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书汇
窃谓《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夫人生八岁，则有小学，以听父兄师长之教语，所谓揖让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与夫今者百千万年先圣后贤之格言皆是也，皆不过为儿辈设焉者也。至十五而为大人，则有大人之学，岂复肯同于儿辈日夕甘受大人之涕唾乎？是故《大学》一书，首言大人之学焉。
夫大人之学，其道安在乎？盖人人各具有是大圆镜智，所谓我之明德是也。是明德也，上与天同，下与地同，中与千圣万贤同，彼无加而我无损者也。既无加损，则虽欲辞圣贤而不居，让大人之学而不学，不可得矣。然苟不学，则无以知明德之在我，亦遂自甘于凡愚而不知耳。故曰：“在明明德。”夫欲明知明德，是我自家固有之物，此《大学》最初最切事也。是故特首言之。
然吾之明德果安在乎？吾以谓其体虽不可见，而实流行充满于家国天下之间，日用常行，至亲至近，谁能离之？苟能即亲民以明吾之明德，则吾德之本明，不居然而可见乎？故又曰“在亲民”焉。
夫道一也，学亦一也，今曰“在明明德”，而又曰“在亲民”，分明是两物矣，物则自然有本末。亲民以明吾之明德，虽曰一事也，然一事自有一事之终始，万事亦各有万事之终始。始终分而本末见，是二之也。道其可二乎哉！学其可二乎哉！是故要必有至善而为吾人所止之归焉，特人未易知此至善之止耳。知此至善之止，则自然定静安虑，而诸止自得矣。是故苟知所止，则明明德者不为空虚而无用，即明德而亲民之道已具；亲民者不为滥而无功，即亲民而明德之实自彰。苟未知所止，则明德为杂学之空虚，亲民为俗学之支离，胥失之矣，宁直二之云乎哉！
是故大学之道，终归于至善之止，而以知止为极功，得止为效验云。然则学之而终身不得所止者，亦由未知所止故也。
呜呼！知止其要矣，致知其功矣，此大人之学所以难在于知止也。师友父兄相与讨论而研究之，则无生之乐，无死之苦。千圣万贤，岂外是哉！
与陆天溥
承示足见上达真功，愧弟远离教席，不获时聆新得。既见头绪，即加猛火，使真金一出矿，不复至入矿，岂不伟哉！火力既齐，真性自见，正不宜放手也。甚喜甚慰！
但所云满考事冗，及一二酬应为累，归之业力，则不敢奉命。当知业力即是道力，一切给由遣价事业，尽是日用火候，温养圣胎，无二无别。志道据德，依仁游艺，今之学宫匾以名斋，人人只是信口读过，不肯理会圣人吐心吐胆为人处，遂使恳切要领之言，翻为匾额剩赘无意味语，殊可笑耳！
夫志道如志的，的在百步之外，尚尔遥远。据德则己得而据之，然日夜惶惶，犹恐侵夺，终非己有，与我犹二也。依仁则彼我不二矣，然犹未忘一也。到游艺时，则如鱼游水，不见其水；如水裹鱼，不见有鱼。自相依附，不知其孰为依附；尚无所依，而何据何志之有？尚无有仁，而何德何道之有？到此则遣价给由，种种皆艺也；由给价遣，皆游也。岂不平常！岂不奇妙！日用应缘，但如此做去，则工夫一片；工夫一片，则体用双彰；体用双彰，则人我俱泯；人我俱泯，则生死两忘；生死两忘，则寂灭现前。真乐不假言矣。
孔子告颜子不改其乐，不改此也。程夫子寻孔、颜乐处，寻此处也。此乐现前，则当下大解脱，大解脱则大自在，大自在则大快活。世出世间，无拘无碍，资深逢源。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故学至游艺，至矣，不可以有加矣。管见如此，幸与诸友商之！
与焦弱侯
“说法教主”四字真难当。生未尝说法，亦无说法处；不敢以教人为己任，而况敢以教主自任乎？唯有朝夕读书，手不敢释卷，笔不敢停挥，自五十六岁以至今年七十四岁，日日如是而已。关门闭户，著书甚多，不暇接人，亦不暇去教人。今以此四字加我，真惭愧矣！
因思每郡国志有“乡贤”则必有“名宦”，又有“流寓”
译我私下认为，《大学》是成年人的学问。人出生八岁，便有小学，用来听从父兄师长的教导，所谓揖让进退的礼节，礼、乐、射、御、书、数的文化，以及当今千百年来先圣后贤的格言，都是如此，都不过是为孩童设立的罢了。等到十五岁成为成年人，便有成年人的学问，难道还肯像孩童那样日夜甘愿承受大人的唾弃吗？因此《大学》一书，首先谈论成年人的学问。
成年人的学问，其道在哪里呢？大概人人都具备大圆镜智，这就是我所说的我的明德。这明德，上与天相同，下与地相同，中与千圣万贤相同，他们不能增加它，我也不能减损它。既然没有增减，那么即使想推辞圣贤的名号而不居，推让成年人的学问而不学，也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不学习，就无法知道明德在我自身，也就自甘平庸愚昧而不知道罢了。所以说：“在于彰显明德。”想要明白明德，是我自家固有的东西，这是《大学》最初最紧要的事。因此特别首先提到它。
然而我的明德究竟在哪里呢？我认为它的本体虽然看不见，但实际上流行充满在家国天下之间，日常行为，至亲至近，谁能离开它呢？如果能通过亲近民众来彰显我的明德，那么我的德之本源就彰显了，不自然而然地可见吗？所以又说“在于亲近民众”。
道是统一的，学问也是统一的，现在说“在于彰显明德”，又说“在于亲近民众”，分明是两件事了，事物自然有根本和枝末。通过亲近民众来彰显我的明德，虽然说是同一件事，但一件事自有一件事的始终，万事也有万事的始终。始终分开而根本枝末显现，这是将道分为二了。道可以分二吗？学问可以分二吗？因此一定要有至善作为我们停止追求的归宿，只是人们不容易知道这至善的归宿罢了。知道这至善的归宿，自然就会定静安虑，而各种停止的境地也就自然得到了。因此如果知道所止之处，那么彰显明德就不会空虚而无用，彰显明德而亲近民众的道理已经具备；亲近民众也不会泛滥而无功，亲近民众而明德的实质自然彰显。如果不知道所止之处，那么明德就是杂学的空虚，亲近民众就是俗学的支离，都失掉了，难道只是说分为二了吗！
因此大学的道理，最终归结于至善的归宿，而以知道停止为最高功夫，得到停止为效验。然而学习了一生却得不到所止之处，也是因为不知道所止之处啊。
唉！知道停止是关键的，达到知道是功夫的，这就是成年人的学问难在知道停止的原因。师友父兄相互讨论研究，就没有生的快乐，也没有死的痛苦。千圣万贤，难道超出这个吗！
与陆天溥
承蒙示信，足以看见上达的真功夫，惭愧我远离教席，不能时常聆听新的收获。既然看见头绪，就加猛火，使真金一出矿，不再回到矿中，难道不伟大吗！火力既齐，真性自然显现，正不应该放手啊。非常欢喜非常欣慰！
但所说满考事务繁杂，以及一二应酬为累，归结为业力，则不敢奉命。应当知道业力就是道力，一切给由遣价事业，都是日常火候，温养圣胎，没有两样。志道据德，依仁游艺，现在的学宫匾额以此命名斋室，人人只是信口读过，不肯理会圣人吐心吐胆为人处，于是使恳切要领之言，反而成为匾额剩赘无意味语，实在可笑啊！
志道如志的，的在百步之外，尚且遥远。据德则己得而据之，然而日夜惶惶，犹恐侵夺，终非己有，与我犹二也。依仁则彼我不二矣，然而犹未忘一也。到游艺时，则如鱼游水，不见其水；如水裹鱼，不见有鱼。自相依附，不知其孰为依附；尚无所依，而何据何志之有？尚无有仁，而何德何道之有？到此则遣价给由，种种皆艺也；由给价遣，皆游也。岂不平常！岂不奇妙！日用应缘，但如此做去，则工夫一片；工夫一片，则体用双彰；体用双彰，则人我俱泯；人我俱泯，则生死两忘；生死两忘，则寂灭现前。真乐不假言矣。
孔子告诉颜子不改其乐，不改此也。程夫子寻孔、颜乐处，寻此处也。此乐现前，则当下大解脱，大解脱则大自在，大自在则大快活。世出世间，无拘无碍，资深逢源。所以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所以学至游艺，至矣，不可以有加矣。管见如此，幸与诸友商之！
与焦弱侯
“说法教主”四个字真难当。我未曾说法，也没有说法的地方；不敢以教人为己任，何况敢以教主自任呢？唯有朝夕读书，手不敢释卷，笔不敢停挥，从五十六岁直到今年七十四岁，日日如此而已。关门闭户，著书甚多，不暇接人，也不暇去教人。现在把这四个字加在我身上，真惭愧啊！
因此想到每郡国志有“乡贤”则必有“名宦”，又有“流寓”
者，以贤人为国之宝。有乡贤可载，则载乡贤，以为一邦之重；无乡贤，则载名宦，亦足以为此邦之重；若无乡贤，又无名宦，则载流寓之贤，亦足以重此邦。则如生者，虽不敢当说法之教主，独不可谓流寓之一贤乎？可与麻城之乡贤、名宦并声于后世矣，何必苦苦令归其乡也。是岂无忘宾旅与柔远人之意哉！果若是，则邵康节当复递归范阳，白乐天当复递归太原，司马光当复递归夏县，朱文公当复递归婺源，不宜卒葬于沙县之乡矣。生虽不敢上同于诸大贤，独不可比拟于诸贤之流寓乎？天下一家，何所而非乡县，恐不宜如此大分别也。
译古人把贤人当作国家的珍宝。如果有本乡的贤人可以记载，就记载本乡贤人，以此作为一地的荣耀；如果没有本乡贤人，就记载著名的官员，也足以成为这一地的荣耀；如果没有本乡贤人，又没有著名官员，就记载寄居在此的贤人，也足以增添这一地的荣耀。那么像先生这样的人，虽然不敢自居为宣扬教义的宗师，难道不能算是寄居在此的一位贤人吗？可以与麻城的乡贤、名宦在后世齐名，何必苦苦让他回归故乡呢。这难道是没有忘记对待宾客旅人的礼遇以及安抚远方之人的心意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邵雍就应当再次被遣返回范阳，白居易就应当再次被遣返回太原，司马光就应当再次被遣返回夏县，朱熹就应当再次被遣返回婺源，不适宜最终安葬在沙县这一故乡之地了。先生虽然不敢与各位大贤相提并论，难道不能与那些寄居的贤人相比拟吗？天下本是一家，哪里不是故乡呢，恐怕不应该如此过分地加以区分。
且夫圣人通天下以为一身，若其人不宜居于麻城以害麻城，宁可使之居于本乡以害本乡乎？是身在此乡，便忘却彼乡之受害，仁人君子不如是也。既不宜使之说法为教主于麻城，而令其说法为教主于久去之乡县，是重他乡而藐视目前，亦又太远于人情矣！此等见识，皆生所不识，故敢与兄商之，以兄彼师也。
与友人论文
凡人作文，皆从外边攻进里去；我为文章，只就里面攻打出来，就他城池，食他粮草，统率他兵马，直冲横撞，搅得他粉碎，故不费一毫气力而自然有余也。凡事皆然，宁独为文章哉！只自各人自有各人之事，各人题目不同，各人只就题目里滚出去，无不妙者。如该终养者只宜就终养作题目，便是切题，便就是得意好文字。若舍却正经题目不做，却去别寻题目做，人便理会不得，有识者却反生厌矣。此数语比《易说》是何如？
复陶石篑
通州马侍御，经世才也，正理会出世事业而乏朋侣，然异日者断断是国家获济缓急人士。吉州太和王大行，非佛不行，非问佛不语，心无二念，动无杂思，他年一尊释迦是的；不然，亦上品化生矣。今世参禅学道，未见有勇猛精进过此者。承天之陈，旧日徽州太守也，用世事精谨不可当，功业日见赫，出世事亦留心，倘得胜友时时夹持，进未可量。此京师所亲炙胜我师友如此，其余尚多，未易笔谈。梅客生虽眼前造诣胜是三公，但负其奇迈，少许可，亦终为经世士耳。
接手教即同见面，接见令兄即同见公。外《净土诀》一本附奉。
与方初庵
弟自二月初回湖上之庐，即欲附一书奉慰，素无鸿便，又不见有宁州使者，是以到今也。
《征途与共》一册，是去冬别后物，似妥当可观，故久欲奉，不能得奉。今春湖上纂《读孙武子十三篇》，以六书参考，附著于每篇之后，继之论著，果系不刊之书矣。夏来读《杨升庵集》，有《读升庵集》五百叶。升庵先生固是才学卓越，人品俊伟，然得弟读之，益光彩焕发，流光于百世也。岷江不出人则已，一出人则为李谪仙、苏坡仙、杨戍仙，为唐、宋并我朝特出，可怪也哉！余琐琐别录，或三十叶，或七八十叶，皆老人得意之书，惜兄无福可与我共读之也。
然兄居位临民，亦自有真功德，日积月累，以行菩萨发慈悲、布弘愿之事，又非鄙野抱空文无实用者之比矣。知州为亲民之官，宁州为直隶之郡，江西为十三省之首。且五品之禄不薄，一日有禄，可以养吾积德累行之身；大夫之官亦尊，一日居尊，得以行吾积德累行之政；五十之年不大，时正穷壮，正好施吾泽民报主之实：盖皆有志者之所忻望而不能得者。汉时为吏，至长子孙，亦以其施泽于民者易也。据近民之位，行易施之泽，又何求乎？观音菩萨以救苦救难为事业，唯恐不得，正今日之谓矣。若谓同时登第者今为宰辅，为卿相，次亦为都堂、巡抚，未免忻羡怨尤于中，则市井人耳，岂可以语于兄之前哉！则假道学人耳，岂可以语于卓吾子之友之前哉！二月初间所欲闻之兄者，即此也，愿兄勿以迁转为念，唯以得久处施泽于民为心。则天地日月，昭鉴吾兄，名位不期高而自高，子孙不期盛而自盛矣，非诬饰之词也。
且久处则禄有余赢，亦可以分给宗族友朋之贫者。我虽贫，然已为僧，不愁贫也，唯有刻此二种书不得不与兄乞半俸耳。此二书全赖兄与陆天溥都堂为我刻行，理当将书付去，然非我亲校阅入梓，恐不成书耳。兄可以此书即付陆都堂。《豫约》真可读，读之便泪流，老子于此千百世不得磨灭矣。恨恨！快快！
复陶石篑
心境不碍，非是意解所到。心即是境，境即是心，原是破不得的，惟见了源头，自然不待分疏而了了在前矣。翁之清气自是见性人物，翁之定力自是入道先锋，然而翁之资质禀赋原不甚厚，则此生死一念决当行住坐卧不舍。读经看教，只取道眼，再不必急求理会，以自有理会得时也。时来如今日春至，雪自然消
译况且圣人将天下视为一个整体，如果那个人不适合住在麻城从而危害麻城，难道宁可让他住在家乡从而危害家乡吗？如果身在家乡，就忘却他乡所受的受害，仁人君子不是这样的。既然不适合让他在麻城说法成为教主，却让他在他早已离开的乡县说法成为教主，这是重视他乡而轻视眼前，也太违背人情了！这种见识，都是李贽所不理解的，所以敢与兄长商量，因为兄长是那里的老师。
与友人论文
一般人写文章，都是从外部向内部进攻；我写文章，只是从内部向外攻打，攻占他的城池，吃他的粮草，统率他的兵马，直冲横撞，搅得他粉碎，所以不费一点气力而自然有余。凡事都是这样，难道只是写文章吗？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事，每个人的题目不同，每个人只从题目中滚出去，没有不妙的。比如该奉养父母的，只宜就奉养父母作为题目，就是切合题目，就是得意的好文字。如果舍弃正经题目不做，却去另寻题目做，别人就理解不了，有见识的人反而会产生厌恶。这几句话比起《易说》怎么样？
复陶石篑
通州的马侍御，是经世之才，正致力于出世的事业而缺乏同伴，但将来必定是国家在紧急时刻获得救助的人才。吉州的太和王大行，不依佛法不行，不问佛法不语，心中没有杂念，行动没有杂思，他年必定是一尊释迦牟尼；不然，也是上品化生。当今参禅学道，没有见过比这更勇猛精进的。承天的陈，是旧日的徽州太守，处理世事精谨不可抵挡，功业日益显赫，对出世的事也留心，如果得到良友时时扶持，进步不可限量。这些在京师亲自受教的胜我师友如此，其余还有很多，不易用笔谈尽。梅客生虽然眼前的造诣胜过这三位，但自负其奇迈，少许可，最终也是经世之士罢了。
接手教就像见到面，见到令兄就像见到您。外附《净土诀》一本奉上。
与方初庵
弟弟自从二月初回到湖上的庐舍，就想附信慰问，一向没有好便，又不见有宁州的使者，所以到现在。
《征途与共》一册，是去冬分别后的作品，似乎妥当可观，所以很久想奉送，不能得到奉送。今春在湖上编纂《读孙武子十三篇》，以六书参考，附著于每篇之后，接着论述，果真是不可更改的书了。夏天来读《杨升庵集》，有《读升庵集》五百页。升庵先生固然是才学卓越，人品俊伟，但得到弟弟阅读，更加光彩焕发，流光于百世。岷江不出人则已，一出人就是李谪仙、苏坡仙、杨戍仙，为唐、宋和我朝特出，可怪啊！其余琐碎别录，或三十页，或七八十页，都是老人得意的书，可惜兄长无福与我共读。
然而兄长居位临民，也有真正的功德，日积月累，以行菩萨发慈悲、布弘愿的事，又不是鄙野抱空文无实用者能比的。知州是亲民之官，宁州是直隶之郡，江西是十三省之首。况且五品的俸禄不薄，一日有俸禄，可以养吾积德累行之身；大夫的官也尊贵，一日居尊，得以行吾积德累行之政；五十之年不大，时正强壮，正好施吾泽民报主之实：这都是有志者所欣喜期望而不能得到的。汉代为吏，至长子孙，也是因为他们施泽于民容易。占据近民之位，行易施之泽，还求什么呢？观音菩萨以救苦救难为事业，唯恐不得，正是今日之谓。如果说同时登第者今为宰辅，为卿相，次也为都堂、巡抚，未免心中忻羡怨尤，那是市井人罢了，岂可以在兄长面前说吗？那是假道学人罢了，岂可以在卓吾子的朋友面前说吗？二月初间想告诉兄长的，就是这个，愿兄长不要以迁转为念，只以能长久地处施泽于民为心。那么天地日月，昭鉴吾兄，名位不期高而自高，子孙不期盛而自盛了，不是虚饰之词。
况且长久处则俸禄有余赢，也可以分给宗族友朋中的贫者。我虽然贫，但已为僧，不愁贫，唯有刻此二种书不得不与兄长乞半俸。此二书全赖兄长与陆天溥都堂为我刻行，理当将书付去，但不是我亲校阅入梓，恐不成书。兄长可以将此书即付陆都堂。《豫约》真可读，读之便泪流，老子于此千百世不得磨灭。恨恨！快快！
复陶石篑
心境不碍，不是意解所到。心即是境，境即是心，原是破不得的，只须见了源头，自然不待分疏而了了在前。翁的清气自是见性人物，翁的定力自是入道先锋，然而翁的资质禀赋原不甚厚，则此生死一念决当行住坐卧不舍。读经看教，只取道眼，再不必急求理会，以自有理会得时。时来如今日春至，雪自然消
生因质弱，故尽一生气力与之敌斗，虽犯众怒，被谤讪，不知正是益我他山之石。我不入楚被此万般苦楚，欲求得到今日，难矣。此观世音菩萨与我此地，赏我此等人，故我得断此尘劳，为今日安乐自在汉耳。
文殊话乃得道后所谓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者不可不览。此事于今尚太早，幸翁只看“父母未生前”一语为急，待有下落，我来与翁印证。近老刻留览，当如命批请。
寄焦弱侯
我当时送顾中丞入贺，复携妻室回府，此时已将魂灵付托顾君入京邸去矣。数月间反反覆覆，闭门告老，又走鸡足，虽吾宜人亦以我为不得致其仕而去而闷也。及已准告老矣，又迟回滇中不去，遍游滇中山，吾岂真以山水故舍吾妻室与爱女哉！此时禁例严，差遣官员俱不敢留滞过家，决知顾当急急趋滇也，是以托意待之一再会耳。
果得一再会，乃别。别至贵州乌撒，闻顾转浙少参，复留乌撒一月余日待之，度得方舟并下泸、戎也，我岂真以李将军为堪托哉！不过假此为名耳。乃宜人又以我为舍不得致其仕而去也。呜呼！此等贤妻尚不可告以衷曲，叫我传语何人哉！今日略为道破，亦不得已焉耳。顾虽聪明具眼，又安能知吾心哉！世间胜己者少，虽略有数个，或东或西，或南或北，令我终日七上八下。老人肚肠能有几许，断而复续，徒增郁抑，何自苦耶！是以决计归老名山，绝此邪念，眼不亲书，耳不闻人语，坐听鸟鸣，手持禅杖，以冷眼观众僧之睡梦，以闲身入炼魔之道场，如是而已！
答友人书
七十之人，亦有何好而公念之，而群公又念之乎？多一日在世，则多沉苦海一日，诚不见其好也。虽公等常存安老之心，然其如风俗匈奴何哉！匈奴贵少壮而贱老弱，况鳏寡孤独合四民而为一身者哉！所喜多一日则近死一日，虽恶俗亦无能长苦吾也。
承论逐日课程，所谓富贵学道难，信矣。第此事甚不容易，甚不容易。昔人有云：“我图数千户之侯，尚以为至艰；而君欲图作佛，不亦异乎！”虽然，此等说话祗可向吾无志老子一人道耳，以语公与群公之前，不以为诞，则必以为痴矣。然唯公等能听老人妄语，能以能而问不能，决不以我为诞为痴也。往者布施，尽是佛光，信受保不虚者。昔人谓念佛有折摄、忻厌二门：非忻彼厌此不生西方，非一佛此折一佛彼摄不生西方。余谓参禅亦然。不真实厌生死之苦，则不能真实得涅之乐。愿公等真见此乐始可。
复焦弱侯
丁公此举大快人意！大快生平！亦大有功于朝廷矣。从此大有儆省，大有震惧，不敢慢法以自作殃，何可当哉此疏也耶！
兄事烦冗，且仍旧家食，千万勿以山中人为念！出家儿到处有一口饭吃，到处有施主，且将就度暑，稍凉即来归也。见杨复老，道仆致谢念我！
与周友山
今年不死，明年不死，年年等死，等不出死，反等出祸。然祸来又不即来，等死又不即死，真令人叹尘世苦海之难逃也。可如何？但等死之人身心俱灭，筋骨已冷，虽未死，即同死人矣。若等祸者，志虑益精，德行益峻，磨之愈加而愈不可磷，涅之愈甚而愈不可淄也，是吾福也。
夫福来何以受之乎？唯有礼三宝，塑佛诵经，以祈国泰民安，主寿臣贤而已。又何以销之乎？唯有撙节刻厉，昼夜读书，期与古先圣哲合德而已。夫既以此受福，又以此销福，则祸来又何必避，苦海又安知不是我老者极乐之处耶！
今贝经已印有几大部矣，佛菩萨、罗汉、伽蓝、韦驮等又已俨然各有尊事香火之区矣，独老子未有读书室耳。欲于佛殿之后草创一阁，阁下藏书并安置所刻书板，而敞其上以备行吟讽诵，兄能捐俸助我乎？三品之禄，一年助我，两年贻厥孙谋，未为不当也。
与方伯雨
雪松昨过此，已付《焚书》、《说书》二种去，可如法抄校付陈家梓行。如不愿，勿强之。
《阳明先生年谱》及《抄》在此间梓，未知回日可印行否，想《年谱》当有也。此
译我因为体质虚弱，所以用尽一生的气力与它对抗，虽然招致众人的愤怒，遭受诽谤讥讽，却不知道这正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我有益。如果我不进入楚地遭受这万般苦楚，想要达到今天的境界，是困难的。这是观世音菩萨给我这个环境，赏赐给我这些人，所以我才能断绝这些尘世的劳碌，成为今天安乐自在的人。
文殊菩萨所说的话，乃是得道之后所谓的无师自悟，全是天然本性，外道之人不可不阅读。这件事现在谈论还太早，希望您只把“父母未生前”这句话作为急务，等到有了着落，我来与您印证。近来老人刻印的书留给您阅览，应当像批命一样请求指点。
寄焦弱侯
我当时送顾中丞进京祝贺，又带着妻室回到府中，此时已经将魂灵托付给顾君，让他进京邸去了。几个月间反复折腾，闭门告老还乡，又去鸡足山，即使我的妻子也因为我不能致仕而去而闷闷不乐。等到已经批准告老还乡了，我又在滇中徘徊不去，遍游滇中的山水，我难道是真的因为山水的缘故而舍弃我的妻室和爱女吗！此时禁令严格，差遣的官员都不敢在家停留超过期限，我断定顾君一定会急急忙忙赶往滇中，所以寄托心意等待他，以便再次相会。
果然得以再次相会，于是分别。分别后到达贵州乌撒，听说顾君转任浙江少参，我又留在乌撒一个多月等待他，估计能与他同船顺泸水、戎水而下，我难道是真的认为李将军可以托付吗！不过借此为名罢了。于是妻子又认为我舍不得致仕而去。唉！这样的贤妻尚且不能告诉她我的衷曲，叫我向谁传话呢！今天稍微道破，也是不得已啊。顾君虽然聪明有眼力，又怎么能知道我的心呢！世间胜过自己的人少，虽然略有几个，或东或西，或南或北，让我终日心神不定。老人的肚肠能有多少，断了又续，徒增忧郁压抑，何必自苦呢！所以决计归隐名山养老，断绝这种邪念，眼睛不亲自看书，耳朵不听人语，坐着听鸟鸣，手持禅杖，用冷眼观看众僧的睡梦，以闲身进入炼魔的道场，如此而已！
答友人书
七十岁的人，又有什么好而您挂念他，而各位公卿又挂念他呢？多一天在世，就多一天沉溺苦海，确实不见其好。虽然你们常存有安享老年的心意，然而风俗像匈奴一样怎么办呢！匈奴崇尚少壮而轻视老弱，何况鳏寡孤独这四种人集于一身的呢！所高兴的是多一天就离死近一天，即使恶俗也不能长久地使我受苦。
承蒙您论述逐日的课程，所谓富贵人家学道难，确实如此。只是这件事非常不容易，非常不容易。古人说：“我谋求数千户的侯爵，尚且认为极其艰难；而您想要谋求成佛，不也很奇怪吗！”虽然如此，这种话只能对我这个没有志向的老头子说，如果在您和各位公卿面前说，不认为荒诞，就一定会认为痴呆了。然而只有你们能听老人的妄语，能以能者问不能者，决不会认为我荒诞痴呆。过去的布施，全是佛光，相信接受保全不虚妄。古人说念佛有折摄、忻厌两门：不欣喜彼方厌弃此方不能往生西方，不是一佛折服一佛摄受不能往生西方。我说参禅也是如此。不真实厌弃生死之苦，就不能真实得到涅槃之乐。希望你们真正见到这种快乐才可以。
复焦弱侯
丁公此举大快人意！大快生平！也对朝廷大有功劳了。从此大有警戒反省，大有震动恐惧，不敢轻慢法律而自取灾祸，这份奏疏怎么能抵挡得住呢！
兄长事务烦冗，且依旧在家吃饭，千万不要挂念山中人！出家人到处有一口饭吃，到处有施主，暂且将就度过酷暑，稍凉就回来。见到杨复老，替我致谢并问候他！
与周友山
今年不死，明年不死，年年等死，等不出死，反而等出祸患。然而祸患来了又不立即来，等死又不立即死，真让人感叹尘世苦海难以逃脱。怎么办？但等死的人身心俱灭，筋骨已冷，虽然没死，就如同死人一样了。如果等祸患的人，意志思虑更加精纯，德行更加严峻，磨砺它愈加不可磨损，染黑它愈甚不可变黑，这是我的福气。
福气来了怎么接受呢？只有礼拜三宝，塑佛诵经，祈求国家太平百姓安宁，君主长寿臣子贤良罢了。又怎么消解它呢？只有节制刻苦，昼夜读书，期望与古代圣贤合德罢了。既然用这种方式接受福气，又用这种方式消解福气，那么祸患来了又何必躲避，苦海又怎么知道不是我老者的极乐之处呢！
现在贝叶经已经印了几大部了，佛菩萨、罗汉、伽蓝、韦驮等也已经俨然各有供奉香火的地方了，唯独老子没有读书室。想在佛殿后面草创一间阁楼，楼下藏书并安置所刻的书板，上面敞开通敞以便行走吟诵，兄长能捐俸禄帮助我吗？三品官的俸禄，一年帮助我，两年留给子孙谋划，未为不当。
与方伯雨
雪松昨天经过这里，已经交付《焚书》、《说书》两种书去，可以依法抄校交给陈家刻印发行。如果不愿意，不要强迫他。
《阳明先生年谱》及《抄》在这里刻印，不知道回去时能否印行，想必《年谱》应当有。此
书之妙，千古不容言。《抄选》一依《年谱》例，分类选集在京者，在龙场者，在南赣者，在江西者，在庐陵者，在思、田者，或书答，或行移，或奏请谢，或榜文，或告示，各随处附入，与《年谱》并观，真可喜。士大夫携之以入扶手，朝夕在目，自然不忍释去，事上使下，获民动众，安有不中者乎？唯十分无志者乃不入目，稍有知觉能运动，未有不发狂欲大叫者也。待我回日，决带得来。
译书法的妙处，自古以来难以用言语表达。《抄选》完全依照《年谱》的体例，将各类选集分别归入在京师、在龙场、在南赣、在江西、在庐陵、在思州和田州等时期，有的是书信答覆，有的是公文往来，有的是奏章请示与谢恩，有的是榜文，有的是告示，各自随其所处的时空附入其中，与《年谱》对照阅读，实在令人欣喜。士大夫将其携带在身边，朝夕映入眼帘，自然不忍心放下，对上事奉君主，对下驱使民众，安抚百姓，动员大众，哪有不得当的呢？只有那些毫无志向的人才会视而不见，稍有知觉、能够思考的人，没有不激动得想要大声呼喊的。等我回去的时候，一定把它带回来。
佛屋既有条序，可喜可喜！我回，肖川决欲同来。来则自能寻房以居，不待尔等之忙也。雪松去，曾寄银二两与鼎甫、怀捷用，内分二钱与怀珠，三钱与三小僧分用。袁中夫有小厮名可用者，最老实，可留住。
我此处又读《易》一回，又觉有取得象者，又觉我有稍进处。可知人生一日在世未死，便有一日进益，决无有不日进之理；不有日进，便是死人。虽然，若是圣人，虽死去后与活时等，决时时进。唯时时进，故称不死底人。
复丘长孺
仆病一月余矣，大抵旦暮且辞世也。闻有新刻，眼且未见，书坊中人落得不闻仆踪影，且去觅利得钱过日，何苦三千余里特地寄书与我耶？实无之，非敢吝。
兄欲往朝鲜属国观海邦之胜概，此是男儿胜事。然兄之往，直为资斧计耳。特地寻资斧于朝鲜，恐徒劳，未必能济兄之急也。虽然，事亦难料。途间只恐逢着微生亩，渠必说些无意味言语，或呼兄而告曰：“丘何为栖栖者耶！无乃为佞乎？”千万勿听之！过无终，有田子泰之墓。若果有田子泰之忠义，何愁贫也，曹武帝固不能封之以一国矣。若果有伯夷、叔齐之让位，则文王且将大烹以养之，亦贫不得他也。夷、齐、田畴，兄所不屑，想必有班定远之才烈矣，且试观之。可富可贵，可贫可贱，可生可杀，乃可以游于世。
病甚，偶尔作答。数日后，当往湾中就医，想来时未可得会。据案草草，幸台照！
与焦弱侯
李如真四月二十六日书到黄安，知兄已到家，藏器待时，最喜最喜！此时正热，稍凉不知便可乘兴扁舟入楚不？得一相见，快乐何如！如真相见，想悉旅怀。
当接到兄京信时，时夜雷雨，山中偶感事作二绝句，便去，亦可以见古今豪贤之感也。
秣陵人去帝京游，可是隋珠复暗投。昨夜山前雷雨作，传君一字到黄州。
独步中原二十秋，剑光长射斗间牛。丰城久去无人识，早晚知君已白头。
尊翁老况何似？但能养志，不妨少九鼎之味也，况素淡其平生乎！如真已到家，其乐可知，兹亦不复赘渎，但道别后相忆最苦耳。北陵先生当亦时晤，热甚，亦不暇作书问上。? 庵到京任不？前寄去二《解》，彼时以兄尚未可归，故先寄丈令送兄览教，二《解》不知有当兄心不？《南华》如可意，不妨刻行；若未也，可即付之水火。闻时君就居翰兄宅，最得。许兄尚在和州馆中乎？和州丁艰，尚不得便附吊去。
复李士龙
名利无兼得之理。超然于名利之外，不与利名作对者，唯孔夫子、李老子、释迦佛三大圣人尔。舍是，非名即利，孰能免此，而可以同不同自疑畏耶！但此事无兼得之理，欲名而又利，与好利而兼名，均为不智，岂以兄宗孔为道学先生一生矣，而顾昧此义耶？若七十三岁而令人勿好利，与七十六岁而兼欲好名，均为不智，均为心劳日拙也。幸兄详之，单择其一可矣。
答刘敬台
五台天下名山，又是文殊菩萨道场，即身在异域不能履其地者，犹神以游之，乃咫尺而甘心退托，其无志可知也，公何恕我甚也？
叠辱盛教，愧感！愧感！素饭过于香积，非即文殊化见欲以饭维摩乎？公今真文殊也。既饱德，益不愿见五台文殊矣。
与周友山
诸侍者恐我老而卒急即世，祸及之，因有《豫说戒约》数条，不觉遂至二十余叶。虽只豫为诸侍说约，而末遂并及余之平生，后人欲见李卓老者，即此可当年谱矣。日者有友欲为命梓，若梓出则卓吾纵无外护，亦永远可住龙湖。盖言语真切至到，文词惊天动地，人自爱而传，哀而怜我，惜其稿在彼处耳。兄如欲见，径从彼索，便知老子之心苦矣。
住居隔县三十余里，终岁经年未尝接见一人，闻有骂我“递解回籍”之语，便以为至当。谓“不递解此人，我等终正不得麻城风化”，不知孤远老叟化饭而食，安坐待毙，于风化何损也！彼其口出“正风化”之语者，皆其身实大坏风化之人。噫！已矣，勿言之矣，于
译佛屋既然有条有理，可喜可喜！我回去时，肖川决意一同前来。来了自然能自己找房子住，不需要你们忙碌操心。雪松离开后，曾寄二两银子给鼎甫、怀捷使用，其中分出二钱给怀珠，三钱给三个小和尚分用。袁中夫有个小厮叫可用，最为老实，可以留用。
我在此处又读了一遍《易经》，又觉得有所得象，又觉得我稍有进步。可知人生一日在世未死，便有一日的进益，决没有不日日进步的道理；不日日进步，便是死人。虽然如此，若是圣人，虽死后与活着时一样，也决时时进步。唯有时时进步，所以称为不死的人。
回复丘长孺
我生病一个多月了，大概早晚就要辞别人世。听说有新刻的书，眼睛还没见到，书坊中人落得听不到我的消息，且去谋利赚钱过日子，何必辛苦三千多里特地寄书给我呢？实在没有书，并非敢吝啬。
兄长想去朝鲜属国观看海邦的胜景，这是男子的壮举。然而兄长前往，只是为资斧打算罢了。特地到朝鲜寻找资斧，恐怕徒劳，未必能解救兄长的急难。虽然如此，事情也难预料。途中只怕遇到微生亩，他必定说些无意味的话，或者呼唤兄长说：“丘为什么这样奔波忙碌呢！莫非是为了谄媚吗？”千万不可听信！经过无终，有田子泰的墓。如果真的有田子泰那样的忠义，何愁贫穷呢，曹武帝固然不能封他为一国之主。如果真的有伯夷、叔齐那样的让位，那么文王尚且将大烹来供养他们，也穷不了他们。伯夷、叔齐、田畴，是兄长所不屑的，想必有班定远的才略了，姑且试着看看。可富可贵，可贫可贱，可生可杀，才可以游历于世。
病重，偶尔作答。数日后，将去湾中就医，想来那时未必能相会。伏案草草写就，幸蒙鉴察！
与焦弱侯
李如真四月二十六日的信到达黄安，得知兄长已到家，藏器待时，最喜最喜！此时正热，稍凉不知便可乘兴乘小舟入楚吗？得见一面，快乐何如！如真相见，想必尽知旅怀。
当接到兄长京城来信时，正值夜间雷雨，山中偶有所感作两首绝句，便离去，也可以见古今豪贤之感。
秣陵人去帝京游，可是隋珠复暗投。昨夜山前雷雨作，传君一字到黄州。
独步中原二十秋，剑光长射斗间牛。丰城久去无人识，早晚知君已白头。
尊翁老况如何？只要能养志，不妨缺少九鼎的美味，何况素淡是他平生所好！如真已到家，其乐可知，这里不再赘述，只说别后相忆最苦罢了。北陵先生应当也时常会晤，天热，也不暇写信问候。?庵到京任职了吗？前寄去的两篇《解》，那时因兄长尚未可归，故先寄给丈人令送兄长阅览指教，两篇《解》不知是否合兄长心意？《南华》如可意，不妨刻印发行；若不可，可即付之水火。听说时君就居翰兄宅，最得。许兄尚在和州馆中吗？和州丁艰，尚不得便附吊唁去。
回复李士龙
名利没有兼得的道理。超然于名利之外，不与利名作对的，只有孔夫子、李老子、释迦佛三大圣人罢了。舍弃这个，不是名就是利，谁能免此，而可以同不同自疑畏呢！但此事无兼得的道理，欲名而又利，与好利而兼名，均为不智，岂因兄长宗孔为道学先生一生了，而顾昧此义呢？若七十三岁而令人勿好利，与七十六岁而兼欲好名，均为不智，均为心劳日拙也。幸兄长详之，单择其一可矣。
答刘敬台
五台天下名山，又是文殊菩萨道场，即身在异域不能履其地者，犹神以游之，乃咫尺而甘心退托，其无志可知也，公何恕我甚也？
叠辱盛教，愧感！愧感！素饭过于香积，非即文殊化见欲以饭维摩乎？公今真文殊也。既饱德，益不愿见五台文殊矣。
与周友山
诸侍者恐我老而卒急即世，祸及之，因有《豫说戒约》数条，不觉遂至二十余叶。虽只豫为诸侍说约，而末遂并及余之平生，后人欲见李卓老者，即此可当年谱矣。日者有友欲为命梓，若梓出则卓吾纵无外护，亦永远可住龙湖。盖言语真切至到，文词惊天动地，人自爱而传，哀而怜我，惜其稿在彼处耳。兄如欲见，径从彼索，便知老子之心苦矣。
住居隔县三十余里，终岁经年未尝接见一人，闻有骂我“递解回籍”之语，便以为至当。谓“不递解此人，我等终正不得麻城风化”，不知孤远老叟化饭而食，安坐待毙，于风化何损也！彼其口出“正风化”之语者，皆其身实大坏风化之人。噫！已矣，勿言之矣，于
老子无与矣。但老子出家人也，出家之人所如之地，兴尽则去，岂待不合！今也不但不合，又已如此如此矣，此而不去，亦真无耻者。然我若去，何须递解；我若不去，亦无人解得我去也。何也？我老矣，可以死矣，不须去也，又何递解以去乎？
译老子已经无话可说了。只是老子是出家人，出家人所到之处，兴致尽了就离开，哪里需要等到不合心意！如今不仅不合心意，而且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如果还不离开，那真是无耻之徒了。然而我若离开，何须被押解；我若不离开，也没有人能把我押解走。为什么呢？因为我老了，可以死了，不需要离开，又何必被押解着离开呢？
又我性本柔顺，学贵忍辱，故欲杀则走就刀，欲打则走就拳，欲骂则走而就嘴，只知进就，不知退去，孰待其递解以去也！盖此忍辱孝顺法门，是我七八岁时用至于今七十岁，有年矣，惯用之矣。不然，岂其七十之老，身上无半文钱钞，身边无半个亲随，而敢遨游旅寓万里之外哉！盖自量心上无邪，身上无非，形上无垢，影上无尘，古称“不愧”“不怍”，我实当之。是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日与世交战而不败者，正兵在我故也。正兵法度森严，无隙可乘，谁敢邀堂堂而击正正，以取灭亡之祸欤！
《观音问》中有二条佛所未言，倘刻出，亦于后生有益。此间澹然固奇，善因、明因等又奇，真出世丈夫也。男女混杂之揭，将谁欺，欺天乎？即此可知人生之苦矣。此身不向今生度，更来出世为人，殆矣！鳏寡孤独，圣人所矜；道德文章，前哲不让。山居野处，鹿豕犹以为嬉，而况人乎？此而不容，无地可容此身矣。故知学出世法真为生世在苦海之中，苦而又苦，苦之极也，自不容不以佛为乘矣。
与焦弱侯太史
此月初一日，弟已随柳老与定林、无念诸僧同登江舟，欲直至建昌，然后由浙江至秣陵会兄，大叙所怀矣，乃忽尔疾作，遂复还旧隐。此点点机会亦且不得如愿，弟于世间友朋缘薄，已可知也。今诸公既往，若相聚处少我一人，岂不恨哉！昨阅《近子集》，深叹此老日进一日，脱化如此，故知人不可以无年也决矣。弟岂遂以此一病遽长别乎！若幸获愈，决以此秋杪相见也。如能来一同上路，更所驰望，但未敢期耳。
日者如真寄我《笔乘》二册，中间弟所读者过半相合，亦又以见兄于友朋无微善而不彰也。然其如弟之大言不惭，空负知人之明何哉！
楚侗令师近有《二鸟赋》，兄曾见否？弟实感此老不忘我针砭也，当时遂妄肆批题，缴而还之，又有数字附克明呈上。今并述之于兄，以为当否何如？
侗老作用，乃大圣人之作用，夫谁不信之者，纵非自心诚然，直取古人格式做去，亦自不妨，如隋王通氏岂非千古人豪乎！但欲以此作用教人，必欲人人皆如此作用，乃为圣人大用，则是本等阔大之样翻成小样去矣。是以承教中戏为题刺，亦无已之意也。入京幸执此呈上，便见区区千里之来，本无所求，有莫知其然而然者。剥肤拐腹，虽罗江亦未能如余之真切苦心也，亦可谓愚矣！江乃状貌一似救焚拯溺之人耳，大抵自求快活者，又安肯到处与人作对头耶！但不如此则终无自成之期，亦终无成人之期。说到此，又翻令人思近老与侗老之为得也。
克明初七日已入京去。世间豪士不多得，得一豪士又祗如是过日，此临济门下所以毕竟无临济儿也。三圣兴化，亦仅仅当门户耳。
夫所贵乎讲学者，谓讲此学耳。今不讲此学，而但教人学好，学孝学悌，学为忠信，夫孝悌忠信等岂待教之而能乎？古人即孝悌等指点出良知良能以示人，今者舍良知而专教人以学孝学悌，苟不如此，便指为害人，为误后生小子，不知何者为误害人乎！则自古圣人皆误害人之王矣，可胜叹哉！
孔子教人，教人求仁，惟求之而不得，则无可奈何。待价而沽、不欲求售者，以天下之无豪杰也。求豪杰必在于狂狷，必在于破绽之夫。若指乡愿之徒遂以为圣人，则圣门之得道者多矣。此等岂复有人气者，而尽指以为圣人，益可悲矣夫！
与吴得常
学道人脚跟未稳当，离不得朋友；脚跟既稳当，尤离不得朋友。何者？友者有也，故曰道德由师友有之，此可以见朋之不可离矣。然世间真友难得，而同志真实友尤其难得。古人得一同志，胜于同胞，良以同胞者形，而同志者可与践其形也。孔、孟走遍天下，为着甚么？无非为寻同志焉耳。
昨见佘常吉，诚是足下同志，从此日夕不离，真实参究大事，未有不同明者。然无常迅速，时不待人，愿与常吉勉之！
答来书
来书云：“昨巡道史临县，即对士大夫说：“李卓
译况且我本性柔顺，修学贵在忍辱，所以想杀我，我就走向刀口；想打我，我就走向拳头；想骂我，我就走向嘴脸。我只知道迎上去承受，不知道退避离去，哪里会等待他们慢慢解劝才离开呢！这忍辱孝顺的法门，是我从七八岁用到如今七十岁，年头久了，已经习惯使用了。不然的话，难道我这七十岁的老人，身上没有半文钱，身边没有一个亲随，却敢遨游寄居在万里之外吗？大概是因为我自知内心没有邪念，身上没有过错，形体没有污垢，影子没有尘埃，古人所说的“无愧”“无怍”，我确实当之无愧。因此，摆开堂堂的阵势，竖起正正的旗帜，每天与世俗交战而不败，正是因为“正兵”在我这边啊。正兵的法规森严，没有空隙可乘，谁敢挑战堂堂之阵、攻击正正之旗，从而招致灭亡的灾祸呢！
《观音问》中有两条佛未曾说过的话，如果刻印出来，对后辈也有益处。这里的澹然固然奇特，善因、明因等人又更奇特，真是出世间的丈夫啊。男女混杂的揭帖，要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由此就可以知道人生的苦楚了。这副身躯如果不在此生度脱，再来出世为人，那就危险了！鳏夫、寡妇、孤儿、老而无子的人，是圣人所怜悯的；道德文章，是前代哲人所不肯推让的。住在山林野处，鹿猪尚且以此为嬉戏，何况是人呢？如果这里都不容身，就没有地方可以容下这副身躯了。所以知道修习出世法，真是为了在这苦海之中度脱此生，苦上加苦，苦到了极点，自然不得不以佛法为渡船了。
与焦弱侯太史
这个月初一，我已经跟随柳老和定林、无念等僧人一同登上江船，打算直接到建昌，然后经由浙江到秣陵与兄长会面，畅叙心中的情怀。然而忽然疾病发作，于是又返回旧日的隐居之所。这点微小的机缘都不能如愿，可见我在世间与朋友的缘分浅薄，已经可以知道了。现在各位既然已经前往，如果相聚时少了我一个人，岂不令人遗憾吗！昨天阅读《近子集》，深深感叹这位老人一天比一天进步，解脱变化如此，所以知道人不能没有年寿，这是确定无疑的。我难道会因为这一场病就立刻长久分别吗！如果幸运地痊愈，决定在这个秋末相见。如果能来一同上路，更是我殷切盼望的，只是不敢期望罢了。
前些日子如真寄给我《笔乘》两册，其中我读过的有一半相合，这也可见兄长对于朋友没有微小的善行而不彰显。然而这对我这样大言不惭、空有知人之明却辜负了的人有什么用呢！
楚侗老师最近有《二鸟赋》，兄长曾见过吗？我实在感激这位老人不忘记对我的针砭，当时就狂妄地批注题写，退还给他，又有几个字附在克明那里呈上。现在一并陈述给兄长，以为这样妥当吗？
侗老的作用，是大圣人的作用，谁不相信呢？纵然不是发自内心真诚如此，直接取用古人的格式去做，也自然不妨碍，比如隋代的王通难道不是千古豪杰吗！但是想要用这种作用来教导别人，一定要人人都这样作用，才算是圣人的大用，那么原本阔大的模样就变成小样了。因此承蒙教诲中戏题为题刺，也是不得已的意思。入京时幸而拿着这个呈上，便可见区区千里而来，本来无所求，有不知其然而然的东西。剥肤刮骨，即使是罗江也不能像我这样真切苦心，也可以说是愚钝了！罗江只是状貌像救火救溺的人罢了，大抵自己求快活的人，又怎肯到处与人作对头呢！但不这样终究没有自成的一天，也终究没有成就他人的一天。说到这个，又反而让人思念近老和侗老的做法是得当的。
克明初七日已经进入京城去了。世间豪杰不多得，得到一个豪杰又只是这样过日子，这就是临济门下终究没有临济儿的原因。三圣、兴化，也仅仅担当门户罢了。
所贵在讲学的人，是说讲习这个学问罢了。现在不讲这个学问，却只教人学好，学孝学悌，学为忠信，那么孝悌忠信等难道等待教导才能做到吗？古人就在孝悌等方面指点出良知良能来示人，现在舍弃良知而专门教人学孝学悌，如果不这样，就指责为害人，为误后生小子，不知道什么才是误害人呢！那么自古圣人都是误害人的头子了，可叹啊！
孔子教导人，教导人求仁，只有求而不得，就无可奈何。待价而沽、不想求售的人，是因为天下没有豪杰。求豪杰必定在狂狷之人中，必定在有破绽的人中。如果指责乡愿之徒就认为是圣人，那么圣门得道的人就多了。这些人哪里还有人气呢，却都指认为是圣人，更加可悲啊！
与吴得常
修学道的人脚跟未稳当，离不开朋友；脚跟既稳当，尤其离不开朋友。为什么呢？朋友就是有，所以说道德由师友而有，这可以看见朋友不可离开了。然而世间真朋友难得，而同志真实朋友尤其难得。古人得到一个同志，胜过同胞，实在是因为同胞是形体，而同志可以共同践行其形体。孔、孟走遍天下，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寻找同志罢了。
昨天见到佘常吉，确实是您的同志，从此日夜不离，真实参究大事，没有不同明的。然而无常迅速，时不待人，愿与常吉勉励！
答来书
来信说：“昨天巡道史临县，就对士大夫说：‘李卓
吾去否？此人大坏风化，若不去，当以法治之。’”又一书云：“今日所闻比前日所言更多，非纸笔能悉。但知史道与耿叔台极厚，当初做知县时，受叔台莫大之恩，到京以叔台故，拜天台执门生礼。今日又从黄安看叔台、天台而来，即对众说此话。以故，乡士夫等皆信此说，不干尚宝事也。”又一书云：“闻克念有书问周二鲁，二鲁回书甚辨其无：“龙湖伽蓝可表。他先与耿有隙之时，京中人为耿一边者，我百计调护卓老；为卓老一边者，我百计调护侗老，为他费了多少心力，今日乃遭此。随他打我骂我，我只受而不报。’”
译我去不去？这个人严重败坏风俗教化，如果不除掉他，就应当用法律制裁他。”另一封信说：“今天听到的比前几天说的更多，不是纸笔能完全写下的。只知道史道与耿叔台关系极好，当初做知县时，受过叔台莫大的恩惠，到了京城因为叔台的缘故，拜天台为师，行门生之礼。今天又从黄安探望叔台、天台而来，随即当众说了这番话。因此，乡里的士大夫等都相信这种说法，与尚宝司无关。”另一封信说：“听说克念有信询问周二鲁，二鲁回信极力辩白自己没有（过错）：‘龙湖伽蓝可以作证。他先前与耿氏有嫌隙的时候，京城中偏向耿氏的人，我千方百计地维护卓老；偏向卓老的人，我千方百计地维护侗老，为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今天却遭到这样的对待。任凭他打我骂我，我只承受而不报复。’”
余见此三书，因答之云：此冯亭之计也。耿叔台为人极谨慎，若谓史道有问，叔台不辨有无则可，若说叔台从而落井下石害我，则不可。盖彼皆君子路上人，决无有匿怨友人，阳解阴毒之事。又我与天台所争者问学耳。既无辨，即如初矣，彼我同为圣贤，此心事天日可表也！
答马侍御
仆老矣，唯以得朋为益，故虽老而驱驰不止也。盘山古佛道场，宝积普化，高风千古，何幸得从公一游耶！时见太丘，令人心醉纪、群之间，又不意孔北海因是而获拜两益之友也。已买舟潞下，迩龙门即先登矣。先此奉复不备。
与耿楚倥
世间万事皆假，人身皮袋亦假也。然既已假合而为人，一失诚护，百病顿作，可以其为假也而遂不以调摄先之，心诚求之乎？今日之会，调剂之方也，要在兄心诚求之耳。此成己成物一体之学，侗老所以真切示人者，兄独不闻之乎？若谓大休歇人到处自在，只好随时着衣吃饭度日，则孔圣何以汲汲，孟氏何以遑遑，达摩不必东度，青牛不之流沙。从前祖师棒喝交驰，建立道场，作人天眼，尽为没来由底汉矣。此必有不容自已者。韩子曰：“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他是文儒，尚是道此，况以贤圣自命者哉！知已终日钓台，整顿收拾十分全力，用之友朋，而推其余者以理纷杂，此正所望以承先圣者。恐诸公未悉，故于此日独申明之云。
与城老
本选初十日吉，欲赴沁水之约。闻分巡之道欲以法治我，此则治命，决不可违也。若他往，是违治命矣，岂出家守法戒者之所宜乎！止矣！止矣！宁受枉而死以奉治命，决不敢侥幸苟免以逆治命，是的也。
大抵七十之人，平生所经风浪多矣。平生所贵者无事，而所不避者多事。贵无事，故辞官辞家，避地避世，孤孤独独，穷卧山谷也。不避多事，故宁义而饿，不肯苟饱；宁屈而死，不肯幸生。此其志颇与人殊。盖世人爱多事，便以无事为孤寂；乐无事，便以多事为桎梏。唯我能随寓而安，无事固其本心，多事亦好度日。使我苟不值多事，安得声名满世间乎？自天台与我再合并以来，一年矣，今又幸有此好司道知我，是又不知何处好风吹得我声名入于分巡之耳也。为之忻幸者数日，更敢往山西去耶？只有黄安订约日久，不得不往。原约共住至腊尽，兄无事可与凤里送我到彼。盖黄安去此不远，有治命总不曾避；若山西则出境远矣，治命或不得达，是以决未敢去。
再为我谢东里公肯念我，为我辨释。生非木石，岂能忘恩哉！但谓湖上之筑皆出友山，则诬友山甚矣。友山鄙吝不堪，此处不曾舍半分，唯维摩庵是友山七十金全物耳，所费之数只此矣。此湖上筑皆四方大贤及京师尊贵闻有塑佛功德，争捐俸而来，以图福报，岂生真有德以感动之耶！然亦不满革车之数，所赖众僧出力，一人可当人家二十人，买办便宜，一件可抵人家二十件，以此用财少而成功倍耳。既幸落成，佛光灿然，正拟请东公诸公来游，而忽有沁水之招，是以暂已；今有治命，则远出不成，请诸公尚有日也。
与耿克念
我欲来已决，然反而思之，未免有瓜田之嫌，恐或以我为专往黄安求解免也，是以复辍不行，烦致意叔台并天台勿怪我可。
丈夫在世，当自尽理。我自六七岁丧母，便能自立，以至于今七十，尽是单身度日，独立过时。虽或蒙天庇，或蒙人庇，然皆不求自来。若要我求庇于人，虽死不为也。历观从古大丈夫好汉尽是如此，不然，我岂无力可以起家，无财可以畜仆，而乃孤孑无依，一至此乎？可以知我之不畏死矣，可以知我之不怕人矣，可以知我之不靠势矣。盖人生总只有一个死，无两个死也，但世人自迷耳。有名而死，孰与无名？智者自然了了。
答友人
承示《一贯说》，客生称其高出俗儒万倍，诚然哉！二祖《信心铭》有曰：“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余谓本无一，又何守乎？一与二为对，既有一，即便有二，
译我看了这三本书，因此回答说：这是冯亭的计谋。耿叔台为人极其谨慎，如果说史道有询问，叔台不辩白有无是可以的，如果说叔台跟着落井下石害我，那就不对了。因为那些都是走君子道路的人，决不会有隐藏怨恨、表面和解背后下毒手的事情。况且我与天台所争论的只是学问罢了。既然没有辩白，就恢复如初了，你我同为圣贤，这颗心天地可以作证！
回复马侍御
我老了，只以得到朋友为益处，所以虽然年老却奔走不停。盘山是古佛道场，宝积普化，高风亮节千古流传，多么有幸能跟随您一同游览啊！时常见到太丘，让人沉醉在纪信、陈群之间，又没想到孔北海因此而得以拜见两位有益的朋友。已经在潞水买下船只，临近龙门就先登岸了。先此回复，不尽详述。
给耿楚倥
世间万事都是虚假的，人的身体皮囊也是虚假的。然而既然已经假合为人，一旦失去诚意的护持，百病就会立刻发作，难道因为它是虚假的就可以不先进行调养，不用诚心去探求吗？今天的聚会，是调养的方子，关键在于兄长诚心去探求罢了。这是成就自己与成就他人一体的学问，侗老之所以真切地开示人们，兄长难道没有听说吗？如果说大休歇的人到处自在，只需随时穿衣吃饭过日子，那么孔圣人为什么急切，孟子为什么匆忙，达摩不必东渡，老子不必西出流沙。从前的祖师棒喝交加，建立道场，作为人天眼目，都成了没有来由的蠢汉了。这必定有不能自己控制的原因。韩愈说：“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人是圣贤的身体。”他是文儒，尚且说道如此，何况以贤圣自命的人呢！知己终日在钓台，整顿收拾全部精力，用在朋友身上，而把剩余的力量用来处理纷杂的事务，这正是所期望用来继承先圣的。恐怕各位没有完全了解，所以在这天特别申明。
给城老
本选初十日吉利，打算赴沁水的约定。听说分巡道想要用法律惩治我，这是官方的命令，决不可违背。如果去别的地方，就是违背官方命令了，这难道是出家遵守法戒的人所应该做的吗！罢了！罢了！宁愿受冤枉而死以奉行官方命令，决不敢侥幸苟且免罪以违背官方命令，这是对的。
大概七十岁的人，平生经历的风浪多了。平生所看重的是无事，而不回避的是多事。看重无事，所以辞官辞家，避地避世，孤孤单单，穷困地卧在山谷中。不回避多事，所以宁愿为义而饿死，不肯苟且吃饱；宁愿受屈而死，不肯侥幸偷生。这志向颇与常人不同。世人喜爱多事，便把无事看作孤寂；喜欢无事，便把多事看作桎梏。只有我能随遇而安，无事固然是本心，多事也能好过日子。假使我如果不遭遇多事，怎么能声名满世间呢？自从天台与我再次合并以来，一年了，现在又幸运地有这位好司道了解我，这又不知是哪里的风吹得我的声名进入了分巡的耳朵。为此高兴庆幸了好几天，更敢去山西吗？只有黄安约定日子久了，不得不去。原约定一起住到腊月结束，兄长无事可以同凤里送我到他那里。因为黄安离这里不远，有官方命令总不曾回避；如果去山西则出境太远了，官方命令或许不能到达，所以决不敢去。
再替我感谢东里公肯挂念我，为我辩白解释。我并非木石，怎么能忘记恩德呢！但说湖上的建筑都出自友山，那就大大诬蔑友山了。友山鄙陋吝啬不堪，这里不曾舍出半分，只有维摩庵是友山七十金的全部财物罢了，所花费的数目仅此而已。这湖上的建筑都是四方大贤以及京师尊贵的人听说有塑佛的功德，争相捐俸而来，以求福报，难道我真有德行能感动他们吗！然而也不满一辆兵车的数目，所依赖的是众僧出力，一人可抵人家二十人，买东西便宜，一件可抵人家二十件，因此用财少而成功倍。既然幸运落成，佛光灿烂，正打算请东公诸位来游览，却忽然有沁水的召唤，所以暂时停止；现在有官方命令，远出不成，请诸位还有日子。
给耿克念
我想来已经决定，然而反过来想想，未免有瓜田李下的嫌疑，恐怕有人以为我专门去黄安求解免，所以又停止不去，烦请致意叔台和天台不要怪我。
丈夫在世，应当自己尽到理。我自六七岁丧母，就能自立，以至于现在七十岁，全是单身过日子，独立度过时光。虽然有时蒙上天庇护，有时蒙人庇护，但都是不求自来。如果要我求庇护于人，虽死也不做。纵观从古以来的大丈夫好汉都是如此，不然，我难道没有力量可以起家，没有钱财可以蓄养仆役，却孤苦无依，一至于此吗？可以知道我不畏死，可以知道我不怕人，可以知道我不靠权势。人生总只有一个死，没有两个死，只是世人自己迷惑罢了。有名而死，与无名相比如何？智者自然明白。
回复友人
承蒙示下《一贯说》，客生称赞它高出俗儒万倍，确实如此啊！二祖《信心铭》说：“二由一有，一亦莫守。”我说本来无一，又守什么呢？一与二相对，既然有一，即便有二，
以至十百千万而不可穷。生死相续，无有穷了，正是坐在生死窟中，而谓能了生死，吾不信也。此乃落下一枝以告曾子，原不是告颜回语。告颜回直告以克己。克已者，无己也。无己可克，故曰克己。呜呼！无己，尽之矣。若曾子岂可语此，苟不告以一贯，便无可执，便无所守。是以颜子没而其学遂亡，故曰“今也则亡”，是绝学也，是以哭之恸也。不然，曾子、子思等皆在，何曰“今也则亡”乎？愿细审之，莫曰颜子难继而自委也！
译以至于十、百、千、万，都无法穷尽。生死相互延续，没有穷尽之时，却说自己能了脱生死，我是不相信的。这就像是落下一枝以告知曾子，原本就不是告知颜回的话。告知颜回，直接告诉他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就是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可以克制，所以说克制自己。唉！没有自我，这就穷尽了。如果是曾子，怎么可以告诉他这些呢？如果不告诉他“一以贯之”，就没有可以执持的东西，就没有可以坚守的东西。因此颜回去世，他的学问就失传了，所以说“现在就没有了”，这是绝学，因此哭得极其悲痛。不然的话，曾子、子思等人都在，为什么说“现在就没有了”呢？希望仔细审视，不要说颜回难以继承而自我推托！
与弱侯焦太史
自去秋八月定林到此，得接翰教，今十余月矣。四序再更，而音耗缺然，兄其不复教我乎？然弟之念兄深矣。
定林自到此，便住天中山，无说无言，紧守关门，一如在京时候。然向虽未得活，犹成一死和尚也；今则弄成一个不死不活和尚矣，岂不哀哉！虽是根器生就，亦是志气全无。今姑俟之，或陶熔之久，更得成就一不死汉，未可知耳。
此间自八老去后，寂寥太甚，因思向日亲近善知识时，全不觉知身在何方，亦全不觉欠少甚么，相看度日，真不知老之将至。盖真切友朋，生死在念，万分精进，他人不知故耳。自今实难度日矣！
去年十月曾一到亭州，以无馆住宿，不数日又回。今年三月复至此中，拟邀无念初入地菩萨、曾承庵向大乘居士，泛舟至白下与兄相从，遍参建昌西吴诸老宿。重念龙老没矣，近老亦又老矣，五台老未知仕止如何；兄以盖世聪明，而一生全力尽向诗文草圣场中，又不幸而得力，所嗜好者真堪与前人为敌，故于生死念头不过一分两分，微而又微也，如此，又当处穷之日，未必能为地主，是以未决。所幸菩萨不至终穷，有柳塘老以名德重望为东道主，其佳婿曾中野舍大屋以居我，友山兄又以智慧禅定为弟教导之师，真可谓法施、食施、檀越施兼得其便者矣。此夏当从此度日，未得会兄也。
然念兄实不容不与弟会者，兄虽强壮之年，然亦几于知命矣，此时不在念，他年功名到手，事势愈忙，精力渐衰，求文字者造门日已益众，恐益不暇为此矣。白下虽多奇士，有志于生死者绝无一人，祗有庵一人稍见解脱，而志气尤劣。彼何人斯，亦欲自处于文学之列乎？他年德行不成，文章亦无有，可悲也！夫文学纵得列于词苑，犹全然于性分了不相干，况文学终难到手乎？可笑可笑！可痛可痛！虽然，彼人不知自痛而我乃为之痛，亦可痛可笑也已！虽然，亦要之知自痛耳。功名富贵等，平生尽能道是身外物，到此乃反为主而性命反为宾矣。我与兄相处，惟此一事，故不觉重叠如此，幸终教之！
《法界观》幸与我一部，付常觉来。定林亦相从在此。
又
高使至，闻尊大人果尔，则老人已得所矣，兄之大孝亦自当从时称举也。时未暇称奠，待高使回，当致微敬。此间事，舍亲到具能言之。
侗老入京后有书来，甚与诸老相契，盖向时有闻名而未见面者，至是更加景仰。以其平怀不作风浪，即此可知侗老之养矣；而朝廷得人之庆，岂不更可喜哉！以兄乐闻，故并及。所可惜者，楚倥已作古人矣！兄丧葬毕，须到此一哀之，弟便随兄还白下也。余无言。
答李惟清
此间供养甚备，即是诸公之赐矣。既承供养，又受折礼，毋乃太贪饕乎！将留之以为回途之费，则衡湘既接我来，自然复送我去，又不须我费念也。若留阿堵于囊中，或有旅次之虞，怀资之恐，重为兄忧，未可知矣。幸察余之真诚，使得还璧。
答梅琼宇
承念极感！生所以出家者，正谓无有牵挂，便于四方求友问道而已。而一住黄、麻二邑，遂十六载，可谓违却四方初志矣。故晋川公遣人来接，遂许之。又以此老向者救我之恩不敢忘，相念之勤不能已，可去之会又适相值也。
然友山爱我之心甚于晋老，知己之感亦甚于晋老，其救我之恩虽晋老或未能及，何也？耿门三兄弟，皆其儿女之托，至亲也；天台又其严事之师；楚倥又其同志之友；若叔台之相与亲密，又其不待言者也。夫论情则耿门为至重，论势则耿门为尤重，乃友山顿舍至重之亲不顾，尤重之势不管，而极力救护一孤独无援之老人，则虽古人亦且难之，恐未易于今人中求也。乃今以友山故，幸得与天台合并，方出苦海即舍而他去，则生真忘恩负义之人矣，是岂友山盖精舍以留生之本意哉！是以生虽往山西，断必复来。宁死于此，决不敢作负恩人也。
本约以是月初十往，开春便回，不意又闻史道欲以法治我，是又天不准我
译致弱侯焦太史
自从去年秋天八月从定林来到这里，得以拜读您的书信教诲，至今已经十几个月了。四季两次更替，而您的音信却断绝了，兄长难道不再教导我吗？然而弟弟对兄长的思念却很深。
定林自从来到这里，就住在天中山，不讲说也不言语，紧紧守住禅关，就像在京师时一样。然而以前虽然未能开悟，还算是个死心参禅的和尚；现在却弄成了一个不死不活的和尚，难道不悲哀吗！这虽然是根器天生如此，也是志气全无。现在姑且等待，或许经过长时间的陶冶熔炼，还能成就一个不死之人，也未可知。
这里自从八老离开后，太过寂寥，因而想起往日亲近善知识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也完全不觉得缺少什么，互相陪伴过日子，真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大概是因为有真切的朋友，生死之事挂在心上，万分精进，别人不知道罢了。从今以后实在难以度过日子了！
去年十月曾到过一次亭州，因为没有馆舍住宿，没过几天又回来了。今年三月再次来到这里，打算邀请无念初入地菩萨、曾承庵向大乘居士，泛舟到白下与兄长相聚，遍访建昌、西吴等地的各位老宿。又想到龙老已经去世，近老也又老了，五台老不知道仕途进退如何；兄长凭借盖世的聪明，而一生的全力都用在诗文书法的场中，又不幸在其中得力，所嗜好的东西真堪与前人匹敌，所以对于生死的念头不过一分两分，微之又微。像这样，又正值困窘之时，未必能作为地主接待，因此没有决定。幸好菩萨不至于最终困穷，有柳塘老以名望德行为东道主，他的佳婿曾中野舍出大屋让我居住，友山兄又以智慧禅定作为弟弟的教导之师，真可以说是法施、食施、檀越施都占尽了便利了。这个夏天应当在这里度过，未能与兄长相会。
然而想到兄长实在不容许不与弟弟相会，兄长虽然正值壮年，但也快到了知命的年纪了，此时不在心上，他年功名到手，事务更加繁忙，精力逐渐衰退，求取文字的人登门日益众多，恐怕更加没有闲暇做这件事了。白下虽然有很多奇士，有志于生死大事的绝无一人，只有庵一人稍见解脱，而志气尤其低劣。他是什么人，也想要把自己置于文学之列吗？他年德行不成，文章也没有，可悲啊！即使文学能够列于词苑，也完全与本性无关，何况文学终究难以到手呢？可笑可笑！可痛可痛！虽然如此，别人不知道自我悲痛而我却为他悲痛，也可痛可笑了！虽然如此，关键还是要知道自我悲痛。功名富贵等，平生都能说是身外之物，到了此时反而成为主宰而性命反而成为宾客了。我与兄长相处，只有这一件事，所以不觉重复啰嗦如此，希望最终能教导我！
《法界观》请给我一部，让常觉送来。定林也跟随我在这里。
又
高使到来，听说尊大人果然如此，那么老人已经有所安顿了，兄长的大孝也自然应当随当时称颂举荐。当时没有闲暇称颂祭奠，等待高使回去，应当致以微薄的敬意。这里的事情，亲戚到了都能详细说明。
侗老入京后有书信来，与各位老宿非常契合，大概以前有闻名而未见面的人，至此更加景仰。因为他平心静气不兴风浪，由此可知侗老的修养了；而朝廷得到人才的喜庆，难道不是更可喜吗！因为兄长喜欢听，所以一并提及。可惜的，楚倥已经变成古人了！兄长丧葬完毕，必须到这里哀悼他，弟弟就跟随兄长回白下。其余无话。
答李惟清
这里的供养非常完备，就是各位的恩赐了。既然承蒙供养，又接受折赠的礼物，岂不是太贪婪了吗！如果留下作为回程的费用，那么衡湘既然接我来，自然也会送我回去，又不需要我费心。如果把钱财留在囊中，或许有旅途的忧患，怀藏资财的恐惧，加重兄长的担忧，未可知啊。希望体察我的真诚，让我退还礼物。
答梅琼宇
承蒙挂念，非常感谢！我之所以出家，正是说没有牵挂，便于四方求友问道罢了。但是一住黄、麻两县，就十六年了，可以说是违背了四方求道的初志了。所以晋川公派人来接，就答应了。又因为这位老人往日救我的恩情不敢忘记，相念之勤不能停止，可去相会的时机又恰好相值。
然而友山爱我的心胜过晋老，知己之感也胜过晋老，他救我的恩情即使晋老或许也不能比及，为什么呢？耿门三兄弟，都是他的儿女托付，至亲啊；天台又是他严事之师；楚倥又是他的同志之友；至于叔台的亲密相处，又是不待言说的了。论情义则耿门最为重要，论势力则耿门尤其重要，然而友山顿时舍弃至亲不顾，尤其重要的势力不管，而极力救护一个孤独无援的老人，那么即使古人也难以做到，恐怕不容易在当今人中求得。现在因为友山的缘故，幸好能与天台合并，刚出苦海就舍弃而去，那么我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了，这难道是友山盖精舍留我的本意吗！所以我虽然去山西，断然必定会再来。宁可死在这里，决不敢做负恩之人。
原本约定这个月初十前往，开春便回，没想到又听说史道想要以法治我，这是上天不准我
与焦漪园
空庵上人去后，鸿便杳然，想近日又为北上计矣。时事转眼即变，人生易老，何自苦乃尔！自欲为子孙不可动之谋，而自身不可有，则诚可笑哉！
如真兄近况何如？侗老道有书促之至天窝，恐此兄缠缚，亦难出门。定林不可不来也，来即为久住之计，非惟佞佛有场，坐禅有所，且侗老亦知爱之，不以方外生憎也。烦为促之一至，万万！
如真兄欲以李、杨旧稿见遗，至今未到。北陵先生年高矣，近亦何状耶？千里阻隔，徒尔梦寐，非但孤寂无闻，偶开书帙欲以散闷，而奇字奥义，无从问卜，反增闷耳。譬如六家各为一家，而以名家为礼官，则是儒家之一支，不成家矣。太史氏谓使人俭而善失真，善失真是也，俭岂礼官事乎？墨家以强本节用为教，故以俭为家。孟氏以兼爱辟之，又从俭上推一层，是说墨之枝叶，何以服墨之心哉！幸略推言之以教我！诸如此者殊多，笔端难形，故不尽楮。
与耿克念
前书悉达矣，嫌疑之际，是以不敢往，虽逆尊命，不敢辞。幸告叔台与天台恕我是感！
窃谓史道欲以法治我则可，欲以此吓我他去则不可。夫有罪之人，坏法乱治，案法而究，诛之可也，我若告饶，即不成李卓老矣。若吓之去，是以坏法之人而移之使毒害于他方也，则其不仁甚矣！他方之人士与麻城奚择焉？故我可杀不可去，我头可断而我身不可辱，是为的论，非难明者。
答骆副使
某粗疏无用人也，又且傲慢好自用。夫自用则不能容物，无用又不能理物，其得尔三载于滇中者，皆我公委曲成全之泽也。物犹知感，而况人乎！优游以来，终年兀坐，户外事无知者，是以无由致私祝于下执事也。乃过辱不忘，自天及之，何太幸！何太幸！寂寞枯槁，居然有春色矣。
新邑僻陋实甚，然为居食计，则可保终老，免逼迫之忧。何者？薪米便也。若为学道计，则豪杰之难久矣，非惟出世之学莫可与商证者，求一超然在世丈夫，亦未易一遇焉。是以开春便理舟楫，动远游之兴，直下赤壁矶头矣；而筋力既衰，老病遽作，不得已复还旧隐，且贱眷为累，亦未易动移也。则其势自不得不闭户独坐，日与古人为伴侣矣。重念海内人豪如公者有几，不知何时按临此土，俾小子复遂抠趋之愿，乃以近年学古所获者一一请正于大方也。
答周友山
我因人说要拆毁湖上芝佛院，故欲即刻盖阁于后，使其便于一时好拆毁也。芝佛院是柳塘分付无念盖的，芝佛院匾是柳塘亲手题的，今接盖上院，又是十方尊贵大人布施俸金，盖以供佛，为国祈福者。今贵县说喈者不见舍半文，而暗嘱上司令其拆毁，是何贤不肖之相去远乎！
我此供佛之所，名为芝佛上院，即人间之家佛堂也，非寺非庵，不待请旨敕建而后敢创也。若供佛之所亦必请旨，不系请旨则必拆毁，则必先起柳塘于九原而罪之。又今乡宦财主人家所盖重帘、画阁、斗拱诸僭拟宸居者，尽当拆毁矣，何以全不问也？
与焦弱侯
六月初，曾有书托承差转达，想当与常顺先后到也。日来与刘晋老对坐商证，方知此事无穷无尽，日新又新，非虚言也。王龙先生新刻全部，真是大了手好汉，可谓三教宗师，可惜生同其时者徒贵耳而贱目，使今日有室迩人远之叹耳！京中有聪明汉子否？但得回此心向般若门中，即为幸事，勿太责备也！
黄冈涂明府先生与刘晋老往复教言二纸，便中附上请正，便知弟此伏中甚有得朋之益，快活不可当，故虽热不觉热矣。余无言。
与马伯时
外人言语难信，昨史道只对邓东里一问耳，虽有问，不甚重也，而好事者添捏至于不可言。何足道！何足道！但恐我辈自处实有未是，则自作之孽将安所逃乎？今唯有学佛是真学佛，做人是真做人便了。若犯死祸，我自出头当之，不敢避也。
我此一等与世上人真不同，设有一点欺心罪过，愧死久矣，不待他人加一言也，况加以法耶！故我一生只是以法自律，
译与焦漪园
空庵上人去世后，鸿便杳无音信，想必近日又在筹划北上了吧。时事转眼即变，人生容易衰老，何必如此自苦呢！自己本想为子孙谋划不可动摇的基业，却连自身都保不住，这实在可笑啊！
如真兄近况如何？侗老道有信催促他到天窝去，恐怕如真兄被俗务缠缚，也难以出门。定林兄不可不来啊，来了就打算长久居住，不仅是因为佞佛有场所，坐禅有地方，而且侗老也喜爱他，不会以出家人身份憎恶他。烦请催促他务必来一次，万万不可推辞！
如真兄曾说要把李、杨的旧稿送给我，至今还没收到。北陵先生年事已高，近来情况如何呢？千里阻隔，只能在梦中相见，不仅孤寂无闻，偶尔打开书卷想借此散心，但遇到奇字奥义，无处请教，反而更添烦闷。比如六家各自成为一家，而以名家作为礼官，那么儒家这一支就无法自成一家了。太史公说使人节俭而善于失真，善于失真是对的，但节俭难道是礼官的事吗？墨家以强本节用为教，所以以节俭立家。孟子以兼爱来驳斥它，又从节俭上推进一步，这是谈论墨家的枝叶，怎么能说服墨家的心呢！幸好能略加推演来说明，来教导我！这类情况特别多，笔端难以尽述，所以不再多写。
与耿克念
前信已悉。在嫌疑之际，因此不敢前往，虽然违背您的尊命，也不敢推辞。幸而告知叔台与天台原谅我，感激不尽！
我私下认为，史道想用法律来制裁我，那可以；想以此吓唬我让我离开，那就不行。有罪之人，败坏法纪扰乱治理，按照法律追究，诛杀他也可以，我如果求饶，就不再是李卓老了。如果吓唬我离开，这是把败坏法纪的人转移到其他地方去毒害百姓，那他的不仁就太严重了！其他地方的人士与麻城人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我可杀不可走，我的头可断而我的身体不可受辱，这是确论，不难明白。
答骆副使
我是个粗疏无用的人，而且傲慢喜欢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不能容纳他人，无用又不能处理事务，我能在滇中度过这三年，都是您委曲成全的恩泽。万物尚且知道感恩，何况人呢！悠闲以来，整年独自枯坐，门外的事一无所知，因此没有机会向您私下表达祝愿。您却不忘旧情，从上天降下恩惠，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寂寞枯槁之中，竟然有了春色。
新邑偏僻简陋到了极点，但为了居住饮食考虑，可以保送终老，免去逼迫之忧。为什么呢？因为柴米方便。如果为了求学问道考虑，那么豪杰难以久留，不仅出世之学没有可以商量印证的人，想找一个超然世外的丈夫，也不容易遇到。所以开春就整理舟楫，兴起远游的念头，直接下到赤壁矶头了；但筋力已经衰退，老病突然发作，不得已又回到旧隐居处，而且卑贱的眷属成为拖累，也不容易移动。那么形势自然不得不闭门独坐，每天与古人为伴了。再想海内像您这样的人豪有几个，不知何时能莅临此地，让小子再次实现追随请教的愿望，把近年学习古人所得一一向您请教指正。
答周友山
我听说有人说要拆毁湖上的芝佛院，所以想立刻在后面盖阁，使其便于当时拆毁。芝佛院是柳塘吩咐无念盖的，芝佛院的匾额是柳塘亲手题写的，现在接盖上院，又是十方尊贵大人布施俸金，盖来供佛，为国家祈福的。现在贵县说喈者不见舍半文钱，却暗中嘱咐上司命令拆毁，贤与不肖相差多远啊！
我这座供佛之所，名为芝佛上院，就是人间家里的佛堂，不是寺也不是庵，不需要请旨敕建才敢创建。如果供佛之所也必须请旨，不请旨就必须拆毁，那么必须先让柳塘从九泉之下起来定罪。又如今乡宦财主人家所盖的重帘、画阁、斗拱等僭越模仿皇家居所的建筑，都应当拆毁，为什么完全不过问呢？
与焦弱侯
六月初，曾有信托承差转达，想必与常顺先后到达了吧。近来与刘晋老对坐商量印证，才知道此事无穷无尽，日新月异，不是虚言。王龙先生新刻全部，真是大手笔好汉，可谓三教宗师，可惜生在同一时代的人只是耳闻而轻视目睹，使今日有室迩人远的感叹啊！京中有聪明汉子吗？只要能让此心转向般若门中，就是幸事，不要太责备了！
黄冈涂明府先生与刘晋老往复教言两纸，顺便附上请正，便知弟弟在这伏天中很有得朋之益，快乐不可抵挡，所以虽然热也不觉得热了。其余无话。
与马伯时
外人的话难以相信，昨天史道只对邓东里问了一问罢了，虽然有问，但不严重，而好事者添油加醋到了不可言说的地步。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可说的！只恐怕我们自处实在有不对的地方，那么自作之孽将往哪里逃避呢？现在只有学佛是真学佛，做人是真做人就行了。如果犯死祸，我自出头承担，不敢逃避。
我这一等人与世上人真不同，设有一点欺心罪过，早就愧死了，不待他人加一言，何况加以法律呢！所以我一生只是以法自律，
复依律以治百姓，是自律最严者莫我若也。但自律虽严，而律百姓甚宽。今自律之严已七十载矣，环视大地众生，再无有一人能如我者矣，谁敢不以律处我而妄意逐我耶？
译再次依据律法来治理百姓，这自律最严格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只是虽然自律严格，但治理百姓的律法却很宽松。如今我严格自律已经七十年了，环顾天下众生，再也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了，谁敢不依据律法来处置我，而妄图驱逐我呢？
朝廷之法：死有死律，军有军律，边远充军有边远充军律，口外为民有口外为民律。非军非民，只是递解回籍，则有递解回籍律；年老收赎则又有收赎律。我今只知恭奉朝廷法律也。要如律，我乃听。如律必须奏上请旨，虽有司道官，不请旨而敢自擅天子之权乎？
与潘雪松
汪鼎甫读书人也。会读书，又肯读书，正好在此读书，而家人来催回赴试矣。试中当自识拔，不劳公汇荐，但劳公先容也。
鼎甫沉潜朴实，似一块玉，最好雕琢，愿公加意砻砺之，毋以酸道学灌其耳、假道学群侣汩其未雕未琢之天也！
与李惟清
日者之来，承诸公赐顾，仆以山野樗散之人当之，太折福矣！夫承顾不敢不拱候，利见大人也；承赐不敢不权拜受，不敢为不恭也。今已数日也，身既无入公门之礼，而侍者又皆披缁之徒，虽欲躬致谢而亲返璧，其道固无由也。计惟有兄可能为我委曲转致之，庶诸公不我怒，或不我罪云耳。谨将名帖并原礼各封识呈上，幸即遣的当人，照此进入，免致往还，使老汉为虚让是感！
与马伯时
热极，未敢出门。闻一夏殊健，可喜耳。欲知南中诸友近息，此三书可大概也。看讫幸封付大智发还！君家有信，并附上。
所喜者，南中友朋愈骂愈攻而愈发愤。此间朋友未能三分忠告，而皆欲杀我矣。然则人之真实，志之诚切，气之豪雄，吾矢发必中，皆可羡者。何也？彼初非有所为而兴，特无朋友攻击，未免怠缓，故一激即动如此耳。然则为名与为利者，虽日在讲学之列，无益矣。
与焦漪园太史
无念既入京，便当稍留，何为急遽奔回？毒热如此，可谓不自爱之甚矣！此时多才毕集，近老又到，正好细细理会，日淘日汰，胡为乎遽归哉！岂自以为至足，无复商度处耶？天下善知识尚未会其一二，而遂自止，可谓志小矣！
心斋刻本璧入，幸查收！此老气魄力量实胜过人，故他家儿孙过半如是，亦各其种也。然此老当时亦为气魄亏，故不能尽其师说，遂一概以力量担当领会。盖意见太多，窠臼遂定，虽真师真友将如之何哉！《集》中有与薛中离诸公辩学处，殊可笑咤，可见当时诸老亦无奈之何矣。所喜东崖定本尽行削去也，又以见儒者之学全无头脑。龙先生非从幼多病爱身，见得此身甚重，亦不便到此；然非多历年所，亦不到此。若近先生，则原是生死大事在念，后来虽好接引儒生，着《论语》、《中庸》，亦谓伴口过日耳。故知儒者终无透彻之日，况鄙儒无识，俗儒无实，迂儒未死而臭，名儒死节名者乎！最高之儒，名已矣，心斋老先生是也。一为名累，自入名网，决难得脱，以是知学儒之可畏也。
周濂溪非但希夷正派，且从寿涯禅师来，分明宗祖不同，故其无极、太极、《通书》等说超然出群。明道承之，龟山衍之。横浦、豫章传之龟山，延平复得豫章亲旨，故一派亦自可观，然搀和儒气，终成巢穴。独横浦心雄志烈，不怕异端名色，直从葱岭出路。慈湖虽得象山简易直截之旨，意尚未满，复参究禅林诸书，盖真知生死事大，不欲以一知半解自足已也。至阳明而后，其学大明，然非龙先生缉熙继续，亦未见得阳明先生之妙处。此有家者所以贵于有得力贤子，有道者所以尤贵有好得力儿孙也。
心斋先生之后，虽得波石，然实赖赵老笃信佛乘，超然不以见闻自累。近老多病怕死，终身与道人和尚辈为侣，日精日进，日禅日定，能为出世英雄，自作佛作祖而去，而心斋先生亦藉以有光焉故耳。故余尝谓赵老、罗老是为好儿孙以封赠荣显其父祖者也，王龙先生之于阳明是得好儿子以继承其先者也。文王虽至圣，得武、周而益显；怀让虽六祖之后已降称师，乃其传之马大师，仍复称祖。吾以是称诸老可谓无遗憾。今所未知者，阳明先生之徒如薛中离之外更有何人，龙之后当何人以续龙先生耳。若赵老则止有邓和尚一人，然邓终不如赵，然亦非赵之所开悟者也。
弟闲中
译朝廷的法度：死刑有死刑的律例，军队有军队的律例，发配边远充军有发配边远充军的律例，流放到口外为民有流放到口外为民的律例。既不是军人也不是平民，只是押解回原籍，则有押解回原籍的律例；年老收赎又有收赎的律例。我现在只知道恭敬地奉行朝廷的法律罢了。要合乎律例，我才听从。如果合乎律例必须上奏请求圣旨，那么即使是有司道官员，不请求圣旨而敢擅自行使天子的权力吗？
给潘雪松
汪鼎甫是读书人。会读书，又肯读书，正好在这里读书，而家人来催促回去赴考了。考中自然会有人识拔，不劳您汇总推荐，只劳您先代为引见罢了。
鼎甫沉静朴实，像一块玉，最好雕琢，希望您加意磨砺他，不要用酸腐的道学灌入他的耳朵、用假道学的群体伙伴扰乱他未雕未琢的天性！
给李惟清
日前前来，承蒙各位赐顾，我作为山野无用之人承受，太折损福分了！承受顾盼不敢不拱手等候，这是利于见到尊长；承受赏赐不敢不权衡拜受，不敢做得不恭敬。现在已经过了几天，身体既没有进入公门的礼节，而侍从又都是披缁的僧人，虽然想亲自致谢并当面退还礼物，那途径本来就没有。估计只有兄长可能为我委婉转达，希望各位不怪罪我，或者不责怪我罢了。谨将名帖和原礼各封好标记呈上，幸好立即派遣可靠的人，照此送入，以免往返，使老汉做虚让之事，感激不尽！
给马伯时
热极，不敢出门。听说一夏身体特别健壮，可喜啊。想知道南方各位朋友近况，这三封信可以大概了解。看完后幸好封好交给大智发还！您家如果有信，一并附上。
所高兴的是，南方的朋友越骂越攻击反而越发愤慨。这里的朋友未能三分忠告，而都想杀我了。然而人的真实，志向的诚切，气概的豪雄，我射箭必中，都可以羡慕。为什么呢？他们起初并非有所作为而兴起，只是没有朋友攻击，未免懈怠迟缓，所以一激就动如此罢了。然而为名和为利的人，虽然日在讲学之列，也没有益处了。
给焦漪园太史
无念既入京，便应当稍留，为何急遽奔回？毒热如此，可谓不自爱之甚了！此时多才毕集，近老又到，正好细细理会，日淘日汰，为何急遽归来呢？难道自以为至足，没有再商榷的地方吗？天下善知识尚未领会一二，就自行停止，可谓志向小了！
心斋刻本璧还，幸好查收！这位老人气魄力量确实胜过常人，所以他家儿孙过半如此，也是各自的种子。然而这位老人当时也为气魄所亏，所以不能尽其师说，遂一概以力量担当领会。大概意见太多，窠臼遂定，即使真师真友将如何呢！《集》中有与薛中离诸公辩学的地方，殊可笑叹，可见当时诸老也无奈他如何了。所喜东崖定本尽行削去，又以见儒者之学全无头脑。龙先生若非从幼多病爱身，见得此身甚重，也不便到此；然而若非多历年所，也到不了此。若近先生，则原是生死大事在念，后来虽好接引儒生，着《论语》、《中庸》，也谓伴口过日罢了。故知儒者终无透彻之日，何况鄙儒无识，俗儒无实，迂儒未死而臭，名儒死节名者呢！最高之儒，名已矣，心斋老先生是也。一为名累，自入名网，决难得脱，以是知学儒之可畏也。
周濂溪非但希夷正派，且从寿涯禅师来，分明宗祖不同，故其无极、太极、《通书》等说超然出群。明道承之，龟山衍之。横浦、豫章传之龟山，延平复得豫章亲旨，故一派亦自可观，然搀和儒气，终成巢穴。独横浦心雄志烈，不怕异端名色，直从葱岭出路。慈湖虽得象山简易直截之旨，意尚未满，复参究禅林诸书，盖真知生死事大，不欲以一知半解自足已也。至阳明而后，其学大明，然非龙先生缉熙继续，亦未见得阳明先生之妙处。此有家者所以贵于有得力贤子，有道者所以尤贵有好得力儿孙也。
心斋先生之后，虽得波石，然实赖赵老笃信佛乘，超然不以见闻自累。近老多病怕死，终身与道人和尚辈为侣，日精日进，日禅日定，能为出世英雄，自作佛作祖而去，而心斋先生亦藉以有光焉故耳。故余尝谓赵老、罗老是为好儿孙以封赠荣显其父祖者也，王龙先生之于阳明是得好儿子以继承其先者也。文王虽至圣，得武、周而益显；怀让虽六祖之后已降称师，乃其传之马大师，仍复称祖。吾以是称诸老可谓无遗憾。今所未知者，阳明先生之徒如薛中离之外更有何人，龙之后当何人以续龙先生耳。若赵老则止有邓和尚一人，然邓终不如赵，然亦非赵之所开悟者也。
弟闲中
何心老英雄莫比，观其羁绊缧绁之人，所上当道书，千言万语，滚滚立就，略无一毫乞怜之态，如诉如戏，若等闲日子。今读其文，想见其为人。其文章高妙，略无一字袭前人，亦未见从前有此文字。但见其一泻千里，委曲详尽，观者不知感动，吾不知之矣。奉去二稿，亦略见追慕之切，未可出以示人，特欲兄知之耳。盖弟向在南都，未尝见兄道有此人也，岂兄不足之耶，抑未详之耶？若此人尚不足，天下古今更无有可足之人矣，则其所足者又可知也。
弟以贱眷尚在，欲得早晚知吾动定，故直往西湖下居，与方外有深意者为友，杜门深处，以尽余年，且令家中又时时得吾信也；不然，非五台则伏牛之山矣。盖入山不深，则其藏不密，西湖终非其意也。余观世间非但真正学道人少，稍有英雄气者亦未之见也，故主意欲与真山真水交焉。
外近作一册四篇奉正，其二篇论心隐者不可传。《类林》妙甚，当与《世说》并传无疑，余未悉。
复刘肖川
尊公我所切切望见，公亦我所切切望见，何必指天以明也。但此时尚大寒，老人安敢出门！又我自十月到今，与弱侯刻夜读《易》，每夜一卦。盖夜静无杂事，亦无杂客，只有相信五六辈辩质到二鼓耳。此书须四月半可完。又其中一二最相信者，俱千里外客子，入留都携家眷赁屋而住，近我永庆禅室，恐亦难遽舍撇之，使彼有孤负也。
我谓公当来此，轻舟顺水最便，百事俱便，且可以听《易》，开阔胸中郁结。又弱侯是天上人，家事萧条如洗，全不挂意，只知读书云耳。虽不轻出门，然与书生无异也。公亦宜来会之，何必拘拘株守若儿女子然乎？千万一来，伫望！望不可不来，不好不来，亦不宜不来。官衙中有何好，而坐守其中，不病何待？丈夫汉子无超然志气求师问友于四方，而责老人以驱驰，悖矣！快来！快来！
若来，不可带别人，只公自来，他人我不喜也。如前年往湖上相伴令舅之辈，真定康棍之流，使我至今病悸也，最可憾也！读《易》辈皆精切汉子，甚用心，甚有趣，真极乐道场也。若来，舟中多带柴米。此中柴米贵，焦家饭食者六百余指，而无一亩之入，不能供我，安能饭客！记须带米，不带柴亦罢。草草未一一，幸照亮！
复杨定见
文章若未到家，须到家乃已。既到家，又须看命安命，命苟未通，虽扬雄、东方生且无之奈何，况吾侪乎！平生未尝有十年二十年工夫，纵得之亦当以侥幸论；不得则其常，未可遽以怨天尤人为也。在今日只宜自信自修，益坚益厉，务求到家而后已，必得前进而后快，斯为男儿志气耳。且既读书为弟子员，若不终身守业，则又何所事以度日乎？如种田相似，年年不辍，时时不改，有秋之获如此，无成之岁亦如此。安可以一耕不获而遂弃前事耶？念之！念之！
刘公于国家为大有益人，于朋友为大可喜人。渠见朋友，形骸俱遗。盖真实下问，欲以求益，非借此以要名，如世人之为也。
与刘肖川
人生离别最苦，虽大慈氏亦以为八苦之一，况同志乎！惟有学出世法，无离无别，无爱无苫，乃可免也。故曰：“吾知免夫。”尊翁兹转，甚当，但恐檀越远去，外护无依，不肖当为武昌鱼，任人脍炙矣。
公心肠肝胆原是一副，而至今未离青衿行辈，则时之未至，但当涵养以俟，不可躁也。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此非直为马伏波宽譬，盖至理耳。龙先生全刻，虽背诵之可。学问在此，文章在此，取科第在此，就功名在此，为经纶参赞之业亦在此。只熟读此，无用他求，他求反不精，不得力矣。
与梅长公
公人杰也，独知重澹然，澹然从此遂洋谥声名于后世矣。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公宜以此大为澹然庆。真聪明，真猛烈，真正大，不意衡湘老乃有此儿，又不意衡湘老更有此侄儿也。羡之！慕之！
功名荣华，公分内物，惟有读圣贤书以增益其所未能为祝。仆出游五载，行
译何心老英雄莫比，看他被囚禁的人，所写的呈给当道官员的书信，千言万语，滚滚而来立刻写成，丝毫没有乞求怜悯的样子，像是在诉说又像在戏谑，仿佛平常日子一样。现在读他的文章，可以想象他的为人。他的文章高妙，没有一个字沿袭前人，也没见过从前有这样的文字。只见它如江河一泻千里，曲折详尽，读者如果不被感动，我是不会相信的。附上两篇文稿，也略微表现出我追慕的深切，不可以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想让兄长知道罢了。因为弟弟以前在南都，不曾听说兄长道上有这样的人，难道是兄长觉得他不够好吗，还是没有详细了解呢？如果这个人还不足以称道，那么天下古今再也没有可以称道的人了，那么他所称道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弟弟因为卑贱的眷属还在，想要早晚知道我的动静，所以直接到西湖下居住，与出家人中有深意的人交朋友，闭门深居，以此度过余生，并且让家里能时常得到我的消息；不然的话，我就要去五台山或者伏牛山了。因为入山不深，那么隐藏就不严密，西湖终究不是我的本意。我看世间不但真正修道的人少，稍有英雄气概的人也没见过，所以主意是想与真山真水相交。
外面附上近作一册四篇请您指正，其中两篇论述心隐者不可传。《类林》非常妙，应当与《世说新语》一同流传无疑，其余的我没有全部看完。
回复刘肖川
您的父亲是我迫切希望见到的，您也是我迫切希望见到的，何必指着天来表明心意呢。只是现在天气还非常寒冷，老人怎么敢出门！又我从十月到现在，与弱侯日夜研读《易经》，每晚一卦。因为夜晚安静没有杂事，也没有杂客，只有相信我的五六个人辩论质疑到二更罢了。这本书要到四月半才能完成。又其中一两个最相信我的人，都是千里之外的客居者，进入留都带着家眷租房居住，靠近我的永庆禅室，恐怕也很难立刻舍弃他们，使他们感到辜负。
我说您应当来这里，轻舟顺水最方便，百事都方便，而且可以听我讲《易经》，开阔胸中的郁结。又弱侯是天上人，家事萧条如洗，完全不放在心上，只知道读书罢了。虽然不轻易出门，然而与书生没有区别。您也应当来会见他，何必拘泥守旧像儿女一样呢？千万要来，我伫立盼望！盼望您不可不来，不好不来，也不宜不来。官衙中有什么好的，却坐守其中，不生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大丈夫没有超然的志气到四方求师问友，反而要求老人奔波，太悖理了！快来！快来！
如果来，不可以带别人，只您自己来，其他人我不喜欢。像前年往湖上陪伴您舅舅的那类人，真定康棍之流，使我至今心悸，最可遗憾！读《易经》的人都是精切的汉子，很用心，很有趣，真是极乐的修行之所。如果来，船中多带柴米。这里柴米贵，焦家吃饭的有六百多人，而没有一亩地的收入，不能供养我，怎么能供养客人！记住必须带米，不带柴也可以。匆匆写就未能一一详述，希望您体谅！
回复杨定见
文章如果还没有到家，必须到家才停止。既然到家，又须看命运安于命运，命运如果不通达，即使是扬雄、东方朔也无可奈何，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平生不曾有十年二十年的工夫，即使得到了也应当以侥幸论；得不到则是常态，不可以立刻怨天尤人。在今天只宜自信自修，更加坚定更加严厉，务必追求到家才停止，必定得到前进才快乐，这才是男儿的志气。况且既然读书成为弟子员，如果不终身守业，那么又靠什么来度日呢？就像种田一样，年年不辍，时时不改，有收获的年景如此，没有成就的年景也如此。怎么可以因为一次耕种没有收获就放弃以前的事情呢？想想吧！想想吧！
刘公对国家是大有益处的人，对朋友是大可喜的人。他见到朋友，形骸都忘记了。因为他是真实地向下请教，想要求得益处，不是借此来求取名声，像世人所做的那样。
与刘肖川
人生离别最苦，即使是佛陀也认为是八苦之一，何况志同道合的人呢！只有学习出世之法，无离无别，无爱无悲，才可以避免。所以说：“我知道如何避免了。”您的父亲这次调任，很恰当，只是担心檀越远去，外护没有依靠，我不肖将变成武昌鱼，任人切肉吃了。
您的心肠肝胆原本是一副，但到现在还没有脱离青衿行辈，那么是时机未到，只应当涵养等待，不可以急躁。大才应当晚成，良工不向人展示未加工的木材，这不只是为马伏波宽慰，而是至理。龙先生全刻，即使背诵也可以。学问在这里，文章在这里，考取功名在这里，成就功名在这里，治理国家的事业也在这里。只熟读这个，不用其他追求，其他追求反而不精，不得力了。
与梅长公
您是人杰，独自知道看重澹然，澹然从此就在后世流传声名了。不遇到盘根错节，无法辨别利器，您应当为此大为澹然庆贺。真聪明，真猛烈，真正大，没想到衡湘老竟有这样的儿子，又没想到衡湘老竟有这样的侄子。羡慕啊！仰慕啊！
功名荣华，是您分内之物，只有读圣贤书来增益您尚未能做到的作为祝愿。我出游五年，行走
与周贵卿
新刻一册奉览。久不闻问，知公不以我为慢也。仆与先公正所谓道义之交者：非以势交，非以利友。彼我相聚，无非相期至意；朝夕激言，无非肝鬲要语。所恨仆赋性太窄，发性太急，以致乖迕难堪，则诚有之；然自念此心，实无他也。虽友朋亦咸谅我之无他，不特先公然也。此则仆所自知，凡仆平生故旧亦无不以此知我者，岂有令先公而不知我乎！世未有以正道与人交，以正言与友朋相告，而反以为罪者，恐公未谅耳。
复夏道甫
公何念我之甚也，公何念我之甚也！感刻感刻！不肖回期未卜，盖所在是客，仆本是客，又何必以龙湖为是客舍耶！但有好主人好供给，即可安心等死。
江鼎甫府考无名，想时未利耳。然鼎甫原是读书者，何患不进学耶？有便可勉励之！再勤学数年便当大捷矣，区区一秀才，何足以为轻重。同事诸公，乞叱名致意！
与周友山
最恨戒禅师复来作苏子瞻。戒禅师，云门嫡孙也，载之《传灯》为双泉宽第一子，宽受云门大师印可，方再传便尔舛错，复受后有，则《传灯》诸有名籍者岂能一一出世了生死乎？既不能了，则学道何益，仆实为此惧。
且戒禅师纵不济事，定胜子瞻几倍，一来苏家投胎，便不复记忆前身前事，赖参寂诸禅激发，始能说得几句义理禅耳，其不及戒禅师，不言又可知也。况于文字上添了许多口业，平生爱国忧民上又添了许多善业，临到常州回首时，不但这几句义理禅作障业，我知平生许多善业口业一一现前，必定被此二业牵去，又不知作何状矣。愈来愈迷，求复为东坡身，我知其不可得也。盖学道之人，本以了生死为学，学而不了，是自诳也。
《老子》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若吾无身，更有何患！”古人以有身为患，故欲出离以求解脱。苟不出离，非但转轮圣王之极乐极富贵，释迦老子不屑有之，即以释迦佛加我之身，令我再为释迎出世，教化诸众生，受三界二十五有诸供养，以为三千大千世界人天福田，以我视之，犹入厕处秽，掩鼻闭目之不暇也。何也？有身是苦：非但病时是苦，即无病时亦是苦；非但死时是苦，即未死时亦是苦；非但老年是苦，即少年亦是苦；非但贫贱是苦，即富贵得意亦无不是苦者。知此极苦，故寻极乐。君不见刘思云垂绝时乎？但知思云垂绝之苦，不知其正前呼后拥时，惊心动念，苦已万倍矣，特送在苦中不自觉耳。彼不学道早求解脱，不必言矣，不知戒禅师何以强颜复出也。果如戒禅师，则与不知参禅学道者一律，未审于何蹉过，幸一教我！
业缘易染，生死难当，仆非病这一番，未必如此着忙。
与夏道甫
有欲染青，当用何值，幸实告我！只与人家一样值，但恃爱得真青足矣。为托程玉峰，此时尚未热，犹可下手。如许，即奉值与俱往。如的的须秋，则待秋也，然不如此时为妙。比布难染，须另说价。
复夏道甫
承惠感感，当不得也！生不敢杀生，肉谨领，活物二谨璧。幸照之！
与焦弱侯
《焚书》五册，《说书》二册，共七册，附友山奉览。乃弟所自览者，故有批判，亦愿兄之同览之也，是以附去耳。外《坡仙集》四册，批点《孟子》一册，并往请教。幸细披阅，仍附友山还我！盖念我老人抄写之难，纸笔之难，观看之难，念此三难，是以须记心复付友山还我也；且无别本矣。《坡仙集》差讹甚多，《文与可竹记》又落结句，俱望为我添入。《坡仙集》虽若太多，然不如是无以尽见此公生平。心实爱此公，是以开卷便如与之面叙也。
古今至人遗书抄写批点得甚多，惜不能尽寄去请教兄。不知兄何日可来此一披阅之。又恐弟死，书无交阁处，千难万难舍不肯遽死者，亦祗为不忍此数种书耳。有可交付处，即死自瞑目，不必待得奇士然后瞑目也。《水浒传》批点得甚快活人，《西厢》、《琵琶》涂抹改窜得更妙。念世间无有读得李氏所观看的书者，况此间
译与周贵卿
新刻的一册书奉上请您过目。很久没有听到您的音讯，知道您不会认为我怠慢。我与先父正是所谓道义之交：不是凭借权势相交，不是为了利益结友。我们相聚，无非是互相期许至诚的心意；朝夕交谈，无非是肺腑间的重要话语。遗憾的是我天性狭隘，性情急躁，以致发生抵触令人难以忍受，这确实是有过的；然而我反省自己的内心，实在没有别的用意。虽然朋友也都谅解我没有别意，不仅仅是先父如此。这是我自知，凡是我平生的故旧也都以此了解我，难道会让先父不了解我吗！世上没有以正道与人交往，以正言与朋友相告，反而被当作罪过的，恐怕是您没有谅解罢了。
复夏道甫
您多么挂念我啊，您多么挂念我啊！感激感激！我不才归期未定，因为到处都是客居，我本就是客人，又何必把龙湖当作客舍呢！只要有好的主人、好的供给，就可以安心等死。
江鼎甫府试没有考中，想必是时机不利罢了。然而鼎甫原本是读书人，何必担心不能进学呢？有机会就勉励他！再勤学几年就应当大捷了，区区一个秀才，何足以为轻重。同事的各位，请代我致意！
与周友山
最恨戒禅师又来作苏子瞻。戒禅师是云门宗的嫡传子孙，记载在《传灯录》中是双泉宽的第一位弟子，宽受到云门大师的印可，才传了两代就如此错乱，又承受后有，那么《传灯录》中有名望的难道都能一一出世了结生死吗？既然不能了结，那么学道有什么益处，我实在为此恐惧。
况且戒禅师纵然不成器，也一定胜过子瞻好几倍，一来苏家投胎，就不再记忆前身前事，依靠参寂等禅师的激发，才能说出几句义理禅罢了，他不及戒禅师，不说也就知道了。何况在文字上增添了许多口业，平生爱国忧民方面又增添了许多善业，临到常州回首时，不但这几句义理禅成为障碍，我知道平生许多善业口业一一现前，必定被这两种业力牵去，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越来越迷惑，想再恢复为东坡的身份，我知道是不可能的。大凡学道的人，本来以了结生死为学问，学了而不能了结，是自欺欺人。
《老子》说：“我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还有什么祸患！”古人认为有身体是祸患，所以想要出离以求解脱。如果不出来离，不仅是转轮圣王的极乐极富贵，释迦老子都不屑拥有，即使把释迦佛加在我身上，让我再作为释迦出世，教化众众生，接受三界二十五有的各种供养，作为三千大千世界人天的福田，以我看来，犹如进入厕所处在污秽之中，掩鼻闭眼都来不及呢。为什么呢？有身体就是苦：不仅是生病时是苦，即使没病时也是苦；不仅是死时是苦，即使没死时也是苦；不仅是老年是苦，即使少年也是苦；不仅是贫贱是苦，即使富贵得意也没有不是苦的。知道这种极苦，所以寻求极乐。您没看见刘思云临终时吗？只知道思云临终的苦，不知道他正当前呼后拥时，惊心动魄，苦已经万倍了，只是身在苦中不自觉罢了。他不学道早求解脱，不必说了，不知道戒禅师为什么强颜复出。果真像戒禅师，那就与不知参禅学道的人一样，不知在哪里错失了，希望告诉我！
业缘容易沾染，生死难以承受，我不是病这一场，未必如此着急。
与夏道甫
有想要染青色，应当用多少价值，希望如实告诉我！只与人家的价值一样，但凭借喜爱得到真正的青色就够了。委托程玉峰，此时还不热，还可以动手。如果这样，就奉上价值一同前往。如果确实需要秋天，那就等待秋天，然而不如这个时候好。相比布难染，须另说价格。
复夏道甫
承蒙惠赠感激感激，担当不起啊！我不敢杀生，肉恭敬收下，活物两个恭敬退还。希望照办！
与焦弱侯
《焚书》五册，《说书》二册，共七册，附在友山那里请您过目。是弟弟自己阅览的，所以有批注，也希望兄长一同阅览，所以附上去了。另外《坡仙集》四册，批点《孟子》一册，一并送去请教。希望仔细翻阅，仍然附在友山那里还给我！考虑到我老人抄写的困难，纸笔的困难，观看的困难，考虑到这三难，所以需要记在心里托付友山还给我；况且没有别的版本了。《坡仙集》差错很多，《文与可竹记》又落下结尾句，都望为我添入。《坡仙集》虽然似乎太多，然而不这样无法尽见此公生平。心里实在爱此公，所以开卷便如与他面谈。
古今至人遗书抄写批点得很多，可惜不能全寄去请教兄长。不知道兄长何日可以来此翻阅。又恐怕我死后，书没有交接的地方，千难万难舍不得立刻死去的，也只是不忍心这几种书罢了。有可以交付的地方，即使死也瞑目，不必等到奇士然后瞑目。《水浒传》批点得甚快活人，《西厢》、《琵琶》涂抹改窜得更妙。念世间没有读得李氏所观看的书的人，何况这里
乎！惟有袁中夫可以读我书，我书当尽与之。然性懒散不收拾，计此书入手，随当散失。呜呼！此书至有形粗物，尚彷徨无寄，况妙精明心哉！已矣！已矣！
译唉！只有袁中夫可以读我的书，我的书应当全部给他。然而他生性懒散，不善于整理收拾，估计这书一到他手里，随即就会散失。唉！这本书连有形体的粗劣之物，尚且徘徊不定、无处寄托，何况是精妙灵明的心性呢！罢了！罢了！
中夫聪明异甚，真是我辈中人，凡百可谈，不但佛法一事而已。老来尚未肯死，或以此子故。骨头又胜似资质，是以益可喜。明秋得一名目入京，便相见也。世间有骨头人甚少，有识见人尤少。聪明人虽可喜，若不兼此二种，虽聪明亦徒然耳。
《李氏藏书》中范仲淹改在《行儒》，刘穆之改在《经国臣》内亦可。此书弟又批点两次矣，但待兄正之乃佳。弟真不可一日无兄，亦无一刻不念兄，无一时不若与兄相见者。但其如老人无筋力难移动何哉！入京事，自当遏我邪念矣。
寄我三书俱到。无念又作秣陵行，为训蒙师，上为结交几员官，次为求几口好食、几贯信施钞而已。我所与者尽只如此，伤哉伤哉，不死何待也！
与友人书
承公问及利西泰，西泰大西域人也。到中国十万余里，初航海至南天竺，始知有佛，已走四万余里矣。及抵广州南海，然后知我大明国士先有尧、舜，后有周、孔。住南海肇庆几二十载，凡我国书籍无不读，请先辈与订音释，请明于《四书》性理者解其大义，又请明于《六经》疏义者通其解说。今尽能言我此间之言，作此间之文字，行此间之仪礼，是一极标致人也。中极玲珑，外极朴实，数十人群聚喧杂，雠对各得，傍不得以其间斗之使乱。我所见人未有其比，非过亢则过谄，非露聪明则太闷闷▯▯者，皆让之矣。
但不知到此何为，我已经三度相会，毕竟不知到此何干也。意其欲以所学易吾周、孔之学，则又太愚，恐非是尔。
寄焦弱侯
明春兄可奉差来也，祗是汉阳尚未有怜我者，苟刘公别转以去，则江上早晚风波又未可知，恐未可取必于此专候兄来矣。
杨复老未知友山入川，有书与之。弟窃观书中意，大为斯道计虑，故大为弟解纷，此或出自传闻，当无如是事也。夫耿老何如人哉，身系天下万世之重，虽万世后之人有未得所者心且怜之，况如弟者，其钟爱尤笃至，乃眼前一失所物耳，安得不恻然相攻击以务反于经常之路乎？谓我不知痛痒则可，若谓耿老乌药太峻，则谬甚矣！此盖误听风闻，如此间所接三人书稿者。今将三人书稿录上，便知风闻可笑，大抵如此矣。
夫道本中庸，苟毫厘未妥，便是作怪，作怪即谓之妖。如何心隐本是一个英雄汉子，慧业文人，然所言者皆世俗之所惊，所行者皆愚懵之所怕。一言行即为人惊伯，则其谓之妖，奚曰不宜？若方湛一虽聪明伶利，人物俊俏，能武能文，自足动人，而无实盗名，欲遂以其虚声鼓贤者使从己，则亦人之妖也，何可怪也！至如弟则任性自是，遗弃事物，好静恶嚣，尤真妖怪之物，只宜居山，不当入城近市者。到城市必致触物忤人矣。既忤人，又安得不谓之妖人乎！独一念好贤又根诸性，非近大城郭则不可以得胜己之友，故我以为胜己，人或未然，是以指目为妖，非但耿老有是言也。弟实感此老之钳锤，而可以为不悦我乎！早晚当过黄安，与共起居数时，庶可以尽此老之益也。
乃者杨复老即以原壤见推，是何下视原壤而厚推不肖也！夫壤，古之狂也，孔子之所许以为善人，而日以中行之极望之者也。故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渠盖能不践旧迹者。及至不可得而后思狷者如伯夷等伦，已非夫子之初心矣。故曰：“吾与点也。”点又不可得，乃思“归与”，以一贯授一唯之参，而中行遂绝望。观自言回死则亡，未闻有好学者，则参虽一唯，亦不得谓之好学矣。何也？狷者终非狂士比也，虽择善固执，终不能心斋而坐忘也，以此故未敢以好学许之。若壤，直不入室耳，使其知学，则固颜子等伦也，安可少也？如弟者执迷不反，已非聪明颖悟之夫；性又狷介，不能会于无方之道：真虚生浪死之徒耳。而目我为原壤，则壤之不幸可知也。所赖向往真诚，求友专切，平居惟胜己友朋，不如己者不愿与处，是以天资虽或鲁钝，而从此真积或可几于一唯之参。但恐时迈年过，岁月不肯待人云耳！兴言至此，殊觉
译中夫极其聪明，确实是我们这类人，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谈论，不仅仅是佛法这一件事罢了。我年老还不肯死去，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他的骨气又胜过资质，因此更加令人欣喜。明年秋天若能有个名目进京，就可以相见了。世间有骨气的人很少，有见识的人尤其少。聪明人虽然可喜，如果不兼具这两种品质，即使聪明也是徒然罢了。
《李氏藏书》中范仲淹改在《行儒》，刘穆之改在《经国臣》内也可以。这本书我又批点了两次，但等待兄长校正后才好。我真正是一天也不能没有兄长，也没有一刻不想念兄长，没有一时不像与兄长相见那样。但是奈何老人没有筋力，难以移动呢！进京的事，自然应当遏制我的邪念了。
寄给我的三封信都收到了。无念又作《秣陵行》，作为训蒙老师，向上是为了结交几个官员，其次是为了求几口好饭、几贯信施钞罢了。我所给予的尽只如此，可悲啊可悲，不死还等什么！
与友人书
承蒙您问及利西泰，西泰是大西域人。来到中国十余万里，起初航海到达南天竺，才知道有佛，已经走了四万余里了。等到抵达广州南海，然后才知道我们大明国的士人先有尧、舜，后有周、孔。住在南海肇庆将近二十年，凡是我国的书籍没有不读的，请前辈与他订正音释，请通晓《四书》性理的人解释其大义，又请通晓《六经》疏义的人疏通其解说。现在他完全能讲我们这里的语言，写我们这里的文字，行我们这里的礼仪，是一个极标致的人。内心极玲珑，外表极朴实，几十人群聚喧杂，应对各自得当，旁人不能从中挑拨使他混乱。我所见到的人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不是过于亢奋就是过于谄媚，不是显露聪明就是太过闷闷不乐的，都让他退让了。
只是不知道他到此是为了什么，我已经三次与他相会，终究不知道他到此有何事。猜想必是想用他的学问来交换我们的周、孔之学，那又太愚蠢了，恐怕不是这样吧。
寄焦弱侯
明年春天兄长可以奉差前来，只是汉阳还没有怜惜我的人，如果刘公另转他处，那么江上早晚的风波又不可知，恐怕不能在此专候兄长来了。
杨复老不知道友山入川，有信给他。我私下观察信中的意思，大为这道计虑，所以大为替我解纷，这或许出自传闻，应当没有这样的事。耿老是什么样的人呢，身系天下万世的重任，即使万世后的人有不得其所的，心里尚且怜惜他，何况像我这样的人，他的钟爱尤其笃至，乃是眼前一个失所之物，怎能不恻然相攻击以务求反于经常之路呢？说我不知道痛痒则可以，如果说耿老乌药太峻，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大概是误听风闻，就像这里所接的三人书稿那样。现在将三人书稿录上，便知风闻可笑，大抵如此罢了。
道本中庸，如果毫厘不妥，便是作怪，作怪即谓之妖。为何心隐本是一个英雄汉子，慧业文人，然而所说的都是世俗所惊异的，所行的都是愚懵所害怕的。一言行即为人惊伯，那么称他为妖，何说不宜？如果方湛一虽然聪明伶俐，人物俊俏，能武能文，自足动人，而无实盗名，想凭借他的虚声鼓动贤者使跟随自己，那也是人之妖，何可怪呢！至于像我这样任性自是，遗弃事物，好静恶嚣，更是真妖怪之物，只宜居山，不当入城近市者。到城市必致触物忤人。既忤人，又怎能不称他为妖人呢！唯独一念好贤又根诸性，不近大城郭则不可以得胜己之友，故我以为胜己，人或未然，是以指目为妖，不只是耿老有这话。我实在感激此老的钳锤，而可以说不悦我吗！早晚当过黄安，与他共起居数时，庶几可以尽此老的益处。
近来杨复老即以原壤推许我，这是何以下视原壤而厚推不肖呢！原壤，古之狂士，孔子所许以为善人，而日以中行之极望之者也。所以说：“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他大概能不践旧迹者。及至不可得而后思狷者如伯夷等伦，已非夫子之初心矣。所以说：“吾与点也。”点又不可得，乃思“归与”，以一贯授一唯之参，而中行遂绝望。观自言回死则亡，未闻有好学者，则参虽一唯，亦不得谓之好学矣。为何？狷者终非狂士比也，虽择善固执，终不能心斋而坐忘也，以此故未敢以好学许之。若原壤，直不入室耳，使其知学，则固颜子等伦也，安可少也？像我这样执迷不反，已非聪明颖悟之夫；性又狷介，不能会于无方之道：真虚生浪死之徒耳。而目我为原壤，则原壤之不幸可知也。所赖向往真诚，求友专切，平居惟胜己友朋，不如己者不愿与处，是以天资虽或鲁钝，而从此真积或可几于一唯之参。但恐时迈年过，岁月不肯待人云耳！兴言至此，殊觉
刺心，惟愿诸老不以老朽弃我，俱如耿老真切教我，则未死之年，待死之身，或见天日，当世世生生，共为涅胜会，木座上酬乐育深恩，永侍杖屦，不敢自暇矣。非敢为佞！非敢为佞！
译剖心陈述，只愿各位长者不因为我年老体衰而抛弃我，都能像耿老那样真切地教导我，那么在我尚未去世的岁月里，这等待死亡的身躯，或许能重见光明。我应当世世代代、生生世世，共同成就涅槃法会，在木座上报答您们深厚的培育之恩，永远侍奉在您身边，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绝不是阿谀奉承！我绝不是阿谀奉承！
弟意在汉阳候兄为多。光山蔡君虽未识荆，但往往闻其好贤乐道，近虽有所听闻，或恐亦如附上三氏之教言耳。皆以影响为真实，无怪其然也。
与凤里
依教作字二样，甚不佳，取其人可也。
一身漂泊，何时底定！昨为白下客，今日便为济上翁矣。济上自李、杜一经过，至今楼为太白楼，经过淮济者，泊舟城下，即见“太白楼”三字俨然如照乘之璧；池经千百载，尚为南池，又为杜陵池。池不得湮，诗尚在石。吁！彼又何人，乃能使楼使池使任城之名竟不能灭也！吾辈可以惧矣，真是与草木同腐也哉！
与伯时马侍御
奉上楼中匾额一，轩中匾额一；又以“衡门”为药径，“虚白”为松门各一，并楼中联句一对。俱勿刻，但粘帖匾上，使字画精彩不失，异日当与佳楼并称天中之绝矣，原非笑也。门匾虽当风雨，然以生桐油漆封其上，坚固垂久，无异石刻。幸照亮之！临行草此，幸无以俗人不悦故弃！楼成或有高兴，与真樵、青莲并辔而往，当更妙也。
与友人
顾冲庵毕竟又不用矣，不用当益老。生尝试评之。
顾冲庵具大有为之才，负大有为之气，而时时见大有为之相，所谓才足以有为，而志亦欲以有为者也。梅衡湘亦具大有为之才，而平时全不见有作为之意，所谓无为而自能有为者也。此二公之别也，然皆当今之杰也，未易多见者也。顾冲庵气欲盖人，而心实能下人。梅衡湘时时降下于人，而心实看不见人。此又二公之别也，然亦当今之杰也，未易多见也。在宁夏时，以不干己之事而能出力以成大功，其有为也如此；今居大同，军民夷虏若不见有巡抚在其地者，其安静不为也又如此，所谓真人杰者非耶？
顾冲庵老矣，今年六十一矣，再过五六年，恐死矣。老不老，死不死，于英雄何损！但今日边方渐以多事，真才日以废黜，不免令人腕而太息耳！余不见冲庵一十八年矣。
与友人
今年病多，以病多，故归来就塔；既到塔所，病亦旋愈，愈又复病。大抵人老风烛春寒，自然不久。方病时，百念灰冷，唯知安坐以须时；然一愈则种种又生发，可知千古圣贤亦无奈此心何矣。计今所至切者唯有两事：一者自老拙寄身山寺，今且二十余年，而未尝有一毫补于出家儿，反费彼等辛勤服侍，驱驰万里之苦。心欲因其日诵《法华》，即于所诵经品为之讲究大义，而说过亦恐易忘。次欲为之书其先辈解注之近理者，逐品详明，抄录出来，使之时时观玩，则久久可明此经大旨矣。又将先辈好诗好偈各各集出，又将仙家好诗、儒家通禅好诗堪以劝戒，堪以起发人眼目心志者，备细抄录，今亦稍得三百余纸。再得几时尽数选出，俾每夕严寒或月窗风檐之下长歌数首，积久而富，不但心地开明，即令心地不明，胸中有数百篇文字，口头有十万首诗书，亦足以惊世而骇俗，不谬为服侍李老子一二十年也。此则余心之独切者，恐其一旦遂死，不能成，竟抱一生素饱之恨。此是余一种牵肠债也。
又三年南都所刻《易因》，虽焦公以为精当，然余心实未了。何者？文王因象以设封，因封以立爻，而夫子为之传，直取本卦爻之象而敷衍之，即所系之辞而解明之，极易看，亦极难看。何者？后儒不知圣人之心，而徒求之于高远，是以愈离而愈穿凿，至今日遂不成文理耳，何以能使人人修身齐家而平天下乎？夫文王系《易》，在▯里时也。此何时也！字字皆肺腑，一人之心通乎天下古今人之心，然后▯里可出也。故余以为夫子者实文王之所攸赖，不然，虽有《易》无人读之矣。何也？不知所以读也。惟夫子逐字逐句训解得出，而后文王之《易》灿然大明于世。然后之读夫子之《易》者，又并夫子之言而失之，则如李卓吾者又夫子所攸赖，不然，虽有夫子之善解，而朱文公先辈等必皆目之为卜筮之书。是以幸不见毁于秦，其精者又徒说道理以诳世，何益于人生日用参赞化育事耶！故余仍于每日之暇，熟读一卦两
译弟弟的意思是在汉阳等候兄长更为妥当。光山的蔡君我虽然未曾结识，但常常听说他喜好贤才、乐于践行正道，近来虽然有所听闻，或许也像上面提到的那三家的教言一样罢了。都把虚妄的影响当作真实，难怪会这样了。
与凤里
依照您的教导写了两种字体，非常不好，取其人的品格就可以了。
我一生漂泊不定，何时才能安定下来！昨天还是南京的客人，今天就成了济南的老翁了。济南自从李白、杜甫经过之后，至今酒楼被称为太白楼，经过淮河、济水的人，停船在城下，就能看见“太白楼”三个字宛如照乘之璧那样鲜明；池塘经过千百年，仍然叫南池，又叫杜陵池。池塘没有湮没，诗句还刻在石头上。唉！他们是什么人，竟然能让酒楼、池塘以及任城的声名至今不灭呢！我们这些人可以感到畏惧了，难道真是和草木一同腐烂了吗！
与伯时马侍御
送上楼中的匾额一块，轩中的匾额一块；又用“衡门”作为药径的匾额，“虚白”作为松门的匾额各一块，以及楼中的对联一副。都不要刻在木头上，只粘贴在匾额上，使字画的精彩不致丧失，将来应当与这座佳楼并称为天中的绝品，这原本不是开玩笑。门匾虽然要经受风雨，但用生桐油漆封在上面，坚固耐久，和石刻没有区别。希望您能体谅！临行匆忙写下这些，希望您不要因为俗人不喜欢就丢弃！楼建成后如果有兴致，与真樵、青莲并马前往，那就更妙了。
与友人
顾冲庵毕竟又没有被起用，不被起用应当更加老迈。我试着评论一下。
顾冲庵具备大有作为的才能，负有大有作为的气概，而且时时显现出大有作为的相貌，所谓才能足以有所作为，而志向也想要有所作为。梅衡湘也具备大有作为的才能，而平时完全不见有作为的意思，所谓无为而自然能够有所作为。这是两位先生的区别，但都是当今的杰出人物，不容易多见。顾冲庵气势想要压倒别人，而内心确实能谦下待人。梅衡湘时时谦下待人，而内心确实看不见别人。这又是两位先生的区别，但也是当今的杰出人物，不容易多见。在宁夏时，对于不关己的事却能出力以成就大功，他的有所作为就是这样；现在居住在大同，军民夷虏好像没有看见巡抚在那里一样，他的安静无为也是这样，所谓真正的人才杰士难道不是这样吗？
顾冲庵老了，今年六十一岁了，再过五六年，恐怕就要死了。老不老，死不死，对英雄有什么损害！只是今天边疆渐渐多事，真正的人才一天天被废黜，不免令人扼腕叹息罢了！我不见冲庵已经十八年了。
与友人
今年生病很多，因为病多，所以归来依靠塔寺；既到塔寺，病也随即痊愈，痊愈后又再次生病。大体上人老了就像风中的蜡烛、春日的寒霜，自然不久长。正生病时，百念灰冷，只知道安坐以等待时机；然而一痊愈则种种念头又生发起来，可见千古圣贤也无可奈何这心。计算现在最迫切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自从老拙寄身山寺，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而没有丝毫补益于出家人，反而耗费他们辛勤服侍、奔波万里的苦楚。心里想趁他们每日诵读《法华经》，就在所诵的经品中讲究大义，但讲过也恐怕容易忘记。其次想为他们书写先辈解释注解中近于道理的，逐品详明，抄录出来，使他们时时观玩，那么久而久之就可以明白这部经的大旨了。又将先辈的好诗好偈各自收集出来，又将仙家的好诗、儒家通禅的好诗，足以劝戒、足以启发人眼目心志的，详细抄录，现在也稍微得到三百多纸。再得几时全部选出，使得每夜严寒或月窗风檐之下长歌几首，积久而丰富，不但心地开明，即使心地不明，胸中有数百篇文字，口头有十万首诗书，也足以惊世骇俗，不算是白白服侍李老子一二十年了。这是我心里独自迫切的，恐怕一旦死去，不能完成，终究抱着一生白吃白喝的遗憾。这是我一种牵肠挂肚的债啊。
又三年南都所刻的《易因》，虽然焦公认为精当，但我心里实在没有完结。为什么呢？文王根据卦象设立卦辞，根据卦辞确立爻辞，而孔子为之作传，直接取本卦爻的象而加以阐述，即所系之辞而解释明白，极易看，也极难看。为什么呢？后儒不知道圣人的心意，而只追求于高远，所以越离越远而越加穿凿，到今天竟然不成文理，怎么能使人修身齐家而平天下呢？文王系《易》，是在羑里被囚禁的时候。这是什么时候啊！字字都是肺腑之言，一个人的心通达天下古今人的心，然后羑里才可以出来。所以我认为孔子确实是文王所依赖的，不然，虽然有《易》也没有人读了。为什么呢？不知道如何读。只有孔子逐字逐句训解得出，然后文王的《易》才灿然大明于世。然而后来读孔子《易》的人，又连同孔子的话而迷失了，那么像李卓吾这样的人又是孔子所依赖的，不然，虽然有孔子的善解，而朱文公先辈等必定都把它看作是卜筮之书。所以幸好没有被秦朝毁灭，其中的精妙之处又只是说道理来欺骗世人，对人生日用参赞化育的事有什么益处呢！所以我仍然在每日闲暇时，熟读一卦两
卦，时时读之，时时有未妥，则时时当自知，今又已改正十二卦矣。此非一两年之力，决难停妥，是以未甘即死也。尚期了此二事乃死，故我心中真无一刻之暇，岂亦不知老之将至者耶！笑笑！非假非假！了此二件，则吾死瞑目矣。
译对于卦象，我时时研读，时时发现有不妥当之处，便时时应当自知，如今又已经改正了十二卦了。这绝非一两年之力所能完成，决难妥善停当，因此我不甘心就此死去。还期望完成这两件事才肯离世，所以我心中真没有一刻闲暇，难道也是不知道衰老将至吗！笑笑！绝非虚假！完成了这两件事，我死后也就闭目无憾了。
刘晋老人去，曾有书否？我欲托晋老作一书与偶愚，专专劝其回心讲和为佳。此事只可一辨白各人心事而已，安可久也？世人无见识，每每当真为之，不知天下之最宜当真者惟有学道作出世之人一事而已，其余皆日用食饮之常，精亦得，粗亦得，饱亦得，不甚饱亦得，不必太认真也。唯公可以语此语者，故便附去。
复梅客生
陶公《乞食》诗云：“扣门拙言辞。”是屡乞而多惭也。王摩诘诮之云：“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盖讥其不忍彭泽之小屈，而屡受屈于扣门耳。
袁二若能终身此道，笑傲湖山，如今之为，则后来未必无扣门日子；若以次入京，旋来补缺，终不免作《进学解》以晓诸生，则此刻恐成大言矣。愿公勿羡之！得行志时，且行若志，士民仰盖公之卧治，戎夷赖李牧之在边，积功累勤，亦佛菩萨所愿为者。若计此时有具眼人能破格欲求千里骏骨，难矣！上元灯火无论多寡，于襄阳二千石不为少，云中君油三斤不为多，总不如穷释子昏昏黑黑坐而假寐也。一笑。
与潘雪松
本欲往南，又欲往豫章会未会诸友矣。彷徨未定，复同肖川至潞河登舟，获遂见老丈于城下，虽非仆之得已，然亦可遂谓仆之无可奈何哉！士为知己者死，即一见知己而死，死不恨矣。所欲暂傍西山僧舍，已托叔台丈遣使寻讨矣，至日倘遣一使迎我二人，亦大幸也。房费、日费已办，不劳挂心。
与焦弱侯
耿子健归，承教言足矣，乃有许多物，不大为寒士费乎！中间教以勿谈世事，此弟所素不知谈者，不知兄何所闻而云尔也。
弟自弱冠糊口四方，靡日不逐时事奔走，方在事中犹如聋哑，全不省视之矣，岂以今日入山之深而故喜谈乐道之哉！实无有是语也。所谓立言云者，不过一时愤激之词，非弟事也，弟志也。待木之人，望兄速了业缘，以阐扬光大此学为不朽事业，不敢专以有尽有漏之图期兄，故辄及之。文章鸣世与道德垂芳等，然众生尽时则此名尽，大丈夫不愿寝处其中也。
贯斋出京当已久，仲鹤、乾斋诸兄入觐，并一二会试同志再得相聚。草野之人懒散，不欲驰书京国，然此怀则尝在左右也。
山中寂寞无侣，时时取史册披阅，得与其人会觌，亦自快乐，非谓有志于博学宏词科也。尝谓载籍所称，不但赫然可纪述于后者是大圣人；纵遗臭万年，绝无足录，其精神巧思亦能令人心羡。况真正圣贤，不免被人细摘；或以浮名传颂，而其实索然。自古至今多少冤屈，谁与辨雪！故读史时，真如与百千万人作对敌，一经对垒，自然献俘授首，殊有绝致，未易告语。
近有《读史》数十篇，颇多发明。入九以后，雪深数尺，不复亲近册子，偶一阅子由《老子解》，乃知此君非深《老子》者，此老盖真未易知也。呵冻作《解老》一卷，七日而成帙，自谓莫逾，今亦未暇录去，待春暖冻解，抄出呈上取证何如？
答高平马大尹
辱示翰诲，寒谷生暖矣。何幸！何幸！仆衰朽残质，百无一解，乃晋老独怜其无归而敬养之山中，初不知仆之非伯夷也。严冬十日不出户矣，肃此奉复，幸唯台照！
答代州刘户曹敬台
两辱远诲远馈，恩深愧重矣！生自少无山林之好，既老又无登临之具，所以跋涉不止者，为求道也。道在人不在山，使五台有半个人，仆冒死先登矣，不待今日也。今所恨者，唯是过代雁门不曾抠趋长者门下耳。
答刘晋川
令郎不痴。令郎外似痴而胸中实秀颖，包含大志，特一向未遇明师友耳。自到此，笑语异常，心广体胖矣。纵尊嫂有舐犊之爱，独不可以义劝止之乎？何乃同然一辞，效儿女故态也？仆已决意从潞河买舟南适，令郎想必送我到彼，安稳停当，然后回还是的也。
答沈王
老朽久处龙湖，旷焉索居，无由长进，闻晋川居庐读《礼》，谢绝尘缘，故不远一千五百里往就之。盖独学难成，唯友为益也。世间居官者政务不暇，居家者家政无闲，茕独一身
译刘晋老离开后，曾写信来吗？我想托晋老写一封信给偶愚，专门劝他回心转意、讲和为妙。这件事只需辩白清楚各人的心意罢了，哪里能长久呢？世人缺乏见识，每每把事当真去做，不知道天下最适宜当真的，只有学道、作出世之人这一件事而已，其余都是日常饮食的常事，精细也好，粗糙也好，吃饱也好，不太饱也好，都不必太认真。只有您可以听我这些话，所以便附信寄去。
复梅客生
陶渊明的《乞食》诗说：“扣门拙言辞。”这是多次乞讨因而深感惭愧的意思。王维讥讽他说：“一次惭愧尚且不忍，难道要终身惭愧吗！”大概是讥笑他不能忍受在彭泽令任上小小的委屈，却屡次在敲人家门乞食时受屈辱。
袁二如果能终身坚持这条道路，笑傲于湖山之间，像现在这样，那么将来未必没有敲人家门乞食的日子；如果按次序入京，随即来补缺任职，终究免不了要作《进学解》来开导诸生，那么此刻恐怕就是大话了。希望您不要羡慕他！能够实行志向的时候，就姑且实行您的志向，士人和百姓仰赖您像盖公那样卧治，边防依赖您像李牧那样镇守边疆，积累功劳和勤勉，这也是佛菩萨所愿意做的。如果计较此时有独具慧眼的人打破常规想要寻求千里马的骨头，太难了！上元节的灯火无论多少，对于襄阳的太守来说不算少，云中君的油三斤也不算多，总不如穷困的僧人昏昏暗暗地坐着打盹。一笑。
与潘雪松
本来想去南方，又想前往豫章会见那些未曾见过面的朋友。犹豫不决，又同肖川到潞河登船，得以在城下见到老丈，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吧！士人为知己者死，即使只见一面知己而死，死而无憾了。我想暂时寄居在西山僧舍，已经托付叔台老丈派人寻找了，到达那天如果派一个人迎接我们二人，也是大幸。房费、日常费用已经备办，不必挂心。
与焦弱侯
耿子健回来，承蒙教诲的话足够了，竟然还有许多礼物，不是大大耗费寒士的钱财吗！中间教导我不要谈论世事，这是我向来不知道谈论的，不知道兄长听到什么才这样说。
我自从年轻时就四处谋生，没有一天不追随时事奔走，身在事中就像聋哑人一样，完全不去省察，难道因为今天入山很深就故意喜欢谈论、乐于说道吗！实在没有这样的话。所谓立言，不过是一时愤激之词，不是我的行事，而是我的志向。等待木材的人，希望兄长尽快了结业缘，以阐扬光大此学为不朽事业，不敢专门用有尽、有漏的图谋来期望兄长，所以便提及此事。文章闻名于世与道德流芳百世同等，然而众生消亡时这名声也就消亡了，大丈夫不愿寝处其中。
贯斋出京应当已经很久了，仲鹤、乾斋各位兄长入京朝见，以及一两位会试的同志再次得以相聚。山野之人懒散，不想给京城写信，然而这份心意却常在左右。
山中寂寞没有伴侣，时常取出史册翻阅，得以与古人会面，自己也感到快乐，并不是有志于博学宏词科。曾经说史籍所称道的，不但赫然可以记载于后的是大圣人；即使遗臭万年，绝无值得记录的，其精神巧思也能令人心羡。何况真正的圣贤，不免被人细细挑剔；有的凭借浮名传颂，而其实索然无味。自古至今多少冤屈，谁与辩白洗雪！所以读史时，真如与百千万人作对敌，一经对垒，自然献俘授首，殊有绝妙意趣，难以告诉别人。
近来有《读史》数十篇，颇多发明。进入九月以后，雪深数尺，不再亲近书册，偶尔翻阅苏辙的《老子解》，才知道此人并非深通《老子》，这位老子大概真是不易知晓。呵冻作《解老》一卷，七天而成书，自认为没有超过它的，现在也没有空闲抄录寄去，等春暖冻解，抄出呈上求证如何？
答高平马大尹
承蒙示下教诲，寒谷生暖了。多么幸运！多么幸运！我衰朽残废，百无一解，竟然晋老独自怜惜我没有归宿而恭敬地供养我在山中，起初并不知道我不是伯夷。严冬十日不出门了，恭敬地奉复，希望台鉴！
答代州刘户曹敬台
两次承蒙远道教诲和馈赠，恩情深厚，惭愧沉重！我自幼没有山林之好，老了又没有登临的器具，所以跋涉不止，是为了求道。道在人不在山，如果五台有半个人，我冒死先登了，不等到今天。现在所遗憾的，只是经过代州雁门不曾拜谒长者门下罢了。
答刘晋川
令郎不痴。令郎外表看似痴傻而胸中实在秀颖，包含大志，只是一向没有遇到明师益友罢了。自到这里，笑语异常，心广体胖了。纵然尊嫂有舐犊之爱，难道不可以义理劝止吗？为何同样一个说法，效仿儿女故态呢？我已决意从潞河买船南去，令郎想必送我到那里，安稳停当，然后回还是的。
答沈王
老朽久居龙湖，旷然独居，无由长进，听说晋川居庐读《礼》，谢绝尘缘，所以不远一千五百里前往就学。大概独学难成，唯有朋友有益。世间居官者政务不暇，居家者家政无闲，茕独一身
，几不免有穷途之恸矣。过隙之晷，掷梭之年，七十又二，不知贤王何以教之？恭惟贤王河间懿德，兼以好善又甚东平，正老人所愿皈依者，况宠命慨然远临之乎！拜嘉之间，三叹不已。时犹严寒，未敢出户，未卜见期，谨以为复。
译几乎不免要发出穷途末路的悲叹了。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似抛梭飞逝，我已七十二岁，不知贤王将如何教导我？恭敬地推想贤王拥有河间王那样的美德，又好善的程度更胜过东平王，这正是老人所愿皈依的对象，何况您又慷慨地远道而来赐予恩宠！在拜谢嘉惠之时，我赞叹不已。此时正值严寒，我不敢出门，不知何时能与您相见，谨以此信回复。
与焦弱侯
近南川和尚去，曾有数字附之，甚欲得好刻《班史》，又为至切。闻馆东北转，则会晤有期矣。
此间近得柳老高徒杨门生《上寿》一书，弟甚喜后辈有人，可为斯文庆，亦可为朝廷异日庆，谨以书稿奉览，俾同喜也。其所著《大人不失赤子之心》等时文，及《几希》、《不贰》与《志伊学颜》三论，既系刻本，则白下自当有之，若犹未有，可烦索取观之，便见其人也。实可喜！深可喜！斯文寥寥如此，安得不令人生难得之遭乎！此人学已入信位，从此精微圆妙不难矣。幸兄达弟相慕之怀，使其肯以片言教弟，则弟虽家居，当参访万倍矣，以参访未必遇其人也。
外《南询录》一册，奉翟秋潭览之。秋潭有志者，想近益精进也。并附问之，未一。
与耿叔台
令郎令侄决然高中。弟因肖川促归，遂亦凄然。重念老丈向者之恩未报，今咫尺而不一见，非情也，约以是月同发，一面容颜乃别。从此东西南北，信步行去，所至填沟壑皆不悔矣。先此奉闻。倘得近西山静僻小小僧舍一寄信宿，则旅次有归，出入无虞，指引有使，是所望于执事者，想念故人必无爽也。费已豫备，不缺。
与夏道甫
夏大朋字道甫，别号之曰“孔修”。孔修者何？孔北海之小友王修也。北海大志雄才，博学刚气，少许可，独许王修，曰：“今日能冒难来，唯修耳。”言未毕而修至。故北海与修虽年岁相远，而相得如时辈也。
道甫少年郎耳，独能信余亲余，不以麻城人之所以憎余者嫌余，岂以余为有似于孔北海乎？君之辱爱厚矣，故复号之曰“孔修”，以嘉其意。
与汪鼎甫
我暂时未得即回，尔与方先生、马先生共住，亦不寂寞也。千万勿念我，并谕怀捷等安息守舍，多多念佛！我以刘老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忍恝然。行之劳扰不比坐之安闲，尔亦自能悉我意。今早晚可到淮安，有僧室安居，亦自与白下等矣。夏初可望我至也。
与焦弱侯
弟正月末可至黄安，兄如来往吊，可约定林及一二相知者至彼一会，不惟于耿门吊礼不失，亦可以慰渴怀也。至仰至仰！
弟自三月即闭门专为告归一事，全不理事矣，至七月初乃始离任，因兹得尽览滇中之胜，殊足慰也。又得姚安一生为郭万民者相从，自三月起，颇有寻究下落处，窃自欣幸，以为始可不负万里游，又更奇耳。此生虽非甚聪慧，然甚得狷者体质，有独行之意。今于佛法分明有见，虽未知末后一著与向上关捩，然从此稳实，大段非庄纯夫比矣。弟南北云游，苦未有接手英雄、奇特汉子，此子稍称心云。虽非无尽、大年诸老可比，然边地得此，亦足奇矣！
弟书籍古砚等，烦兄为我查理，倘先寄舟中同来更妙。虚谷闻已受辱，房产尽落人手，恐弟寄物未必存也。李如真兄曾在闽中，竟不与我一两字，诚所谓套中人也。倘得至黄安会聚，更妙更妙。余未一一。
因行者系方? 庵堂弟，先欲同弟出去，偶有袁武定回府差便，即时同行，故于灯下奉讯云耳。李翰兄家事近何如？弟此间日夜追思不已也。
与耿子健
刘肖川到，得《道古录》二册，谨附去览教。尚有二册欲奉弱侯，恐其不欲，故未附去，试为我问之何如？并为道《藏书》收整已讫，只待梅客生令人录出，八月间即可寄弱侯再订，一任付梓矣。
纵不梓，千万世亦自有梓之者，盖我此书乃万世治平之书，经筵当以进读，科场当以选士，非漫然也。
与焦从吾
弟喜时时获通二家音问，值常觉僧又甚伶俐好游。此僧本好游，又探知弟意如此，故强以此缘簿相请，遂妆缀数语于其前，非其心也。果欲遍阅诸经，何处不可耶？见庵兄，幸出此相讯，云《湖上语录》有无念从旁录出，弟以其人好事，故不之禁，又不知其遂印行，且私兄与庵也。可笑可笑！今已令其勿行之矣。大凡语言非关系要切，自不宜轻梓以传；即关系切要，人亦必传之，又不待己自传也。
译与焦弱侯
最近南川和尚离去，我曾托他带了几句话，非常希望能得到刻印精良的《班史》，这也是我极为迫切的愿望。听说您从馆舍东北方向转来，那么我们相见的日子就不远了。
这里最近得到了柳老的高徒杨门生所著的《上寿》一书，我非常欢喜后辈中有人材，这既可为文坛庆幸，也可预知朝廷日后将有喜事，特将书稿呈上供您阅览，以便共同分享这份喜悦。他所写的《大人不失赤子之心》等八股文，以及《几希》、《不贰》与《志伊学颜》三篇论说，既然已经刻印成书，那么南京（白下）自然会有，如果还没有，麻烦您索取来看看，这样就能了解他的为人了。实在可喜！非常可喜！文坛人才如此稀少，怎能不让人感叹遭遇难得呢！此人学问已进入深信不疑的境界，从此追求精微圆妙就不难了。希望您能传达我仰慕他的心意，使他肯用只言片语来教导我，那么我虽然居家，也应当加倍地去参访请教，因为参访未必能遇到这样的人。
另外，《南询录》一册，送给翟秋潭阅览。秋潭是有志向的人，想必近来更加精进。一并附上问候，不一一详述。
与耿叔台
您的儿子和侄子必定高中。我因为肖川催促我回去，于是也感到凄然。反复念及老丈您过去的恩情尚未报答，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见一面，这不符合情理，约定在这个月一同出发，见一面再分别。从此无论东西南北，信步走去，即使走到填沟壑的地步也不后悔了。先此告知。如果能在西山附近找一个安静偏僻的小小僧舍借宿一两晚，那么旅途就有了归宿，出入没有忧患，指引有人，这是我期望您帮忙安排的，想念故人必定不会失约。费用已经预备好了，不会短缺。
与夏道甫
夏大朋字道甫，别号叫“孔修”。孔修是什么人？是孔北海的小友王修。孔北海志向远大、才华雄健，博学且刚正，很少赞许别人，唯独赞许王修，说：“今天能冒着艰难前来，只有王修罢了。”话还没说完王修就到了。所以孔北海和王修虽然年龄相差很远，但相处得像同辈人一样融洽。
道甫只是个少年郎，唯独能信任我、亲近我，不因为麻城人憎恶我的原因而嫌弃我，难道是因为我有点像孔北海吗？您屈尊厚爱我了，所以再次称他为“孔修”，以嘉奖他的心意。
与汪鼎甫
我暂时不能立即回去，你和方先生、马先生一起住，也不会寂寞。千万不要挂念我，并告诉怀捷等人安心守舍，多多念佛！我因为刘老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不忍心冷漠对待。奔波劳顿不比坐着安闲，你自己也能明白我的意思。现在早晚可以到达淮安，有僧舍安居，也和南京一样舒适了。初夏时可以期待我到达。
与焦弱侯
我正月末可以到达黄安，您如果来往吊唁，可以约定林及一两个相知的人到那里聚会，这不仅对耿家的吊唁礼节不失，也可以慰藉我渴望相见的情怀。非常仰慕！非常仰慕！
我从三月开始就闭门专门处理告老还乡的事，完全不处理其他事务了，直到七月初才离任，因此得以尽情游览滇中的胜景，实在足以慰藉。又得到姚安一个叫郭万民的生员跟随，从三月起，颇有寻究佛理下落的地方，私下里感到欣喜庆幸，认为开始可以不辜负这万里之游，更加奇妙的是，此人虽然不是很聪慧，但很有狷介者的体质，有独行之意。现在对佛法分明有见解，虽然不知道最后的一着和向上的关键，但从此稳妥扎实，大体上不是庄纯夫能比的。我南北云游，苦于没有接手的英雄、奇特汉子，这个孩子稍微称我的心意。虽然比不上无尽、大年等老前辈，但在边地得到这样的人，也足够奇特了！
我的书籍古砚等，麻烦您为我查理，如果先寄到船上一同带来更好。虚谷听说已经受辱，房产都落入他人手中，恐怕我寄放的物品未必还在。李如真兄曾在福建，竟然不给我写一个字，真是所谓套中人。如果能到黄安聚会，更好更好。其余事项不一一详述。
因为行者是方?庵的堂弟，先前想和我一同出去，偶然有袁武定回府的差事方便，立即同行，所以在灯下写信问候罢了。李翰兄家事近来如何？我在这里日夜追思不已。
与耿子健
刘肖川到了，得到《道古录》二册，谨附上供您阅览指教。还有二册想送给弱侯，恐怕他不想要，所以没有附上，试着替我问问他怎么样？并代为说明《藏书》已经整理完毕，只等梅客生派人抄录出来，八月间就可以寄给弱侯再次审定，任凭付梓印刷了。
即使不印刷，千万世也自然会有印刷的人，因为我的这本书是万世治理太平的书，经筵应当用来进读，科举应当用来选拔人才，不是随意写的。
与焦从吾
我欢喜时常能收到两家的音信，正值常觉僧又非常伶俐好游。这个僧人本来就好游，又探知我的意思如此，所以强行以这缘簿相请，于是我在前面妆缀了几句话，并非他的本意。如果真的想遍阅诸经，哪里不可以呢？见到庵兄，幸而出示此物询问，说《湖上语录》有无念从旁录出，我因为那人好事，所以不禁止，又不知道他居然印行，并且私自送给您和庵兄。可笑可笑！现在已经让他不要流传了。大凡语言如果不关系紧要，自然不宜轻易印刷流传；即使关系切要，人也一定会传播，又不需要自己亲自传播。
然言语一关切，便无人肯看；纵有看者，举四海之内，不过两三人耳。岂惟当世，即后世亦不过两三人耳。以两三人之故而费，不如人抄写一本自览之为便。如《解老》等祗宜欲览者各抄一册，不宜为木灾也。何如何如？
译然而言语一旦切中要害，便没有人肯看；即使有人看，普天之下，也不过两三个人罢了。岂止是当世，即使是后世，也不过两三个人罢了。为了这两三个人的缘故而耗费资财，不如让人抄写一本自己阅览来得方便。像《解老》这类著作，只适宜想阅览的人各自抄写一册，不适宜刻印成书以招致灾祸。怎么办怎么办？
与汪鼎甫
《说书》一册，《时文古义》二册，中间可取者，以其不着色相而题旨跃如，所谓水中盐味，可取不可得，是为千古绝唱，当与古文远垂不朽者也。然亦不多几首尔。愿熟读之！墨卷无好者，故不往。
复焦漪园
人来得书，时正入山，故喜而有述，既书扇奉去矣。此地得书难，得君诗尤难，当必有报我琼瑶者，望之！有诗即书扇，并惠我白扇数握，度便时写寄焉。寿言如命书幅，贮竹筒寄空庵上人去，今空庵复自九江还入山，不果至白下，此筒仍寄团风，故复令耿使便过赉奉，想必达也。
东溟兄时在天窝，近山从之行，但不同至黄安耳。东溟亦不久住此。此兄挫抑之后，收敛许多，殊可喜！殊可喜！《雅娱阁诗序》当盛传。文非感时发己，或出自家经画康济，千古难易者，皆是无病呻吟，不能工。故此序与《高鸿胪铭志》及《时文引》必自传世。何者？借他人题目，发自己心事，故不求工自工耳。然则《卓吾居士传》可少缓耶？弟待此以慰岑寂，平生无知我者，故求此传甚切也。
侗天为我筑室天窝，甚整。时共少虞、柳塘二丈老焉，绝世嚣，怡野逸，实无别样出游志念，盖年来精神衰甚，只宜隐也。《古今诗删》有剩本，幸寄我，余见前寄空庵书。并与如真、北陵二丈数字，皆烦为致上焉。杨、李二集幸寄我一览，又望。
答僧心如
所言梦中作主不得，此疑甚好。学者但恨不能疑耳，疑即无有不破者。可喜！可喜！
昼既与夜异，梦即与觉异，生既与无生异，灭既与无灭异，则学道何为乎，如何不着忙也？愿公但时时如此着忙，疑来疑去，毕竟有日破矣。
与汪鼎甫
我于三月二十一日已到济宁，暂且相随住数时，即返舟来矣。家中关门加谨慎为妙，尔方先生要为我盖佛殿及净室，此发心我当受之，福必归之，神必报之，佛必▯之。我于《阳明先生年谱》，至妙至妙，不可形容，恨远隔，不得尔与方师同一绝倒。然使尔师弟欠得十分十二分亦快人，若照旧相聚，尔与令师亦太容易了也。
发去《焚书》二本，付陈子刻。恐场事毕，有好汉要看我《说书》以作圣贤者，未可知也。要无人刻，便是无人要为圣贤，不刻亦罢，不要强刻。若《焚书》自是人人同好，速刻之！但须十分对过，不差落乃好，慎勿草草！又将《易因》对读一遍，宜改者即与改正。且再读一遍亦自讽诵了一遍，自亦大有益也。
焦先生近时何似？马伯时今开门从后路，而我乃不得一入其门，可知天下事亦难算就。夜夜相聚读《易》，千古快事，十三省两京未有此会，我亦知必暂散，不能久矣。世间生死事不可类推耶？努力是望，勿作婴儿态徒忆父母为！
与袁石浦
《坡仙集》我有批削旁注在内，每开看便自欢喜，是我一件快心却疾之书。大凡我书，皆是求以快乐自己，非为人也。
复麻城人
昔李邢州之饮许赵州云：“白眼风尘一酒卮，吾徒犹足傲当时。城中年少空相慕，说着高阳总不知。”此诗俗子辈视之便有褒贬，吾以谓皆实语也。
答耿楚侗
人能放开眼目，固无寻常而不奇怪。达人宏识，一见虞廷揖让，便与三杯酒齐观；巍巍尧、舜事业，便与太虚浮云并寿。无他故焉，其见大也。
与刘宪长
如弟不才，资质鲁钝，又性僻懒，倦于应酬，故托此以逃，非为真实究竟当如是也。如丈朴实英发，非再来菩萨而何？若果必待功成名遂，乃去整顿手脚，晚矣！
别刘肖甫
“大”字，公要药也。不大则自身不能庇，安能庇人乎？且未有丈夫汉不能庇人而终身庇于人者也。大人者，庇人者也；小人者，庇于人者也。凡大人见识力量与众不同者，皆从庇人而生；若徒庇于人，则终其身无有见识力量之日矣。
今之人，皆庇于人者也，初不知有庇人事也。居家则庇于父母，居官则庇于官长，立朝则求庇于宰臣，为边帅则求庇于中官，为圣贤则求庇于
译致汪鼎甫
《说书》一册，《时文古义》二册，其中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它们不执着于表象而题旨鲜明突出，所谓水中盐味，可感知却不可捕捉，这是千古绝唱，应当与古文一样长久流传而不朽。然而这样的篇章也不多见。希望你熟读它们！墨卷中没有好的作品，所以没有寄去。
复焦漪园
派人送来书信时，我正好进山，因此欣喜而有感而发，已经写在扇面上寄去了。这里得到书信很难，得到你的诗更难，想必一定有回报我的美玉般的诗篇，我期待着！有诗就写在扇面上，并赐给我几把白扇，估计方便时写寄给我。祝寿的话如命写幅，装在竹筒里寄给空庵上人，如今空庵又从九江回到山中，没能到达南京，这个竹筒仍然寄往团风，所以又让耿使者顺便送去，想必能送达吧。
东溟兄当时在天窝，近山跟随他行动，只是不同去黄安罢了。东溟也不会在这里久住。这位兄长遭受挫折压抑之后，收敛了许多，实在可喜！实在可喜！《雅娱阁诗序》应当广为流传。文章如果不是感时抒发己见，或者出自自家经世济民的谋划，那些千古难以企及的作品，都是无病呻吟，不能精巧。因此这篇序文与《高鸿胪铭志》及《时文引》必定会流传后世。为什么呢？借他人的题目，抒发自己的心事，所以不求精巧自然精巧。那么《卓吾居士传》可以稍微缓一缓吗？我等待这篇传记来慰藉寂寞，平生没有了解我的人，所以求这篇传记非常急切。
侗天为我建造房屋在天窝，非常整齐。时常与少虞、柳塘两位长者老死于此，远离世俗喧嚣，怡然享受野趣逸致，实在没有别的出游念头，因为近年来精神衰退得很厉害，只适合隐居。《古今诗删》有剩余的本子，希望寄给我，其余的见前次寄给空庵的信。并给如真、北陵两位长者写几行字，都麻烦你转达上去。杨、李两家的文集希望寄给我一阅，又期待。
答僧心如
所说梦中不能作主，这个疑问很好。学者只是遗憾不能产生疑问罢了，有疑问就没有不能破除的。可喜！可喜！
白天既然与夜晚不同，梦既然与觉醒不同，生既然与无生不同，灭既然与无灭不同，那么修道是为了什么呢，怎么能不着急呢？希望你常常这样着急，疑来疑去，终究有一天会破除。
与汪鼎甫
我在三月二十一日已经到达济宁，暂时跟随居住一段时间，随即返舟回来。家中关门更加谨慎为好，尔方先生要为我建造佛殿及净室，这份发心我应当接受，福报必定归于他，神明必定报答他，佛陀必定〇他。我对于《阳明先生年谱》，妙极了妙极了，无法形容，遗憾远隔，不能让你与方师一起绝倒。然而让你师弟欠得十分十二分也是快事，如果照旧相聚，你与令师也太容易了。
发出《焚书》两本，交给陈子刻印。恐怕科举考试结束后，有豪杰要看我的《说书》以成为圣贤，未可知也。要没有人刻，便是没有人要成为圣贤，不刻也罢，不要强行刻印。如果《焚书》自然是人人同好，赶快刻印！但必须十分校对，不差落才好，切勿草率！又将《易因》对读一遍，适宜改正的就与改正。而且再读一遍也就自己讽诵了一遍，自然也很有益处。
焦先生近来怎么样？马伯时现在开门从后路，而我却不能进入他的门，可知天下事也难以预料。夜夜相聚读《易》，千古快事，十三省两京没有这样的聚会，我也知道必定暂时散去，不能长久。世间生死之事不可以类推吗？努力是希望，不要做婴儿姿态徒然思念父母！
与袁石浦
《坡仙集》我有批削旁注在内，每次打开看就自己欢喜，是我一件快心却疾之书。大凡我的书，都是求以快乐自己，不是为他人。
复麻城人
从前李邢州对许赵州说：“白眼风尘一酒卮，吾徒犹足傲当时。城中年少空相慕，说着高阳总不知。”这首诗俗子辈看它就有褒贬，我认为都是实话。
答耿楚侗
人如果能放开眼目，固然没有寻常而不奇怪的。通达的人宏大的见识，一见虞廷揖让，便与三杯酒齐观；巍巍尧、舜事业，便与太虚浮云并寿。没有其他原因，他的见识宏大。
与刘宪长
像我这样不才，资质鲁钝，又性格僻懒，厌倦应酬，所以借此逃避，不是因为真实究竟应当这样。像您朴实英发，不是再来菩萨是什么？如果果然一定要等到功成名就，才去整顿手脚，晚了！
别刘肖甫
“大”字，是您的药。不大则自身不能庇护，怎么能庇护别人呢？况且没有丈夫汉不能庇护别人而终身庇护于别人的。大人者，庇护别人的人；小人者，庇护于别人的人。凡是大人见识力量与众不同者，都是从庇护别人而产生；如果只庇护于别人，则终身没有见识力量的日子。
现在的人，都是庇护于别人的人，起初不知道有庇护别人的事。居家则庇护于父母，居官则庇护于官长，立朝则求庇护于宰臣，为边帅则求庇护于中官，为圣贤则求庇护于
孔、孟，为文章则求庇于班、马。种种自视，莫不皆自以为男儿，而其实则皆孩子而不知也。豪杰、凡民之分，只从庇人与庇于人处识取。
译孔子、孟子，在写文章时却寻求班固、司马迁的庇护。种种自我看待，没有不把自己当作成年男子的，但实际上却都是孩子而不自知。豪杰与平庸之人的区别，只从庇护他人与被人庇护的地方来识别。
答邓石阳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世间种种，皆衣与饭类耳。故举衣与饭而世间种种自然在其中，非衣食之外更有所谓种种绝与百姓不相同者也。
与陶石篑
善与恶对，犹阴与阳对，刚与柔对，男与女对。盖有两则有对，既有两矣，其势不得不立虚假之名以分别之，如张三、李四之类是也。若谓张三是人而李四非人，可欤？
不但是也，均此一人也，初生有乳名，稍长有正名，既冠而字，有别号，是一人而三四名称之矣。然称其名则以为犯讳，故长者咸讳其名而称字，同辈则以字为嫌而称号，是以号为非名也。若以为非名，则不特号为非名，字亦非名，讳亦非名。自此人初生，未尝有名字夹带将来也，胡为乎而有许多名，又胡为乎而有可名与不可名之别也？若直曰名而已，则讳固名也，字亦名也，号亦名也，与此人原不相干也，又胡为而讳，胡为而不讳也？甚矣！世人之迷也。
复宋太守
千圣同心，至言无二。纸上陈语皆千圣苦心苦口为后贤后人，但随机说法，有大小二乘，以待上下二根。苟是上士，则当究明圣人上语；若甘为下士，只作世间完人，则不但孔圣以及上古经籍为当服膺不失，虽近世有识名士一言一句，皆有切于身心，皆不可以陈语目之也。愿相订证何如？
与杨定见
世人之爱我者，非爱我为官也，非爱我为和尚也，爱我也。世人之欲我杀者，非敢杀官也，非敢杀和尚也，杀我也。我无可爱，则我直为无可爱之人耳，彼爱我者可妨乎！我不可杀，则我自当受天不杀之佑，杀我者不亦劳乎！
与曾继泉
我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兼此数者，陡然去发，非其心也。
与袁石浦
弟今秋一疾几废，乃知有身是苦。佛祖上仙所以孜孜学道，虽百般富贵，至于上登转轮圣王之位，终不足以易其一盼者，以为此分段之身祸患甚大，虽转轮圣王不能自解免也，故穷苦极劳以求之。不然，佛乃是世间一个极拙极痴人矣，舍此富贵好日子不会受用，而乃十二年雪山，一麻一麦，坐令乌鹊巢其顶乎？想必有至富至贵，世间无一物可比尚者，故竭尽此生性命以图之。在世间顾目前者视之，似极痴拙，佛不痴拙也。
卷二 序汇
开国小叙
臣李贽曰：我太祖高皇帝盖千万古之一帝也，古唯汤、武庶几近之。然武末受命，非周公则无以安殷之忠臣；汤之受命也晚，非伊尹则决不能免于太甲之颠覆。唯我圣祖起自濠城，以及即位，前后几五十年，无一日而不念小民之依，无一时而不思得贤之辅。盖自其托身皇觉寺之日，已愤然于贪官污吏之虐民，欲得而甘心之矣。故时时用兵，时时禁谕诸将，无一字而非恻怛，亦无一字而不出于忠诚，故天下士咸愿归而附之，而乐为之死也。余是以首录开国诸臣，而先之曰《开国诸臣总叙》者此也。
盖叙而总之，正以见死事者之众，皆千古之所未曾有。此必有大根本存焉，非可以人力强而致也。故又曰《开国诸臣本根》。
知必有本根，则知当时死事者之所以众矣，而缘起于濠城一剑之提，伽蓝神前一之卜而已。呜呼！兵力单弱，子兴非夫，眇乎小哉，何所复望于入建业，灭江州，擒士诚，混一江南而平定山东、河南北也？夫以其所缘起者寡弱如此，而所成就者神速至大如彼，故又曰《开国诸臣缘起》焉。
呜呼！合是三者而观之，而后知我太祖高皇帝所以取天下之由矣。况自是而后，建文继之纯用恩，而成祖二十有二年，则又恩威并著而不谬。仁宗继之纯用仁，而宣宗章皇帝在位十年，则又仁义并用而不失。况正统十年之前，昭圣未宾，三杨犹在，尚行二祖三宗之政乎！则我朝仁义立国，爱民好贤，盖相继且百有余岁也，自古开创之君
译回复邓石阳
穿衣吃饭，就是人伦道德和事物规律；除了穿衣吃饭，就没有其他的人伦道德和事物规律了。世间万事万物，都类似于穿衣吃饭罢了。所以只要举出穿衣吃饭，世间万事万物自然都包含在其中，并非在衣食之外还有所谓与百姓生活截然不同的其他事物。
回复陶石篑
善与恶相对，就像阴与阳相对，刚与柔相对，男与女相对。大概有了两者就有对立，既然有了两者，其情势就不得不设立虚假的名号来加以区分，就像张三、李四这类称呼一样。如果说张三是人而李四不是人，可以吗？
不仅如此，即使是同一个人，刚出生时有乳名，稍大些有正式的名字，成年加冠后有字，还有别号，是同一个人却有四五种称呼了。然而称呼他的名字被认为触犯忌讳，所以长辈们都忌讳直呼其名而称他的字，同辈人则认为称字有嫌隙而称他的号，因此把号当作非名字。如果认为号不是名字，那么不仅号不是名字，字也不是名字，讳（避讳）也不是名字。自从这个人出生以来，从未有过名字伴随他而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名字，又为什么会有可名与不可名的区别呢？如果直接说只是名字罢了，那么讳本来就是名字，字也是名字，号也是名字，与这个人原本毫无关系，又为什么要避讳，为什么不避讳呢？世人的迷惑真是严重啊！
回复宋太守
历代圣贤心意相同，至理名言没有两样。纸上的陈词滥调都是历代圣贤苦心苦口为后辈贤人留下的，只是根据机缘说法，有大乘和小乘之分，以适应上根和下根的人。如果是上等士人，就应当探究明白圣人高深的言论；如果甘愿做下等士人，只求做世间一个完美的人，那么不仅孔子圣人以及上古经典应当铭记在心而不失，即使是近世有见识的名士的一言一句，都对身心有益，都不可以当作陈词滥调看待。愿意互相印证如何？
回复杨定见
世上爱我的人，不是爱我做官，不是爱我做和尚，而是爱我这个人。世上想杀我的人，不是敢杀官员，不是敢杀和尚，而是想杀我这个人。我没有什么可爱之处，那么我就是个无可爱的人罢了，那些爱我的人能妨碍吗！我不可被杀，那么我自然应当受到上天不杀我的保佑，杀我的人不是徒劳吗！
回复曾继泉
我之所以剃发出家，是因为家中时时盼望我回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逼迫我，用世俗事务强迫我，所以我剃发以示不回去，世俗事务也坚决不肯理会。又因为这里没有见识的人多以异端看待我，所以我索性成为异端，以成全那些小人的名声。加上这几个原因，突然剃去头发，并非本心所愿。
回复袁石浦
小弟今年秋天一场大病几乎废掉，才知道有身体就是痛苦。佛祖上仙之所以孜孜不倦地修道，虽然拥有百般富贵，甚至登上转轮圣王的宝座，终究不足以换取他们的一瞥，因为认为这分段之身的祸患非常大，即使是转轮圣王也不能自我解脱免除，所以穷尽困苦极尽辛劳去寻求。不然的话，佛就是世间一个极其笨拙愚痴的人了，舍弃这富贵好日子不会享受，反而在雪山苦修十二年，一麻一麦，让乌鸦喜鹊在头顶筑巢吗？想必有至极的富贵，世间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相比，所以竭尽此生性命去谋求。在世间只顾眼前的人看来，似乎极其笨拙愚痴，佛并不笨拙愚痴。
卷二 序汇
开国小叙
臣李贽说：我太祖高皇帝大概是千万古中独一无二的帝王，古代只有商汤、周武王差不多接近他。然而周武王最后受命，没有周公就无法安抚殷商的忠臣；商汤受命较晚，没有伊尹就决不能避免太甲的颠覆。只有我圣祖从濠城起事，直到即位，前后将近五十年，没有一天不念及小民的依靠，没有一时不思得贤能的辅佐。大概从他寄身皇觉寺的那天起，就已经对贪官污吏虐待百姓感到愤慨，想要抓住他们以解心头之恨了。所以时时用兵，时时告诫诸将，没有一个字不是出于恻隐之心，也没有一个字不是出于忠诚，所以天下士人都愿意归附他，并乐于为他效死。我因此首先收录开国诸臣，并在前面加上《开国诸臣总叙》的原因就在这里。
大概叙述并总结，正是为了显示死节之士众多，这是千古所未曾有过的。这必定有大的根本存在，不是靠人力强行能达到的。所以又说《开国诸臣本根》。
知道必定有根本，就知道当时死节之士众多的原因了，而缘起于濠城提起一剑，在伽蓝神前占卜一次罢了。唉！兵力单弱，郭子兴不是丈夫，渺小得很，还有什么指望能进入建业，灭掉江州，擒获张士诚，统一江南而平定山东、黄河南北呢？鉴于他所缘起的如此寡弱，而所成就的却神速且巨大，所以又说《开国诸臣缘起》。
唉！综合这三者来看，然后才知道我太祖高皇帝夺取天下的原因了。何况从此以后，建文帝继承皇位纯用恩德，而成祖二十二年，则是恩威并著而不谬误。仁宗继承皇位纯用仁政，而宣宗章皇帝在位十年，则是仁义并用而不失。何况正统十年之前，昭圣太后未逝，三杨还在，尚且实行二祖三宗的政策呢！那么我朝以仁义立国，爱民好贤，大概相继有一百多年了，自古开创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