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四
胡为而有三晋之侯耶?君子曰:以凶德而爵,非名也;以大夫而侯,非分也。名不正则乖,分不尊则悖,是以私乱之,其如天何?纲目不曰命而曰初,明坏法乱纪由兹始矣。威烈其奚责之辞?吾闻之:亲故庸勋,周礼也;禁奸戮叛,周刑也。晋有唐叔之亲,有文悼之勋,翼戴天子,周之所托而凭焉者也。故晋室固则王国尊,王国尊则诸侯服,韩、赵、魏乌得而灭之?况其迭盟中夏,代不失威,三家以奕世命卿,北面而臣承之久矣,又乌敢以灭之?非所得灭而灭,是伐周之倚也;非所敢灭而灭,是无上之臣也。其奸与叛孰甚焉?威烈王以共主之尊,念股肱之祸,固宜声罪于友邦,命师于卿士,而归狱于司刑,杀其身,残其室,污其宫,而潴焉可也。刑之不正,又命之侯焉,是以天命施之,天讨矣。无亦自丧其尊,而弃诸侯之所以服乎?或者曰:姬祚既降,威烈微乎微者也,三晋之请,若之何其拒之?是不然,姬之微者势也,而犹有名分存焉,名分系于天,非待势而立者也。不然,以三晋之凭陵跋扈,岂不足以自侯耶?而必请于周者,彼固有所惮也。三晋何惮于周哉?惮名分之在人心,而天下不吾直也。君子谓兴衰起替,此其一机矣。威烈既失之于始,独不可救于其终耶?告之以训辞,昭之以逆顺,却其请而杜其求,亦足以示吾不轻爵人之意。使三晋而有知也,固将悚然而思,惧愧然而觉,非齐椘诸国钦承威命矣。使三晋而无知也,亦不过违欲而拂心,怀忿而蓄怨,未必遽淫用以逞也。而曲直所在,天下可有辞矣。今一举而侯之,此何法与?夫先王之典,祗敬六德,则侯以功定国,则侯。三晋之于周,其果功耶?德耶?非功而命,是党奸也;非德而命,是赏叛也。威烈奚昧于此乎?此无他,以名分为私,而苟焉以耴媚者也。昔晋文请隧,襄王以王章却之,文卒安焉,而不敢有逆志。若以威烈之旨推之,则文有立已之功,虽天下与共可也。而襄曾不少贷于一隧之微,亦以名分所守,不敢假仄焉耳。今三晋之叛,孰与晋文?而侯爵之荣,非特一隧也。从而授之,则非惟不足以使人畏,且有以使人贪。凡欲覆王以自利者,皆有所觊而兴,是威烈君临诸侯,先以不臣教之耳。夫人心无厌,灭晋而侯,亦将灭周而帝。履霜坚氷,至渐不可长也。故自是□后,七雄争强,赢秦肆虐,周室遂以不振而迁于单?心狐之祸成矣。先儒有言曰:「三晋非能弱周,周自弱也。」其知本之言与?然则此一举也,偏听滥受,是不以名分处其身;匪人僭宠,是不以名分处其臣;作法于邪,是不以名分处其后。故田和簒齐,安王命焉。和固继迹于三家,而安王则效尤于威烈者也。是故纲目缘兹以托始,以谨其初也。虽然,始之者非独威烈也。曲沃之赂一行,而七章之服锡焉,则在厘王之世,固有然者矣。故《无衣》之诗,圣人录之,亦慎微意也。《诗》纪其端,《纲目》书其备。姬之亡也,所由来者渐矣。人君鉴此,安得不为先乱之防?
译为什么会出现韩、赵、魏三家被封为诸侯的情况呢?君子说:凭借凶恶的德行而获得爵位,这不是正名;身为大夫却晋升为诸侯,这不是本分。名分不正就会乖谬,本分不尊就会悖乱,因此私欲扰乱了法度,这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纲目》不称“命”而称“初”,是为了表明破坏法度、扰乱纲纪是从这里开始的。威烈王有什么可推卸责任的言辞呢?我听说:亲近故旧、任用功臣,是周朝的礼制;禁止奸邪、诛杀叛逆,是周朝的刑罚。晋国有唐叔的宗亲关系,有晋文公、晋悼公的功勋,辅佐拥戴天子,是周王室所托付和依赖的。所以晋室稳固则王国尊贵,王国尊贵则诸侯臣服,韩、赵、魏怎么能灭掉晋国呢?况且他们多次在中原盟会,世代不曾失去威势,三家凭借世代承袭的卿位,北面称臣已很久了,又怎敢灭掉晋国?不该灭而灭,这是攻打周王室的依靠;不敢灭而灭,这是没有上级的臣子。他们的奸邪与叛逆哪个更严重呢?威烈王以共主的尊贵,考虑到股肱之臣的祸患,本应声讨罪状告知友邦,命令卿士发兵,将案件交付司法官,杀死他们本人,残害他们的家族,玷污他们的宫室,然后将其流放,这样是可以的。刑罚不公,反而封他们为诸侯,这是把天命当作赏赐,进行天讨。这难道不是自己丧失尊贵,而抛弃了诸侯臣服的原因吗?有人或许说:姬姓的国运已经衰落,威烈王微弱到了极点,三晋的请求,怎么能拒绝呢?这不是正确的看法,姬姓的微弱是形势使然,但名分依然存在,名分系于上天,不是依靠形势才建立的。如果不是这样,凭借三晋的强横跋扈,难道不足以自己封侯吗?却一定要向周王室请求,他们本来有所忌惮。三晋忌惮周王室什么呢?忌惮名分存在于人心,而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正当。君子认为兴衰更替,这就是其中一个关键。威烈王在开始时已经失误,难道不能在结束时补救吗?用训诫的话告知他们,用逆顺的道理昭示他们,拒绝他们的请求并杜绝他们的欲望,也足以表示我们不轻易授予爵位的意思。如果三晋有良知,本来就会惊恐地思考,羞愧地觉悟,不像齐、楚等国那样恭敬地接受威命。如果三晋没有良知,也不过是违背欲望、拂逆心意,心怀愤恨、积蓄怨恨,未必立刻就会放纵使用武力来逞强。而曲直所在,天下就有理由了。现在一举封他们为侯,这是什么法度呢?先王的典章,恭敬六德,就封侯;以功绩安定国家,就封侯。三晋对于周王室,真的有功吗?有德吗?没有功而封,是偏袒奸邪;没有德而封,是奖赏叛逆。威烈王为什么对此糊涂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把名分当作私利,苟且用来讨好他人罢了。从前晋文公请求使用天子规格的隧葬,襄王以王章拒绝了他,晋文公最终安分,不敢有逆反之心。如果按照威烈王的意思推论,那么晋文公已有自立之功,即使与天下共享也可以。而襄王在一件微小的隧葬之事上都不稍加宽贷,也是因为名分所守,不敢假借偏私罢了。现在三晋的叛逆,与晋文公相比如何?而侯爵的荣耀,不仅仅是一件隧葬的小事。顺从他们授予爵位,不仅不足以使人畏惧,而且有以使人贪婪。凡是想要颠覆王室以自利的,都会有所觊觎而兴起,这是威烈君临诸侯,先以不臣之道教导他们罢了。人心不知满足,灭晋而封侯,也将灭周而称帝。履霜坚冰,渐进不可长。所以从此以后,七雄争强,嬴秦肆虐,周王室于是衰败不振而迁都,单狐之祸成就了。先儒有话说:“三晋不能削弱周王室,周王室自己削弱了自己。”这是知根本的话啊。那么这一举动,偏听滥受,是不以名分对待自己;非人僭宠,是不以名分对待臣下;作法于邪,是不以名分对待后代。所以田和篡夺齐国,安王任命了他。田和本来沿袭三家的足迹,而安王则是效仿威烈王。因此《纲目》借此作为开端,以谨慎其初。虽然,开始的人不仅仅是威烈王。曲沃贿赂一行,而七章之服赐予,那么在厘王之世,本来就有这种情况了。所以《无衣》这首诗,圣人收录它,也有慎微的意思。《诗》记载其开端,《纲目》书写其完备。姬姓的灭亡,由来已久。人君鉴此,怎能不预先防备乱源呢?
○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
圣人之道,非有加于天下也。人自小之,而圣人之道始大于天下矣。夫道之在天下,非小也。自人之学焉者,各因其性之所近,得其一偏一曲,而不适于道之全。是故见其小也。圣人之道虽非有异于人,而独会其全,造其极。故圣人自视亦惟自尽吾道。自人望之,则见圣人之道大,而天下之言道术者皆小而不足为矣。然则求道者固以圣为至,而圣道亦岂有加于天下哉?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夫天下非小物也。往哲之所经纶,后贤之所称述,其为道术非小数也。而谓孔子小之者,孟子非徒尊孔子,盖示人以吾道之至,使之不安于偏,而异端之徒亦不得以小吾道也。夫物各有至,道亦有至。太山者,高之至也。圣人者,道之至也。人惟无见于太山,则步足以为高。观太山而后知吾所履之卑也。人惟无见于圣人,则一善之得亦足以为多。观圣人而后知吾所得之狭也。此孟子觉天下之意也。《易》曰:「地中有山,谦。」夫以山之高而蕴于地之卑,此山之所以安其基也。圣人虽道高天下,岂知其所至之若此哉?故有卑以自牧而已矣,未始自高其事,而居天下于卑也。有小心翼翼而已矣,未始自多其能,而居天下于狭也。然心愈卑而道愈高,心弥小而道弥大。此孔子所以超乎天下,而天下之言道术者皆小也。夫孔子之道,亦天下共由之道,犹之太山然。人皆得登之,而未始沮人之进也。然人之不至于道者,其失有二:志之不立也,功之不继也。志之不立者,则以圣道为不可几及,而自弃不为,犹之畏太山之高,却立而不肯登者也。功之不继者,虽知圣道之可及,少有得焉,而自画不进,犹之慕太山之高,登之而不果至者也。由志之不立,功之不继,而吾道之至始独归于圣人。故孔子之小天下,非真优入圣域者不足以与知也。今夫太山有登其麓者,矣,有至其半者矣,有至其巅者矣。登其麓者,视人之在平地者,所见则有间矣,而未远也;至其半则加远矣,至其巅则又远矣。夫所履益进,则所至益高;所至益高,则所见益远;所见益远,则视下益小。孔子之小天下,盖至为实至见,为实见,非可以料想测度求也。吾独于孔子之学不厌者,而观其深也。夫道之全,人得其一徧一曲,犹挟之以自多;而孔子独学之不厌不倦,此殆其所以造道之至,而天下之道术不足以为大者也。夫吾道之体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未始有偏也。而仁者得之以为仁,智者得之以为智,清者得之以为清,和者得之以为和,任者得之以为任。又其次,则礼乐名物仪文度数,亦皆执之以成名,辨之以为慱,非不皆有得于道。然自孔子之集大成而时出之者观之,盖不过太山之于丘垤矣。孔子之圣,亦非有离于智也,由志学以至耳顺,盖智之至,而非一偏之智也;亦非有离于仁也,由志学以至从心,盖仁之至,而非一偏之仁也。时清而清,则清其所兼,而非一偏之清也;时和而和,则和其所兼,而非一偏之和也;时任而任,则任其所兼,而非一偏之任也。祖述尧舜,则兼尧舜;宪章文武,则兼文武;上律下袭,则兼天地。至如老聃之于礼,师襄之于琴,剡子之于官,无不兼而识之。由是知孔子之道,其高如天,而偏焉者皆不免于自卑也;由是知孔子之道,其广如地,而偏焉者皆不免于自小也;由是知孔子之道,变通如四时,而偏焉者犹四时之各一其气,而不能相通也。夫是之谓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其所至者固宜有以小之也。然岂孔子有加于吾性哉?吾性本全,孔子特全之耳。夫太山虽至高,亦土壤之积也;孔子虽至圣,亦众善之积也。人各安于一偏一曲,自卑自小,以裂吾道而不覩天地之全,则孟子之尊孔子以尊吾道。岂容已哉?战国之时,佛老未兴,而杨墨之徒则已鼓邪说以惑世。彼见吾儒之执其一偏一曲,则曰:“儒之道小也。”为吾儒之徒者,习见其然,则亦曰:“吾儒之道诚小也。”孟子忧之,是故尊孔子以立极。盖孔子之道尊,则异端之
译孔子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渺小。
圣人的道理,并不是比天下的道理多出什么。只是人们自己觉得它渺小,圣人的道理才开始显得比天下更宏大。道理存在于天下,本来并不渺小。只是那些学习它的人,各自顺着自己本性所接近的方面,只得到其中片面或偏狭的部分,而不能契合道理的全体。因此,他们看到的道理就显得渺小了。圣人的道理虽然与常人的道理没有不同,但唯独能会通全体,达到极致。所以圣人自己看自己,也只是尽力践行自己的道理罢了。但从世人看来,就觉得圣人的道理宏大,而天下谈论道术的人都显得渺小,不足以成为典范了。然而,追求道的人固然以圣人为最高境界,但圣人的道理难道真的比天下的道理多出什么吗?
孔子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渺小。天下并不是渺小的事物。过去哲人所治理谋划的,后世贤人所称道叙述的,其中的道术并不是微小的。而说孔子觉得天下渺小,孟子不仅仅是尊崇孔子,更是向人们展示我们道理的极致,使人们不满足于偏狭,也让那些异端之徒不能贬低我们的道理。事物各有其极致,道理也有其极致。泰山,是高的极致;圣人,是道的极致。人们如果没有见过泰山,就会以为脚下的路已经很高了。看了泰山之后,才知道自己所立足的地方很低。人们如果没有见过圣人,就会以为得到一点善行就已经很多了。看了圣人之后,才知道自己所获得的很狭隘。这就是孟子唤醒天下人的用意。《易经》说:“地中有山,叫作谦。”山虽然高,却蕴藏在低下的地中,这就是山能够安稳其根基的原因。圣人虽然道理高于天下,难道不知道自己所达到的境界就像这样吗?所以只是以谦卑来修养自己罢了,不曾自视其行事高尚,而把天下置于低下的地位。只是小心谨慎罢了,不曾自夸其才能,而把天下置于狭隘的地位。然而内心越谦卑,道理就越崇高;内心越渺小,道理就越宏大。这就是孔子之所以超越天下,而天下谈论道术的人都显得渺小的原因。
孔子的道理,也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理,就像泰山一样。人们都可以攀登它,而从未阻止人们前进。但是人们不能达到道的境界,过失有两点:志向没有确立,功夫没有持续。志向没有确立的人,认为圣人的道理不可能接近,于是自暴自弃不去做,就像害怕泰山太高,退后站立不肯攀登一样。功夫没有持续的人,虽然知道圣人的道理可以接近,稍微有所得,就自我限制不再前进,就像羡慕泰山的高,攀登了却没有到达顶峰一样。由于志向没有确立,功夫没有持续,我们道理的极致才独自归于圣人。所以孔子觉得天下渺小,如果不是真正深入圣域的人,不足以理解这一点。
现在,泰山有攀登其山脚的人,有到达半山腰的人,有到达山顶的人。攀登山脚的人,看那些在平地上的人,所见到的景象虽然有些差别,但距离并不远;到达半山腰则更远一些,到达山顶则又更远一些。所立足的地方越向前进,所到达的地方就越高;所到达的地方越高,所见到的景象就越远;所见到的景象越远,往下看就越觉得渺小。孔子觉得天下渺小,大概是到了极致才真实地到达,看到了才真实地看见,这不是可以凭推测度求得的。我唯独对孔子那不知疲倦的学习感到不解,从而观察其深意。道理的全体,人们得到其中片面或偏狭的部分,还挟持着它来自我夸耀;而孔子唯独学习它不知疲倦,这大概就是他能够到达道理极致,而天下的道术不足以显得宏大的原因。
我们道理的体性广大,与天地相配;变通,与四季相配,从未有偏狭。而仁爱的人得到它便成为仁,智慧的人得到它便成为智,清高的人得到它便成为清,温和的人得到它便成为和,担当的人得到它便成为任。再其次,那些礼乐名物、仪文度数,也都凭借它们来成就名声,辨析它们来显得博学,并非没有从道理中得到什么。但是从孔子集大成并适时展现的角度来看,这些不过像泰山对比小土堆一样罢了。孔子的圣明,并不是脱离智慧,从立志学习到耳顺,是智慧的极致,而不是片面的智慧;也不是脱离仁爱,从立志学习到从心所欲,是仁爱的极致,而不是片面的仁爱。时机清高而表现清高,那是清高所兼有的,而不是片面的清高;时机温和而表现温和,那是温和所兼有的,而不是片面的温和;时机担当而表现担当,那是担当所兼有的,而不是片面的担当。效法尧舜,就兼有尧舜;效法文武,就兼有文武;上效法天,下效法地,就兼有天地。至于老子对于礼,师襄对于琴,剡子对于官职,无不兼有并认识它们。由此知道孔子的道理,其高如天,而偏狭的人都不免自处低下;由此知道孔子的道理,其广如地,而偏狭的人都不免自处狭隘;由此知道孔子的道理,变通如四季,而偏狭的人就像四季各自拥有其气,而不能相通。这就叫作孔子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渺小,他所到达的境界本来就应该让其他显得渺小。
然而,难道孔子在我们的本性上增加了什么吗?我们的本性本来就是全备的,孔子只是使其全备罢了。泰山虽然极高,也是土壤的堆积;孔子虽然极圣,也是众善的堆积。人们各自安于片面或偏狭,自处低下和狭隘,割裂了我们道理的全体,而看不到天地的全貌,那么孟子尊崇孔子以尊崇我们的道理,难道可以停止吗?战国时期,佛教和道教尚未兴起,而杨朱、墨翟之徒已经鼓吹邪说来迷惑世人。他们看到我们儒家执着于片面或偏狭,就说:“儒家的道理是渺小的。”作为儒家弟子的人,习惯性地认为如此,也就说:“我们儒家的道理确实渺小。”孟子为此担忧,所以尊崇孔子以确立准则。大概孔子的道理被尊崇,那么异端的
说息,亦其卫道之心不得已者也。不然,孔子于仁圣,自谓未能,孟子之贤,岂不知孔子之心,而顾为是以尊之哉?然则求孔子之道,当柰何?《书》曰:“若升高,必自下,言至之以渐也。”曰:“无自广以狭,人言受之以虗也。”虗以受之,渐以至之,而志必立焉,功必继焉,则庶有可及,固孟子之所谓“成章后达”者也。不然,则犹徒慕太山之高,而未始一举足者耳,岂所以为善学?孔子谨论。
译谈论息心,也是出于捍卫大道的本心而不得已为之。如果不是这样,孔子对于仁与圣的境界,尚且自认未能达到,孟子的贤能,难道会不知道孔子的心意,反而这样做来尊崇他吗?那么,探求孔子的道,应当怎么办呢?《尚书》说:“好比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这是说要循序渐进地达到高处。”又说:“不要自以为是而狭隘,要虚心接受他人的言论。”虚心接受,循序渐进地达到,那么志向必定确立,功夫必定接续,这样大概就有希望企及,这本来就是孟子所说的“先有章法而后通达”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如同只是空慕泰山的高大,却从未迈出一步的人罢了,这怎么能算是善于学习呢?孔子对此论述得很严谨。
○圣人得之而天下和平
圣人之治天下,非徒有为之尚也。治天下而惟有为之尚,则将用智自私,率天下于多事,非惟自弊,而亦以弊天下,亦何利于此?圣人有忧之,观于天地之复,而存之为制治之权,居静以御动,执简以御烦,操一以御万。故其自处也,常若无事,而天下以治。鸣呼!此其用天下而不为天下用,各得其性而不扰欤?夫天地之运,起于东北,则为水之生木,而万物以出,是谓育神。迨于西南,则为火之克金,而万物以入,是谓复命。老氏之言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此老氏致虗□守静之学,非圣人之道也。而谓圣人得之而天下和平者,何也?天地之运,妙道所存。老氏得之以私其身,圣人得之以公于天下。其用不用,而均之有得于天地之道也。在《易》之复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夫复之时,阳气潜藏,盖隐而未见也。而天地之心于此见之,则圣人之所以和平天下者,亦可识矣。圣人之治天下也,有开物之智,而不敢尽用;也有齐物之权,而不敢尽言也。污樽抔饮,苟可以致敬,则不必其备礼也;篑桴土鼓,苟可以合欢,则不必其备乐也;结绳之治,苟可以约信,则不必书契也;干羽之舞,苟可以化暴,则不必厉兵也。事至而后为之备,患生而后为之防。其视事变之来,常欲镇之以静,示之以朴,不欲鬪天下于智力,以滋天下之变。圣人岂诚如老氏之好逸,而自处于清净者?盖诚有得于天地之复,而执其枢要也。夫万物之出,机出于东北,出而不入则竭;万物之入,机入于西南,入而不出则灭。一出一入,相为循环,而入者常为之主焉。圣人则之,其出也显仁,其入也藏用,与天下相忘于无为,而一无容心焉。此和平天下之本也。盖甞观之世变矣,号令者后世之所以约信也,然令烦而人益疑,刑罚者后世之所以威恶也,然罚严而人益玩爵赏者,后世之所以劝善也,然赏渎而人益怠。圣人于是乎观万物之复,而归之于静恬焉,愉焉,冲焉,穆焉。虽天下之变日新,而此心澄然,常以无为为主。由是信不以约誓,而民之信之甚于约誓也;由是威不以刑罚,而民之畏之甚于刑罚也;由是劝不以爵赏,而民之兢劝甚于爵赏也。其自处也晏然,无不静矣。而日月自明,四时自行,山岳自峙,江河自流,草木自蕃,鸟兽自育,而吾民之并生其间者,亦自作自息,不相凌夺,不相假借。有所予焉,而非故恩之也;有所夺焉,而非故憎之也;有所栽焉,而非故培之也;有所倾焉,而非故覆之也。天得以清,地得以宁,人得以安,物得以阜,而和平之极,且蒸而为庆云,丽而为景星,涌而为醴泉,散而为朱草,孕而为四灵,而天下之言治者,篾有以加矣。圣人则亦如天之运而已矣。夫何为哉?智周万物而不私其智,权倾天下而不用其权,此之谓天德。出宁而世之求胜于智力者,吾见其亦劳且拙矣。昔曹参之相齐也,得盖公清静一言,而齐大治。及其去齐,复以无扰狱市为托。夫曹参之清静,盖黄老之教,非圣人之道也,犹能使齐之大治,况圣人之得道,而天下有不底于和平大顺者哉?盖治天下亦若飬身,善飬身者不必多服药石,伐其元和也,退处于静而血气和平,灾害不生矣。善治天下者不必烦其禁令,束缚其民也,徐镇以定而天下和平,诈慝不作矣。此老氏得之以私其身,圣人得之以公于天下,用虽不同,而均之有得于天道者也。呜呼,孰谓蔡氏之学杂而不纯也哉!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四
译○圣人得之而天下和平
圣人治理天下,并非崇尚刻意作为。治理天下如果只崇尚刻意作为,就会运用智巧谋取私利,率领天下走向多事之秋,这不仅会自我疲弊,也会使天下疲弊,这样做又有什么利益呢?圣人对此有所忧虑,观察天地循环往复的规律,将其保存作为治理天下的权柄,以静制动,以简御繁,以一御万。所以圣人自我处身,常常好像无事可做,而天下却因此得到治理。唉!这就是圣人运用天下而不被天下所役使,万物各自保持本性而不受扰乱的缘故吧?
天地的运行,起于东北,表现为水生木,万物由此生长,这叫做“育神”。到了西南,表现为火克金,万物由此收敛,这叫做“复命”。老子说:“万物蓬勃生长,我以此观察它们的回归。万物纷纭繁杂,各自回归其根本。回归根本叫做静,静叫做复命。复命叫做常道,认识常道叫做明达。”这是老子追求虚静守静的学问,并非圣人之道。然而说圣人得此道而天下和平,为什么呢?天地的运行,是微妙大道的所在。老子得此道用来私养自身,圣人得此道用来公利于天下。他们运用的方式不同,但都同样从天地之道中有所收获。
《易经》复卦说:“复卦,可以看到天地的心意吗?”复卦之时,阳气潜藏,大概隐而不显。而天地的心意在此显现,那么圣人用来使天下和平的道理,也可以知道了。圣人治理天下,有开发万物的智慧,但不敢完全使用;有齐同万物的权柄,但不敢完全言说。用土杯盛酒,只要足以表达敬意,就不必具备完备的礼仪;用土鼓伴奏,只要足以使人心欢悦,就不必具备完备的音乐;结绳记事,只要足以约定信用,就不必使用书契;干羽之舞,只要足以教化暴民,就不必严厉使用兵器。事情到来之后才做准备,祸患产生之后才进行防范。他们看待事变的发生,常想以静制动,以质朴示人,不想在智力上与天下争斗,从而滋长天下的变乱。
圣人难道真的像老子那样好逸恶劳,自我处于清净之中吗?大概是确实领悟了天地循环往复的道理,而掌握了其中的关键。万物生长,生机出于东北,只出不入就会枯竭;万物收敛,生机入于西南,只入不出就会灭绝。一出一入,相互循环,而收敛的一方常常是主导。圣人效法这一点,其生长时彰显仁德,其收敛时藏用智慧,与天下在无为中相忘,心中毫无杂念。这是使天下和平的根本。
我曾经观察世间的变化,号令是后世用来约定信用的,但号令烦琐,人们反而更加怀疑;刑罚是后世用来威慑恶行的,但刑罚严酷,人们反而更加玩忽;爵位赏赐是后世用来鼓励善行的,但赏赐滥施,人们反而更加懈怠。圣人于是观察万物回归根本,归于静恬、愉悦、冲和、肃穆。虽然天下的变乱日新月异,但这颗心澄澈清明,常以无为为主。因此,信用不靠盟誓约束,而百姓的信任胜过盟誓;威严不靠刑罚威慑,而百姓的敬畏胜过刑罚;劝勉不靠爵赏激励,而百姓的勤勉胜过爵赏。圣人自我处身安闲,没有不静的。而日月自然光明,四季自然运行,山岳自然耸立,江河自然流淌,草木自然繁茂,鸟兽自然繁育,而我们百姓生活其间,也自然作息,不相欺凌掠夺,不相欺诈借取。有所给予,并非故意施恩;有所剥夺,并非故意憎恶;有所栽培,并非故意培育;有所倾覆,并非故意颠覆。天得以清明,地得以安宁,人得以安定,物得以丰饶,而和平的极致,甚至蒸腾为庆云,显现为景星,涌出为醴泉,散开为朱草,孕育为四灵,而天下谈论治理的人,没有能超过这一点的。圣人也就只是像天那样运行罢了。还有什么作为呢?智慧周遍万物却不私用其智,权柄倾覆天下却不使用其权,这叫做天德。
出仕而求胜于智力的人,我看他们既劳累又笨拙。从前曹参做齐国丞相,得到盖公清静无为的一句话,齐国就大治。等他离开齐国,又以不扰乱狱市为寄托。曹参的清静,大概是黄老之教,并非圣人之道,尚且能使齐国大治,何况圣人得道,天下有不达到和平大顺的呢?
大概治理天下就像养生,善于养生的人不必多服药石,损伤其元气,退居静处而血气和平,灾害就不产生了。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必烦琐禁令,束缚百姓,慢慢镇定而天下和平,欺诈邪恶就不作乱了。这就是老子得此道用来私养自身,圣人得此道用来公利于天下,运用虽然不同,但都同样从天道中有所收获。唉,谁说蔡氏的学问杂而不纯呢!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