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续焚书五

卷四杂著汇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6–73 段

传法,传与补处菩萨者,衣也,非法也。传衣者,传补处;传补处者,盖合万亿劫以为一劫,合万亿世以为一世,又非止于子孙相继以为一世者之比也。此其识见度量为何如哉!

译传授佛法,传给补处菩萨的,是衣钵,而不是佛法本身。传衣钵,就是传补处菩萨之位;所谓传补处菩萨之位,大概是把万亿劫算作一劫,把万亿世算作一世,这又不仅仅等同于子孙相继那样的一世所能比拟的。这种见识和度量究竟是怎样的呢!

余偶来济上,乘兴晋谒夫子庙,登杏坛,入林中,见桧柏参天,飞鸟不敢栖止。一草一木,皆可指摘而茎数,刺草不生,棘木不长,岂圣人之圣真能使草木皆香洁,乌鹊不敢入林窠噪哉!至德在躬,山川效灵,鬼神自然呵护。庸夫俗子无识不信,独不曾履其地乎?何无目之甚也!

  夫孔夫子去今二千余岁矣,孔氏子姓安坐而享孔圣人之泽,况鲤也为之子,也为之孙,累累三坟,俎豆相望,历周、秦、汉、唐、宋、元以至今日,其或继今者万亿劫可知也。盖大圣人之识见度量总若此矣,而又何羡于佛与释迦乎?

  元党怀英有诗云:“鲁国余踪堕渺茫,独遗林庙历城荒。梅梁分曙霞栖影,松牖回春月驻光。古柏尝沾周雨露,断碑犹载汉文章。不须更问传家事,泰岱参天汶泗长。”至矣哉!宜自思惟:孰与周、秦、汉、唐、宋、元长且久也!

  书胡笳十八拍后

  此皆蔡伯喈之女所作也。流离鄙贱,朝汉暮羌,虽绝世才学,亦何足道!余故详录以示学者,见生世之苦如此,欲无入而不自得焉,虽圣人亦必不能云耳。读之令人悲叹哀伤,五内欲裂,况身亲为之哉!际此时,唯有一死快当,然而曰“薄志节兮念死难”,则亦真情矣。故唯圣人乃能处死,不以必死劝人。我愿学者再三吟哦,则朝闻夕死,何谓其不可也乎哉!

  书遗言后

  以上原合为一手轴,偶因朗目师父之便,录出以寄焦漪老并诸相知者一览,则知余终老之概矣。

  其地最居高阜,前三十余丈为余家,后三十余丈为佛殿僧房。仍于寺之右盖马诚所读易精庐一区,寺之左盖李卓吾假年别馆一所。周围树以果木,种以蔬菜。蔬圃之外,尚有七八十亩,可召人佃种,以为僧徒衣食之用。

  呜呼!死有所藏,安其身于地下;生有所养,司香火于无穷。马氏父子之意盖如此。

  栖霞寺重新佛殿劝化文

  窃惟六度万行,以布施为第一;三毒五戒,以贪毒为最先。盖缘众生以财为命,苟未能真知性命所在,则财未易施也。佛悯此故,乃呼而告之曰:“尔等当皈依自心三宝,勿贪世宝也。何谓三宝?皈依佛,两足尊,此佛宝也;皈依法,离欲尊,此法宝也;皈依僧,众中尊,此僧宝也。三宝一心,靡求不应。故有能献华供我,我知是人必能睹佛世界,坐宝莲花,见佛成道;有能喜舍一笠,我知是人必能成就慧业,无始习气,顿然冰消。”

  噫嘻!佛岂有诳语乎,人特不信尔。所以者何?盖以因果之说尚未明了,轮回之语犹自生疑故也。夫因果之说,种桃之喻也。种桃得桃,必不生李;种李得李,必不生桃。投种于地,宁有僭乎?轮回之语,因果之推也。果必有因,因复为果;因必生果,果仍为因。如是循环,可思议乎?由此观之,报施之理,感应之端,可以识矣。自种自收,孰能与之?自作自受,孰能御之?但舍一文,决不虚弃,如其未曾,请从此始,种德君子当知所发心矣。

  栖霞寺住持僧清柏,旧曾谋于云谷老宿,欲大新佛殿未果。今平湖陆公既已发疏募诸学士大夫,人成斯举矣,余复何言?不过发明因果大义,独与一二信心道人共结良因尔。异日金碧腾辉,照映山谷,经声自天而下,老稚扶携,绕殿三匝,拜舞欢呼,共祝今皇亿万万岁寿,十方赞叹,皆曰“某州某乡某善男子善女子等信施某某等”,余知尔某等功德非细也。

  列众僧职事

  居山以念佛为主,所有日用事,老成者自然向前力作,不惜劳苦;但年少者又皆系大众徒弟徒孙,非其本师管束,不必乐趋不倦。以故坐食者多,用力者少,则虽欲不废弛不得也。今常融既与众师父商议,分定职守,自然清净无事,可省颊舌之劳矣。

  然余又有说焉:人既众多,师父不一,师父若肯严束徒弟,不致偏护,众徒子等见其师伯师叔,敬畏尤甚于本师,则自然一体为善,决无参差。又居山田者劳苦十倍,大众尤当敬畏。其念经领德行著闻,是又山门之领袖,所谓僧宝者是也。外人闻之

译我偶然来到济南,乘着兴致去拜谒孔夫子庙,登上杏坛,走进树林中,看见桧柏高耸入云,飞鸟不敢停栖。一草一木,都可以指点出来数清茎干,杂草不生长,荆棘不丛生,难道圣人的神圣真能使草木都变得香洁,乌鸦喜鹊不敢进入林中筑巢鸣叫吗!至高德行在身,山川显灵,鬼神自然加以呵护。平庸浅陋的人没有见识不相信,难道不曾亲自踏足那片土地吗?真是盲目到了极点啊!

孔夫子距离今天两千多年了,孔氏子孙安坐而享受孔圣人的恩泽,何况孔鲤是他的儿子,孔伋是他的孙子,坟墓一座连着一座,祭祀的礼器相望,历经周、秦、汉、唐、宋、元直到今天,那继承下去的亿万年劫数可想而知了。大概大圣人的见识度量总是这样的,又哪里羡慕佛教和释迦牟尼呢?

元朝党怀英有诗说:“鲁国遗迹陷入渺茫,只留下林庙历经城荒凉。梅木房梁分得曙光霞影,松木窗棂留住春月光华。古柏曾沾周朝雨露,断碑还载汉代文章。不必再问传家事迹,泰山参天汶泗水长。”真是到了极点啊!应当自己思考:谁比周、秦、汉、唐、宋、元更长久呢!

《胡笳十八拍》后记

这都是蔡伯喈的女儿所作。流离失所,卑贱困顿,早晨在汉地晚上在羌地,虽然有着绝世的才学,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我因此详细记录以展示给学者,让他们看到人世间的苦难如此,想要不陷入困境而不自得,即使是圣人也必定不能这样说。读起来令人悲叹哀伤,五脏都要裂开,何况亲身经历这些呢!遇到这种时候,只有一死才痛快,然而说“志向淡薄啊,念及死难”,这也是真情实感了。所以只有圣人才能处理死亡,不拿必死来劝人。我希望学者们再三吟咏,那么早晨听闻道理晚上死去,为什么说不可呢!

《遗言》后记

以上原本合为一卷手轴,偶然因为朗目师父的方便,抄录出来寄给焦漪老以及各位相知的人一览,就知道我终老的大概情况了。

那地方地势最高,前面三十多丈是我的家,后面三十多丈是佛殿僧房。还在寺庙右边盖了马诚读《易经》的精舍一区,寺庙左边盖了李卓吾借住的别馆一所。周围种上果树,种上蔬菜。菜地之外,还有七八十亩,可以招人佃种,作为僧众衣食的费用。

唉!死后有地方安葬,安顿身体于地下;生前有供养,掌管香火于无穷。马氏父子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

栖霞寺重修佛殿劝化文

我私下认为,六度万行,以布施为第一;三毒五戒,以贪毒为最先。大概因为众生把钱财当作生命,如果不能真正知道性命所在,那么钱财就不容易施舍。佛怜悯这个缘故,于是呼唤并告诉他们说:“你们应当皈依自心的三宝,不要贪恋世间的宝物。什么是三宝?皈依佛,两足尊,这是佛宝;皈依法,离欲尊,这是法宝;皈依僧,众中尊,这是僧宝。三宝一心,没有祈求不应验的。所以有能献花供养我的,我知道这人必定能看见佛的世界,坐在宝莲花上,见佛成道;有能欢喜施舍一顶斗笠的,我知道这人必定能成就慧业,无始以来的习气,顿时冰消瓦解。”

唉!佛难道有欺骗的话吗,只是人不相信罢了。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因果的说法尚未明了,轮回的话语还自己产生怀疑的缘故。因果的说法,就像种桃的比喻。种桃得桃,必定不生李子;种李得李,必定不生桃子。把种子投到地里,哪有僭越的呢?轮回的话语,是因果的推演。果必有因,因又成为果;因必定生果,果仍成为因。这样循环,可以思议吗?由此看来,报施的道理,感应的端倪,可以认识了。自己种的自己收,谁能给予?自己作的自己受,谁能抵御?只要舍出一文钱,决不会虚弃,如果以前未曾做过,请从此开始,种德行的君子应当知道发心了。

栖霞寺住持僧清柏,以前曾向云谷老宿谋划,想要大修佛殿没有成功。现在平湖陆公已经发出疏文招募各位学士大夫,人们成就了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阐明因果的大义,独自与一二有信心的人共同结下善缘罢了。将来金碧辉煌,照耀山谷,经声自天而下,老人小孩扶携,绕殿三圈,拜舞欢呼,共同祝愿当今皇上亿万万岁寿,十方赞叹,都说“某州某乡某善男子善女子等信施某某等”,我知道你们某等人的功德不小啊。

列众僧职事

住在山上以念佛为主,所有的日常事务,老成的人自然向前努力劳作,不吝惜劳苦;只是年少的人又都是大众的徒弟徒孙,不是他们的本师管束,不一定乐于趋向而不疲倦。因此坐吃的人多,出力的人少,那么即使想要不废弛也不可能。现在常融已经与众位师父商议,分定职守,自然清净无事,可以省去口舌的劳累了。

然而我还有话说:人既然众多,师父不一,师父如果肯严格约束徒弟,不至于偏袒庇护,众徒子等看见他们的师伯师叔,敬畏更甚于本师,那么自然一体行善,决无参差。又住在山上种田的人劳苦十倍,大众尤其应当敬畏。那些念经领德行著称的,又是山门的领袖,所谓僧宝的就是他们。外人听到

而生信心,君子因之而生渴仰,本山得之而加尊重,乃少年辈全不加敬,是皆本师之过矣。苟不知此义,何可共住,即此是地狱种,畜生业,不待他日他年也。我山中老成者原不如此,但人众既多,不得不预防以申戒之耳。

译从而产生信心,君子因此而生出渴慕敬仰之情,本山得到它而更加尊重,然而年轻后辈却完全不加以尊敬,这都是本师的过错啊。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怎么可以共同居住呢?这本身就是地狱的种子、畜生的业报,不必等到将来他年。我山中资历深的长者原本不是这样,只是众人既然很多,不得不预先防范并加以告诫罢了。

人多山小,以后不许再接一个徒弟徒孙,果有闻风而来,千里不远者,我自能以师事之。不悉。

  追述潘见泉先生往会因由付其儿参将

  余向在白下门,因焦弱侯得交我见泉潘君,然仅仅数语耳,其得见泉之行事志节,则皆弱侯历历为余道也。弱侯固乐道人善,然浮不得过二分三分;既已亲见见泉,面聆数语,则与弱侯言尽合,无半厘浮也,况二分三分乎!于是心中时时有一潘见泉。后余入滇,又三载,得告谢,忽闻见泉来守北胜,余自谓得再见我见泉,免心中时时有一见泉也,而君逝矣,作古人矣。呜呼见泉!其真不复再见矣!

  后余游方至楚,又闻其公子廷试磊落奇气如见泉。偶一夕,有一姓潘者同一詹轸光举人偕至湖上见我,我留与一宿,至早欲别去,因问之曰:“君是婺源,曾识潘见泉先生否?”姓潘者立起应曰:“弟子名廷谟,是先君第四子也。”余惊讶,即起而呕之曰:“何不早道,使我得一夕欢喜耶!尔且能饮酒放歌,果是潘见泉之子,我当令人沽酒远村,与尔沉醉,不令尔一夜寂寞也。真拙人,真拙人!胡不早告我!”即令僧雏打扫净室,留二人读书其中。月余日,乃别去。

  时见泉三儿廷试,正弃文就武,将所得其父精艺发身辽左,侵侵乎见知于诸大老,勃勃乎向用矣。闻其人全与父类,未面也。余乃戏廷谟曰:“尔与尔兄孰似尔先人?”廷谟乃更谦曰:“家兄得其似,余小子不肖矣。”余见其推让于兄,益使余又欲一见其兄。

  岁丁酉、戊戌间,余复游方至燕、晋,而廷试在辽,犹未得面。南旋至白下,闻廷试徙大同为游击将军,官渐升矣,地益已远矣。我益老,终不得与廷试会矣。岂知我仍复偕马诚所侍御又抵潞河,而廷试遂参戎于此,终当一见也耶!

  既见廷试,则大喜,乃与廷试索诸公所为见泉先生传志等观之。大抵南溟汪公志极详,弱侯祭文及传亦见交契,总之未得见泉之心也。见泉之心,我知之。余时有一肚皮话欲对见泉吐,恨未同,仍复吞之。虽复吞食此话,然终以见泉不可不闻吾此话也。何也?世间丈夫若潘见泉者少也,非见泉固不必告以此话,若是见泉又不可以不知此话也。我此话惟见泉可使知之,焦弱侯等虽相信,终不可告以此话也。有可告之人而终不得告,吾宁不思乎!吾谓若见泉者,倘得与鲁仲连、蔺相如辈游,则其光明俊伟,大有益于人国何如哉!惜哉犹有酸气,则以一种道学之习渐塞其天耳,然时时露出本色,则以其天者全也。今廷试其状貌类父,雄杰类父,而谦巽恭让,独能委曲和说,合乎上下之交,则余之恨不得与见泉言者,今皆不必与廷试言之矣。余宁不大喜,且为见泉喜乎!

  夫文武不同,而忠孝则一,倘肯效忠尽孝,何人不可,何地不可,何官不可,况堂堂国之参戎欤!况通州京师门户,虏骑突如其来,不待信宿欤!有贤于此,朝廷之上始可高枕而卧,岂可遽以和好自安妥也?我太祖高皇帝亲置藩国于此,直塞口北之门于喉项之间;成祖文皇帝又亲建北京于此。圣子神孙,百官万姓,宗庙陵寝,与虏直隔一墙。如此其重也,而皆径以付与二三大臣与总兵、参将大将军,则见泉平生自负所欲为而不得者,今皆有儿以承之,而又真能克承之———我所欲言于见泉而不得者,今廷试皆已了了,又绝无俟余言。然则见泉其真可以自慰矣!

  见泉者,佳公子,喜读书,尤好武事,不知在日曾与俞虚江、戚南塘二老游不。此二老者,固嘉、隆间赫赫著闻,而为千百世之人物者也。今恨无此二老耳,吾将以此二老者望于贤郎,不知见泉兄以为可否?

  说法因由

  万历庚子春,正月人日,山西刘用相设斋于兴善禅寺,适法师祖心在会。余谓佛殿新兴,法师宜于此讲《妙法莲华》以落成之,俾兴善有劝,非祖心不可也。祖心许诺,寺主续灯亦喜诺。同与斋次,有张南湖司礼慨然出米五十石以办头斋,抢头福也;辛司礼愿施十石,次得福也。皆孟司礼

译人多山小,以后不许再接一个徒弟徒孙,果有闻风而来,千里不远者,我自能以师事之。不悉。

追述潘见泉先生往会因由付其儿参将

余向在白下门,因焦弱侯得交我见泉潘君,然仅仅数语耳,其得见泉之行事志节,则皆弱侯历历为余道也。弱侯固乐道人善,然浮不得过二分三分;既已亲见见泉,面聆数语,则与弱侯言尽合,无半厘浮也,况二分三分乎!于是心中时时有一潘见泉。后余入滇,又三载,得告谢,忽闻见泉来守北胜,余自谓得再见我见泉,免心中时时有一见泉也,而君逝矣,作古人矣。呜呼见泉!其真不复再见矣!

后余游方至楚,又闻其公子廷试磊落奇气如见泉。偶一夕,有一姓潘者同一詹轸光举人偕至湖上见我,我留与一宿,至早欲别去,因问之曰:“君是婺源,曾识潘见泉先生否?”姓潘者立起应曰:“弟子名廷谟,是先君第四子也。”余惊讶,即起而呕之曰:“何不早道,使我得一夕欢喜耶!尔且能饮酒放歌,果是潘见泉之子,我当令人沽酒远村,与尔沉醉,不令尔一夜寂寞也。真拙人,真拙人!胡不早告我!”即令僧雏打扫净室,留二人读书其中。月余日,乃别去。

时见泉三儿廷试,正弃文就武,将所得其父精艺发身辽左,侵侵乎见知于诸大老,勃勃乎向用矣。闻其人全与父类,未面也。余乃戏廷谟曰:“尔与尔兄孰似尔先人?”廷谟乃更谦曰:“家兄得其似,余小子不肖矣。”余见其推让于兄,益使余又欲一见其兄。

岁丁酉、戊戌间,余复游方至燕、晋,而廷试在辽,犹未得面。南旋至白下,闻廷试徙大同为游击将军,官渐升矣,地益已远矣。我益老,终不得与廷试会矣。岂知我仍复偕马诚所侍御又抵潞河,而廷试遂参戎于此,终当一见也耶!

既见廷试,则大喜,乃与廷试索诸公所为见泉先生传志等观之。大抵南溟汪公志极详,弱侯祭文及传亦见交契,总之未得见泉之心也。见泉之心,我知之。余时有一肚皮话欲对见泉吐,恨未同,仍复吞之。虽复吞食此话,然终以见泉不可不闻吾此话也。何也?世间丈夫若潘见泉者少也,非见泉固不必告以此话,若是见泉又不可以不知此话也。我此话惟见泉可使知之,焦弱侯等虽相信,终不可告以此话也。有可告之人而终不得告,吾宁不思乎!吾谓若见泉者,倘得与鲁仲连、蔺相如辈游,则其光明俊伟,大有益于人国何如哉!惜哉犹有酸气,则以一种道学之习渐塞其天耳,然时时露出本色,则以其天者全也。今廷试其状貌类父,雄杰类父,而谦巽恭让,独能委曲和说,合乎上下之交,则余之恨不得与见泉言者,今皆不必与廷试言之矣。余宁不大喜,且为见泉喜乎!

夫文武不同,而忠孝则一,倘肯效忠尽孝,何人不可,何地不可,何官不可,况堂堂国之参戎欤!况通州京师门户,虏骑突如其来,不待信宿欤!有贤于此,朝廷之上始可高枕而卧,岂可遽以和好自安妥也?我太祖高皇帝亲置藩国于此,直塞口北之门于喉项之间;成祖文皇帝又亲建北京于此。圣子神孙,百官万姓,宗庙陵寝,与虏直隔一墙。如此其重也,而皆径以付与二三大臣与总兵、参将大将军,则见泉平生自负所欲为而不得者,今皆有儿以承之,而又真能克承之———我所欲言于见泉而不得者,今廷试皆已了了,又绝无俟余言。然则见泉其真可以自慰矣!

见泉者,佳公子,喜读书,尤好武事,不知在日曾与俞虚江、戚南塘二老游不。此二老者,固嘉、隆间赫赫著闻,而为千百世之人物者也。今恨无此二老耳,吾将以此二老者望于贤郎,不知见泉兄以为可否?

说法因由

万历庚子春,正月人日,山西刘用相设斋于兴善禅寺,适法师祖心在会。余谓佛殿新兴,法师宜于此讲《妙法莲华》以落成之,俾兴善有劝,非祖心不可也。祖心许诺,寺主续灯亦喜诺。同与斋次,有张南湖司礼慨然出米五十石以办头斋,抢头福也;辛司礼愿施十石,次得福也。皆孟司礼

太监意也,李卓吾闻而记之。续有施舍不断,源源水来,以毕讲事唱扬道场。今日办斋于此,真不虚矣。

译这是太监的意愿,李卓吾听说后将其记录下来。随后施舍不断,如同源源不断的水流,以完成讲经说法、弘扬道场的事宜。今天在此举办斋会,确实没有虚度。

祖心登坛讲说《妙法莲华》之日,当率众友来听。祖心其尚思《妙法》之难说哉!余将听焉;今日同会诸友,若方时化、汪本钶、马逢旸,亦将听焉;十方善男信士,亦将听焉。务狮子吼,无野狐禅,则续灯之意不虚,张南湖诸公之意亦不虚矣。是为祖心说法之由。

  题孔子像于芝佛院

  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吾亦以为异端。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者熟也;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其曰“攻乎异端”,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亿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阇聋而听之。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诵其言”,而曰“已知其人”;不曰“强不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至今日,虽有目,无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谓有目?亦从众耳。既从众而圣之,亦从众而事之,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读草庐朱文公赞

  吴草庐曰:“义理玄微,茧丝牛毛。心胸开豁,海阔天高。豪杰之才,圣贤之学。景星庆云,泰出乔岳。”

  草庐《文公先生赞》,可以与文公并享两庑矣。妙矣哉!“茧丝牛毛”、“泰山乔岳”,八字法也,可谓最善名状矣。夫两庑之享不享,何关后贤事!所患者,以吾无可享之实也。使吾有可享之实,虽不与享,庸何伤!祗不免重增讥诋者之罪耳。然好讥诋者原不畏罪也。夫讥诋者既不畏罪,彼不与享者又不相关,则恐泰山乔岳无以自安于两庑之间而已!

  读南华

  《南华经》若无《内七篇》,则《外篇》、《杂篇》固不妨奇特也,惜哉以有《内七篇》也。故余断以《外篇》、《杂篇》为秦、汉见道人口吻,而独注《内七篇》,使与《道德经注解》并请正于后圣云。

  读金滕

  周公欲以身代兄之死,既已明告于神矣,而卒不死何耶?然犹可委曰:“神不许我以死,我岂敢自死乎?我直以明我欲代兄之心云耳,非以祈人之知我欲代兄死也。”则册祝之词,坛之设,璧之秉,金匮之纳,何为者哉?谚曰:“平地上起骨堆。”此之谓也。无风扬波,无事生事,一人好名,毒流万世,卒使管叔流言,新莽藉口。圣人之所作为,道学之所举动,吾不知之矣,不有陈贾乎?陈贾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此千古断案也。不仁不智,从公择其一者可矣。

  李卓吾先生遗言

  春来多病,急欲辞世,幸于此辞,落在好朋友之手,此最难事,此余最幸事,尔等不可不知重也。倘一旦死,急择城外高阜,向南开作一坑,长一丈,阔五尺,深至六尺即止。既如是深,如是阔,如是长矣,然复就中复掘二尺五寸深土,长不过六尺有半,阔不过二尺五寸,以安予魄。既掘深了二尺五寸,则用芦席五张填平其下,而安我其上,此岂有一毫不清净者哉!我心安焉,即为乐土,勿太俗气,摇动人言,急于好看,以伤我之本心也。虽马诚老能为厚终之具,然终不如安余心之为愈矣。此是余第一要紧言语。我气已散,即当穿此安魄之坑。

  未入坑时,且阁我魄于板上,用余在身衣服即止,不可换新衣等,使我体魄不安。但面上加一掩面,头照旧安枕,而加一白布中单总盖上下,用裹脚布廿字交缠其上。以得力四人平平扶出,待五更初开门时寂寂抬出,到于圹所,即可妆置芦席之上,而板复抬回以还主人矣。即安了体魄,上加二三十根椽子横阁其上。阁了,仍用芦席五张铺于椽子之上,即起放下原土,筑实使平,更加浮土,使可望而知其为卓吾子之魄也。周围栽以树木,墓前立一石碑,题曰:“李卓吾先生之墓。”字四尺大,可托焦漪园书之,想彼亦必无吝。

  尔等欲守者,须是实心要守。果是实心要守,马爷决有以处尔等,不必尔等惊

译祖心登上讲坛宣讲《妙法莲华经》的那天,应当率领众位朋友前来聆听。祖心难道还在思考《妙法》难以宣讲吗!我将去聆听;今天同会的各位朋友,如方时化、汪本钶、马逢旸,也将去聆听;十方善男信女,也将去聆听。务必发出狮子般的吼声,杜绝野狐禅,那么延续佛法灯火的意图就不会落空,张南湖诸位先生的心意也就不会落空了。这就是祖心讲法的缘由。

题孔子像于芝佛院

人们都认为孔子是大圣人,我也认为他是大圣;都认为老子、佛家是异端,我也认为他们是异端。人们并不是真正了解大圣与异端,只是因为对父兄师长教导的内容熟悉罢了;父兄师长也不是真正了解大圣与异端,只是因为对儒家先贤教导的内容熟悉罢了;儒家先贤也不是真正了解大圣与异端,只是因为孔子有这样的话。他说“圣人我是做不到的”,这是表示谦虚。他说“攻乎异端”,这一定是指老子和佛家。

儒家先贤推测揣度地谈论,父兄师长沿袭照搬地诵读,后生小子闭目塞听地接受。万人异口同声,不可打破;千年千篇一律,自己却不知道。不说是“只是诵读他的话”,却说是“已经了解这个人”;不说是“强不知以为知”,却说是“知道就是知道”。到了今天,即使有眼睛,也没有用处了。

我是什么人,敢说自己有眼睛?也是随大流罢了。既然随大流尊奉他为圣,也就随大流侍奉他,因此我随大流在芝佛院侍奉孔子。

读草庐朱文公赞

吴草庐说:“义理玄妙细微,如茧丝牛毛。心胸开阔豁达,如海阔天高。豪杰的才略,圣贤的学问。如同景星庆云,从泰山乔岳中涌现。”

草庐的《文公先生赞》,可以与朱文公一同配享两庑了。妙啊!“茧丝牛毛”、“泰山乔岳”,这八个字的方法,可以说是最善于形容的了。至于配享不配享两庑,与后世贤者有什么关系!所担忧的,是我没有配享的实质罢了。假使我有配享的实质,即使不配享,有什么损害!只不过不免加重讥讽诋毁者的罪过罢了。然而喜欢讥讽诋毁的人原本就不怕罪过。既然讥讽诋毁的人不怕罪过,那些不配享的人又不相关,那么恐怕泰山乔岳无法在两庑之间自安罢了!

读南华

《南华经》如果没有《内七篇》,那么《外篇》、《杂篇》固然不妨奇特,可惜因为有《内七篇》啊。所以我断定《外篇》、《杂篇》是秦汉时期得道者的口吻,而只注解《内七篇》,让它与《道德经注解》一起,请后世圣人指正。

读金滕

周公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兄长而死,既然已经明确告知神灵了,而最终没有死,为什么呢?然而还可以推托说:“神灵不允许我死,我岂敢自杀呢?我只是用来表明我想代替兄长的心意罢了,并不是祈求别人知道我想代替兄长死。”那么册祝的言辞,祭坛的设置,玉璧的持握,金匮的收纳,是做什么的呢?谚语说:“平地上起骨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无风扬波,无事生事,一个人好名,毒害流传万世,最终导致管叔散布流言,新莽借机借口。圣人的所作所为,道学家的举动,我不知道了,难道没有陈贾吗?陈贾说:“周公让管叔监视殷地,管叔凭借殷地叛乱。知道而让他去,是不仁;不知道而让他去,是不智。”这是千古定案。不仁不智,从周公身上选择其一就可以了。

李卓吾先生遗言

春天来临多病,急切想要辞世,幸好在此辞世,落在好朋友手中,这是最难的事,这是我最大的幸事,你们不可不知道重视。倘若一旦死去,急忙选择城外高地,向南挖一个坑,长一丈,宽五尺,深到六尺就停止。既然这样深,这样宽,这样长了,然而再在其中挖二尺五寸深的土,长不超过六尺半,宽不超过二尺五寸,用来安放我的魂魄。既然挖深了二尺五寸,就用五张芦席填平下面,而把我安放在上面,这难道有一毫不清净的吗!我心安了,就是乐土,不要太俗气,动摇别人的议论,急于好看,以伤害我的本心。虽然马诚老能准备厚葬的器具,然而终究不如安顿我的心为好。这是我第一要紧的话。我气散后,就应当穿入这个安魄的坑。

未入坑时,暂且把我的魂魄搁在板上,用我身上的衣服即可,不可换新衣等,使我的体魄不安。但在脸上加一个掩面,头照旧安枕,而加一条白布中单总盖上下,用裹脚布十字交叉缠绕在上面。由得力的四个人平平抬出,等到五更初开门时寂静地抬出,到了墓穴所在,就可以安置在芦席上,而板再抬回还给主人。既然安放了体魄,上面加二三十根椽子横搁在上面。搁好后,仍用五张芦席铺在椽子上,随即起土放下原来的土,夯实使平,再加浮土,使望而知其为卓吾子的魂魄。周围栽种树木,墓前立一块石碑,题曰:“李卓吾先生之墓。”字四尺大,可以托付焦漪园书写,想必他也不会吝惜。

你们想要守墓的,必须是真心想要守。果真是真心想要守,马爷决有办法安置你们,不必你们惊慌

疑。若实与余不相干,可听其自去。我生时不著亲人相随,没后亦不待亲人看守,此理易明。

译怀疑。如果确实与我无关,可以听任它自行离去。我活着的时候不需要亲人跟随,死后也不需要亲人看守,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

幸勿移易我一字一句!二月初五日,卓吾遗言。幸听之!幸听之!

  闻之陶子曰:“卓老三月遇难,竟殁于镇抚司。疏上,旨未下,当事者掘坑藏之,深长阔狭及芦席缠盖等讵意果如其言。此则豫为之计矣,谁谓卓老非先见耶!”敬录之,以见其志。

卷五 诗汇

  五七言古体

  卷蓬根

  我来极乐国,便阅主人公。极乐主人常在舍,暂时不在与谁同?尘世无根若卷蓬,主人莫讶我孤踪。南来北去称贫乞,四海为家一老翁。忆昔长安看花柳,如花人面今乌有。岂无易酒发朱颜,转眼相看尽白首。并时不见一人存,何况千年返旧村!风萧萧兮冢累累,二十七年今来归。不道有鸟丁令威,不道老翁竟为谁,但问主人是耶非!

  过桃园谒三义祠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谁识桃园三结义,黄金不解结同心。我来拜祠下,吊古欲沾襟。在昔岂无重义者,时来恒有《白头吟》。三分天下有斯人,逆旅相逢成古今。天作之合难再寻,艰险何愁力不任。桃园桃园独蜚声,千载谁是真弟兄?千载原无真弟兄,但闻季子位高金多能令嫂叔霎时变重轻。

  五言古体

  张陶亭逼除上山既还写竹赠诗故以酬之

  我闻张陶亭,直似陶渊明。渊明求为令,陶亭有宦情。更有相似处,不醉吟不成。一千五百年,相看两宿星。俯视文与可,仰接颜真卿。袜材萃于是,抱脚而长鸣。柴桑饶古调,多艺羡陶亭。定有五男儿,贤于五柳生。岁晚登黄山,言此是蓬瀛。我为何病来,君胡自商城?惭非白莲社,误作《苦寒行》。赠我七言古,写君雪里青。古木倚孤竹,相将结岁盟。张三并李四,既幸得同声。老病一相怜,遂得附骥名。

  哭承庵

  我似庐行者,带发僧腰石。羡君强壮时,早知夕死迫。独买给孤园,性命共探赜。阳焰初升中,明然烛幽宅。垢尽则明现,安在践往迹。三夏久离居,二竖生肘腋。一病不能支,旦暮成古昔。我为择交隘,君无众寡择。众爱自心宽,择交常? 窄。君心何仁厚,我心何褊刻!仁厚天所培,褊急天倾仄。君宜寿于吾,胡为今反啬!吾闻木有根,长大盖千尺。吾闻水有源,深厚著光泽。兹事大不然,彼苍固难测。忽忽年四十,遂为远行客。

  纵能啬君寿,讵能夭君德。日闻罗汨江,勉勉真修慝。一为豫章行,参访恣所历。学问苟如此,何忧不得力!君今虽已矣,百世犹不惑。人生岂无涯,百年会有极。而既反其真,而我嗟何及!斯文太寂寥,古道罕从入。悠悠天壤间,念我终孤立!

  歌风台

  歌风万古台,猛士起蒿莱。四纪为天子,又思猛士来。欲飞无羽翼,特地令心哀。子房学辟谷,四皓出商雒。今日歌《大风》,明朝歌《鸿鹄》。为语戚夫人:高皇是假哭。

  登楼篇

  是篇别杨生定见、上人无念而作也。杨母及其室人俱深信佛乘,故篇末及之。

  登楼不见余,定知余已去。此间相识人,问余去何事。势利不在余,诸君何劝渠。中有杨定见,三载独区区。心事如直绳,孤立终不惧。畏首复畏尾,谁能离兹苦。但知道在吾,不顾害有无。上人称具眼,居士当何如?庞公难难难,庞婆易易易。会得无难易,与吾同居止。

  七言古体

  赠段善甫

  中州自古多才贤,去夏逢君汝水边。君时读书二百里,我亦西行有半千。我寓接舆狂歌者,君家原种沈丘田。五百里内贤人聚,一时谈笑成偶然。暑退凉生又进路,汝阳台畔敞别筵。观君意色殊凄怆,使我立马不能前。别来千里寒冰结,纵有南书鱼不传。梅花寂寂仍含冻,谁知君亦上山颠。出门恰好逢君到,摧君入共主人言。主人别号刘晋川,乐道忘势畏少年。中原儒雅无君此,翘首愿君急着鞭!

  盆荷

  四山寂寂雨绵绵,一盆之水芰荷鲜。终日走盘疑可弄,有时倾盖喜相怜。飘萧一似忘怀者,高洁真同不语禅。不用焚香烦首座,何须品色到西天。杨家有藕甜如蜜,精舍移根溉以泉。精舍弥天一月雨,

译千万不要改动我一个字一句!二月初五日,卓吾留下的遗言。希望听从!希望听从!

听陶子说:“卓老三月遭遇不幸,竟然死在镇抚司。奏疏呈上,圣旨还未下达,负责此事的人挖坑把他埋了,坑的深度、长度、宽窄以及用芦席缠绕覆盖等细节,没想到果然如他所说。这说明他事先就做了打算,谁说卓老没有先见之明呢!”恭敬地记录下来,以展现他的志向。

卷五 诗汇

五七言古体

卷蓬根

我来到极乐国,便拜见主人公。极乐的主人常在房舍,暂时不在时与谁同处?尘世中无根就像卷起的蓬草,主人不要惊讶我孤独的踪迹。南来北去自称贫苦乞丐,四海为家我是一个老翁。回想当年在长安看花看柳,如花的人面如今哪里还有。难道没有换酒来焕发红润容颜,转眼相看都已满头白发。同时的人没有一个存活,何况千年后返回旧村!风声萧萧啊坟墓累累,二十七年如今归来。不说有丁令威那样的仙鸟,不说老翁究竟是谁,只问主人是不是他!

过桃园谒三义祠

世人结交需要黄金,黄金不多交情就不深。谁能认识桃园三结义,黄金不能结同心。我来拜谒祠下,凭吊古人想要沾湿衣襟。往昔难道没有重义的人,时运到来常有《白头吟》。三分天下有这样的人,旅途相逢成就古今佳话。天作之合难以再寻,艰险何愁力量不能胜任。桃园桃园独自闻名,千载谁是真弟兄?千载原本没有真弟兄,只听说季子地位高黄金多,能让嫂叔瞬间变得轻重有别。

五言古体

张陶亭逼除上山既还写竹赠诗故以酬之

我听说张陶亭,正直像陶渊明。渊明请求做县令,陶亭有做官的情致。更有相似之处,不醉吟诗不成。一千五百年,相看如同两颗宿星。俯视文与可,仰接颜真卿。才华荟萃于此,抱着脚长鸣。柴桑富有古调,多才多艺羡慕陶亭。定有五个儿子,贤于五柳先生。岁末登上黄山,说这里是蓬莱仙境。我为何生病而来,你为何从商城来?惭愧不是白莲社,误作《苦寒行》。赠我七言古诗,写你雪中的青竹。古木倚靠孤竹,一起结下岁寒之盟。张三和李四,有幸得到同声。老病互相怜悯,于是得以依附骏马之名。

哭承庵

我像庐行者,带发僧腰系石头。羡慕你强壮时,早知死亡迫近。独自购买给孤园,性命共同探究深奥。阳焰初升正中,明亮地照亮幽暗宅院。污垢尽除则光明显现,何必践行往迹。三夏久离居所,二竖生在肘腋。一病不能支撑,早晚成为古人。我为选择交往要道,你不分众寡选择。众人喜爱自心宽,选择交往常狭窄。你心多么仁厚,我心多么褊狭刻薄!仁厚上天所培养,褊急上天倾斜。你应比我长寿,为何如今反而吝啬!我听说树有根,长大覆盖千尺。我听说水有源,深厚显现光泽。这事大不相同,上天固难测度。匆匆四十岁,遂成远行客。

纵能吝啬你的寿命,怎能夭折你的德行。日日听闻罗汨江,勤勉真正修慝。一为豫章之行,参访恣意经历。学问如果这样,何忧不得力!你如今虽然已逝,百世犹不迷惑。人生岂无边界,百年会有极限。既然返归本真,我叹息何及!斯文太寂寥,古道罕有人从入。悠悠天壤间,念我终孤立!

歌风台

歌风万古台,猛士起于蒿莱。四纪为天子,又思念猛士来。欲飞无羽翼,特地令心哀。子房学辟谷,四皓出商雒。今日歌《大风》,明朝歌《鸿鹄》。告诉戚夫人:高皇是假哭。

登楼篇

此篇告别杨生定见、无念上人而作。杨母及其妻子都深信佛乘,所以篇末提及。

登楼不见我,定知我已离去。此间相识的人,问我何事离去。势利不在我,诸位为何劝他。中有杨定见,三载独自区区。心事如直绳,孤立终不惧。畏首复畏尾,谁能离此苦。只知道道在我,不顾害有无。上人称具眼,居士当如何?庞公难难难,庞婆易易易。会得无难易,与我同居止。

七言古体

赠段善甫

中州自古多才贤,去年夏天在汝水边逢君。你当时读书二百里,我也西行有半千。我寓居接舆狂歌者,你家原种沈丘田。五百里内贤人聚,一时谈笑成偶然。暑退凉生又进路,汝阳台畔敞别筵。观你意色殊凄怆,使我立马不能前。别来千里寒冰结,纵有南书鱼不传。梅花寂寂仍含冻,谁知你也上山颠。出门恰好逢君到,催你入共主人言。主人别号刘晋川,乐道忘势畏少年。中原儒雅无君此,翘首愿君急着鞭!

盆荷

四山寂寂雨绵绵,一盆之水芰荷鲜。终日走盘疑可弄,有时倾盖喜相怜。飘萧一似忘怀者,高洁真同不语禅。不用焚香烦首座,何须品色到西天。杨家有藕甜如蜜,精舍移根溉以泉。精舍弥天一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