。’如今我想要寻求长治久安的方法,没有比‘守’这一端更重要的了;想要得到守卫的方法,应当如何施行,才能使其长久呢?你们这些士人怀抱经世济民的谋略,也已经很久了,应当各自写在文章上。我将采纳并施行,不要忌讳,不要隐瞒。”
臣回答说:“我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有达到大治的根本大法,有善于治理的关键时机。文治与武功,是达到大治的根本大法。文武的运用,各自顺应时势,是善于治理的关键时机。帝王承受天命,统领华夏与夷狄。观察天有阳气,文教便兴起,这文治是用来象征天的生育之恩的;观察天有阴气,武备便修明,这武功是用来象征天的雷霆威严的。然而创业之初,不担心没有武功,而担心文教或许微弱;守成之日,不担心没有文治,而担心武功或许不兴盛。所谓善于治理,也就是随时张弛,使之适应治理的需要罢了。因此,懂得根本大法,天下的治理就能并行而不相违背;懂得关键时机,天下的治理就能善于补救而不穷尽。古代帝王之所以不动声色而能使宗社像泰山一样安定,就是选择了这样的道理。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具备神圣的资质,承受盛世的气运,秉持离卦的光明来宣扬文治,从而成就文明的治理;发扬干卦的刚健来运用武功,从而彰显雷霆迭起的威严。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也是沐浴在恩泽之中,歌颂太平盛世,那浩荡的恩德难以形容。在陛下处理万机之余,特意召臣等到朝廷,俯赐清问,上则嘉许祖宗致治的盛况,下则寻求今日保持安定的方法,并且告诉臣等关于守卫的道理,要求详细写在文章上。臣虽然愚陋,但能仰窥圣心的纯正,不以今日的治安为满足,直欲建立万世的长策,保全大业于无穷。尧舜那样的圣人,尚且有蛮夷扰乱华夏的忧虑,那么如今北方的虏寇又哪里足以拖累圣明的治理呢?然而我听说:四郊多有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手持干戈保卫社稷的,也是士人的责任。那么如今边境多有惊扰,农夫没有收成,凡是我朝臣子都与之有责。臣怎敢不献上一得之愚,来报答千载难逢的知遇之恩呢?帝王治理天下,以成就久安长治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有文武两条途径罢了。只是它的道理,不可改变;而它的运用,不可整齐划一。文教的安抚,是用来求得内部的顺治。如果只知文治而不知武功,那么祸乱就无法平定,或许会废弃天下的功业;武卫的奋发,是用来求得外部的威严。如果只知武功而不知文治,那么教化治理就无法整饬,或许会开启天下的祸端。臣所以说:道理不可改变,就是这个原因。然而天下的形势有强弱,而文武的运用有缓急。开国之初,国势强大,乘着强大的形势,利于使用文治;继位守成之日,国势相对较弱,乘着较弱的形势,利于使用武功。有武功来补救文治所不及的地方,那么恩惠尊贵而不被轻慢;有文治来补救武功所不及的地方,那么威震天下而不被折损。臣所以说:运用不可整齐划一,就是这个原因。然而帝王以天下为尺度,他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有时使用武功,并不是为了战胜夷狄,而是为了治理好我们中国,让夷狄不要来侵扰罢了。文治,是国家的常道,是用来守卫的;武功,是国家的辅助,是用来巩固我们的守卫的。它们的运用虽然不同,但适应治理则是一致的。臣所以说:帝王治理天下,只有文武两条途径。恭读圣旨说:‘我认为文武二道应当并用而不可缺少与偏废。’《尚书》说:‘壮大六军’,又说:‘你要认真整顿你的军队’,这难道是因为喜好用兵吗?伟大的皇言,大概是有见于天下的形势,而掌握了张弛的权柄。臣请求考察经史,验证古今,为陛下陈述。文武在古代,未曾分开;分开,是从后世开始的。而运用它们,也未曾偏废。说到将相,无事时在帷幄中谋划,就是恭敬正义、一心一德的训导;有事时出征统领军队,就是升陑鹰扬般的军队。这就是宰相也是将领。说到兵农,无事时耕作,就是比闾族党的百姓;有事时作战,就是伍两军师的制度。这就是士兵也是农民。文武在古代,未曾分开。自从管敬仲把国都中的百姓作为士兵,把四郊的百姓作为农民,兵农才开始分开而不可合。”
合矣。自宋人以枢密主兵,中书主民,将相始分而不相统矣。然兵以卫民,民以养兵,相主运筹,将□决战,体统相维,中外相应。后之帝王亦未始独任而成功者,文武之在后世,用之亦未始偏也。夫惟未始分也,是故有浑融完固之势;夫惟用之未始偏也,是故有迭运不穷之神。譬之天道之阴阳,虽惨舒各一其气,其成岁功则一而已矣。顾帝王所以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使天下之势不至于极重而难反者,则有几焉?昔周公之辅成王也,礼乐之化致夫重译,盖以文治为先矣;而克诘戎兵之训,首廸于访落之始。召公之辅康王也,保厘之治洽于东郊,盖亦以文治为先矣;而张皇六师之训,首陈于践阼之初。成康之为君,夫岂以武功毒其民?周召之为臣,夫岂以武功适其君者?周治尚文,其势已弱,而又当丰亨豫大之时,使不从武备之易隳者而振励之,则以弱政济弱势,四夷之交侵,诸侯之负固,当不俟夫昭王之后而后见。此臣所以妄论天下之势必识其几,而后可以善其治于不穷也。臣请以皇祖之所以垂统,列圣之所以绍休,今日之所以守天下者,次第陈之,可乎?我皇祖之开天抚运也,驱策英豪,迅扫胡虏,武功之盛盖已震乎殊方矣;而登极之日,首崇学校,其治若先乎文。我成祖之继天立极也,亲礼儒臣,表章性理,文德之盛盖已光于海隅矣;而靖难之后,三犂虏庭,其治若先乎武。此固帝王补偏救弊之大权,未易以常情测者也。自是以来,列圣相承,大业益固,盖虽文治之精华,而武烈之所被者寔开其先矣。今我皇上以圣神文武之资,致雍熙悠久之治,盖二十有三年于兹。是故德之所及,涵濡如雨露;威之所及,震动如雷霆;治之所及,容保如天地。盖不止于西旅之贡獒,越裳之献雉也。迩者北虏遗孽乃忘我,天覆之仁,哨聚入寇,残我天民,有如圣制所云者,此固文武臣工奉行未至者之罪也。使文武臣工各供其职,各效其能,则干羽之化,既足以怀其携贰之心,庙算之胜,又有以折其骄悍之气,抚之而易从,征之而易服矣。今陛下乃曰:“朕罔德基之立于中,是以教化莫克行于外。”此诚禹汤罪已之盛心也。凡我臣工,又孰敢不祗承德意,而修其职分之所未尽者乎?臣固知北虏之不足平也。伏读圣制之篇,终有曰:“帝王之政,守在四夷。”今朕欲求久安长治之术,无出于守之一端,欲得其守之之道,当何施用,以尽其长且久焉?且诫臣等毋忌毋隐,各着于篇。臣虽不肖,亦不敢上负天子,下负所学,而自弃于无讳之朝也。窃以为今日之计,亦不能舍文武二者而别为之图,惟就其坏于因循者而振扬之耳。昔宋人西事之兴,韩琦之陈谟,也不急于其它,而急于立纪纲;欧阳修之陈谟,也不急于其它,而急于明赏罚。此皆振扬之说也。方今缙绅之士以文名者,盖已充斥于中外矣,然文艺徒工,而经济之未闲,其弊也;虗介冑之士以武名者,盖已布列子遐迩矣,然团练徒勤,而击刺之未闲,其弊也。玩文恬武,嬉其事适等,而武备之衰为尤甚。今欲立明作之功,济惇大之体,建万世久安长治之策,安得不立纪纲,明赏罚,从其坏于因循者而振扬之也?臣敢冐昧,悉以边事之弊者为陛下陈之。中国之御戎,地险以为坊,顷自大宁既弃,而东北之藩篱以薄;东胜不守,而西北之形势以孤,此地险之失据,其弊一也。中国之御戎,人和以为本,顷自大同倡乱,而人怀判涣之谋;诸镇观望,而军无纪律之固,此人和之未至,其弊二也。中国之御戎,兵食以为具,顷自屯政不修,而列屯无可仰之资;盐法未清,而转漕无飞挽之助,此兵食之未充,其弊三也。弊端日新,则边备日隳。而臣愚以为,非一朝一夕之故也。陛下诚建久安长治之策,以尽夫守之之道,亦惟察其致弊之原,亟为之所而已矣。臣尝妄论今之事宜有六,而攻讨之术不与焉。明居重驭轻之权,则畿兵之简阅不可以不严也。修列屯固圉之略,则土兵之团练不可以不恤也。广推诚授任之道,
译道理是相合的。自从宋人让枢密院主管军事,中书省主管民政,将相才开始分开而不互相统属。然而军队用来保卫百姓,百姓用来供养军队,宰相主管运筹帷幄,将领负责决战沙场,体制相互维系,朝廷内外相互呼应。后来的帝王也没有只靠一方而成功的,文武之道在后世,运用起来也没有偏废过。正因为没有完全分开,所以才有浑融完固的态势;正因为运用没有偏废,所以才有交替运行、无穷无尽的神妙。好比天道中的阴阳,虽然寒冷与温暖各自有其气候,但成就一年的功绩则是一致的。至于帝王之所以能在混乱未生时制定治理策略,在危亡未现时保卫国家,使天下的局势不至于发展到极端严重而难以挽回的地步,关键在于把握那细微的征兆。从前周公辅佐成王时,礼乐的教化远播至需要多次翻译才能沟通的远方,大概是以文治为先;但关于整顿军队的训诫,却在成王初即位时首先提出。召公辅佐康王时,安定治理的政令遍及东郊,大概也是以文治为先;但关于壮大六军的训诫,却在康王登基之初首先陈述。成王、康王作为君主,难道是用武功来毒害百姓吗?周公、召公作为臣子,难道是用武功来迎合君主吗?周朝治理崇尚文治,其势力已经衰弱,又正值丰裕亨通、安逸盛大的时期,如果不从容易废弛的武备方面加以振作激励,那么用衰弱的政治去迎合衰弱的形势,四方夷狄的交相侵犯,诸侯的凭借险固抗拒朝廷,恐怕不用等到昭王之后就会显现。这就是臣之所以妄自议论天下的局势必须洞察其细微征兆,然后才能在不穷尽的情况下完善治理的原因。臣请就皇祖所垂示的统绪,列圣所继承的美德,以及今日之所以能守住天下的人,依次陈述,可以吗?我皇祖开创基业、顺应天命时,驱策英雄豪杰,迅速扫荡胡虏,武功的盛大已经震动远方;但在登基之日,首先尊崇学校,其治理似乎以文治为先。我成祖继承天命、确立极则时,亲自礼遇儒臣,表彰性理之学,文德的盛大已经光辉照及海隅;但在平定“靖难”之后,三次犁庭扫穴,其治理似乎以武功为先。这本来是帝王补救偏颇、纠正弊端的重大权变,不容易用常情来推测。从此以来,列圣相继继承,大业更加巩固,大概虽然文治的精华显现,但武烈所覆盖的地方实际上已为其开辟了先路。如今我皇上凭借圣神文武的资质,达到雍容和乐、长久安定的治理,已经二十三年了。因此,恩德所及,滋润如雨露;威严所及,震动如雷霆;治理所及,包容保护如天地。这不仅仅限于西旅进贡猛犬、越裳氏献白雉那样。近来北方胡虏的残余势力竟然忘记上天覆盖般的仁德,聚集入侵,残害我百姓,正如圣制中所说的那样,这确实是文武臣工奉行不到位的罪过。假使文武臣工各尽其职,各展其能,那么干羽舞的教化,足以安抚他们离心离德的心思;庙堂计谋的胜利,又足以折服他们骄横强悍的气焰,安抚他们就容易顺从,征讨他们就容易降服。现在陛下却说:“朕没有确立根基于内,所以教化不能推行于外。”这确实是禹、汤自责的宏大心意。我们所有臣工,又有谁敢不恭敬地承奉圣意,去修补缺失的职分呢?臣本来知道北方胡虏不足以平定。恭读圣制篇章,最后说:“帝王的政治,守卫在四方夷狄。”现在朕想要寻求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方法,没有超出“守”这一端的,想要得到守卫的方法,应当如何施行,以尽其长久呢?并且告诫臣等不要忌讳、不要隐瞒,各自写在篇章中。臣虽然不才,也不敢上负天子,下负所学,而在无所忌讳的朝廷中自暴自弃。私下认为今天的计策,也不能舍弃文武二者而另作图谋,只是针对那些因循守旧而败坏的地方加以振作发扬罢了。从前宋人西事兴起时,韩琦陈述谋略,不急于其他,而急于建立纪纲;欧阳修陈述谋略,不急于其他,而急于明确赏罚。这些都是振作发扬的说法。如今以文名显赫的士大夫,大概已经充斥于朝廷内外了,但文章技艺徒然精巧,而经世济民的才能却不娴熟,这是弊端;以武名显赫的武官,大概已经遍布于远近各地了,但团练徒然勤奋,而击刺的技能却不娴熟,这也是弊端。玩弄文事、安于武备,嬉乐其事,程度相当,而武备的衰败尤其严重。现在想要建立明察作为的功业,成就敦厚宏大的体制,建立万世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策略,怎么能不建立纪纲、明确赏罚,从那些因循守旧而败坏的地方加以振作发扬呢?臣敢冒昧,把边疆事务的弊端全部向陛下陈述。中原抵御戎狄,依靠地势险要作为屏障,近来自从大宁被放弃,东北的藩篱就变薄了;东胜不守,西北的形势就孤立了,这是地势险要失去据点的弊端,这是第一。中原抵御戎狄,以人心和顺为根本,近来自从大同发生叛乱,人们怀有离散叛离的谋算;各镇观望,军队没有纪律的稳固,这是人心和顺没有达到的弊端,这是第二。中原抵御戎狄,以军粮为装备,近来自从屯田政令不修,各屯田没有可以仰赖的资源;盐法没有厘清,转运漕运没有快速运送的辅助,这是军粮没有充足的弊端,这是第三。弊端日新月异,那么边防就日益废弛。而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陛下如果真能建立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策略,以穷尽守卫的方法,也只是考察导致弊端的根源,赶快加以处置罢了。臣曾经妄自议论当今适宜做的事有六件,而攻讨的方法不在其中。明确居重驭轻的权柄,那么京畿军队的检阅不可以不严格。修治列屯巩固边防的策略,那么土兵的团练不可以不体恤。广泛推行推诚授任的方法,
则精择久任之说不可以不行也。慎怊携怀远之图,则抚绥节制之宜不可以不详也。为深根固本之虑,则茧丝保障之辨不可以不早也。求足国裕用之规则,酌盈济虚之道不可以不力也。凡此数者,臣盖日夜思之,而未知其合于国体否也。今陛下以天下为度,以生民为念,深求夫守之之道,则惟择将择相与之共理而已矣。盖将所以捍卫于外,相则计其功过,诏王而驭之者也。昔汉高之王秦也,有萧何为之谋,而后韩信得以毕其策。宣帝之屯金城也,有魏相为之主,而后赵充国得以定其功。唐宪之定蜀也,有社黄裳为之辅,而后高崇文得以展其志。天下之弗未有不由于君臣一德,将相戮力而可与有成者。令从容密勿者有张仲之贤,宠握韬铃者有吉甫之略,而又益求遗才,搜剔弊陋,沉毅有断而不重发以隳其功,更张有渐而不轻为以速其败,则谋运于帷幄之中,而业彰于万里之远。大业之固,当与天地同久,而胡虏一时之驿骚,旋即底定矣。又何足以劳圣虑哉?然臣于此复有献焉。昔孟轩氏有曰:「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是以古先哲王承历数之重,为华夷之主,虽天下有一之不理,皆为王政之缺,而尤急于守身。奸声乱色足以荡吾守也,则斥之;淫乐慝礼足以移吾守也,则绝之;便嬖侧媚足以摇吾守也,则远之;甘言卑辞足以乱吾守也,则放之。虽在纷华波荡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前有逸文)澟然如对神明,不敢失守者,诚以能守其身,则能守天下也。我皇祖之训曰:「人心虚灵,乘气机出入,操而存之为难。」所以光启一统之业,而垂之万世者,盖本诸此。今陛下弘绍丕图,益敦前烈,「敬一」有箴而操存于内者为甚严,五箴有注而省察于外者为甚密。以此而取人,则有克知灼见之明,而任贤勿贰矣。以此而立政,则有旋乾转坤之功,而庶绩咸熙矣。是故其本在君心,其辅在将相,其具在纪纲。久安长于诛夷者,非帝之不念功也,亦诸臣之恣肆有以耴之也。入齐不报而自王,固陵后期而不至,帝之图之,其机盖决于此矣。是故一旦刑之所以杜陵僭之渐也。光武之兴,盖抚中兴之运,人心已定,一时佑命而出者,若邓禹、吴汉、寇恂、冯异之徒,亦多儒将之风。故光武谨其驾御之术,以适其才之所称,而终得以保全者,非帝之独念功也,亦诸臣之谨质退让有以成之也。军行则守约束而罔踰,事平则纳符印而恐后,帝之亲之,其机盖决于此矣。是故始终全之所以答共事之劳也。使高帝遇邓、吴之将,亦必怀之以恩矣。使光武遇韩、彭之将,亦必裁之以法矣。乃若文帝之兴,则又异乎高帝、光武之时矣。吕氏既诛,人心大定,斯固建櫜之治,而归马放牛之会也。故一时若李广之才,叹其不遇高帝而抑之不用,非帝不思封疆之臣也。以广之雄杰,非所用于守文之日也。且帝常与冯唐论将,慨然而思颇牧,一闻魏尚之贤,即出之囚系,还守云中。帝非过系尚也,示以有司之法,所以全之也。事有大于差首虏者,则不得全矣。尝行劳军,一见亚夫之严整,则叹为真将军,且以属景帝。使广如亚夫,则帝亦庸之矣。夫岂忽鼓鼙之思?有才不用,而顾欲求颇牧于异代哉?韩信、彭越诸公诚多英略,高帝用之以图项羽,虽成掎角之助,而恩之不终,或以贻鸟尽弓藏之讥。邓禹、吴汉诸公,诚多儒风,光武用之以图隗嚣、公孙述,虽迟岁月之功,而终之能全,乃得以成山河带砺之誓。隗嚣、公孙述诚非羽敌,而成功有难易、迟速者,二帝之值时既异,而攻耴之势亦殊。陇蜀之阻险,不出固难以猝下也。且帝数腾书陈示祸福,盖欲来之以德,未始急攻之也。有分土,无分民,帝视陇蜀之民,真吾民,不忍残之以兵矣。岂可以成功之难易、迟速而遂谓将材之有优劣哉?夫汉事远矣,愚于西汉之臣,独惜乎韩信之才而不学道也;于东汉之臣,独嘉乎邓禹之贤而知道也。黥布、彭越之干纪,无足言矣。如信之勋,假令谦让不伐,庶亦汉之太公,
译那么精心选拔、长期任用将领的说法,是不可以不推行的。慎重考虑安抚近臣、怀柔远人的谋划,那么安抚、节制适宜的做法,是不可以不详细考究的。为了深固根本的考虑,那么厘清赋税轻重、保障民生的辨析,是不可以不早做的。寻求使国家富足、用度充裕的法则,那么斟酌盈虚、调剂余缺的道理,是不可以不努力实行的。以上这几件事,臣日夜思考,却不知是否合乎国家的体制。如今陛下以天下为尺度,以百姓为念,深入探求守成的道理,那么只有选拔将领、宰相与他们共同治理罢了。因为将领是用来在外捍卫的,宰相则是计算功过、禀告君王并驾驭他们的。从前汉高祖平定秦地时,有萧何出谋划策,而后韩信才得以施展他的策略。宣帝屯兵金城时,有魏相主持大局,而后赵充国才得以建立功业。唐宪宗平定蜀地时,有杜黄裳作为辅佐,而后高崇文才得以实现他的志向。天下的事,没有不是由于君臣同心、将相合力而能成功的。如果从容谋划的谋臣有张仲那样的贤能,掌握兵权的人有吉甫那样的谋略,并且再寻求遗落的人才,剔除弊政陋习,沉着坚毅、果断而不因轻率发动而毁掉功业,改革有步骤而不因轻举妄动而招致失败,那么谋略运筹于帷幄之中,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大业的稳固,应当与天地同样长久,而胡虏一时的骚扰,很快就会平定了。又哪里值得劳烦圣虑呢?然而臣在此还有进言。从前孟轲曾说:“谁不从事守成?守住自身,是守成的根本。”因此古代圣明的君王承受天命之重,作为华夏夷狄的主宰,虽然天下有一件事治理不好,都是王政的缺失,但尤其急于守住自身。奸邪的声音、淫乱的颜色足以动摇我的操守,就斥退它们;淫靡的音乐、邪恶的礼仪足以改变我的操守,就断绝它们;宠幸的佞臣、阿谀的媚态足以动摇我的操守,就疏远他们;甜言蜜语、卑下的言辞足以扰乱我的操守,就放逐他们。即使在繁华动荡之中,幽居独处、放纵自我的地方,也要专一、纯粹。克制私欲、回归正道(前有逸文),肃然如同面对神明,不敢失守,实在是因为能守住自身,就能守住天下。我皇祖的训诫说:“人心虚灵,随着气息出入,操持并保存它是困难的。”所以能开创一统的基业,并流传万世,大概根本就在于此。如今陛下继承宏大的基业,更加敦厚前代的功业,“敬一”有箴言而在内心操持保存非常严格,五箴有注解而在外在省察非常严密。以此选拔人才,就有明察秋毫的明智,而任用贤才不疑了。以此建立政令,就有扭转乾坤的功绩,而各项事业都兴盛了。所以根本在于君心,辅助在于将相,具体在于纲纪。长久安定却最终诛杀夷灭功臣,不是帝王不念旧功,也是诸臣恣意妄为有所导致的。韩信入齐不报告而自立为王,彭越在固陵后期而没有到达,帝王谋划诛杀他们,时机大概就决定于此了。所以一旦用刑,是用来杜绝僭越的苗头。光武帝兴起,大概顺应中兴的运势,人心已经安定,一时受天命而出的人,像邓禹、吴汉、寇恂、冯异等人,也多儒将之风。所以光武帝谨慎驾驭之术,以适应他们的才能,而最终得以保全,不是帝王独念旧功,也是诸臣谨慎质朴、退让有所成就的。军队行进时遵守约束而没有逾越,事情平定后缴纳符印而唯恐落后,帝王亲近他们,时机大概就决定于此了。所以始终保全,是用来报答共同效力的辛劳。假如高帝遇到邓禹、吴汉这样的将领,也一定用恩惠来安抚他们。假如光武遇到韩信、彭越这样的将领,也一定用法度来裁制他们。至于文帝的兴起,又不同于高帝、光武之时了。吕氏已经被诛杀,人心大大安定,这本来是建立太平治世,归马放牛的时机。所以一时像李广这样的才能,感叹他未遇高帝而压抑不用,不是帝王不思封疆之臣。以李广的雄杰,不适合用于守成之日。而且帝王常与冯唐谈论将领,慨然思念廉颇、李牧,一听说魏尚的贤能,就释放囚禁,让他回守云中。帝王不是过分拘泥于魏尚,而是展示有司的法度,用来保全他。如果有比错报首虏数更大的过错,就不能保全了。曾经巡视慰劳军队,一见周亚夫的严整,就赞叹为真将军,并且托付给景帝。假如李广像周亚夫,那么帝王也会重用他了。难道忽视战事之思?有才能不用,反而想在异代寻求廉颇、李牧吗?韩信、彭越等人确实多有英略,高帝用他们来图谋项羽,虽然成为掎角之势的助力,但恩惠不能始终,有的留下鸟尽弓藏的讥讽。邓禹、吴汉等人,确实多有儒风,光武用他们来图谋隗嚣、公孙述,虽然迟缓岁月的功绩,但最终能保全,得以成就山河带砺的誓言。隗嚣、公孙述确实不是项羽的对手,而成功有难易、迟速,两位帝王所处的时机既不同,而攻守的态势也不同。陇蜀的险阻,不出兵固守难以迅速攻下。而且帝王多次送信陈述祸福,大概想用德行来招抚他们,未曾急于进攻。有分封土地,没有分割百姓,帝王看待陇蜀的百姓,真是我的百姓,不忍心用兵残害他们。难道可以因为成功的难易、迟速就认为将才有优劣吗?汉朝的事遥远了,愚人在西汉的臣子中,唯独惋惜韩信的才能而不学习道义;在东汉的臣子中,唯独赞赏邓禹的贤能而懂得道义。黥布、彭越的违犯纲纪,不值得说了。像韩信的功勋,假如谦让不夸耀,大概也是汉的太公,
而以罪戾不终,愚是以惜之也。臧宫、马武之矜勇,无足言矣。如禹之元功,假令挟以自多,则亦后之韩信,而以功名获全,愚是以嘉之也。然则后之为将者,又宜何所惩而何所法也?方今南北用兵,诚用将时也。汉文惜李广不遇,今则遇时矣。圣天子方弘兼容愽爱之仁,总长驾远驭之略,四海之内有一民之困于夷狄、盗贼者,恻然思以救之,选用将帅以寄攘斥之责。拔自偏校而至大将者有之,擢自幕职而服大僚者有之,起自罪废而总戎麾者有之。用之不求其全,立之不问其类,施不测之恩而疏远之,有功者必录;施不测之威而贵近之,有罪者必刑。盖真得用将之道,而汉三君之事不足言矣。执事乃问愚以诸所为将及用之之方,是岂愚之所能及哉?乃执事则言之矣。承平则责将备,所以核治;有事则法网阔略,所以图功。岂欲于课责之中更示阔略之意,使贤如魏尚者不困于文吏,而得以展布手足乎?昔虞诩之治朝歌,三科募士,偷盗奸利者为上,此文法所禁也。然诩使以■〈言冏〉贼卒,赖其用而贼党遂散。赵充国之备西羗以■〈罒上干下〉升无罪,■〈罒上干下〉豪来见,辄纵还故地,不俟报。可亦文法所禁也。然充国以散西羗之党,卒如其策,而先零破降。假以权宜,不拘微文,使将帅得择便措胜,亦帝王御将之微权也。使功,使过,使诈,使贪,苟可以集吾事,不论其它;苟可以殄夫寇,不考其素。则虽秦、项之强,而耴之特易易者,固汉高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使之力也。帝王御将之道,夫岂一端而已哉?顾人之才行不能相兼,而功过可以相凖。帝王之用人也,每耴所长而舍所短;人臣之自用也,每以所短而累所长。马或泛驾而効千里之途,士或跅??他而任干城之重,此汉高之所以兼收夫屠贩也。乌附可以已疾,而或至于杀人;小人可以成功,而或至于乱邦,此黥布所以不容于治世也。今之将帅,岂患无人?天下武士,无问疏戚远近,多喁喁焉鸣剑抵掌,思自奋于风云之会,此固天之所以资中兴也。徐加延揽,稍宽假之,而责其后效,则负俗累者,皆适用之才矣。然愚以为帝王之御将,虽操纵有时,而将之所自处,则不可不谨。其在于今,广延荐之途,虽贩缯织簿之辈,皆所不弃矣;而拔剑击柱之风,则不可有也。优赍予之恩,素贫无行之流,皆所不遗矣;而偶语攘臂之习,则不可冐也。假便宜之权,虽推毂授钺之诚,皆所不迨矣;而上功差首虏之失,则不可蹈也。东汉诸臣,功施社稷,恂恂如书生,此则为将之所当法者耳。古之忠臣,不以昭昭申节,不以闇昧废礼。礼也者,固人臣之所当自尽者也,岂必责之备而始自戢也哉?语曰:赦小过,过积而至于大,则不可赦矣。传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使无利于国,则不可专矣。今圣天子执鼓舞之权,严综核之治,天下之士固跂疏求用,而惟恐用之不适也。愚也不足以窥圣神文武之蕴,而所自为将者,则讲之熟矣。敢敬以复,惟执事教焉。
译却因罪过未能善终,我因此感到惋惜。臧宫、马武的逞强好勇,不值得称道。至于冯异的卓越功勋,假如他挟此自夸自大,那也不过是后来的韩信罢了;但他凭借功名得以保全,我因此对他赞赏不已。那么,后世担任将领的人,又应该以什么为警戒,以什么为效法呢?当今南北用兵,确实是任用将领的时候。汉文帝惋惜李广生不逢时,如今则是遇到了好时机。圣明的天子正弘扬兼容并蓄、博爱众人的仁德,总揽驾驭长远、控制全局的策略,四海之内只要有百姓被夷狄、盗贼所困,他便怜悯地想着去救助,选拔任用将帅来寄托他们驱逐敌人的责任。从偏将校尉提拔到大将的有,从幕僚职务提拔担任高官的有,从获罪废黜中起用统领军队的也有。任用他们不要求完美无缺,确立他们不询问出身类别,给予不可测度的恩惠而疏远他们,有功者必定记录;施加不可测度的威严而亲近他们,有罪者必定惩罚。这真是掌握了用将的道理,汉初三帝的事迹也就不值一提了。您向我询问那些将领的作为以及使用他们的方法,这哪里是我所能达到的呢?倒是您说了。太平时期要求将领防备,是为了考核治理;有事时期法网宽疏,是为了谋求战功。难道是想在考核责罚之中更显示出宽疏的意思,使得像魏尚那样的贤才不被文吏所困扰,从而能够施展手脚吗?从前虞诩治理朝歌,分三科招募士兵,偷盗奸利的人列为上等,这是法律所禁止的。然而虞诩让他们去诱骗贼兵,依靠他们的作用而贼党于是溃散。赵充国防备西羌时,因“干”升无罪,“干”豪来见,就放还故地,不等候上报。这也是法律所禁止的。然而赵充国以此瓦解西羌的党羽,最终如他所策,先零部落破败投降。假以权宜之计,不拘泥于细微条文,使将帅能够选择便利措施取胜,这也是帝王驾驭将领的微妙权术。使用有功的人,使用有过错的人,使用狡诈的人,使用贪婪的人,只要能够成就我们的事业,就不论其他;只要能够消灭敌人,就不考察其平素品行。那么即使像秦、项那样强大,对付他们也特别容易,这固然是因为汉高祖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使他们尽力效力的缘故。帝王驾驭将领的道理,难道只有一种方式吗?只是人的才能品行不能兼备,而功过可以相互抵销。帝王用人,往往取其长处而舍其短处;臣子自我表现,往往因短处而拖累长处。马有时难以驾驭却能跑千里之路,士有时放纵不羁却能承担保卫国家的重任,这就是汉高祖之所以兼收屠夫商贩的原因。乌头附子可以治病,却有时会导致杀人;小人可以成就功业,却有时会导致国家混乱,这就是黥布之所以不被治世所容的原因。如今的将帅,难道担心没有人吗?天下武士,无论疏远亲近、远近,都纷纷摩拳擦掌,想着在风云际会之时自我奋起,这固然是上天用来资助中兴的。慢慢加以延揽,稍微放宽限制,而责求他们后来的成效,那么那些背负世俗累赘的人,都是适用的人才了。然而我认为帝王驾驭将领,虽然有时需要操控,但将领自我处身,则不可不谨慎。在当今,广泛延揽推荐途径,即使是卖丝织席之类的人,都不舍弃;但拔剑击柱的风气,则不可以有。优厚的赏赐恩惠,即使是素来贫困无行的流辈,都不遗漏;但私下议论、捋袖发怒的习气,则不可以触犯。假以便宜行事的权力,即使是推毂授钺的诚意,都不及此;但上报战功、差算首虏的过失,则不可以蹈袭。东汉诸臣,功施社稷,恭谨如书生,这才是将领所应当效法的。古代的忠臣,不因显明而申张节操,不因昏暗而废弃礼法。礼法,固然是臣子所应当自我尽到的,难道一定要等到责备完备才开始自我收敛吗?俗话说:赦免小过,过错积累而至于大,那就不可赦免了。传书说:大夫出使境外,有可以安定社稷、利于国家的,专断也可以;如果没有利于国家,就不可以专断。如今圣天子掌握鼓舞人心的权力,严格综合考核的治理,天下的士人固然踮脚盼望被任用,而唯恐任用得不适当。我不足以窥探圣神文武的深意,但关于自我为将之道,则讲习得很熟了。敢恭敬地回复,只待您指教。
问兵之大要在攻守,而其用在奇,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孙武子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又曰:“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然则攻守果异势欤?抑亦相为用而不可执欤?试以往事筹之:李牧之备赵边,匈奴岁入,辄令收保,若怯矣,何以卒成破胡之功?王翦之代李信,将兵六十万而坚壁不出,若无能矣,何以卒收破椘之绩?孙膑走梁以救赵,刘鄩之潜趍太原,盖亦欲攻敌所必救矣,何膑遂破魏而鄩则无功?周亚夫委梁以敝吴,李光弼之坚守河阳,盖亦欲待贼之衰矣,何亚夫破吴而光弼则不免?韩信之出井陉,一战而破赵五十余城,伟矣!使赵能用李左车,不知又何以制之?田单之守即墨,一战而复齐七十余城,烈矣!使燕能用乐毅,不知又何以待之?司马懿之耴孟达也,卷甲疾趍而平公孙文懿也,自计必以朞年,何急于耴达而缓于文懿也?李靖之平萧铣也,浮江直下,而讨辅公袥也,则必先攻其别将,何勇于耴铣而怯于公佑也?此皆诸士所习闻,而用兵方略亦可槩见,幸明言之无略。夫兵者,因形以制变者也;夫将者,因法以制奇者也。兵无常形,故将无定法;无常形,故奇由出焉;无定法,故出奇而不穷。奇者,攻守之机,而循环之无端者也。孙子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又曰:“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夫有余不足,言其常也;可胜不可胜者,言其互用也。如使不足者常守,则终难与攻矣;如使有余者常攻,则忌其所守矣。昔智伯灭中行氏,连三家之兵以攻赵城之不没者三板,可谓能攻矣,然肘足交车上而智伯败,惟其不知所守也。燕将守聊城而距强齐,食人炊骨而士无反外之心,以共据期年之敝,可谓能守矣,然箭书入城中而燕将降,以其不知所攻也。向使智伯能以守为攻,则韩魏无以乘其隙,虽鱼鳖晋阳可也,垂成而败。功隳名灭,恃有余者也。使燕将能以攻为守,则仲连无以关其口,虽复齐为燕可也。而为义不终,名降身刭,怯不足也。夫有余不足者,非常形也。胜不可胜者,非定法也。瞬息异用,惟名将能反之,此之谓奇也。以有余不足,不可以尽攻守之变,故示之以可胜不可胜之权,以可胜不可胜之无常,故推而归之于奇。是以深沟固垒,本以为守也。见可胜而进,则如决千仞之溪,而敌不能为守。入人之国而膏车跃马,所以为攻也。见不可胜而退,则如藏九地之下,而敌不知所攻。交变迭出,易形易态,恍兮惚兮,微乎神乎,而人不知其端,此奇之至也。如是而攻守之道尽矣。吾尝愽极史传,览古名将之迹,有可观者。李牧为赵守边,匈奴入,辄收保,积数岁而匈奴以为怯。及其大入,牧纵人畜,佯不胜,破杀匈奴数万人,单于奔走。夫牧之收保,所谓鸷鸟潜形,而其大战所谓彍弩发机,此自法之所有者,然潜之刀之不及也。此可以知驭臣之要矣。吾榜之士三百二十人,仕至卿贰而以三载考绩者,则思斋霍公而外,指不多屈也。若霍公者,盖所谓能殊功大,而庸众嫉之者也。公性沉毅,多大略,自为郡推时,即以严明称。召入台中,所至辄著名迹。方按河南时,大盗啸聚,已成乱阶,抚臣偷懦惮事,乃先事避去。公特抗章论劾,以肃守臣,仍察守臣功罪,严行举奏,守臣愓息,尽力讨贼,贼遂就擒。既晋秩理丞,旋晋中丞,出抚宁夏。宁夏为西北极边,胡岁入掠,民无宁居。公乃相形势,城险要,料丁壮,练军实,胡寇遂稀。既乃以保定为京师重辅,复召入抚保定。会岁大旱,而亲藩之国道出保定,供亿且不赀。公裁阔狭,均征派,供应不缺,而民不知扰。每行部必奖廉能,禁贪残,料储峙,时敛散,招流移,恤困穷。入夏有甘澍之应,军民遂安,旱不为灾。既入院总院务,天子忧念边储。议遣大臣整理,人皆惮不行。乃晋公户侍出,理边储。时强胡压境,虗京帑以供□,而朝恩媢功。唐主严督加之怀恩违制,阵原失险,贪剽遇伏而败,则与吴、梁之间势正相戾。故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译问用兵的大要在攻守,而其妙用在出奇,这兵家取胜的奥秘是不可预先传授的。孙武说:“防守是因为兵力不足,进攻是因为兵力有余。”又说:“不可战胜的在于防守,可以战胜的在于进攻。”那么攻守果真形势不同吗?还是相互为用而不可拘泥呢?试着用往事来筹划:李牧防备赵国边境,匈奴每年入侵,他就命令收兵固守,好像怯懦一样,为什么最终成就了破胡的功绩?王翦代替李信,率领六十万军队却坚壁不出,好像无能一样,为什么最终取得了破楚的业绩?孙膑奔袭梁国以救赵国,刘鄩暗中疾趋太原,大概也是想要攻击敌人必救的地方,为什么孙膑于是破魏而刘鄩却没有功效?周亚夫舍弃梁国以疲弊吴军,李光弼坚守河阳,大概也是想要等待贼寇衰弱,为什么周亚夫破吴而李光弿却难免失败?韩信出井陉,一战而破赵国五十多座城池,伟大啊!假使赵国能任用李左车,不知又用什么方法来制约他?田单守卫即墨,一战而恢复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壮烈啊!假使燕国能任用乐毅,不知又用什么方法来对待他?司马懿攻打孟达,卷甲疾趋而平定公孙文懿,自己估计必定需要一年,为什么急于攻打孟达而缓于攻打文懿呢?李靖平定萧铣,浮江直下,而讨伐辅公祏,却必须先攻打他的别将,为什么勇于攻打萧铣而怯于攻打辅公祏呢?这些都是各位士人所习闻的,而用兵的方略也可以大概看出,希望明确地说明不要省略。用兵,是根据形势来制应变化的;将领,是根据法则来制造奇兵的。用兵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将领没有固定的法则;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奇兵由此产生;没有固定的法则,所以出奇而不穷尽。奇,是攻守的关键,而循环没有尽头。孙子说:“防守是因为兵力不足,进攻是因为兵力有余。”又说:“不可战胜的在于防守,可以战胜的在于进攻。”有余不足,说的是常规;可胜不可胜,说的是相互为用。如果让兵力不足的常守,那么终究难以进攻了;如果让兵力有余的常攻,那么就要忌讳他所防守的了。从前智伯灭掉中行氏,联合三家兵力攻打赵城,水淹得只剩三板没入水中,可以说是能攻了,然而肘足交加的车阵上来而智伯失败,只因为他不知道防守。燕将守卫聊城而抗拒强齐,吃人肉煮骨头而士兵没有反叛外逃的心思,共同据守一年的疲弊,可以说是能守了,然而箭书射入城中而燕将投降,因为他不知道进攻。假使智伯能以守为攻,那么韩魏无法乘其空隙,即使鱼鳖晋阳也可以,却垂成而败。功败名灭,是倚仗兵力有余的缘故。假使燕将能以攻为守,那么鲁仲连无法关其口,即使恢复齐国为燕国也可以。然而为义不终,名降身死,是怯懦兵力不足的缘故。兵力有余不足,不是固定的形态。胜不可胜,不是固定的法则。瞬息之间变化使用,只有名将能反其道而行之,这就叫奇。以兵力有余不足,不能完全尽攻守的变化,所以示以可胜不可胜的权变,以可胜不可胜的无常,所以推而归于奇。因此深沟固垒,本以为是防守。见可胜而进,就像决开千仞的溪流,而敌人不能防守。进入敌国而膏车跃马,所以是进攻。见不可胜而退,就像藏在九地之下,而敌人不知道进攻。交变迭出,易形易态,恍兮惚兮,微乎神乎,而人不知其端,这是奇的极致。像这样攻守之道就穷尽了。我曾经博览史传,览古名将的事迹,有可观的。李牧为赵守边,匈奴入侵,就收兵固守,积数年而匈奴以为怯。及其大入,牧纵人畜,佯不胜,破杀匈奴数万人,单于奔走。李牧的收保,所谓鸷鸟潜形,而其大战所谓彍弩发机,这是法所固有的,然而潜之刀之不及也。这可以知道驾驭臣下的要点了。我榜下的士人三百二十人,仕至卿贰而以三载考绩的,除了思斋霍公之外,指不多屈。像霍公,大概是所谓能殊功大,而庸众嫉之的人。公性沉毅,多大略,自为郡推时,即以严明称。召入台中,所至辄著名迹。方按河南时,大盗啸聚,已成乱阶,抚臣偷懦惮事,乃先事避去。公特抗章论劾,以肃守臣,仍察守臣功罪,严行举奏,守臣愓息,尽力讨贼,贼遂就擒。既晋秩理丞,旋晋中丞,出抚宁夏。宁夏为西北极边,胡岁入掠,民无宁居。公乃相形势,城险要,料丁壮,练军实,胡寇遂稀。既乃以保定为京师重辅,复召入抚保定。会岁大旱,而亲藩之国道出保定,供亿且不赀。公裁阔狭,均征派,供应不缺,而民不知扰。每行部必奖廉能,禁贪残,料储峙,时敛散,招流移,恤困穷。入夏有甘澍之应,军民遂安,旱不为灾。既入院总院务,天子忧念边储。议遣大臣整理,人皆惮不行。乃晋公户侍出,理边储。时强胡压境,虗京帑以供□,而朝恩媢功。唐主严督加之怀恩违制,阵原失险,贪剽遇伏而败,则与吴、梁之间势正相戾。故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是也。”然弼相持,怀州还营而降。二将地道而縳,首酋志虽未遂,亦足明其为奇功矣。韩信之出井陉也,以背水胜。法曰:“置之死地而生,亡地而存。”是也。其始赵人方笑之,而及其拔赵帜,立汉赤帜,赵人乃颠倒惑乱,而王歇被虏,成安君身覆泜上。一战而收五十余城,信之用奇至矣。当是时,李左车方献计,而困信,使其计行,则赵不空壁,信安所拔帜乎?然信未下井陉,而先遣谍知其不用李左车计,而后出,所谓先知敌之情者也。若赵用右车计,则信或别有以待之矣。奇岂可以一途而耴哉?田单之守即墨也,以火牛胜。法曰:“始如处女,后如脱兔。”是也。其始燕人以即墨且降,而及烧牛尾,驱龙文,燕人乃眩瞀惊骇,而骑刼被杀,迎襄王于莒。一战而复七十余城,单之出奇神矣。当是时,乐毅方为将,使骑刼不代,则燕不信降,单安所施火牛乎?然单因燕有隙,而先纵间,惟不用毅,而后散战,所谓先去其所忌者也。若乐毅尚存,则单惟坚守以俟之矣。奇岂可以必用为功哉?司马懿之讨孟达,则八日而先至;其平公孙懿也,则计期年而后返。盖孟达兵少而食多,兵少则我易乘,食多则彼可以持久。不速耴之,则吴、蜀之交合,而车辅之势成。彼以久食而待强援,势难拔矣。故懿倍道疾行,出其不意,而孟达授首。法曰:“先人有夺人之心。”此以速为奇者也。文懿食少而兵多,食少则彼利于速战,而兵多则我难以力争。不稍缓之,则主客之形异,而雨水之势艰。彼乘饱以鼓众,而挟众以凌我,事其危矣。故懿旷日累月,待其自困,而文懿就诛。法曰:“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以缓为奇者也,或速或缓。宣王其所谓知战之日者哉?李靖之平萧铣,则直抵其都;其讨辅公祏,则旁击其将。盖江陵道远,而秋涛涨恶,铣恃险阻,不为设备。由不虞之道攻,不戒之国,莫有捷于此者矣。故靖浮江横舟,直抵城下,则已搤铣之嗌,入其腹心。士不及谋,兵不及召,而铣以降。法曰:「批亢捣虗此其直耴为奇老也。丹阳兵精,而惠亮战勇,袥恃掎角,相为声援,击人之坚,而夺人之气,莫有巧于此者矣。故靖先趋当涂,攻走惠亮,则已割袥右臂,失其所倚。计不及立,众不及战,而袥见縳。法曰:「猎其右右」,此以分击为奇者也。或直或分,卫公其知战之地者哉?故将而知奇,则形而无形,用法而不执于法,攻可也,守可也。方以为守,忽而为攻;方以为攻,忽而为守。纷纷纭纭,混混沌沌。耳目变于前,形色幻于后。兵出而天下不知其端,战胜而天下不知其善。故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穷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穷也;兵不过奇,出奇之变不可胜穷也。嗟乎,奇岂易言者哉?吾甞好医矣,始读书,见太医令意自言受临菑庆阴阳禁书,论药石神,以奇晐诊病,得二维二蹻诸术,决嫌疑,断可治处时日,若卜数然,叹其精。已然意犹立规矩,起度量,称权衡,合色脉,各有诊藉,垂之后来,则以为医或可学也。及观华元化传,刳腹湔胃,傅以神膏,乃复叹曰:「信乎天下之奇也!」技止此矣。然又观秦越人所称,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视垣一方,不出千里而见其表,则曰:「何其奇之极也!」吾不敢复言医矣。夫兵何以异此?其道全得者,则为李牧、王翦、孙膑、周亚夫、韩信、田单、司马懿、李靖;阻于天时,阨于人事,半得半失者,则为刘鄩、李光弼;其道全失者,则为智伯、燕将。然古今失者多矣,不可胜言也。得者有矣,亦不可以言传也。兹所可言者,特因明问而立其。凖耳,惟执事进而教之。
译“是这样的。”然而李弼与敌军相持,怀州守军返回营地后投降。两名将领被从地道中捆绑而出,虽然首敌的志向未能完全实现,但也足以证明这是奇功了。韩信出井陉时,凭借背水一战获胜。兵法说:“把军队置于死地才能生存,陷入绝境才能保全。”正是如此。起初赵国人正嘲笑他,等到他拔掉赵军旗帜,树立汉军红旗时,赵军便陷入混乱迷惑,王歇被俘,成安君陈馀死于泜水之上。一战便收复五十多座城池,韩信用兵之奇达到了极致。当时,李左车正献计困住韩信,如果他的计策得以施行,那么赵军就不会倾巢而出,韩信又怎能拔除赵军旗帜呢?然而韩信在尚未攻下井陉之前,先派间谍探知赵军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然后才出兵,这就是所谓预先了解敌情。如果赵军采纳了李左车的计策,那么韩信或许另有应对之法。奇谋难道可以用一种途径来穷尽吗?田单防守即墨时,凭借火牛阵获胜。兵法说:“开始时像处女般沉静,随后像脱兔般迅捷。”正是如此。起初燕人认为即墨即将投降,等到烧断牛尾,驱赶画着龙纹的牛群时,燕军便惊骇失措,骑劫被杀,迎立襄王于莒。一战便收复七十多座城池,田单出奇制胜之妙神了。当时,乐毅正担任燕军将领,如果骑劫没有取代他,那么燕军就不会轻信即墨投降,田单又怎能施展火牛计呢?然而田单趁着燕军内部有嫌隙,先派遣间谍离间,因为燕军不再任用乐毅,然后才出战,这就是所谓先消除对方的忌惮。如果乐毅还在,那么田单只会坚守等待时机。奇谋难道可以必定使用某种方法就能成功吗?司马懿讨伐孟达时,八天便率先到达;他平定公孙渊时,则计算好期限,过了一年才返回。大概是因为孟达兵少而粮多,兵少则我方容易乘虚而入,粮多则敌方可以持久坚守。如果不迅速攻击,那么吴蜀两国就会联合,形成车辅之势。敌方凭借充足的粮食等待强大的援军,局势就难以攻克了。所以司马懿加倍速度疾行,出其不意,孟达便束手就擒。兵法说:“先于敌人行动,就能夺取敌人的军心。”这是以迅速为奇。公孙渊粮食少而兵力多,粮食少则敌方利于速战,兵力多则我方难以力争。如果不稍微延缓,那么主客形势不同,雨水带来的困难加剧。敌方乘着饱食鼓舞士气,挟持众多兵力欺凌我方,事情就危险了。所以司马懿拖延时日,等待敌方自我困顿,公孙渊便被诛杀。兵法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以迟缓为奇。有时迅速,有时迟缓,宣王大概就是所谓知道作战时机的人吧?李靖平定萧铣时,直接抵达其都城;他讨伐辅公祏时,则侧面攻击其将领。大概是因为江陵路途遥远,秋季波涛汹涌恶劣,萧铣倚仗险阻,不设防备。从意想不到的道路进攻,攻击没有戒备的国家,没有比这更捷速的了。所以李靖顺江横渡船只,直抵城下,便已扼住萧铣的咽喉,进入其腹心。士兵来不及谋划,军队来不及召集,萧铣便投降了。兵法说:“批亢捣虚”,这是以直接进攻为奇。丹阳军队精锐,惠亮作战勇敢,辅公祏倚仗掎角之势,互相声援,攻击敌人的坚固之处,夺取敌人的士气,没有比这更巧妙的了。所以李靖先趋向当涂,攻走惠亮,便已割断辅公祏的右臂,使其失去依靠。计策来不及制定,众人来不及作战,辅公祏便被捆绑。兵法说:“猎其右翼”,这是以分击为奇。有时直接,有时分击,卫公大概就是知道作战地点的人吧?所以将领懂得奇谋,就能有形而无形,运用兵法而不拘泥于兵法,进攻可以,防守也可以。刚才以为是防守,忽然变为进攻;刚才以为是进攻,忽然变为防守。纷纷纭纭,混混沌沌。耳目在前变化,形色在后幻化。出兵而天下不知道其端倪,战胜而天下不知道其妙处。所以声音不过五种,五种声音的变化不可穷尽;颜色不过五种,五种颜色的变化不可穷尽;兵法不过奇正,出奇的变化不可穷尽。唉,奇谋难道是容易说清楚的吗?我曾经喜好医术,起初读书,看到太医令仓公淳于意自称接受临淄庆的阴阳禁书,论述药石的神奇,以奇脉诊断疾病,得到二维二蹻等术,决断嫌疑,断定可治的时日,像占卜一样,赞叹其精妙。然而淳于意还是立下规矩,确立度量,称量权衡,结合色脉,各有诊籍,流传后世,于是认为医术或许可以学习。等到观看华佗的传记,剖开腹部清洗胃脏,敷上神膏,于是又感叹说:“真是天下的奇人啊!”技艺到此为止了。然而又看到秦越人所说的,听到疾病的阳证,论述得到其阴证;听到疾病的阴证,论述得到其阳证。隔墙一方,不出千里而见其表象,于是说:“多么奇到了极点啊!”我不敢再谈论医术了。用兵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其道完全得者,就是李牧、王翦、孙膑、周亚夫、韩信、田单、司马懿、李靖;受限于天时,困于人事,半得半失者,就是刘鄩、李光弼;其道完全失者,就是智伯、燕将。然而古今失者多了,不可胜数。得者也有,也不可以用言语传达。这里所说的,只是因为明确的提问而确立其准则罢了,希望执事进一步教导我。
问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故先计后战。然必审彼审已,而后计可决也。昔之御戎者,劳师远攻,则蹈危;厚赂约和,则纳侮。故历代相沿,率因形胜,扼险要为固守之策,亦计之得者也。然不能使胡虏之不侵,岂地险不足恃欤?昔人论中国匈奴各有长技,今胡虏之技不啻昔矣。然胡亦有短,吾亦有长,若之何而可制伏胡虏欤?汉人之守边也,收河南城朔方;唐人亦城受降,绝胡虏于沙碛之外。国家边镇,近者距都不数百里,岂务广德不务广地欤?唐城受降,岁减镇兵数万,今日边屯亦有形援不相□及,失迂直之计者欤?然张仁愿必俟默啜有间而城之,亦未可轻也。不知可令大臣知边事者密为经略否欤?昔孙武论兵,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审彼审已,以决吾战守之策。诸士必筹之熟矣,其且陈之。若临事出奇,则变化万端,不敢以预图也。贤将所以靖难却敌而峻中国之防者,岂徒以幸功为哉?亦固吾之所以守者而已矣。夫邀一时之功而结夷狄之怨,是轻而寡谋者也。■〈彳丑〉一时之安而隳永世之图,是懦而惮事者也,皆非所以卫国也。贤将之备边,必计其安危,虑其终始,厚吾兵力以观敌之变。势不可为,则镇之以静,而敌有所不能窥;势有可为,则发之以果,而敌有所不及御。盖虽战守并用,要在固吾守而已矣。有险而弃之,诚非所以为固,而策之不审,动之不时,又何以收万全之功而副明王分阃之意哉?执事以御戎策,诸生且欲审彼审已,以决战守之策,非生所及也。然亦习孙吴之书,闻长老之论,察边徼之情,而有槩于中久矣。夫中国之与夷狄邻之,犹富室之与盗贼邻也。为富室计,亦惟高其垣墉,戒其门闾,严其关键,固其扃钥,出入有讥,使盗贼不得投吾间足矣。固不能使盗贼之必无也。然则为中国计,亦何异于此夫?夷狄之行盗侵驱习俗,固然上吉明王莫之能禁也。然亦视吾备御之疏密,备疏则入,备密不能入也。所谓帝王之兵,以全耴胜者,岂必百战百胜而后谓之全胜者哉?战而不胜,则将士虏,边城屠;战而胜,则兵半折。所谓全胜者,盖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法曰:知彼知已,百战不殆。盖兵有制可用,无制不可用;敌有隙可乘,无隙不可乘。知兵之可用,而不知敌之不可乘,胜弗全也;知敌之可乘,而不知兵之不可用,胜弗全也;知兵之可用,知敌之可乘,而不知为善后之策,虽幸大胜,亦弗全也。帝王之兵,计后世而动;伯者之兵,计终身而举。夫岂先战而后求胜哉?汉唐以来,制御夷狄之道,大约有三:曰战,曰守,曰和。主于战者,则曰非挞伐无以服强暴,然得其地不可守,得其民不可使,徒快心于狼望之北,而不惜士卒之伤夷,是蹈危也,不可也。主于和者,则曰非要结无以缓侵陵,然金缯甫入而虏复来,口血未干而虏复犯,徒信空言而冀胡马之不窥,是纳侮也,不可也。故三者之中,守最得策。自秦筑长城,历代逓加增筑,募民徙塞,以省更戍之劳,堑山堙谷,以张形制之势,谨烽燧,习骑射,利饷道,丰刍粮,而又明赏罚,申约束,守之之策,盖无日不讲矣。然不能使胡虏之不侵,边氓岁遭屠掠者,岂地险不足恃,而所以守之者尚有遗策哉?晁错谓中国之长技有五,匈奴之长技有三。自石晋以来,胡人居我汉地,用我汉工器,甲坚利,非复曩时之无全兵矣。然胡有所长,亦有所短,吾有所短,亦有所长。今胡之长技犹昔也,然胡之所资者,田猎畜牧,非有蓄积之饶,故其众恒散,每欲入寇,则必征各属,示以卤获之利,大众始集,使吾守固而不得入,则其气必沮,再三不利,则其约必携,无以合其众矣。此胡之所短一也。胡之入寇也,必多自赍负,亦不过数十日之资。耳,吾守固而野无所掠,又绝其汲道,毒其上流,使不得争水泉之利,则士马必困,此胡之所短二也。如或耻于众之徒合而不可轻离也,则必冐焉。一肆然进,则有腹背受敌之患;退则有首尾衡决之忧,此胡之所短三也。知胡之所短而敬以制
译问:帝王用兵,以保全取胜,所以先谋划后作战。然而必须审察敌我双方,然后谋划才能决断。过去抵御戎狄的人,如果劳师远征,就会陷入危险;如果厚加贿赂以求和,就会招致侮辱。所以历代沿袭,大抵凭借地形优势,扼守险要作为固守的策略,这也是谋划得当的。然而不能使胡虏不侵犯,难道地势险要不足以依赖吗?前人论述中原与匈奴各有长处,如今胡虏的技艺不止像过去那样了。然而胡虏也有短处,我们也有长处,怎样才能制服胡虏呢?汉人守卫边疆,收复河南并修筑朔方城;唐人也修筑受降城,将胡虏隔绝在沙漠戈壁之外。国家的边防重镇,近的离京城不过数百里,难道是不致力于扩大恩德而致力于扩大土地吗?唐修筑受降城,每年减少镇守士兵数万,如今边疆屯兵也有形势上相互救援不及,失去迂回与直进策略的情况吗?然而张仁愿必定等到默啜出现间隙才修筑城池,也不可以轻视。不知道是否可以命令了解边疆事务的大臣秘密筹划经营呢?从前孙武论述用兵,必定通过谋划来探求实情,审察敌我,以决定我们的战守策略。各位士人必定已经深思熟虑了,请陈述出来。如果临事出奇制胜,则变化万端,不敢预先图谋。贤良将领之所以平定祸难、击退敌人而加强中原的防备,难道仅仅是侥幸求取功劳吗?也是巩固我们用来防守的根本罢了。贪图一时的功劳而结下夷狄的怨恨,这是轻率而缺乏谋略的人。贪图一时的安宁而毁坏长远的规划,这是懦弱而畏惧事端的人,都不是保卫国家的方法。贤良将领防备边疆,必定计算安危,考虑始终,增强我们的兵力以观察敌人的变化。形势不可为,就用静定来镇守,敌人就无法窥探;形势可为,就用果断来出击,敌人就来不及抵御。虽然战守并用,关键在于巩固我们的防守罢了。有险要而放弃,确实不是巩固的方法,而谋划不审慎,行动不及时,又怎么能收取万全的功效而符合英明君王授予兵权的意思呢?您以抵御戎狄的策略提问,各位士人想要审察敌我,以决定战守的策略,这不是我所能达到的。然而我也学习孙武、吴起的兵书,听长老的议论,观察边疆的情况,心中已有大概很久了。中原与夷狄相邻,就像富户与盗贼相邻一样。为富户谋划,也只是加高围墙,戒备门户,严密关键,坚固锁钥,出入有盘查,使盗贼不能钻我们的空子罢了。确实不能使盗贼一定没有。那么为中原谋划,又有什么不同呢?夷狄进行盗窃、侵扰、驱赶的习俗,本来如此,即使英明君王也不能禁止。然而也看我们防备的疏密,防备疏漏就进入,防备严密就不能进入。所谓帝王用兵,以保全取胜,难道一定要百战百胜才叫全胜吗?作战不胜,则将士被俘,边城被屠;作战胜了,则兵力折损一半。所谓全胜,大概是不战而使人屈服。兵法说:了解敌人了解自己,百战不危险。大概兵力有可使用的情况,没有可使用的情况;敌人有可乘的间隙,没有可乘的间隙。知道兵力可以使用,而不知道敌人不可乘隙,胜利就不完全;知道敌人可乘隙,而不知道兵力不可使用,胜利就不完全;知道兵力可以使用,知道敌人可乘隙,而不知道善后的策略,虽然侥幸大胜,也不完全。帝王用兵,为后世谋划而行动;霸主用兵,为终身谋划而举动。难道是先作战而后求胜吗?汉唐以来,控制夷狄的方法,大抵有三种:叫战,叫守,叫和。主张作战的,就说非征伐不能使强暴屈服,然而得到的土地不能守卫,得到的百姓不能驱使,只是在狼望以北痛快心意,而不惜士卒伤亡,这是陷入危险,不可以。主张和谈的,就说非缔结盟约不能缓和侵犯,然而金银丝绸刚送出而胡虏又来,盟誓的血迹未干而胡虏又侵犯,只是相信空话而希望胡马不窥探,这是招致侮辱,不可以。所以三者之中,防守最得策略。自从秦修筑长城,历代相继增筑,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以节省轮换戍守的劳苦,挖山填谷,以张扬地形气势,谨慎烽火,练习骑射,便利粮道,丰富草料粮食,而又严明赏罚,申明约束,防守的策略,大概没有一天不讲究的。然而不能使胡虏不侵犯,边疆百姓每年遭受屠杀掠夺,难道地势险要不足以依赖,而用来防守的方法还有遗漏的策略吗?晁错说中原的长处有五种,匈奴的长处有三种。自从石晋以来,胡人居住在我们的汉地,使用我们的汉人工具,铠甲坚固锋利,不再是过去没有完整兵器的情况了。然而胡有所长,也有所短,我们有所短,也有所长。如今胡的长处还像过去一样,然而胡所依赖的,是田猎畜牧,没有积蓄的富饶,所以他们的民众常常分散,每次想要入侵,必定征召各部落,展示掠夺的利益,大众才开始聚集,如果我们防守坚固而使他们不能进入,那么他们的气势必定沮丧,再三不利,那么他们的盟约必定离析,无法集合他们的民众了。这是胡的短处之一。胡入侵,必定多自带物资,也不过数十日的资粮罢了,我们防守坚固而野外无所掠夺,又断绝他们的取水道路,毒害上游,使他们不能争夺水泉的利益,那么士兵马匹必定困乏,这是胡的短处之二。如果因为耻于民众徒然聚集而不可轻易离开,那么必定冒进。一旦肆意前进,就有腹背受敌的祸患;后退就有首尾断裂的忧虑,这是胡的短处之三。知道胡的短处而恭敬地制约
之,则胡不得以施其长技矣。中国之长技犹昔也,然胡之入寇也,每聚而专;吾之守御也,每散而寡。以吾之散当彼之专,遂众寡不敌而至于败,此吾之所短一也。出吾所不趋,趋吾所不意,一旦得入,遂冲我腹心;而吾之佚者以劳,因我积聚;而吾之饱者以饥,此吾之所短二也。其或知我之势厚而守严也,乃佯北以诱之,别出以牵之。吾不察而堕其计,遂乘吾懈弛,掩吾不备,卒然之间已越我关隘,此吾之所短三也。知吾之所短而敬以图之,则吾得以施其长技矣。善用兵者,每以长击短,不以短击长。彼已之短长,贤将之任,不可不审也。既得地险,复尽人谋,而又审彼审已,用吾所长,庶制人而不制于人也。黄石公记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帝王之治天下,固以保境息民为心,岂徒角戎狄之势,争尺寸之地也?」汉人之守边也,虽收河南城朔方,而亦弃造阳之地九百余里。匈奴虽遭创艾,而汉之士马物故,邑里萧条,不忍言也。唐人虽城受降绝突厥于沙碛之外,然筑城虏中,终为寇资。当时唐休璟已诤之矣。国家建极北平,其边镇之建置东(前有逸文)此天地所以歆格,远近所以辑宁而弘济中兴也。封疆之臣,遵庙算,奉明威,四夷且远遁矣。又何边境之衅孽足虞哉?管见如斯,惟执事教之。
译这样,胡人就不能施展他们的特长了。中国的长处还和过去一样,然而胡人入侵时,总是聚集兵力、专攻一点;我们防守抵御时,总是分散兵力、人数稀少。用我们的分散去抵挡他们的集中,于是众寡不敌而导致失败,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短处。避开我们不去的地方,袭击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一旦得以突入,便直冲我们的腹地;而我们原本安逸的军队变得疲惫,因为要保护我们的积聚物资;而我们原本充足的粮草变得匮乏,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短处。他们或许知道我们的势力雄厚、防守严密,于是假装败退来引诱我们,另派军队来牵制我们。我们不察而落入他们的计谋,于是他们趁我们松懈,趁我们防备不足,在猝然之间已经越过我们的关隘,这是我们的第三个短处。了解我们的短处并恭敬地谋划应对,那么我们就能施展我们的长技了。善于用兵的人,总是以长击短,不以短击长。敌我双方的长短优劣,是贤明将领的责任,不可不仔细审察。既然占据了险要的地形,又用尽了人的谋略,而又能审察敌我,运用我们的长处,大概就能制服别人而不被别人所制服了。黄石公的记载说:“致力于扩张土地的人会使国家荒废,致力于广施德政的人会使国家强大。帝王治理天下,本来是以保卫边境、让百姓休养生息为心愿,难道只是为了和戎狄较量势力、争夺尺寸之地吗?”汉朝人守卫边疆,虽然收复了河南地区、修筑朔方城,但也放弃了造阳地区九百多里。匈奴虽然遭受重创,但汉朝的士兵战死、马匹损耗,城镇村落萧条,惨状不忍言说。唐朝人虽然在受降城修筑城池,将突厥隔绝在沙漠之外,但在敌境筑城,最终反而成为敌人的资财。当时唐休璟已经争辩过这件事了。国家在北平建立政权,其边境镇所的建置(前面有遗漏的文字),这是上天所喜悦感应、远近得以安宁并宏大的中兴事业的原因。守边的臣子,遵循朝廷的谋略,奉行皇帝的威严,四方夷狄已经远远逃遁了。又何必担忧边境的祸患呢?我浅陋的看法如此,请执事教导我。
问:昔人有言,“天下虽安,不可忘战。”故古者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以教民讲武也。今考其教之之法,不过曰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而已。夫兵武事,而及区区于等列威仪之习,不亦迂乎?及观其临敌赴义,奋勇不顾,又何强也?岂教之用之异道乎?后世兵制,莫善于唐。考其时征伐四克,皆赖士卒之力,而说者乃以为唐之兵强,故成藩镇之势。及宋鉴其失而痛惩之,终其世营伍之间无敢哗者,盖庶几有安节之风矣。而说者又以为宋之兵弱,故不能以御夷狄之变。然则强如唐,弱如宋,无一可欤?抑所以致之者,各有其弊欤?今海内治平,可谓极盛。近以南北小警,稍餙武备,申军法,而士习安恬,辄呼噪不戢。至临阵当敌,则又选愞顾望,莫敢先奋,何欤?岂教之不素,驭之无术欤?夫天下之事,图之贵豫。兹欲使吾之兵强如唐,而不至于悍;驯如宋,而不至于弱,则何道而可?其极言之,以观御众之略:飬兵不贵于多也,贵得飬之之用;驭兵不患其强也,患□无驭之之术。夫国之所以湏兵者,以御外侮而振国威也;而兵之所以为强者,以知礼义而严将令也。多而不可用,则虽有多之名,实则蠹而已矣。强而不能使,则虽有强之形,实则骜而已矣。故贤将之驭众也,使之强其实,毋强其形;畏乎将,不畏乎敌。畏将则进有敌忾之勇,不畏敌则退无返顾之心。虽数万人,无敌于天下矣,而况于众乎?礼义之不知,而军政之不肃,则其咆哮猛厉之气,且不以之赴敌,而以之骜上,是形强而实反弱也。虽百万之众,犹无益于用,而况于寡乎?天下治平无事,所当讲者,莫急于兵。愚虽武人,怀当世之虑久矣,请因明问而敬陈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亡战必危。”自昔帝王虽处治平之盛,而不弛戒备之心,故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出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若是者,岂好为耀武而动众哉?夫民之情,莫不好逸而恶劳,逸之也久,则使之也难是以先王之教民也,因猎以训军旅,而示之武;耴物以祭宗庙,而示之孝。使其耳目习于斩刈杀伐而不慑,使其心志安于贵贱列等而不乱。内以折其骄悍难使之气,而外以作其敌忾敢死之勇。是以其民之事上也,如弟子之于严师;而其赴敌也,如鸷鸟之击也。则教之有素也。昔者晋文公欲用其民,先示之以义,示之以信,示之以礼。及城濮之役,文公观之曰:“少长有礼,上下和睦,民可用矣。”故能一战而霸,以成攘椘之功。越王勾践欲用其民,试之于五湖,置垆炭于前,蹈而死者以千数;剑加于领,戈椿于胸,流血被地而不可止。勾践遽击金而却之曰:“民可用矣。”故能东灭强吴,以雪会稽之耻。由是观之,少长之礼,和睦之节,所以事上也;蹈水火,冐白刄,断死而不辞者,所以当敌也。事上则欲其顺,而以之当敌,则是深拱揖让而当猛虎之蹊也,不亦懦乎?当敌则欲其强,而以之事上,则是噪詈箕踞而在亲长之侧也,不亦悖乎?故兵有所宜强,有所宜弱,施之而不当,皆足为患。唐宋之事,是已。唐之府兵,其制善矣。一变而为彍骑,再变而为方镇土著之兵,不足则召募以益之。士非素附人有逞心而为上者,又专务姑息,致使主将畏其偏禆,偏禆畏其士卒,河北诸镇遂化为夷,豪杰之士环视拱手而不能耴矣。故司马光谓唐治军不以礼,终成藩镇之势者,岂非少长等列之教不明,故无以折其骄悍难使之气耶?陵夷至于五代,宋鉴其弊,罢诸将之权,聚重兵于内。昔之强悍之风,至是一变,然其既也,声容徒盛,武备寝衰。用士人为将,则乖专阃之谊;以京军外戍,则失驭重之权。强狄一呼而折北,不捄矣。故苏辙谓当时之兵痿蹷而不振者,岂非训练汰阅之法不严,故无以作其敌忾敢死之勇耶?由此言之,唐兵之强也,有强之形而无强之实,故至于悍悍,则不得谓之
译问:古人曾说:“天下虽然安定,不可忘记战备。”所以古代春天搜捕、夏天苗猎、秋天狝猎、冬天狩猎,都是为了教导百姓演练武事。如今考察他们教导的方法,不过是明确尊卑、辨别等级、顺应长幼、习练威仪罢了。军事是武备之事,却拘泥于等级威仪的习练,不也迂腐吗?等到观察他们临敌赴义,奋勇不顾,又是多么强悍呢?难道是教导和使用的方法不同吗?后世的兵制,没有比唐朝更好的了。考察当时征伐四方都能取胜,都依靠士兵的力量,而评论的人却认为唐朝兵力强盛,所以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等到宋朝鉴于这个过失而严厉惩戒,终其一代军营之中没有敢喧哗的人,大概差不多有了安分守节的风气了。而评论的人又认为宋朝兵力衰弱,所以不能抵御外族入侵的变故。那么像唐朝那样强,像宋朝那样弱,难道都没有可取之处吗?还是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各自都有弊端呢?如今海内太平,可以说是极盛时期。近来因为南北小规模的警报,稍微整顿武备,申明军法,而士兵习惯于安逸恬静,就呼噪不止。等到临阵对敌,却又怯懦观望,没有人敢率先奋起,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平时教导不够,驾驭没有方法吗?天下的事情,谋划贵在预先。现在想要让我们的军队像唐朝那样强盛,却不至于凶悍;像宋朝那样驯服,却不至于衰弱,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呢?请极力陈述,以观察驾驭众人的策略:养兵不在于多,而在于懂得养兵的效用;驾驭士兵不担心他们强盛,担心没有驾驭的方法。国家之所以需要军队,是为了抵御外侮而振奋国威;而军队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懂得礼义而严明将令。人多而不能使用,那么虽然有多兵的名声,实际上只是蛀虫罢了。强盛而不能驱使,那么虽然有强盛的表象,实际上只是傲慢罢了。所以贤能的将领驾驭众人,使他们内在强盛,不使外表强盛;畏惧将领,不畏惧敌人。畏惧将领那么进攻时有同仇敌忾的勇气,不畏惧敌人那么撤退时没有回头的心。即使有几万人,在天下无敌了,何况人数众多呢?不懂得礼义,军政不严肃,那么他们咆哮猛厉的气势,不用于对敌,而用于傲慢上级,这是外表强盛而实际反而衰弱。即使有百万之众,对使用也没有益处,何况人数少呢?天下太平无事,应当讲求的,没有比军事更紧急的。我虽然是武人,怀有对当世的忧虑很久了,请借着明确的提问恭敬地陈述。《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大,好战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备必然危险。”自古帝王虽然处于太平盛世,而不放松戒备之心,所以春天搜捕、夏天苗猎、秋天狝猎、冬天狩猎,都在农闲时讲求军事,出兵整治军队,回师整顿队伍,归来举行饮至礼,以清点军实,彰显文采,明确尊卑,辨别等级,顺应长幼,习练威仪。像这样,难道是喜欢炫耀武力而调动众人吗?百姓的情性,没有不喜好安逸而厌恶劳苦的,安逸久了,那么使他们劳作就难,所以先王教导百姓,借着狩猎来训练军队,而展示武勇;猎取野兽来祭祀宗庙,而展示孝道。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斩杀杀戮而不恐惧,使他们的心志安于尊卑等级而不混乱。对内用来抑制他们骄悍难使的气性,对外用来激发他们同仇敌忾敢死的勇气。所以他们的百姓侍奉上级,像弟子对待严师;而他们奔赴敌阵,像猛禽搏击。这是因为教导有素。从前晋文公想要使用他的百姓,先向他们展示义,展示信,展示礼。等到城濮之战,文公观察后说:“长幼有礼,上下和睦,百姓可以使用了。”所以能一战而称霸,以成就驱逐楚国的功绩。越王勾践想要使用他的百姓,在五湖试验他们,在前面放置炉炭,踩踏而死的数以千计;剑架在脖子上,戈刺在胸口,流血满地而不可止。勾践立刻敲锣让他们退下说:“百姓可以使用了。”所以能向东灭掉强大的吴国,以洗雪会稽的耻辱。由此看来,长幼之礼,和睦之节,是用来侍奉上级的;蹈水火,冒白刃,断死而不辞,是应当对敌的。侍奉上级希望他们顺从,而用这种顺从去对敌,那就是拱手作揖而面对猛虎的足迹,不也太懦弱了吗?对敌希望他们强盛,而用这种强盛去侍奉上级,那就是呼噪詈骂箕踞而坐而在亲长旁边,不也太悖逆了吗?所以军队有应当强盛的时候,有应当衰弱的时候,使用不当,都足以成为祸患。唐宋的事情,就是这样。唐朝的府兵,制度很好。一变而为彍骑,再变而为方镇土著的军队,不足就招募来补充。士兵不是平时依附于人而有逞强之心的人,又专门姑息,致使主将畏惧偏将,偏将畏惧士卒,河北诸镇于是化为夷狄,豪杰之士环视拱手而不能救助了。所以司马光说唐朝治军不以礼,最终形成藩镇之势,难道不是长幼等级的教导不明,所以无法抑制他们骄悍难使的气性吗?衰落到了五代,宋朝鉴于这个弊端,罢免诸将的权力,聚集重兵于内。以前的强悍风气,至此一变,然而后来,声威容貌徒然盛大,武备逐渐衰弱。用士人做将领,就违背了专断军权的道理;用京军外戍,就失去了驾驭重兵的权力。强敌一呼而折北,无法救助了。所以苏辙说当时的军队痿蹷而不振,难道不是训练汰阅的方法不严,所以无法激发他们同仇敌忾敢死的勇气吗?由此说来,唐朝军队的强盛,有强盛的表象而没有强盛的实质,所以以至于凶悍,凶悍就不能称为
强矣。宋兵之驯也,不畏乎将而畏乎敌,故至于弱,弱则亦何贵于驯哉?夫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国家蓄兵之制,远迈宋唐,内设府卫,外列军屯,二百年来重熙累洽,干戈戢而不用,弓矢櫜而不服,可谓盛矣。比以边烽时警,海波未靖,乃稍稍征武勇之士,讲训练之法,岂非教而用之欤?然竟未闻有捐一旦之命,为国家逭南北之忧者,而其跳梁跋扈之状,顾恒嚣于营垒行伍之间。至于出府库之资以赏之,而后得旦夕无事。夫骜上则似强,避敌则又弱,是唐宋之事两敝而俱至也,不亦大可虑乎?虽然,天下之势每患其成,成则难图。唐之兵积强之势也,故不可以复弱;宋之兵积弱之势也,故不可以骤强。今吾之兵虽有强弱之形,而其势未就,则可因其势而道之以为制驭之术。制之柰何?曰威与爱而已矣。夫将帅之驭兵也,犹之驭马也。马之所以耴千里者,丰其刍秣,时其饮饲,而后其力不倦。然或诡衔窃辔,驱之左不右,驱之右不右,不能千里而好啮其舆人,则鞭策加之,钩钤制之矣。故拊摩惠爱,将帅之刍秣也;严令明法,将帅之鞭钤也。持此二柄不能用,而患下之难使,其咎岂专在于卒乎?唐之兵使他将御之则横,使郭子仪御之则顺,朔方一军独称忠义者,岂其性殊哉?宋之兵使他将用之则走,使兵飞用之则劲,世称岳氏之军难于撼山者,又岂其性殊哉?是故兵之强国之利也,因其势而道之,使之强于敌而毋强于我,在转移之间耳。操其鞭钤以威之,法令明而赏罚当,人其有不畏我者乎?畏我则不畏敌矣。岂其刍秣以拊之,好恶与之同堙?郁与之达,人其有不爱我者乎?爱我,则其气自倍矣。故法曰:「视卒如婴儿,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可与之俱死。」爱之谓也。又曰:「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罚,不行,不可用也。」威之谓也。威不可以易发,惠不可以亵施。一醪之味,非能人人而甘之也,而士皆乐死,者当其机也。一姬之戮,非能人人而慑之也,而军皆股栗,者发以时也。威行乎惠之内,则惠可以为威;惠寓于威之中,则威可以为惠。在为将者,善用之而已。威惠并行,手臂相使,驯归于我,而强加于敌,则虽驱百万之师,犹之驱羣羊然。与之进,与之退,何求而不得,何往而不可哉?虽然,此将帅之责也。愚又闻之:古之御将者,假之以权,任之以重,而后责其成功。昔李牧为赵将,市租之入,尽以飨士,而赵王不问,故牧得以施其惠。李光弼之帅河阳也,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人无不惮光弼之严,而时议不非,故光弼得以行其威。世皆知李牧、光弼之贤,而不知有以成之也。今之将,谋轻动,过于严以激军之变者,信有之矣。独不曰「法亦不可弛乎」?掊克聚敛,托于惠以实其私,櫜者信有之矣。独不曰「彼或有所为乎」?恶其激可也,而遂以为勿严不可也;忝其贪可也,而遂以为勿惠不可也。夫人各有意,不可徒观其形。事贵稽终,不可遂责其始。若从其形而观之,则李牧飨军之时,不免掊割之议;而光弼专诛之日,将有激变之虞矣。故士不用命,其责在将;然亦有不专在于将者,此非愚之所敢言也。惟执事恕其狂而教之,幸甚。
译军队强盛了。宋朝军队之所以驯服,是因为他们不畏惧将领而畏惧敌人,所以导致了衰弱,既然已经衰弱,那么这种驯服又有什么可贵呢?从前的事如果不忘记,就是后来做事的借鉴。国家养兵的制度,远远超过宋朝和唐朝,内部设立府卫,外部排列军屯,两百年来太平盛世接连不断,兵器收藏起来不使用,弓矢装入套中不佩戴,可以说是极盛了。近来因为边境烽火时常报警,海上的波涛尚未平静,于是渐渐征召勇武之士,讲求训练的方法,这难道不是教导他们并加以使用吗?然而竟然没有听说有人愿意牺牲一时的生命,为国家消除南北的忧患,而那些跳梁跋扈的态势,反而常常在军营行伍之间喧嚣。至于拿出府库的资财来赏赐他们,然后才能求得早晚无事。对上傲慢似乎显得强盛,躲避敌人却又显得软弱,这是唐宋两朝军队的弊端都达到了极点,不也是大可忧虑的吗?虽然如此,天下的局势往往担心它形成定势,一旦形成就难以谋划。唐朝军队积弱成势,所以不能突然变强;宋朝军队积弱成势,所以不能突然变强。如今我们的军队虽然有强弱的外在表现,但其定势尚未形成,就可以顺着这种势头来引导它,作为驾驭的方法。驾驭的方法是什么呢?回答说:不过是威严与仁爱罢了。将领驾驭士兵,就像驾驭马匹一样。马之所以能日行千里,是因为丰富了它的草料,按时给它饮水喂食,然后它的力气才不会疲倦。然而如果马匹偷换嚼子、窃取缰绳,驱赶它向左它不向右,驱赶它向右它不向左,不能日行千里反而喜欢咬车夫,那么就要加上鞭子,用钩钤来制约它了。所以抚慰恩惠,是将领的草料;严令明法,是将领的鞭钤。掌握这两样手段而不能运用,却担忧下属难以驱使,这过错难道仅仅在于士兵吗?唐朝的军队让其他将领驾驭就横行,让郭子仪驾驭就顺从,朔方军唯独号称忠义,难道他们的本性不同吗?宋朝的军队让其他将领使用就逃跑,让岳飞使用就强劲,世人称岳飞的军队难以撼动山岳,又难道他们的本性不同吗?因此,军队强大是国家的利益,顺着它的势头来引导它,使它强于敌人而不强于我们,在于转变之间罢了。拿着鞭钤来威慑他们,法令严明而赏罚得当,人们难道有不畏惧我们的吗?畏惧我们就不畏惧敌人了。难道用草料来抚慰他们,好恶与他们相同,郁结与他们通达,人们难道有不爱戴我们的吗?爱戴我们,那么他们的气势自然加倍了。所以兵法说:“看待士兵像婴儿一样,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奔赴深溪;看待士兵像爱子一样,就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这就是仁爱的意思。又说:“士兵没有亲近依附就惩罚他们,就会不服;已经亲近依附却惩罚不执行,就不能使用。”这就是威严的意思。威严不可以轻易发动,恩惠不可以轻率施予。一坛酒的味道,并不是能让每个人都觉得甘甜,而士兵都乐于效死,是因为抓住了关键时机。一个姬妾的杀戮,并不是能让每个人都感到恐惧,而全军都大腿发抖,是因为发动得合乎时宜。威严施行在恩惠之中,那么恩惠就可以成为威严;恩惠寓含在威严之中,那么威严就可以成为恩惠。在于为将的人,善于运用罢了。威严与恩惠并行,像手臂一样相互驱使,士兵驯服归顺于我,而强大施加于敌人,那么即使驱赶百万军队,也像驱赶一群羊一样。和他们一起前进,和他们一起后退,有什么追求而得不到,有什么地方去不了呢?虽然如此,这是将领的责任。我又听说:古代驾驭将领的人,假借给他们权力,委任他们重任,然后要求他们取得成功。从前李牧做赵国的将领,市场的租税收入,全部用来犒劳士兵,而赵王不过问,所以李牧得以施行他的恩惠。李光弼统帅河阳时,张用济被斩于辕门,三军大腿发抖,没有人不忌惮李光弼的严厉,而当时的议论不非议他,所以李光弼得以施行他的威严。世人都知道李牧、李光弼的贤能,却不知道有促成他们成功的人。如今的将领,谋划轻率行动,过于严厉而激起军队变乱的,确实有这样的人。难道不说“法令也不可以松弛吗”?聚敛财富,假托恩惠来充实私欲,确实有这样的人。难道不说“他们或许有别的用意吗”?厌恶他们激起变乱是可以的,却因此认为不严厉不行;厌恶他们贪婪是可以的,却因此认为不施恩惠不行。人各有其心意,不能只看表面。事情贵在考察最终结果,不能就追究开始。如果从表面来看,那么李牧犒劳军队的时候,不免有搜刮的议论;而李光弼专断诛杀的日子,将有激起变乱的担忧。所以士兵不听从命令,责任在将领;然而也有不专门在于将领的情况,这不是我敢说的。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并教导我,非常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