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三
爱其身矣。夫周公不私鲁,而留相王室。孔子欲行周公之道,盖欲得周天子而行之矣。而仲子归赗,宰孔赐胙,则周不王,而难与有行也。故不得已而求诸鲁,亦欲得鲁君而行之矣。而坏隤先入,鸜鹆来巢,则鲁不君,而难与有行也。故不得已而求之齐之、晋之、宋之、卫焉。夫其求之齐、晋,则行道之心为无益,而其遇亦难矣。孔子盖曰:「道固天下之公,苟得一遇焉,以行周公之道,亦周公之所许也。」而卒不遇焉,则命耳,又如命何哉?然其仁天下之心,则不以是而遂已也。故又因鲁史以作《春秋》。《春秋》固所以存王迹,而维周公之道于不穷也。盖周公经纶之业在《周礼》,而孔子经论之;志在《春秋》。观其贬诸侯、讨大夫、适王事者,一凖诸《周礼》,则其心之旷世相感,益可见矣。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盖于是而益信夫子之心谨论。
译爱惜自身罢了。周公不偏私鲁国,而留在王室担任宰相。孔子想要推行周公之道,大概是希望得到周天子来施行它。然而仲子送葬车马,宰孔赐给祭肉,则周天子已不能称王,难以与他共同施行了。所以不得已而在鲁国寻求,也是希望得到鲁君来施行它。然而坏隤先入,鸜鹆来巢,则鲁君不能为君,难以与他共同施行了。所以不得已而在齐、晋、宋、卫等国寻求。他在齐、晋寻求,那么推行道义的心意便无益,而他的遭遇也艰难了。孔子大概说:“道本来是天下公有的,如果得到一次际遇,来施行周公之道,也是周公所允许的。”而最终没有际遇,那就是天命罢了,又能对天命怎样呢?然而他仁爱天下的心意,却不因此就停止。所以又依据鲁国史书来写作《春秋》。《春秋》本来就是用来保存王迹,而使周公之道不至于穷尽的。周公治理天下的功业在《周礼》,而孔子的志向在《春秋》。观察他贬斥诸侯、讨伐大夫、顺应王事的做法,全都以《周礼》为标准,那么他心意跨越世代相互感应,更加可以看见了。所以说:“我想把它记载在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明白。”大概由此更加相信夫子的心意谨慎论述。
○悠久所以成物
论曰:帝王所以建万世之业,而物各得所者,其有要乎?亦曰本于天德之纯而已矣。甚矣,天下之治不可以伪为,而见小欲速者,治之所由以蔽也。夫以天下万世之事皆吾之事,而以吾见小之心临之,则其用不究;以欲速之心临之,则其施不达。此皆诚之不足,而矫饰于政治者之所为也。人见帝王之敷治也,施之天下而有保天下之规,行之一时而有裕万世之计,优游渐渍,充满洋溢,而天下后世无不各得其所,则以为帝王之治若是乎不可及者,而不知其本也。盖其本之一心,则为可久之德;达之天下,则为不息之化。可久而天德纯,不息而王道备,而天下万世之计固已定于此矣。帝王岂无因而致之者哉?子思推至诚之功业而极于悠久成物。噫!至于悠久成物,则功业之盛,上下与天地同流矣。盖尝论之,有天地之神化,有帝王之神化。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者,天地之神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者,天地之化也。法天行徤自强不息者,帝王之神也;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者,帝王之化也。神化一而绩用彰,帝王之所以参天地,赞化育,而永底蒸民之生者,皆由此出者也。故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此之谓也。夫天之能久覆也,非徒确然者之不毁也,必有所以主宰之者矣。干徤不息者是也。地之能久载也,非徒隤然者之不毁也,必有所以纲维之者矣。坤顺有常者是也。帝王之能久于其道也,非徒易知易从者之不变也,必有所以推行之者矣。纯一不已者是也。根柢于一心,而发挥于庶政,卷之于退藏之密,而达之于酬酢之神。以之经天,则为历象之制,为七政之齐,为人时之授,为保章之司,为冯相之设;而凡四时以为柄,日星以为纪者,皆所以察天之明也。以之纬地,则为山川之奠,为五服之弼,为则壤之赋,为地域之守,为地事之任。而凡修其政,不易其俗,齐其教,不易其宜者,皆所以因地之宜也。是故其文为日月,其令为风霆,其恩为雨露,其威为雪霜。帝王之所以代天理物,举天下之大,而煦育均节之,鼓舞之,使之各遂其生,各若其性者,皆由中出者也。天不变,则道亦不变;道不变,则帝王之心亦不变。其敷政之优优而不改其度者,犹天地之覆载,万世一日也。此民之所以有赖,而肖翘之物皆有以自得也。后世帝王,诚有不足,始有以声色为政者矣;始有刻励于一时,而终之不继者矣。夫以声色为政者,伪也,惠不由衷,文无益也。刻励于一时,而终之不继者,怠也,其偷也已甚,谁能及远也?间有知其不可,而有志于治者,则又蔽于见小欲速之私。噫!王道无近功,而欲以见小欲速者图之,亦何怪乎泽之不足以及天下后世,而终愧于天地哉!帝王之治天下也,治之以至诚而已矣。典章文物,心之着也;礼乐政教,心之运也;济治均平,心之推也。是故如此而始,如此而终,如此而天下,如此而万世,而其道悠久不易也。是故自其道之通于天地,则日月之不过也,四时之不忒也,轮风怪雨之不作也,彗孛雨雹之不生也,而天得之以清矣。自其道之通于地也,则山之不童也,泽之不涸也,陵谷不至于易位也,百川不至于沸腾也,而地得之以宁矣。自其道之通于民物也,则天时有生,地利有飬,老得之以有终,幼得之以有长也,胎生得之以不殰,卯生得之以不殈也,而物得之以成矣。是物之成,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专真相因而大生之不穷;地道运而无所积,故阖辟相因而广生之不御;帝道运而无所积,故易简相因而化生之不测。其所由来渐矣。《易》之《泰》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右右民。”言王道之大也。《易》之《恒》曰:“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言王道之无近功也。至于干则曰: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言王道之有本也。君子于裁成辅相久道化成者,而可以观帝王之业
译○ 长久深远是成就万物的原因
论说:帝王之所以能建立万世的基业,使万物各得其所,难道没有关键所在吗?也不过是说根本在于天德的纯粹罢了。天下大治是不可以靠虚伪来达成的,那些目光短浅、急功近利的人,正是导致治理被遮蔽的原因。如果把天下万世的事都当作自己的事,却用目光短浅的心去对待,那么其作用就不能穷尽;如果用急功近利的心去对待,那么其施行政策就不能通达。这都是因为诚意不足,而在政治上进行矫饰的人所做的事。人们看到帝王推行治理,施之于天下而有保全天下的规划,行于一时而有充裕万世的计谋,从容渐进、潜移默化,充沛洋溢,使得天下后世无不各得其所,就认为帝王的治理像这样是难以企及的,却不知道其根本所在。大概其根本在于一心,就是可以长久的德行;推达于天下,就是永不停息的教化。可以长久所以天德纯粹,永不停息所以王道完备,而天下万世的计谋本来就已经在这里确定了。帝王难道是没有原因而达到这种境界的吗?子思推演至诚的功业,极言其长久深远以成就万物。唉!到了长久深远成就万物的地步,那么功业的盛大,就与天地上下同流了。我曾经论述过,有天地的神奇造化,有帝王的神奇造化。“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天地的神;“干道变化,各正性命”,这是天地的化。效法天行刚健、自强不息,这是帝王的神;首出庶物,万国安宁,这是帝王的化。神与化统一而功绩效用彰显,帝王之所以能参赞天地,辅助化育,而永远使百姓生活安定,都由此产生。所以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天能够长久覆盖,不仅仅是因为坚固而不毁坏,必定有主宰它的东西,这就是乾卦刚健不息的道理。地能够长久承载,不仅仅是因为厚重而不毁坏,必定有维系它的东西,这就是坤卦顺从有常的道理。帝王能够长久坚持其道,不仅仅是因为容易知晓、容易顺从而不变,必定有推行它的东西,这就是纯粹专一、永不停止的道理。根基于一心,而发挥于各种政务,收敛于退藏之隐秘,而通达于应酬之神奇。用它来经天,就制定了历象的制度,协调了七政的运行,授予了人时的节令,设立了保章的官职,设置了冯相的机构;而凡是把四时作为权柄,把日星作为纲纪的,都是用来观察天的光明的。用它来纬地,就奠定了山川的位置,辅佐了五服的秩序,规定了土地的赋税,守住了地域的界限,承担了地事的责任。而凡是修明其政令,不改变其风俗,统一其教化,不改变其适宜的,都是用来顺应地的适宜的。因此,它的文采像日月,它的号令像风雷,它的恩惠像雨露,它的威严像雪霜。帝王之所以代替天管理万物,举天下之大,而温暖养育、均衡调节、鼓舞激励它们,使它们各自顺遂其生命,各自符合其本性,都是从内心发出的。天不变,那么道也不变;道不变,那么帝王的心也不变。其推行政事的从容而不改变其法度,就像天地的覆盖承载,万世如同一天。这就是百姓有所依赖,而微小的生物都能各自得到满足的原因。后世的帝王,确实有诚意不足的,开始有用声色作为政令的了;开始有在一时严厉激励,而最终不能坚持的了。用声色作为政令,是虚伪,恩惠不发自内心,文饰没有益处。在一时严厉激励,而最终不能坚持,是懈怠,其苟且已经太严重,谁能顾及长远呢?间或有知道这样不行,而有志于治理的人,却又被目光短浅、急功近利的私心所蒙蔽。唉!王道没有近功,而想用目光短浅、急功近利的方法来图谋,又怎么奇怪恩泽不足以遍及天下后世,而最终愧对天地呢!帝王治理天下,用至诚来治理罢了。典章文物,是心的显现;礼乐政教,是心的运作;济治均平,是心的推广。因此这样开始,这样结束,这样治理天下,这样延续万世,而其道长久不变。因此自从其道与天地相通,那么日月就不会过度,四时就不会差错,狂风怪雨就不会兴起,彗星冰雹就不会产生,而天得以清明了。自从其道与地相通,那么山就不会光秃,沼泽就不会干涸,陵谷不至于易位,百川不至于沸腾,而地得以安宁了。自从其道与民物相通,那么天时就有生长,地利就有养育,老人得以善终,幼儿得以成长,胎生的动物得以不死胎,卵生的动物得以不坏卵,而万物得以成就了。万物的成就,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天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所以专一与真实相互因循而大生无穷;地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所以开合相互因循而广生不可阻挡;帝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所以简易相互因循而化生不可测度。它所由来的逐渐形成了。《易经》的《泰卦》说:“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右右民。”说的是王道的广大。《易经》的《恒卦》说:“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说的是王道没有近功。至于乾卦则说:“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说的是王道有根本。君子对于裁成辅相、久道化成者,可以从中观察帝王的基业。
焉。于刚健中正纯粹以精者,而可以观帝王之德焉。是德也,豫乎内者也,即帝王所以穷天地之神而善继其志者也。是业也,利乎外者也,即帝王所以知天地之化而善述其事者也。帝王所以统人羣□物类而无愧于宗子之责者,由此其选也。后世帝王诚有不足而欲建天下万世之业,则亦声色焉耳,则亦刻励于一时焉耳,则亦欲速焉耳。虽其始之所施亦有可观,而终多惭德,且将干天地之和矣,又何以育万物而使之各底于成也哉?虽然,诚亦非绝德也。夫天道流行,物与无妄,则诚也者,天人之所同具也。古之帝王能不失之而已矣。是故尽已之性而要极于赞化育者,至诚之能事也。性之者也,诚之为贵,而终至于诚物者,诚之事也。反之者也,此尧舜汤武所以均为帝王之盛也。愿治者尚监兹哉!谨论》
译于此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之处,可以观察帝王的德行。这种德行,是内在的豫悦,也就是帝王用来穷尽天地神妙、善于继承其意志的凭借。这种功业,是外在的利益,也就是帝王用来知晓天地化育、善于记述其事业的凭借。帝王之所以能够统领人群、统御物类,而在宗子之责上无愧于心,正是由此选择而来的。后世的帝王如果确实有所不足,却想要建立天下万世的基业,那么不过是沉溺于声色罢了,不过是刻励于一时罢了,不过是急于求成罢了。虽然他们起初所施行的也有可观之处,但最终多有惭愧之德,而且将会扰乱天地的和谐,又怎么能养育万物、使它们各自达到成就呢?虽然如此,这确实也不是完全断绝了德行。天道流行,万物没有虚妄,那么“诚”就是天与人共同具备的。古代的帝王能够不丧失它罢了。因此,尽己之性而最终达到赞助化育的,是至诚所能做到的事。顺乎本性的,以诚为贵,而最终达到使万物皆诚的,是诚所做的事。反求诸己的,这就是尧、舜、汤、武之所以都能成为帝王盛世的原因。希望治理好天下的人,还是以此为鉴吧!谨论。
○圣人与天地同光
天地之所以成化而万世不易者,有常道焉。圣人得其常道,以治天下,而天下安矣。甚矣,天下之变不齐,而时之所趋,虽圣人不能以却其来也。圣人知天下之情不可撄之,使争而变生,又知天下之变不可以强制也。观于天地之运,而得其常道,以为制治之纪,故每于其机之动,顺而导之,以纳于常。天下纳尽常,而诈谋不兴,争夺不作,天下偃然无事矣。天地惟其常,故顺动而万世不易;圣人惟其常,故顺治而万世不变。然则圣人之守国,与天地同光者,夫岂有他道哉?文王问守国,而太公以是告之。吾于是深叹太公之知道也。夫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圣人之继世而有天下,享国之久,与天地并,固其所也。而尤贵于守者,则以天之难谌,民之难保,祖宗德泽之难恃,而制治保邦,不能一日忘于心也。然圣人之守国,非形势以维之也,非法度以持之也,非智术以留之也,任吾常道而天下自治自安。此圣人之所以与压地同光也。世之人盖有阻山溪,缮关隘,瞭望必谨,出入必讥,固形势以为守者矣。虽圣人亦不废,而非其守之所先也。世之人盖有陈典常,审号令,听其治计,严其诛赏,慎法度以为守者矣。虽圣人亦由之,而非其守之所上也。世之人盖有炳几微,先戒备,蓄威而昭德,居重以驭轻,审数术以为守者矣。虽圣人亦不忽,而非其守之要约也。圣人之守国,盖以天地之经,民机之情,参而用之者也。经也者,即吾之所谓常道,虽天地不能违,而民亦资之以治者也。且天地亦有机乎?曰:有。天之阳在春夏,所以鼓万物之出机也;天之阴在秋冬,所以鼓万物之入机也。阴阳默运,而万物以出以入焉,是亦天地之机也。民情亦有经乎?曰:有。圣人之阳为仁为德教,万民之所以育也;圣人之阴为义为兵刑,万民之所以正也。仁义并施,而万民以育。以正焉,亦民情之经也。机以运之,经以主之,天地人之道一也。天下之机,决于民情,动之则得失争焉,得失争则生变;静之则得失泯焉,得失泯则复常。圣人不能使民机之无动,每有以消其变而复于常者,由其握天地之经以为之纪也。吾尝读《易》,而知圣人忧世之深也。彼其观于天地之运,弧矢之利,耴诸暌;门柝之制,耴诸豫;设险之训,耴诸坎;不虞之戒,耴诸萃;折首获丑,取诸离;长子帅师,取诸师。盖圣人仰观俯察,而经武之意每惓惓焉。圣人之守国,固未始去兵也,而非其本也。盖至于恒,而系之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则知圣人守国之道于恒焉,统之矣。恒也者,盖天地之常经,圣人握之以定天下之情者也。圣人之治天下,民机之未动,固未始进而争焉,先时以为之也;民机之既动,亦未始退而逊焉,后时而不为也。先时为之,则为事始,为兵端;后时不为,则事变穷而无所入。故圣人慎之,每于民机之动,执吾常道以定其归,乘屋播谷,厚民以常产也;因天之有五材也,建学立师,牖民以常心也;因天之有降衷也,兴贤使能,则有常位,劝民善也;计事授食,则有常禄,酬民劳也;因天之有生殖也,明罚勑法,则有常刑,防民淫也;选将练兵,则有常武,示民威也;因天之有震曜也。圣人之治天下,曷尝一事而不于常也?未始去兵,而亦未始先乎兵也。煦之以仁,而天下莫不怀,犹万物之得春夏而以生以长也;肃之以义,而天下莫不服,犹万物之得秋冬而以敛以藏也。仁阳也,义阴也,发之以阴,会之以阳,而天下莫不畏且怀,犹万物之变化于四时,出者以入,入者以出,而阳常用事也。阳主德教,阴主兵刑,圣人不能去刑与兵,而必合之以德教,不使阴胜阳,不使兵刑胜德教,此圣人好生之心所以容保。天下止其争,消其变,有纳之于常者也。是故圣人之守国也,以凝天命,则有常春;以结人心,则有常怀;以承祖宗创造之统,则有常治;以垂子孙不拔之基,则有常安。刑措而不杀,兵
译○圣人与天地同辉
天地之所以能够化育万物且万世不变,是因为有恒常之道。圣人掌握了这恒常之道,用来治理天下,天下就安定了。天下的变化多么不齐一啊,而时势所趋,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阻止它的到来。圣人知道天下的情势不可强行干预,否则会引起争斗而滋生变故;又知道天下的变故不可用强力压制。于是观察天地的运行,掌握其恒常之道,作为治理国家的纲纪,所以在变故的机兆发动时,顺势引导,使之归于恒常。天下完全归于恒常,欺诈阴谋就不会兴起,争夺就不会发生,天下就平静无事。天地因为恒常,所以顺应而动而万世不变;圣人因为恒常,所以顺应而治而万世不变。那么圣人守护国家,与天地同辉,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周文王询问守护国家的方法,姜太公就用这个道理告诉他。我因此深深赞叹姜太公懂得大道。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有赖以立足的根本。圣人继承世代而拥有天下,享国长久,与天地并存,本是理所当然。但尤其可贵的是守护国家,因为天命难以信赖,民心难以保全,祖宗的恩德难以倚仗,所以治理国家、保卫邦国,不能有一日忘记在心。然而圣人守护国家,不是依靠地理形势来维系,不是依靠法律条令来维持,不是依靠智谋权术来挽留,而是凭借我的恒常之道,天下自然治理自然安定。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与天地同辉的原因。世上的人大概有凭借山川险阻,修缮关隘,瞭望务必谨慎,出入务必盘查,坚固地理形势作为防守的。即使是圣人也不废弃这种做法,但这不是防守的首要。世上的人大概有陈列典章常规,审慎号令,听取治理计策,严明诛罚奖赏,谨慎法律条令作为防守的。即使是圣人也遵循这种做法,但这不是防守的最高准则。世上的人大概有洞察细微征兆,预先戒备,积蓄威势而彰显德行,居重驭轻,审察权术作为防守的。即使是圣人不忽视这种做法,但这不是防守的关键。圣人守护国家,大概是把天地的常理、民情的机变,参合起来运用的。常理,就是我所说的恒常之道,即使是天地也不能违背,而百姓也依靠它来治理。况且天地也有机变吗?回答说:有。天地的阳气在春夏,是用来鼓动万物生发的机变;天地的阴气在秋冬,是用来鼓动万物收敛的机变。阴阳暗中运行,万物因此有生发有收敛,这也是天地的机变。民情也有常理吗?回答说:有。圣人的阳气表现为仁爱和德教,是万民得以养育的原因;圣人的阴气表现为义理和兵刑,是万民得以端正的原因。仁义同时施行,万民得以养育和端正,这也是民情的常理。机变用来运行,常理用来主导,天地人的道理是一致的。天下的机变,取决于民情,触动它就会产生得失之争,有了得失之争就产生变故;静止它则得失泯灭,得失泯灭就恢复恒常。圣人不能使民情的机变不发动,每当有办法消除变故而恢复恒常时,是因为他掌握了天地的常理作为纲纪。我曾经读《易经》,才知道圣人忧虑世道的深切。他观察天地的运行,弧矢的锋利,取象于《暌》卦;门柝的设置,取象于《豫》卦;设险的训诫,取象于《坎》卦;不虞的警戒,取象于《萃》卦;斩首擒敌,取象于《离》卦;长子率领军队,取象于《师》卦。圣人仰观俯察,经略武备的意思常常念念不忘。圣人守护国家,固然没有废弃武力,但这不是根本。大概到了《恒》卦,附文说:“日月得到天的规律而能长久照耀,四季变化而能长久成就。”圣人长久坚持他的道,天下就教化成功,就知道圣人守护国家之道,在“恒”字上统摄了。恒,大概是天地的常理,圣人掌握它来安定天下的情势。圣人治理天下,民情的机变尚未发动,固然没有进而争夺,是事先为之准备的;民情的机变已经发动,也没有退而谦让,是事后不为的。事先为之,就是事情的开端,是战争的起因;事后不为,就是变故穷尽而没有出路。所以圣人谨慎对待,每当民情的机变发动,就执守我的恒常之道来安定其归宿,乘屋播种,用恒定的产业使百姓富足;因为天有五种材料,建立学校设立老师,用恒定的心志开启百姓;因为天有赋予的本性,举荐贤能,就有恒定的职位,鼓励百姓行善;计算事务授予食物,就有恒定的俸禄,酬谢百姓的辛劳;因为天有生殖万物,严明刑罚整顿法律,就有恒定的刑罚,防止百姓淫乱;选拔将领训练士兵,就有恒定的武力,向百姓展示威严;因为天有震动照耀。圣人治理天下,何尝有一件事不符合恒常呢?没有废弃武力,但也没有把武力放在首位。用仁爱温暖百姓,天下没有不怀念的,就像万物得到春夏而生长一样;用义理严肃百姓,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就像万物得到秋冬而收敛储藏一样。仁是阳,义是阴,用阴来发动,用阳来会合,天下没有不畏惧且怀念的,就像万物在四季中变化,出来的进去,进去的出来,而阳气常占主导。阳主导德教,阴主导兵刑,圣人不能废除刑罚和武力,但必须与德教结合,不让阴胜过阳,不让兵刑胜过德教,这是圣人好生之心所以能包容保护的原因。天下停止争斗,消除变故,有将其纳入恒常的方法。所以圣人守护国家,凝聚天命,就有恒久的春天;团结人心,就有恒久的怀念;继承祖宗开创的统绪,就有恒久的治理;垂留子孙不拔的基础,就有恒久的安定。刑罚搁置而不杀人,武力
偃而不用,城郭不待培而固,兵甲不待厉而威,百辟不待命而承,荒服不待让而至。则圣人之盛,而国家之久安长治,犹天地之定位,而万古不毁矣。然圣人岂故利天下而有心以为之哉?天地以常道运而久存,圣人以常道运而久治。圣人之普物无心,一天地而已矣。独其先德教而后兵刑,扶阳抑阴,若圣人之有心者,亦非圣人以私意为之也。天地有四时,而一元生生之意,虽穷冬犹在焉。则圣人之心,亦天地之心也。《记》曰:「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此圣人之守国,所以与天地同光也。
译偃武而不使用,城墙无需加固便坚固,兵器无需磨砺便威严,诸侯无需命令便顺从,边远之地无需礼让便归附。那么圣人的盛大,以及国家的长久安定与治理,就像天地确立了位置一样,万古不会毁坏。然而圣人难道是为了利于天下而有心为之吗?天地凭借常道运行而长久存在,圣人凭借常道运行而长久治理。圣人对待万物没有私心,与天地合一罢了。只是圣人先施行德教而后使用兵刑,扶持阳气抑制阴气,看似圣人是有心的,也并非圣人出于私意而为之。天地有四季,但一元生生不息的意蕴,即使在严冬依然存在。那么圣人的心意,也就是天地的心意。《礼记》说:“君王内心无所作为,以此来坚守最高的正道。”这就是圣人守护国家,之所以能与天地同辉的原因。
○圣人存之以应事机
圣人所以成天下之务而定天下之业者,亦惟心之知所谨而已矣。夫天下之事,莫不有几,而每伏于微,此图治之所先者也。圣人之御天下也,虽天下已治已安,而恒以谨微为心,持之于未危,谋之于未乱,而无一事之敢忽,非过虑也。天下之事,恒始于微而成于着,方其微而谨之,则不劳而有功;待其着而后图之,虽竭力而无及也。天下之变,恒相寻,而圣人独运于陶钧之上,乃能总摄羣动,剂量庶理,患销而不见其形,治定而不见其迹,天下靡然服之者,岂乘时之独易哉?夫人不能谨之于微,而圣人独谨之也。黄石公记曰:「莫不贪强,鲜能守微;若能守微,乃保其生。」圣人存之以应事机。嗟乎,此诚自治之要,而贪强者不足以与知也。方中国之无事,人君多欲辟土服远以为功,圣人独退焉,宁守夫微以求方内之治,而不敢以耀兵为者,非偏于柔也,非偏于弱也。自治之道,固莫要于守微也。人之情,孰不好治而恶乱,好安而恶危?然圣人每得之而天下日治且安者,以能存此心而庶事得其理也;众人每失之而天下日乱且危者,以不能存此心而庶事失其理也。人事之得失,世道之升降,决焉;而动之微者,则事之得失所由判焉者也。圣人之心,果何乐于远略而不谨之于微也?圣人之临天下,亦岂扰扰焉以多事累其心也?□而常应,虗而常明,冲然湛然,固未始有一之系累也。及事机之来也,则必谋之于始焉,防之于豫焉,为天下计不为一身,为万世计不为一时。盖洗心退藏者,圣人之分;而极深研几,裁度庶事以利天下者,则圣人经世之责,不敢一日忘者也。天下之事机,何常之有?屈伸相感,而伸者或所以为屈也;利害相攻,而利者或所以为害也;成毁相形,而成者或所以为毁也。其来也几微,其究也广大,盖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为凖。者也,圣人之应之也。岂待夫失之既远,变之既彰,而后图之于其伸而思其屈,于其利而思其害,于其成而思其毁?图大于其细焉,图难于其易焉。虽天下宴然无事,而儆戒不忘,常若有卒然之变发于旦夕之间。故天下不见其有运动之劳,更张之迹,而天下大定。岂圣人独乘运化之盛哉?人事之措置,固使然也。愚甞读书至虞周之际,而知圣人图治之有先后也。夫虞周之治,盖万世一时也,而君臣告戒,犹惓惓于精一之训,几康之勑敬义之戒。何圣人之德业弥广,而操心弥约也?噫,此固圣人德业之所由日广者也。淫巧必斥,恐其发奢泰之端也;佚欲必戒,恐其滋怠荒之萌也;询谋必周,恐其贻壅蔽之害也;孔壬必远,恐其开害正之门也;威福必总,恐其兆陵夷之渐也;成宪必监,恐其启纷更之乱也;名器必惜,恐其长泮涣之谋也;封邑必度,恐其阶尾大之祸也;匹夫匹妇,勿以为无能,恐其或胜予也;细行不矜,勿以为无伤,恐其终累德也;一念之失,恐其为四海之忧,而遏之必早也;一时之失,恐其为百年之患,而去之必力也。圣人之应事,何若是之慎以周也?当是时,岂无蛮夷猾夏,盗贼奸宄之忧?虞周君臣每以谨微为先者,诚知夫微之不可忽,而天下之外患不足以易此也。夫天下神器也,人君之威权,犹太阿之不可触也。乃台权移于奸臣,势倾于夷狄,盗贼而不可收拾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坚氷之至,履霜之积也;千里之缪,跬步之积也;昆冈之焚,爝火之积也;滔天之流,勺水之积也。方其微之不谨,而祸乱之萌已伏于窈冥之间。及其发之一旦,乃骇而图之,亦何及矣?孰与夫守之于微,而坐销天下之变哉?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有可畏之形者,则知备之;无可畏之形者,则不知备。此圣人之治所以心逸日休者,为能谨之于微也。后世之治所以心劳日拙者,为不能谨之于微也。虞、周之隆,百工得其职,庶事得其理,家国天下得其平。文德所敷,声教所及,虽顽如苗民,亦来格也。虽庶顽谗说,亦革心也。西至流沙,南
译○圣人保持谨慎之心以应对事物的关键契机
圣人之所以能够完成天下的事务、安定天下的基业,也只是因为内心知道应当谨慎罢了。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有关键契机的,而且往往潜伏在细微之处,这是谋求治理所首先要关注的。圣人驾驭天下,虽然天下已经治理安定,却始终以谨慎细微为心,在危险尚未发生时就加以持守,在动乱尚未出现时就进行谋划,没有一件事敢忽视,这并不是过度忧虑。天下的事情,往往始于细微而成于显著,当它还在细微时就谨慎对待,那么不费力就能成功;等到它显著了再去谋划,即使竭尽全力也来不及了。天下的变故,往往接连不断,而圣人独自运筹于陶冶塑造之上,因而能够统摄各种变动,衡量各种事理,祸患消弭而看不出它的形迹,治理安定而看不出它的痕迹,天下顺从信服,难道是凭借时势特别容易吗?人们不能在细微处谨慎,而圣人独自谨慎。黄石公的记载说:“没有不贪婪强横的,很少能守住细微的;如果能守住细微,才能保全生命。”圣人保持这种心态来应对事物的关键契机。唉,这确实是自我治理的关键,而贪婪强横的人不足以与之知晓。当中国没有战事的时候,君主大多想开拓土地、征服远方来作为功绩,圣人却退让,宁愿守住细微来谋求国内治理,而不敢炫耀武力,这不是偏向柔弱,也不是偏向虚弱。自我治理的道理,本来没有比守住细微更重要的了。人的性情,谁不喜欢治理而厌恶动乱,喜欢安定而厌恶危险?然而圣人每每得到它,天下就日益治理安定,这是因为能保持这种心态,各种事务就合乎道理;众人每每失去它,天下就日益动乱危险,这是因为不能保持这种心态,各种事务就违背道理。人事的得失,世道的升降,由此决定;而细微的变动,则是事物得失所由判定的根源。圣人的心,果真喜欢远大的谋略而不谨慎细微吗?圣人面对天下,难道也是纷扰地用多事来累赘自己的心吗?空虚而常能回应,虚空而常能明察,冲淡深沉,本来就没有一件事物牵累它。等到事物的关键契机到来,就一定在开始时谋划,在预先时防备,为天下考虑而不为一己,为万世考虑而不为一时。洗涤心灵退藏,是圣人的本分;而深入探究细微,裁度各种事务以利天下,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责任,不敢一天忘记。天下的事物关键契机,有什么恒常的呢?屈伸相互感应,而伸展的或许就是导致屈曲的原因;利害相互冲突,而有利的或许就是导致有害的原因;成毁相互对照,而成功的或许就是导致毁坏的原因。它们来的时候细微,最终的结果广大,大概是天下最变动而不可作为准则的,圣人应对它们。难道要等到失去已经很远,变故已经明显,然后才在伸展时思考屈曲,在有利时思考有害,在成功时思考毁坏吗?在细微处谋划大的,在容易处谋划难的。虽然天下安然无事,但警戒不忘,常常好像突然的变故发生在早晚之间。所以天下看不出有运动的辛劳,更张的痕迹,而天下大定。难道是圣人独自凭借运化兴盛吗?人事的措置,本来就是这样。我曾经读书读到虞周之际,就知道圣人谋求治理有先后次序。虞周的治理,大概是万世一时的,而君臣告诫,仍然恳切于精一的训诫,几康的敕令,敬义的警戒。为什么圣人的德业越广泛,而操心越简约呢?唉,这本来就是圣人德业日益广泛的原因。淫邪巧诈必定排斥,恐怕它引发奢侈过度的开端;安逸欲望必定警戒,恐怕它滋生怠惰荒废的萌芽;咨询谋划必定周全,恐怕它留下壅塞蒙蔽的祸害;奸邪小人必定远离,恐怕它打开危害正道的门户;威权福泽必定总揽,恐怕它预示衰败的渐次;既定法度必定借鉴,恐怕它开启纷乱更改的祸乱;名位器物必定珍惜,恐怕它助长涣散离析的阴谋;封地邑县必定衡量,恐怕它导致尾大不掉的祸患;匹夫匹妇,不要认为他们无能,恐怕他们或许能胜过我;细微行为不庄重,不要认为没有伤害,恐怕它最终连累德行;一念之差,恐怕它成为四海的忧患,而遏制它必定早;一时之差,恐怕它成为百年的祸患,而去除它必定尽力。圣人应对事务,为什么如此谨慎周全?当这个时候,难道没有蛮夷扰乱华夏,盗贼奸邪的忧患吗?虞周君臣每每以谨慎细微为先,确实知道细微不可忽视,而天下的外患不足以替代这个。天下是神圣的器物,君主的威权,就像太阿剑一样不可触犯。然而台权移交给奸臣,势力倾覆于夷狄,盗贼无法收拾,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所由来的是逐渐积累的。因为辨别不早辨别,坚冰的到来,是履霜的积累;千里的谬误,是跬步的积累;昆冈的焚烧,是爝火的积累;滔天的水流,是勺水的积累。当它在细微时不谨慎,祸乱的萌芽已经潜伏在幽暗之间。等到它一旦爆发,才惊骇而谋划,又怎么来得及呢?哪里比得上在细微时守住,而坐销天下的变故呢?一般人的智慧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不能看到将要发生的。有可畏的形迹,就知道防备;没有可畏的形迹,就不知道防备。这就是圣人的治理所以心安逸而日益休美,因为能在细微处谨慎;后世的治理所以心劳苦而日益拙劣,因为不能在细微处谨慎。虞周的兴盛,百工得到他们的职分,各种事务合乎道理,家国天下得到平衡。文德所布施,声教所到达,虽然顽固如苗民,也来归服。虽然众多顽固谗言,也改变心意。西至流沙,南
至于海,贡獒献雉者,虽却之莫能止也。盖内治既修,远人自服。兵不待试,而威刑不待厉而肃。约不待符抍而信,守不待城郭而固。此圣人守微之效也。彼贪强之徒,微之不守,而徒欲见威于敌。虽战胜于外,而忧生于内,已涣然有必溃之势。如秦、隋之季,是矣。又何以保天下哉?此黄石公之言所以为近道也。然则柔可独用乎?曰:圣人之守微,盖刚而守之以柔者也。方事之来,有系于治乱安危之几者,见之早而力决之,使不至成偏重之势,则天下之至刚,固存其间矣。若优柔不断,废自治之实,而徒以姑息为政者,则汉元之所以隳汉业也。恶可以语圣人之守微?
译到了海边,进贡猛犬和野鸡的人,即使拒绝他们,也无法阻止。这是因为内部治理已经修明,远方的人自然归服。军队不需要动用,威严和刑罚不需要严厉就能使人肃然敬畏。盟约不需要符节信物就能守信,防守不需要城墙就能坚固。这是圣人坚守细微之道的成效。那些贪婪强横的人,不坚守细微之道,却只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虽然在外作战取得胜利,但忧患却在内部产生,已经呈现出必然崩溃的趋势。像秦朝、隋朝末年那样,就是如此。又怎么能保全天下呢?这就是黄石公的话之所以接近大道的缘故。那么,柔弱可以单独使用吗?回答说:圣人坚守细微之道,其实是刚强而用柔道来保持的。当事情来临,关系到治乱安危的关键时,及早发现并果断处理,使其不至于形成偏重失衡的局面,那么天下最刚强的力量,本来就已经存在于其中了。如果优柔寡断,废弃自我治理的实际措施,却只以姑息养奸作为政令,这就是汉元帝导致汉室基业衰败的原因。哪里能谈得上圣人的坚守细微之道呢?
○圣人礼义之中正
圣人之于天下,何容心哉?亦惟恊诸中道而已矣。甚矣,天下之事,当以天下之道处之,而不可以有心为也。有心于相狥者,其失则贬;有心于相矫者,其失则亢。亢则过,贬则不及,是皆以有心失之者也。圣人以中道立极于天下,虽其律已之严,不肯少贬,而不为已甚之意,恒存其间。盖道本如是,吾如是足矣,此其道之所以万世无弊欤?昔战国之时,天下之士争骛于利,而孟子独不见诸侯,其迹若好为异者。呜呼,以好异窥圣贤,则圣贤之心亦荒矣。孟子固愿学孔子者,子子所为,固礼义之中正,而孟子宗之者也。且圣人之不忍忘天下也,亦明矣。彼其畏天命而悲人穷,视天下之民有一夫之不获,亦恻然思有以救之者,真圣人之心也。圣人不忍忘天下而进,必以礼;退,必以义。宁终身不遇,而不肯一日苟容于朝廷之上。圣人岂故为是以成暌孤之迹,而失夫行道之会哉?道固不可贬也,如其无害于道,则虽阳货之徒,亦不终绝之矣。圣人非欲见阳货也,货以礼先吾,不以礼往焉,则货之狡且乱不足言,而吾亦失之亢矣。夫道不可贬而贬焉,则失之不及,不及非中也。道不可亢而亢焉,则失之过,过亦非中也。圣人方将以中道率天下,肯为异而过于中哉?吾尝观孔孟之在当时,未尝不叹其处已之严,待人之恕,而其道至今不废也。夫其易退而难进也,易禄而难蓄也。女乐一入,则虽摄相事而不为少淹;去志一决,则禄以十万而不为少。顾其处已一何严乎?然上之不敢谓吾君不足与有为,下之不敢谓其臣不足与共理。桓子之专鲁也,而有见行可之仕;齐桓之狥货色也,而有王政之陈。其待人一何恕乎?盖惟严则不至于失已惟恕则不至于失人,此孔孟所以为得礼义之中正也。若人之用不用,道之行不行,则有命存矣。孔孟其如命何?哉,吾独怪夫胁肩謟笑之徒,不知自重而失之贬;又惜夫段干木之徒,徒知自重而失之亢也。夫魏文侯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其不能用方正之士,亦见其微矣。其下段干木之庐,则犹知下贤也。乃道探其不能用而逃之,则亦未免于贤者之过,视圣人之中道何如哉?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贤,不及文候孔孟之贤,奚啻干木?然孔孟周旋于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朝,幸其心之一悟,言之一入,以致吾忠爱之意者,盖惓怑焉。苟非义不可留,则由由焉而不忍以弃去。圣人之不忘天下也,如此!若段干木,则立已太峻,责人太详,亦过矣。彼胁肩謟笑者,诚不足道;吾矫焉而至于过,亦岂圣人之中哉?夫圣人之处已也,严而不至于立之太竣待人也,恕而不至于责之太详。人犹以圣人之不苟合为好异,而远于人情者,则利达之溺人,而圣人之心不白于天下也,甚矣!彼滑稽之徒,自卑以求用,其言自鬻以求售,其术视圣人之进退,卓尔不阿,诚若好异者。岂知圣人所为,固礼义之中正,而非所以为异哉?孟子不见诸侯,而梁惠王卑礼招之,则亦往焉,诚孔子心法也。此诚万世学者之凖也。若曰孔孟吾不得见,得见如干木者然,犹可以激顽而起懦,则固孔子思狂狷之意;然以之儆世,则可以之自处,恐非中行之道矣。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三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四
论(二)
初命三晋为诸侯
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
圣人得之而天下和平
○初命三晋为诸侯
名分之在天下,非君有也,而世或假之以为私,君子于是乎有遗论矣。夫生民而树之君,是将兼宇宙而抚之也,故封略之广而皆曰君土,普天之下而皆曰君臣,食土之毛而皆曰君物,奚独于名分无之耶?盖名天叙也,分天秩也,天未尝以名分畀君,若特寄而俾之守耳。君而守天之名,则当驭其崇卑,别其贵贱,而陵犯之戒必严也。君而守天之分,则当差其服章,辨其等列,而踰志之求必抑也。严之而下无叛人,抑之而人无异望,夫是之谓善承天威。烈王受天之寄,
译○圣人礼义的中正
圣人对于天下,哪里会存私心呢?也只是遵循中道罢了。天下之事,应当用天下的正道来处理,而不能凭私意去作为。有意迎合的人,其过失就在于贬损正道;有意矫饰的人,其过失就在于高傲自大。高傲就会过分,贬损就会不足,这都是因为存了私意而导致的失误。圣人以中道在天下确立准则,虽然自我约束非常严格,不肯稍有贬损,但也不会有过分的意思,始终保持着中道。大概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这样做就足够了,这就是圣人的道理能够万世没有弊病的原因吧?从前战国时期,天下的士人都争相追逐利益,而孟子唯独不去拜见诸侯,他的行为好像喜欢标新立异。唉,用喜欢标新立异的眼光去窥测圣贤,那么圣贤的心意也就被荒废了。孟子本来愿意学习孔子,孔子所做的事,本来就是礼义的中正,而孟子是尊崇并继承这一点的。况且圣人不忍心忘记天下,也是很明显的。他敬畏天命,悲悯人民的困穷,看到天下的百姓有一个没有得到安顿,也怜悯地想着要去拯救他们,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心。圣人不忍心忘记天下而进取,一定要符合礼;退隐,一定要符合义。宁愿终身不被任用,也不肯一天苟且容身于朝廷之上。圣人难道故意这样做来成就孤立无援的处境,从而失去推行大道的机会吗?大道本来是不可贬损的,如果无害于大道,那么即使是阳货那样的人,也不会最终断绝往来。圣人并不是想见阳货,阳货依礼先来拜访我,如果我不依礼回访,那么阳货的狡猾和悖乱不值得说,而我也就失之于高傲了。大道不可贬损却贬损了,就失之于不足,不足就不是中道。大道不可高傲却高傲了,就失之于过分,过分也不是中道。圣人正要凭借中道来引导天下,难道会为了标新立异而超过中道吗?我曾经观察孔子和孟子在当时,未尝不感叹他们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别人宽容,而他们的道理至今没有被废弃。他们容易退隐而难以进取,容易接受俸禄而难以积蓄财富。女乐一旦进入,那么即使是代理相国的事务,也不肯稍微停留;去职的志向一旦决断,那么即使俸禄高达十万,也不肯稍微留恋。看他们对自己多么严格啊!然而对上不敢说我的君主不足以有所作为,对下不敢说他的臣子不足以共同治理。季桓子专权鲁国,而有可以见机行事而任职的情况;齐桓公沉溺于财货女色,而有陈述王道政治的情况。他们待人多么宽容啊!大概只有严格才不会失去自我,只有宽容才不会失去别人,这就是孔子和孟子之所以能够符合礼义的中正的原因。至于别人任用或不任用,大道实行或不实行,则有命运在其中了。孔子和孟子又能对命运怎么样呢?我只奇怪那些耸肩谄笑的人,不知道自重而失之于贬损;又惋惜段干木那样的人,只知道自重而失之于高傲。魏文侯听古代音乐,就害怕睡着;听郑卫之音,就不知疲倦。他不能任用方正的士人,也可以看出他的细微之处了。他下到段干木的住处,还知道尊重贤人。于是段干木探知他不能任用而逃避,也就未免有贤人的过错,与圣人的中道相比怎么样呢?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的贤能,比不上魏文侯,孔子和孟子的贤能,又哪里只是段干木所能比拟的呢?然而孔子和孟子周旋于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的朝廷,希望他们的心意能有一点醒悟,言语能有一点进入,以此来表达我的忠爱之意,真是恳切啊。如果不是因为义不可留,那么就会从容地不忍心离去。圣人不忘记天下,就是这样!至于段干木,那么对自己要求太严厉,责备别人太详细,也是过分的。那些耸肩谄笑的人,确实不值得说;我矫饰而至于过分,又难道是圣人的中道吗?圣人对待自己,严格而不至于立身太峻;对待别人,宽容而不至于责备太详细。人们还认为圣人不随便合群是喜欢标新立异,而远离人情,这是因为利禄通达使人沉溺,而圣人的心意不被天下人所明白,太严重了!那些滑稽的人,降低自己以求被任用,自我推销以求被采纳,他们的权术与圣人的进退相比,卓然不阿,确实好像喜欢标新立异。哪里知道圣人所做的,本来就是礼义的中正,而不是用来标新立异的呢?孟子不见诸侯,而梁惠王以谦卑的礼节招他,那么他也去了,这确实是孔子的心法。这确实是万世学者的准则。如果说孔子和孟子我见不到,能见到像段干木那样的人,还可以激励顽劣而振作懦弱,这确实是孔子思念狂狷的意思;然而用它来警戒世人,是可以的;用它来自处,恐怕就不是中行的道理了。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三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四
论(二)
初次任命三晋为诸侯
孔子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渺小
圣人得到它而天下和平
○初次任命三晋为诸侯
名分存在于天下,并不是君主私有的,但世人有时假借它作为私利,君子于是就有了遗留的议论。为生民树立君主,是要兼治宇宙而安抚百姓的,所以疆域的广阔都称为君主的土地,普天之下都称为君臣,食用土地上的草木都称为君主的物品,为什么唯独没有名分呢?大概名是天所规定的次序,分是天所规定的等级,天不曾把名分赐予君主,只是寄托给他让他守护罢了。君主如果守护天的名,就应当驾驭其尊卑,区别其贵贱,而防止僭越侵犯的警戒必须严格。君主如果守护天的分,就应当区分其服饰章纹,辨别其等级行列,而超越本分的追求必须抑制。严格了下面就没有叛乱的人,抑制了人们就没有其他的期望,这就叫做善于承受天的威严。烈王承受天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