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读史汇
卷三读史汇
陈静诚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常理也。然世间固有谋其政而不在其位者，则常理之所未有，从古之所未有，而于静诚陈公仅见之矣。后此若姚恭靖亦可谓能处身于遇主之际者，而恋恋一少师之荣，终身役役于殿陛而不肯去，则亦稍优于刘诚意而已，其视公不太远乎！
呜呼！胡惟庸之药不待尝也，天官之九级不待历历下上也，故吾以陈静诚为我朝名臣之第一人也。
刘伯温
公中忌者之毒，以太直故；晚而上之顾薄，以太刚故。其不肯为子房之和光同尘，曲己藏身，明矣。此其人品识见实居留侯之前，而世人惑于闻见，反以公为不逮子房，非也。
一进一退自有定数，一胜一负自有定时，而况于生死大事也！迷者俟命而行，达人知天已定。公既精晓天文，安有不知己之死日在洪武八年，而己死之年仅六十又五也？今观公之封天文秘书以授子琏也，且责令琏亟上之矣；又为书以授次子仲，而曰必待惟庸败后乃可密闻。至十三年，上竟诛惟庸，累坐夷灭者数万，果思公言，召琏拜官，而琏遂卒，孙继之袭封诚意伯，增禄五百石，且予世券。公一时刚直之所贻，不可以观乎？而仲复奏公遗疏，拜阁门使。琏与咸卒于洪武二十五年之前，而仲独著节于靖难之后。公为开国功臣，仲为死难忠臣，世济其直，刚终难屈，孰谓公之独授书于仲也为无意？我故曰：“皆天也。”公唯知天而已，不然，何贵于知天文！
宋景濂
上问公何以不受乞文之，公对曰：“天朝侍从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国体。”余谓公失对矣，公亦不宜待问而后对也。方请文时，公即宜疏列其事，言：“属国遣使求文，须奏请天朝，待皇上允许，令某臣撰作，乃敢作。臣等既奉而后撰文，则日本必不可以有所馈而得文也。若受其馈，即为私交。愿圣上颁降撰文而令来使赍还所馈之金”。如此，则朝廷尊严，小国怀畏，圣上必且大喜矣，而公何不知也？余观上之曲宴公，尝叹曰：“纯臣哉尔濂！今四夷皆知卿名，卿自爱！”呜呼，危哉斯叹！芒刺真若在背，而公又尚不知，何也？
已告老而归，仍请岁岁入朝，欲以醉学士而奉鱼水，此其意不过为子孙宗族世世光宠计耳，爱子孙之念太殷也。孙慎估势作威，坐法自累，则公实累之矣；且并累公，则亦公之自累，非孙慎能累公也。使既归而即杜门作浦江叟，不令一人隶于仕籍，孙辈亦何由而犯法乎？盖公徒知温室之树不可对，而不知杀身之祸固隐于鱼水而不在于温树也。俗儒亦知止足之戒，徒守古语以为法程，七十余岁，死葬夔峡，哀哉！
李善长
李善长安敢望萧? 侯哉！特其一时同起丰沛，迹相类耳。汉祖百战以取天下，年年远征，乃令侯独守关中。数千里给饷增兵不绝，厥功大矣。且日夜惶惶，恐一言不合，一举措不慎，卒无以当上心，保首领。最后仅仅为民请上林空地，片语稍拂上意，然亦有何罪而遂致械系，略不念故人勋旧之情也！谁谓汉祖宽仁大度者？吾以为必如我太祖，乃可称宽仁大度也。
夫君逸臣劳，理也，亦势也。我二祖之勤劳不敢自暇逸，三十一年如一日，二十二年如一年者也。昔之治天下于有天下之后者，曾有若是者耶？二祖之勤劳以治天下如此，故亦望人之辅之也，亦不顾家顾亲戚而为之也。而善长诸臣无有一人能体其心者。今观欧阳驸马所尚者，太后亲生公主也，一犯茶禁，即置极典，虽太后亦不敢劝。其不私亲以为天下榜样，亦大昭揭明白矣。善长等到此时，岂犹未知太祖之心耶？善长若犹未知太祖之心，而又何望于善长之弟，与善长之侄若孙若亲戚奴仆等耶！今善长且已屡致论列矣，犹眷恋崇贵显要，不忍请老何也？年已七十有七，方且扬扬然借兵夫，起大第，以明得意。呜呼！一介草茅，当四十一岁时救死且不暇，于今何如也，而犹以为未足耶？得自经死牖下，千幸且万幸，何足怜！
或曰：“设身处地当如何？
译卷三 读史汇
陈静诚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这是常理。然而世间确实有谋划政事却不在其位的人，这是常理所没有的，自古所未有的，而在陈静诚公身上才见到。后来像姚恭靖也可以说是能在遇到明主时安身立命的人，但他眷恋少师的荣耀，终身在殿陛之间劳碌而不肯离去，这也只是稍优于刘诚意罢了，与陈公相比不是差得太远了吗！
唉！胡惟庸的毒药不必等尝过才知道，天官的九级不必等一步步升降才清楚，所以我认为陈静诚是我朝名臣中的第一人。
刘伯温
陈公中了忌恨他的人的毒，是因为他太正直；晚年皇上对他的眷顾淡薄，是因为他太刚强。他不愿意像张良那样和光同尘，委屈自己以保全自身，这是明显的。他的人格见识实际上留在张良之前，而世人被听闻所见迷惑，反而认为陈公不如张良，这是不对的。
一进一退自有定数，一胜一负自有定时，何况是生死这样的大事！糊涂的人等待命运而行事，通达的人知道天命已定。陈公既然精通天文，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在洪武八年，而死时年仅六十五岁呢？现在看陈公将天文秘书封好交给儿子陈琏，并且责令陈琏赶紧呈上去；又写信交给次子陈仲，说一定要等到胡惟庸败露后才可以秘密上报。到了洪武十三年，皇上果然诛杀胡惟庸，连坐被夷灭的有几万人，果然想起陈公的话，召陈琏授予官职，而陈琏随即去世，孙子继承袭封诚意伯，增加俸禄五百石，并且给予世袭券。陈公一时刚直所留下的遗泽，不可以看到吗？而陈仲又上奏陈公的遗疏，被授予阁门使。陈琏和陈仲都死在洪武二十五年之前，而陈仲独自在靖难之役后保持节操。陈公是开国功臣，陈仲是死难忠臣，世代继承刚直，刚强终究难以屈服，谁说陈公只把书信交给陈仲是无意为之呢？所以我说道：“这都是天命。”陈公只知道天命罢了，不然，怎么看重知晓天文呢！
宋景濂
皇上问陈公为什么不接受日本乞求文章的事，陈公回答说：“天朝的侍从接受小夷的金子，不是用来尊崇国家体统的。”我认为陈公回答失当了，陈公也不应该等问后才回答。当时请求文章时，陈公就应当上疏列举这件事，说：“属国派遣使者请求文章，必须奏请天朝，等待皇上允许，命令某位臣子撰写，才敢写作。臣等既然奉命而后撰写文章，那么日本必定不可以有所馈赠而得到文章。如果接受他们的馈赠，就是私人交往。希望圣上颁布命令撰写文章，而让来使携带回所馈赠的金子”。这样，朝廷尊严，小国怀有敬畏，圣上必定非常高兴，而陈公怎么不知道呢？我看皇上在私宴中款待陈公，曾经感叹说：“你是纯臣啊！现在四方夷狄都知道你的名声，你要自爱！”唉，这感叹危险啊！芒刺真的像在背上，而陈公又尚且不知道，为什么呢？
已经告老还乡，仍然请求每年入朝，想要以醉学士的身份侍奉皇上如鱼水之情，这意思不过是为子孙宗族世代光宠打算罢了，爱子孙的念头太殷切了。孙子宋慎依仗权势作威作福，触犯法律自取祸患，这实际上是陈公连累了他；并且连累陈公，这也是陈公自取祸患，不是宋慎能连累陈公。假使回乡后就闭门做浦江老叟，不让一个人隶属仕籍，孙子辈又怎么犯法呢？大概陈公只知道温室中的树不可对着议论，而不知道杀身之祸本来就隐藏在鱼水之中而不在于温树。俗儒也知道知止知足的告诫，只是守古语作为法度准则，七十多岁，死葬夔峡，悲哀啊！
李善长
李善长怎么敢望萧何侯呢！只是他一时同起于丰沛，事迹相似罢了。汉高祖百战以取得天下，年年远征，才让萧何独自镇守关中。数千里供给军饷增兵不绝，他的功劳大了。而且日夜惶恐，担心一言不合，一举一动不慎，最终无法符合皇上心意，保全首领。最后仅仅为民请愿上林空地，片语稍拂皇上心意，然而又有什么罪而竟然导致被械系，完全不念故人勋旧之情呢！谁说汉高祖宽仁大度呢？我认为必定像我太祖，才可以称宽仁大度。
君主安逸臣子劳苦，是道理，也是形势。我太祖、太宗的勤劳不敢自暇逸，三十一年如一日，二十二年如一年。以前在拥有天下之后治理天下的人，曾有像这样的吗？二祖如此勤劳以治理天下，所以也期望人们辅佐他，也不顾家顾亲戚而为之。而李善长等臣没有一个人能体察他的心意。现在看欧阳驸马所娶的，是太后亲生的公主，一犯茶禁，就置于极刑，虽然太后也不敢劝谏。他不偏私亲人以作为天下的榜样，也非常昭揭明白了。李善长等到此时，难道还不知道太祖的心意吗？李善长如果还不知道太祖的心意，又怎么期望李善长的弟弟，与李善长的侄子、孙子、亲戚奴仆等人呢！现在李善长已经屡次被论列了，还眷恋崇高显贵，不忍请老，为什么呢？年纪已经七十七岁，还扬扬自得地借兵夫，建造大宅第，以显示得意。唉！一个草野之人，当四十一岁时救死尚且来不及，如今怎么样呢，还认为不满足吗？得以自缢死在窗下，千幸且万幸，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有人说：“设身处地应当如何？
”曰：“当汉祖大封功臣之日，何乃三杰中人材，亦只封文终侯，未尝敢与韩彭等埒也。我又何人，偃然而径据于中山王之上乎？百顿首力辞封，甘心退让，自处于刘诚意之下，则帝必喜。且夫岁入禄米五千余石，何人不赡了也，推其半以分给叔兄弟侄，宗党友朋，毋使一人与职任事，得以怙势作威福，则怨奚自生，祸从何至？是谓损福以灭祸，灭福以致福，此天之道而人之事也。”若王国用之疏，自妙；然以之陈于我太祖之前，总是隔靴搔痒。
译说：“在汉高祖大封功臣的时候，即便是‘三杰’中的人才，也仅仅封为文终侯，尚且不敢与韩信、彭越等人相提并论。我又是什么人，竟能安然地排在中山王之上呢？如果叩头上百次极力推辞封爵，心甘情愿地退让，将自己置于刘基之下，那么皇帝必定高兴。况且每年俸禄米粮有五千多石，哪个人家不够用呢？将其一半分给叔伯兄弟子侄、宗族亲友，不让他们中任何一人担任官职，得以倚仗权势作威作福，那么怨恨从哪里产生，灾祸从哪里降临呢？这就叫做减损福分来消除灾祸，消除灾祸从而招致福分，这是上天的规律也是人应当做的事。”像王国用的疏奏，自然是精妙；然而把它呈报给我太祖皇帝，终究是隔靴搔痒，不得要领。
花将军
花将军既死，郜夫人安得独完？然能知花将军之不可无后，孙侍儿之决可托子，则其独具只眼为何如也！呜呼！郜氏往矣，孙氏而后其苦可知也。付托在躬，虽明知生不如死，而有口亦难说矣。吾以为孙氏可敬也。
呜呼！在天为风云，在地为雷雨；死则为雷老，生则为花云。总则一人而已，而又何怪耶？
韩成
纪信诳楚，楚灭汉兴，天下既定，恤典何曾！呜呼！此汉祖基业所以仅仅四百余载也。
韩成诳汉，照映今古，惟帝念哉，刻骨痛苦。呜呼！此太祖高皇帝之业所以历万亿载而未有艾也。同时死事鄱湖三十六将如丁普郎者，首已断矣，犹执刀船头，若战斗状，一何忠且勇也！然帝终以成效忠致死，言念不忘，封成高阳侯，庙祀康郎山，位居首。呜呼！爱贤乐士，视人犹己，一时英杰无不乐为之死也宜也。
而说者犹以一二功臣不终之故，大为帝疑，不知帝之体念诸功臣也亦已无所不至矣，而诸功臣则未必能一一仰体之也。谁其得似中山与开平，又谁其似西平与信国乎？其为高皇终始眷注何如也！
冯胜
冯胜以大将军统数十万众，出沙漠，平定反侧，为圣天子伸威万里之外。粮饷不计，死亡勿恤，唯以不虏掠不扰害为言。此为何等事，而我为何等人乎，而敢娶元纪以自肆，私夷财以自利也？吾谓不即枭首，已为大幸，乃犹以为可侯，吾不知之矣。
且我朝圣祖于凡有功诸臣，赏赉原不薄，体悉原无所不至也。我圣祖起滁阳，入建业，定江南，以至定山东，定河南北，凡十有余岁，始即帝位。及即位，又享国三十有一年。此盖上帝之所笃生，天固纵之，使多历年所以福寿我黎民，原非汉、唐、宋首创诸君假仁义以行者之所得比也。并时惟汤信国寿跻七十，余俱不及，则至于靖难之世，又安得有故将乎？未可遽以是而遂为不惜才者之憾。吾以为最惜才者，当无如我明太祖矣。
罗义
此卫卒见识胜方正学十倍。人亦何必多读书哉！呜呼！以全盛之天下，金汤之世界，付与讲究《周礼》、精熟《大学衍义》之大学士，不四年而遂败。可畏哉书也！
死难诸人
此或为补锅匠，或为河西佣，或为转轮藏顶之二十余人，有声者，皆未可知也。大臣生事祸国，一至此哉！绝可悲叹！黄子澄、齐泰辈，虽寸斩亦终不足以谢天下矣。
高翔程济
高公虽与程公同邑相善，但高贵死忠，程贵智免，此两公所以自谓不同也。
然高欲死忠固也；若程者判以其身从君逃难至满数十载，其忘家忘亲忘身之忠又如此，固人臣之大忠也，何得自以为不同也？夫一以杀身为忠，反使族属之亲，祖考之骨，亦不得免；一以智术为忠，乃能致其主脱走，逍遥于物外，老送归阙，还葬西山，是何心之最忠，虑之最远，所全最大也！
呜呼！吾愿世之为臣子者心最忠，而世卒莫能知以是为忠之大云。
刘王绅
王忠文之子若孙，真忠文之子孙也；刘诚意之子，真诚意伯之子也。快人哉！
余独怪诚意善天文，知难星正过，急劝上登别舟以免，而不知己之难星在胡惟庸头上来，何也？岂老星官亦但能知人而不能自知耶？要之，总不若姚恭靖老秃卒以僧录司善世终其身。我见其十六年于朝随班行礼，赐出宫人，不辞亦不近，茕然一比丘，以故绝无兔死狗烹之疑，又何待泛舟五湖，与夫劳劳攘攘欲从赤松子学辟谷事乎？意者必如姚而后可称善始善终而善于天文乎！
胡忠安
胡忠安之忠大矣！当永乐在位之二十一年也，犹未放心于建文之逊去；而所托腹心之臣，惟忠安一人。孰知忠安一日在湖、湘，则建文一日得安稳于滇、粤诸山寺耶？留一建文，固无损于事永乐之忠，而反足以结文皇之宠，完君父叔侄之伦。今观公之告文皇，直言其无足虑而已。
呜呼！诚哉其无足虑也，公岂欺文皇者哉！上疑始释，建文无恙，吾故以谓胡忠安之忠大矣。
姚恭靖
公
译花将军
花将军既然已经死去，郜夫人怎么能够独自保全？然而她能够知道花将军不能没有后代，孙侍儿绝对可以托付孩子，那么她的独具慧眼是怎样的呢！唉！郜氏已经去世了，孙氏之后的苦难是可以想见的。托付之事落在自己身上，虽然明明知道生不如死，但有口也难以诉说。我认为孙氏是值得敬重的。
唉！在天上成为风云，在地上成为雷雨；死后称为雷老，生前称为花云。总之只是同一个人罢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韩成
纪信欺骗楚军，楚国灭亡汉朝兴起，天下平定之后，抚恤的典礼哪里曾经有过！唉！这就是汉高祖的基业仅仅延续四百多年的原因。
韩成欺骗汉军，照耀古今，只有皇帝念及他，刻骨铭心的痛苦。唉！这就是太祖高皇帝的基业之所以历经万亿年而没有终结的原因。同时在鄱阳湖战事中殉难的三十六位将领，像丁普郎这样的人，头已经被砍断，仍然握着刀站在船头，好像还在战斗的样子，是多么忠诚而且勇敢啊！然而皇帝最终因为韩成尽忠而死，念念不忘，封韩成为高阳侯，在康郎山建庙祭祀，位居首位。唉！爱惜贤才乐于任用士人，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一时的英杰没有不乐意为他效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议论的人仍然因为一两个功臣没有善终的缘故，大大地怀疑皇帝，不知道皇帝体恤各位功臣也已经无所不至了，而各位功臣则未必能够一一体谅皇帝的心意。谁能像中山王徐达与开平王常遇春那样，又谁能像西平侯沐英与信国公汤和那样呢？他们受到高皇帝始终眷顾的情形是怎样的啊！
冯胜
冯胜以大将军的身份统领几十万大军，出师沙漠，平定叛乱，为圣明的天子在万里之外伸张威势。粮饷不计较，死亡不忧虑，只说不掠夺不扰民。这是何等的大事，而我又是何等的人，竟然敢娶元朝的妃嫔来自我放纵，私吞敌人的财物来自我谋利呢？我说如果不立即斩首示众，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竟然还认为可以封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况且我朝圣祖对于所有有功的臣子，赏赐原本不微薄，体恤原本无所不至。我圣祖从滁阳起兵，进入建业，平定江南，以至于平定山东，平定黄河南北，总共十多年，才即皇帝位。等到即位之后，又统治国家三十一年。这大概是上帝所厚生的，上天本来纵容他，让他经历多年从而造福保佑我的百姓，原本不是汉、唐、宋开创基业的君主假借仁义行事的人所能比拟的。同时只有汤信国寿命达到七十岁，其余都不及他，那么到了靖难之役的时候，又怎么会有老将呢？不可以因此就作为不珍惜人才者的遗憾。我认为最珍惜人才的，应当没有比我明太祖更甚的了。
罗义
这个卫卒的见识胜过方孝孺十倍。人又何必多读书呢！唉！把全盛的天下，坚固如金汤的世界，交给讲究《周礼》、精熟《大学衍义》的大学士，不到四年就失败了。书籍真是可怕啊！
死难诸人
这些人有的可能是补锅匠，有的可能是河西的佣工，有的可能是转轮藏顶上的二十多人，有声音的，都不可知。大臣制造事端祸害国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极其可悲可叹！黄子澄、齐泰等人，即使被切成肉泥也终究不足以向天下谢罪了。
高翔程济
高公虽然与程公同乡且交好，但高公以死尽忠，程公以智免祸，这是两位公之所以自认为不同的原因。
然而高公想要以死尽忠固然正确；至于程公，判断用自身跟随君主逃难直到满几十年，他忘家忘亲忘身的忠诚又如此，固然是臣子的大忠，怎么能自认为不同呢？一个以杀身为忠，反而使族属亲人，祖辈父辈的遗骨，也不能幸免；一个以智术为忠，却能使他的君主逃脱，逍遥于世外，年老送归朝廷，还葬于西山，这是心中最忠诚，思虑最深远，保全最大的啊！
唉！我希望世上的臣子心中最忠诚，而世人最终不能知道这是最大的忠诚。
刘王绅
王忠文的儿子孙子，真是忠文的子孙；刘诚意的儿子，真是诚意伯的儿子。痛快的人啊！
我唯独奇怪诚意伯擅长天文，知道灾星正好经过，急忙劝皇上登上别的船来避免灾难，却不知道自己的灾星在胡惟庸头上，为什么呢？难道老星官也只能知道别人而不能知道自己吗？总之，总不如姚恭靖老秃卒以僧录司善世的身份终老一生。我看见他十六年在朝廷随班行礼，赐出宫女，不推辞也不亲近，孤独的一个比丘，因此完全没有兔死狗烹的嫌疑，又何必等待泛舟五湖，以及忙忙碌碌想要跟随赤松子学习辟谷之术呢？大概一定要像姚恭靖那样才可以称为善始善终并且善于天文吧！
胡忠安
胡忠安的忠诚很大啊！当永乐在位的二十一年时，还没有放心建文帝的逊位离去；而所托付的心腹之臣，只有胡忠安一人。谁知道胡忠安一天在湖、湘，建文帝就一天能在滇、粤诸山寺安稳呢？留一个建文帝，固然对侍奉永乐帝的忠诚没有损害，反而足以结下文皇的宠爱，保全君父叔侄的伦理。现在看胡公向文皇禀告，直言没有值得忧虑的罢了。
唉！确实没有值得忧虑的，胡公哪里是欺骗文皇的人呢！皇上疑虑开始消除，建文帝安然无恙，我所以说胡忠安的忠诚很大啊。
姚恭靖
公
官太子少师，推忠辅国协谋宣力文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勋柱国，追封荣国公，谥恭靖，加赠少师。别号独庵老人，又自谓逃虚子。
译官拜太子少师，被推举为忠诚辅佐国家、协同谋划并宣示效力的文臣，官阶为特进荣禄大夫，勋爵为柱国，追封为荣国公，谥号恭靖，加赠少师。别号独庵老人，又自称逃虚子。
余时年七十五矣，偶至燕，寓西山极乐寺，访问公遗书遗像甚勤。适有告者曰：“公自辍配享，祀大兴隆寺，而今毁矣。今移公像于崇国西偏，甚不称。”余斋戒择日，晨往崇国寺瞻礼，见墨迹宛然，俨有生气，俯仰慨慕，欲涕者久之。以为我国家二百余年以来，休养生息，遂至今日士安于饱暖，人忘其战争，皆我成祖文皇帝与姚少师之力也，而其可如此苟简弃置之哉！而其可如此苟简弃置之哉！
公像甚精峭，上有题偈，乃公亲笔，若以为古物，亦当守为世宝，况真仪乎？意欲移住祟国寺朝夕瞻拜，以致皈依，纵在世不久，亦愈于空抱遗恨也。公有书名《道余录》，绝可观，漕河尚书刘东星不知于何处索得之，宜再梓行，以资道力，开出世法眼。
岳正
杨邃庵虽以叶文庄《圹志》为未详，以太白、柳州比拟为非类，以金绯在躬为非所以幸先生，字字皆滴血，可畏也！然文庄《圹志》亦自好，宜并录读之。又责李文正《补传》成于三十年后，其言尤为真切。呜呼！世间白日如过隙，谁能耐烦等尔一落笔遂三十年也！然文正祭文等皆淋漓可诵，有欲知蒙泉岳先生者，定当细阅文正先生之笔，文正真不谬为岳先生门下士与佳婿也。其婿经，其女甥婿辰，祭文亦好，且道二人皆是岳先生自幼选择而成者，岂不快哉！
李贤
既已食君之禄，官居一品，君命起复，即宜不俟驾行矣，不必怪东怪西，谓彭华嗾使罗伦以代公表白，反使罗伦亦蒙不韪之名也。余谓若欲尽孝，自不宜出仕；既出仕，藉君养亲，又持终丧之说以买名，皆无廉耻之甚者。苟在朝不受俸，不与庆贺，不穿吉服，日间入公门理政事，早晚焚香哭临，何曾失了孝道？况忠以事君，敬以体国，委身以报主，忘私忘家又忘身，正孝之大者，乃反以为不孝可欤！天顺反正八年之间，非文达挺身负荷，则曹、石之徒，依然败坏溃裂，不可收拾矣，何莫而非文达行孝去处，而必以区区庐墓哭泣乃为孝耶？吾不知之矣。
李东阳
此段亦是一大议论，但当时洛阳为首相，其识见亦只是梦阳等。虽文正为次辅，亦不敢与之商量万全之策，况韩文九卿诸公哉！故谓当时诸老尽出一时搏击之习，无一人能为朝廷计久远、图万全者可也，谓其咸相随而就梦阳之后不可也。文正虽以才学知梦阳，然梦阳实不知文正。使其能知文正一两分，则文正不孤矣，何待结识新都，倚托梁、费，而后致身以去耶！故知为文正者实难，后之学者慎勿容易草草论文正！
杨廷和
世庙初入，据古执礼，公当其时，可谓正直不阿，卓然名世矣，是岂赂瑾卖友取容之人乎？此市井之谈，爱憎之口，不待辨者。
独大礼议起，人皆是张、桂而非公。余谓公只是未脱见闻窠臼耳，若其一念唯恐陷主于非礼，则精忠贯日可掬也。故谓公之议有所未当则可，谓公之心有一毫不忠则不可。此赵文肃所以极力为公表也。
善乎郑淡泉之论曰：“康陵时，刘公鞠躬尽瘁以匡其始，杨公拨乱反正以扶其终。或去或不去，均之为大臣。”其言当矣。果如或者之说，于司直为卖友，于刘瑾为阿势，则大礼之议，委曲扶同，公自优为之矣。然公之议大礼也，可以许其忠，而未敢以许其妙。若处康陵之朝，非但人不知其妙，而亦不能信其忠。盖大忠者不见忠，至妙者人自然不知其妙也。是以当时知公者仅仅有李文正、梁文康、费文宪数人耳。文正必得公而后敢以去，梁、费二公亦必得公而后敢即安，则公所系何如哉！
余又怪其不能以事康陵者而事永陵也，岂其真挟定册之功，或恃世宗仁圣，终能听己也耶？不知之矣。
席书
即此一事，公之才识已足盖当世矣。当是时，人之尊信朱夫子，犹夫子也，而能识知朱子之非夫子，唯阳明之学乃真夫子，则其识见为何如者！然有识而才不充，胆不足，则亦不敢遽排众好，夺时论，而遂皈依龙场，以驿丞为师也。官为提学，而率诸生以师驿宰，奇
译我当时已经七十五岁了，偶然来到燕京，寄居在西山极乐寺，非常勤勉地访求您的遗著和遗像。恰好有人告诉我：“自从您被停止配享太庙后，祭祀在大兴隆寺，如今寺庙已经毁坏了。现在将您的画像移到崇国寺的西边，非常不恰当。”我斋戒后挑选吉日，清晨前往崇国寺瞻仰礼拜，看见墨迹依然清晰，仿佛充满生机，我俯仰之间感慨仰慕，久久想要流泪。我认为我国家两百多年来，休养生息，以至于今天士人安于温饱，百姓忘记了战争，这都是成祖文皇帝和姚少师您的功劳，怎么能如此草率简陋地弃置不顾呢！怎么能如此草率简陋地弃置不顾呢！
您的画像非常精妙峻峭，上面有题写的偈语，是您的亲笔，即使把它当作古物，也应当守护为传世之宝，何况是您的真容呢？我打算将画像移到崇国寺，朝夕瞻仰礼拜，以表达皈依之心，纵然我在世时间不久，也比空留遗憾要好。您有书名《道余录》，非常值得阅读，漕河尚书刘东星不知从哪里求得此书，应当再次刊印发行，以资助道力，开启出世法眼。
岳正
杨邃庵虽然认为叶文庄的《圹志》不够详尽，认为用李白、柳宗元来比拟是不伦不类，认为金印绯袍加身并不是为了庆幸先生，字字都如滴血，令人敬畏！然而文庄的《圹志》本身也很好，应当一并收录阅读。又责备李文正的《补传》成书于三十年后，其中的言论尤其真切。唉！世间光阴如白驹过隙，谁能耐烦等待你落笔就过了三十年呢！然而文正的祭文等都淋漓酣畅，值得诵读，想要了解蒙泉岳先生的人，一定要仔细阅览文正先生的笔墨，文正真不愧为岳先生的门生和佳婿。他的女婿岳经，他女儿的女婿岳辰，祭文也很好，而且说这两人都是岳先生自幼选择培养而成的，难道不令人快慰吗！
李贤
既然已经享受君主的俸禄，官居一品，君主命令起复，就应当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了，不必东怪西怪，说是彭华唆使罗伦来代替您表白，反而使罗伦也蒙受不义的名声。我认为如果想要尽孝，自然不应该出仕；既然出仕，借助君主的供养来奉养亲人，又坚持守丧终制的说法来博取名声，都是极其没有廉耻的行为。如果在朝中不接受俸禄，不参与庆贺，不穿吉服，白天进入官府处理政事，早晚焚香哭祭，哪里失去了孝道呢？况且以忠诚侍奉君主，以恭敬体恤国家，委身以报答君主，忘记私利、忘记家庭又忘记自身，这正是孝道中最大的，反而认为是不孝，可以吗！天顺反正的八年之间，如果不是文达挺身而出承担重任，那么曹、石之徒，依然会败坏溃裂，不可收拾，哪里不是文达行孝的地方，而一定要以区区庐墓哭泣才算是孝呢？我不知道这种说法。
李东阳
这段也是一大议论，但当时洛阳为首相，他的见识也只是像梦阳等人那样。虽然文正作为次辅，也不敢与他商量万全之策，何况韩文、九卿各位公卿呢！所以说当时各位老臣都出于一时的搏击习气，没有一人能为朝廷考虑长远、谋划万全，这是可以的；但说他们都跟随梦阳之后，这是不可以的。文正虽然凭借才学了解梦阳，然而梦阳实际上不了解文正。如果他能了解文正一两分，那么文正就不孤单了，何必等到结识新都，倚托梁、费，然后才致身离去呢！所以知道做文正这样的人实在艰难，后来的学者千万不要轻易草率地评论文正！
杨廷和
世庙初入宫时，依据古礼执礼，您在那时，可以说正直不阿，卓然名世，这难道是贿赂刘瑾、出卖朋友以求容身的人吗？这是市井之谈，爱憎之口，不值得辩驳。
唯独大礼议兴起时，人们都肯定张、桂而否定您。我认为您只是没有摆脱见闻的窠臼罢了，如果他一念之间唯恐使君主陷入非礼，那么精忠贯日是可以捧出的。所以说您的议论有所不当是可以的，但说您的心有一丝不忠则不可以。这就是赵文肃极力为您表白的缘故。
郑淡泉的议论好啊，他说：“康陵时，刘公鞠躬尽瘁以匡正其始，杨公拨乱反正以扶持其终。或去或不去，都是大臣。”他的话恰当。果然如某些人的说法，在司直那里是出卖朋友，在刘瑾那里是阿附权势，那么大礼之议，委曲求全地附和，您自然能做得很好。然而您议论大礼，可以赞许其忠诚，但不敢赞许其精妙。如果处在康陵的朝廷，不仅人们不知道其精妙，而且也不能相信其忠诚。大概大忠之人不见得显出忠，至妙之人人们自然不知道其精妙。因此当时了解您的仅仅有李文正、梁文康、费文宪几个人罢了。文正一定要得到您才敢离去，梁、费二公也一定要得到您才敢安心，那么您所牵系的是多么重大啊！
我又奇怪您不能用侍奉康陵的态度来侍奉永陵，难道是真的挟持定册之功，或者倚恃世宗仁圣，最终能听从自己吗？我不知道这种说法。
席书
仅凭这一件事，您的才识就已经足以盖过当世了。当时人们尊崇信奉朱夫子，如同尊崇夫子一样，而能认识到朱子并非夫子，只有阳明的学问才是真夫子，那么他的见识是怎样的呢！然而有见识而才力不充足，胆量不够，那么也不敢贸然排斥众好，夺取时论，从而皈依龙场，以驿丞为师。官职是提学，却率领诸生以驿宰为师，奇特
王骥
州谓靖远材而欲，武略则优。噫！安得有大将之才如骥，又得无欲如州言者而用之，使之为我御虏征蛮以封侯乎？然既无欲矣，则虽封侯亦其所不欲者，吾又安能使之舍弃性命以为我征蛮御虏，而与其所不欲之侯封也？其言谬矣！然其曰：“靖远差宽，不然，以麓川三大役，涂炭几天下半，而卒以长世。”此则稍有识见，非复彼时训导诸人疏语。
夫国家用人，唯用其才，今乃使有才者不得用，卒自托于中贵人有援力者以自见，其为宰相冢宰本兵，吾谓其惭汗满面，愧死无地矣，乃反以有欲病人，何哉？又何取于居要路者为也？
我朝文臣世爵，今唯靖远犹存，故州独以为仁德之报，不信彼谗妒之口云。然王越、杨善之爵安可以不复，禄又安可以不世也？世王越、杨善之爵禄，则人才自然思奋，又何必以临时乏才为恨耶？
杨善
唯景泰绝无迎太上皇之意，是以太上皇自不待迎而后至，岂景泰君臣当时真能寓有意于无意之中，而若是吊诡欤！则南宫不锢，太子不废，门不假夺矣。惜哉！终始一无意思之人耳，乃也先反因之以好来归，以戕害我兄弟君臣，是真为有意而送之来归也，非果杨善之能也。也先为巧而我为拙，也先为主而我为宾，不亦太不如人矣乎！
虽然，事势至此，社稷为重，君为轻，身又为轻焉者也，于忠肃之功，千载不可诬也。故论社稷功则于谦为首，论归太上皇功则杨善为最。然则杨善其真有意之人哉，故能以无意得之。
王文成
阳明先生在江西与孙、许同时，则为江西三忠臣。先生又与胡端敏、孙忠烈同举乡荐，曾闻夜半时有巨人文场东西立，大言曰：“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见，则在浙江又为三大人矣。
且夫古之立大功者亦诚多有，但未有旬日之间不待请兵请粮而即擒反者，此唯先生能之。然古今亦未有失一朝廷即时有一朝廷，若不见有朝廷为胡虏所留者。举朝晏然，三边晏然，大同城不得入，居庸城不得入，即至通州城下亦如无有，此则于少保之勋千载所不可诬也。若英宗北狩，杨善徒手片言单词，欢喜也先，遂令也先即时遣人随善护送上皇来归。以余观之，古唯厮养卒，今仅有杨善耳。吁！以善视养卒，则养卒又不足言矣。此皆今古大功，未易指屈，则先生与于与杨又为千古三大功臣焉者也。
呜呼！天生先生岂易也耶！在江西为三大忠，在浙江为三大人，在今古为三大功，而况理学又足继孔圣之统者哉？
王晋溪
州谓晋溪公贪财，好睚眦中人。夫满朝皆受宸濠赂，独晋溪公与梁公亡有也。杨廷和为首相，受宸濠赂，擅与护卫，乃嫁祸于梁公，而梁公不辨，卒被劾去；又嫁祸于晋溪公，晋溪公又不辨，卒被诬下狱论死。是孰为贪财乎？孰为好睚眦人乎？
呜呼！晋溪不贪宸濠之赂，而阴用守仁，使居上流以擒濠。明知守仁不以一钱与人，不与一面相识，而故委心用之笃也。少具眼者自当了了，何况州素读书作文人耶！彼不拒江彬者，欲以行彼志耳，是以能使守仁等诸大豪杰士得为朝廷用也。当时若李充嗣之抚应天，乔宇辈之居南京，陈金等之节制两广，卒令宸濠旋起而旋灭，是谁之功乎？呜呼！此唯可与智者道。
储
公视阳明先生居然前辈矣。阳明中弘治十二年进士时，公则已太仆少卿，而往来问学若弟子。吁！此公之所以益不可及也。后泰州有心斋先生，其闻风而兴者欤！心斋之子东崖公，贽之师。东崖之学，实出自庭训，然心斋先生在日，亲遣之事龙? 于越东，与龙? 之友月泉老衲矣，所得更深邃也。东崖幼时，亲见阳明。
附阅古事
裴耀卿疏救杨坐赃免笞辱准折赎
赃官死且不怕，况伯杖乎？清官宁可受死，肯受辱乎？然则决杖赎死，正所以优待赃官而导之赃污也。虽曰士人，实同徒隶，但论有赃否耳。徒隶之人岂无羞耻本心高出士人之上哉！
子子寿
与寿所谓视死如归，以死为荣者耶！
译王骥
王州说靖远王骥有才能且欲望少，武略则优秀。唉！哪里能得到像王骥这样有大将之才，又像王州所说那样没有私欲而被任用的人，让他为我抵御外虏、征讨蛮夷以封侯呢？然而既然没有私欲了，那么即使封侯也是他所不想要的，我又怎么能让他舍弃性命为我征蛮御虏，而换取他所不想要的侯爵封号呢？王州的话错了！然而他说：“靖远王骥比较宽厚，不然的话，凭借麓川三次战役，几乎使天下半数生灵涂炭，而最终得以长治久安。”这话则稍有见识，不再是当时那些训导官员奏疏里的话了。
国家用人，只任用其才能，现在却让有才能的人不得任用，最终只能依托于有权势的宦官来显露自己，那些身为宰相、冢宰、兵部尚书的人，我说他们应当惭愧得满脸流汗，羞愧得无地自容，反而指责有私欲的人，为什么呢？又怎么能要求身居要职的人做到那样呢？
我朝文臣世袭爵位，现在只有靖远王骥还存在，所以王州独自认为这是仁德的回报，不相信那些谗言嫉妒的嘴脸。然而王越、杨善的爵位怎么可以不恢复，俸禄又怎么可以不世袭呢？世袭王越、杨善的爵位俸禄，那么人才自然会思进取奋，又何必以临时缺乏人才为遗憾呢？
杨善
只有景泰帝完全没有迎接太上皇的意思，所以太上皇才不等待迎接就回来了，难道景泰帝君臣当时真能在无意之中寄托心意，而如此诡谲吗？那么南宫就不会被囚禁，太子就不会被废黜，宫门也不会被假借夺取了。可惜啊！始终是一个毫无意思的人罢了，反而也先因此带着好意归来，来戕害我们的兄弟君臣，这真是有意送他回来，并不是杨善的才能。也先巧妙而我笨拙，也先主动而我被动，不也太不如人了吗！
虽然如此，事势到了这一步，社稷为重，君主为轻，自身又更轻了，于忠肃的功劳，千载不可诬蔑。所以论社稷之功则以于谦为首，论迎回太上皇之功则以杨善为最。那么杨善真是有意之人吗？所以能以无意得到成功。
王文成
阳明先生在江西与孙、许同时，则是江西三位忠臣。先生又与胡端敏、孙忠烈同举乡荐，曾听说半夜时有巨人在考场东西站立，大声说：“三人好作事！”忽然就不见了，那么在浙江又是三位大人物了。
况且古代建立大功的人也确实很多，但没有在十几天之间不等待请求兵马粮草就擒获反贼的，这只有先生能做到。然而古今也没有失去一个朝廷立刻就有另一个朝廷，如果没有看见朝廷被胡虏扣留的情况。满朝安然，三边安然，大同城进不去，居庸关进不去，即使到了通州城下也如同没有一样，这则是于少保的功勋千载不可诬蔑。如果英宗北狩，杨善徒手凭片言只语，取悦也先，于是让也先立即派人跟随杨善护送太上皇归来。以我看来，古代只有厮养卒，现在仅有杨善罢了。唉！把杨善看作厮养卒，那么厮养卒又不足以提起了。这些都是今古大功，不容易屈指列举，那么先生与于谦、杨善又是千古三大功臣了。
唉！上天降生先生难道容易吗？在江西为三大忠，在浙江为三大人，在今古为三大功，何况理学又足以继承孔圣的道统呢？
王晋溪
王州说晋溪公贪财，喜欢因小事报复中人。满朝都收受宸濠贿赂，唯独晋溪公与梁公没有。杨廷和为首相，收受宸濠贿赂，擅自给予护卫，于是嫁祸给梁公，而梁公不辩解，最终被弹劾去职；又嫁祸给晋溪公，晋溪公也不辩解，最终被诬陷入狱判处死刑。这是谁贪财呢？谁喜欢因小事报复人呢？
唉！晋溪不贪宸濠的贿赂，而暗中任用守仁，让他居于上游以擒获宸濠。明知守仁不拿一文钱给人，不与一面相识，却故意全心信任他。稍有眼力的人自然明白，何况王州向来是读书作文的人呢！他不拒绝江彬，是想以此实行他的志向，所以能使守仁等许多大豪杰士为朝廷所用。当时如果李充嗣安抚应天，乔宇辈居于南京，陈金等节制两广，最终让宸濠随即起事随即灭亡，是谁的功劳呢？唉！这只能与智者谈论。
储
储公看待阳明先生俨然如前辈了。阳明中弘治十二年进士时，储公已是太仆少卿，却往来问学如同弟子。唉！这就是储公之所以更加不可及的原因。后来泰州有心斋先生，他是闻风而兴起的吗？心斋的儿子东崖公，带着贽见拜师。东崖的学问，实际上出自父亲的教导，然而心斋先生在时，亲自派遣他到越东侍奉龙?，与龙?的朋友月泉老衲交往，所得更为深奥。东崖幼年时，亲眼见过阳明。
附阅古事
裴耀卿上疏救杨坐赃免笞辱准折赎
赃官死都不怕，何况杖刑呢？清官宁可受死，肯受辱吗？那么决杖赎死，正是优待赃官而引导他们贪污污秽。虽然说是士人，实际上同于徒隶，只论是否有赃罢了。徒隶之人难道没有羞耻本心高出士人之上吗！
子子寿
与寿所说的视死如归，以死为荣一样吗！
、寿皆宣公子，而寿又朔同母子。若说父母种性，不应产此圣兄圣弟明矣。人固不系于种类哉！虽恶种，其能移此二子至孝至友之真性哉！
译寿和朔都是宣公的儿子，而且寿又是朔同母所生的兄弟。如果说父母的血统性质决定了子女的品性，那么就不应该产生这样圣贤的兄长和弟弟，这是显而易见的。人难道真的取决于血统种类吗？即使是恶劣的血统，又能改变这两个儿子至孝至友的真性吗！
卫▯问梦
《周礼》六梦：曰正梦，曰噩梦，曰思梦，曰寤梦，曰喜梦，曰惧梦。东坡《梦斋铭》曰：“人有牧羊而复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
李温陵曰：周公、乐令、苏子，皆一偏之谈，推测之见，青天白日各自说梦，不足信也。无时不梦，无刻不梦。天以春夏秋冬梦，地以山川土石梦，人以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梦。梦死梦生，梦苦梦乐，飞者梦于林，跃者梦于渊。梦固梦也，醒亦梦也，盖无时不是梦矣，谁能知其因乎？虽至圣至神于此，无逃避梦中，若问其因，亦当缩首卷舌，不敢出声矣。
善哉卫▯形神所不接之问也，使得遭遇达摩诸祖，岂不超然梦觉之关，而何止差疾已也。惜哉好学而无其师，真令人恨恨！
庾公不遣的卢
不豪则自不达，不达则自非豪，唯达故豪，一也。但世有慕名作达者，似达而非达；亦有效颦为达者，虽达亦不达。
庾公之不遣的卢也，曰：“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效之，不亦达乎！”方叔敖少时，宁知杀两头蛇之为达而后杀之耶？自分必死，故归而向其母泣。唯自分必死，故宁我见之而死，不欲后人复见之而死也，是之为真达也；遂从而杀之，是之为真豪也。彼岂有心仿效甚人来耶？
是故阮浑欲学达，而嗣宗不许，恶其效也。山公之荐咸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使在官人之职，必妙绝于时。”识其真也。噫！是岂易与讲道学者谈耶！
史鱼禽息
二子皆死谏，二子皆迂腐，然二子之所以痛百里奚、蘧伯玉者至矣，所以知百里奚、蘧伯玉者深矣！《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盖二人不用于世，二子之目不瞑也；与其知二人而不用，不如用二人而身死也。惜才如此，何死生之可言乎？金虽坚，安足断耶！
呜呼！世未有贞友而不可以事君者也。故求忠臣者，尤必之贞友之门。
孔融有自然之性
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学也，岂讲道学者所能学乎？既不能学，又冒引圣言以自其不能，视融之六岁便能藏张俭，长来便能作书救盛孝章，荐祢正平，必以不晓事目之矣。
嗟乎！有利于己而欲时时嘱托公事，则必称引万物一体之说；有损于己而欲远怨避嫌，则必称引明哲保身之说。使明天子贤宰相烛知其奸，欲杜此术，但不许嘱托，不许远嫌，又不许称引古语，则道学之术穷矣。
其思革子
此革子之所以贤也。当其时，三人皆赴楚，幸而同会于赴楚之途，不幸而同风雪于▯岩之间。积日过时，无所食饮，或不奈饥之与寒，遂病以死，革子盖幸而得不死者也。幸而不死而得以见楚王，楚王能飨之，未必能用之；纵能用，未必遽以为相，锡以千金。其身之未敢必其为如何也，而况使王泽及其二子乎？吾固谓革子之贤不可及也：一进见之顷，奏琴之间，而没者以慰，生者以荣。成己成物，道在兹矣。
王维讥陶潜
此亦公一偏之谈也。苟知官署门阑不异长林丰草，则终身长林丰草，固即终身官署门阑矣。同等大虚，无所不遍，则不见督邮虽不为高，亦不为碍。若王维是，陶潜非，则一陶潜足以碍王维矣，安在其为无碍、无所不遍乎？
卷四杂著汇
东土达摩
东土初祖，即西天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尊者。自西天来东，单传直指明心见性直了成佛之旨，以授慧可，遂为东土初祖。盖在西天则为二十八代尊者相传衣钵之祖，所谓继往圣之圣人也，犹未为难也；在此方则为东土第一代祖师之祖，所谓开来学之圣人也，难之尤难焉者也。
呜呼！绝言忘句，玄酒太羹，子孙千亿，沿流不绝，为法忘躯，可谓知所重矣。
释迦佛后
释迦佛说法四十九年，毕竟不曾留一字与迦叶，其与达磨东来不立文字，盖千载同一致也。迦叶无故翻令阿难结集，遂成三藏教语，流毒万世。嗟夫！释迦传衣不
译卫〇问梦
《周礼》记载了六种梦：叫做正梦，叫做噩梦，叫做思梦，叫做寤梦，叫做喜梦，叫做惧梦。苏东坡在《梦斋铭》中说：“有人牧羊后回家，因为羊而想到马，因为马而想到车，因为车而想到车盖，于是梦见曲盖鼓吹，自己身为王公。”牧羊人与王公身份相差甚远，但念头相因，这难道值得奇怪吗！
李温陵说：周公、乐令、苏子，都是一偏之谈，推测之见，青天白日各自说梦，不值得相信。无时无刻不在做梦，无刻不在做梦。天以春夏秋冬做梦，地以山川土石做梦，人以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做梦。梦死梦生，梦苦梦乐，飞禽在林间做梦，鱼鳖在深渊做梦。梦固然是梦，醒着也是梦，大概无时无刻不是梦了，谁能知道其原因呢？即使是至圣至神，在此也无法逃避梦境，如果问其原因，也应当缩首卷舌，不敢出声了。
卫〇关于形神不相接的提问真是好啊，假如他遇到达摩等祖师，岂不是能超脱梦觉之关，何止是差疾而已。可惜他好学却没有老师，真令人愤恨！
庾公不遣的卢
不豪爽则自然不通达，不通达则自然不豪爽，只有通达所以豪爽，这是一回事。但世上有慕名装作通达的人，看似通达实则不通达；也有效仿他人装作通达的人，虽然通达实则不通达。
庾公不派遣的卢马，说：“从前孙叔敖杀死两头蛇是为了后人，……效仿他，不也是通达吗！”当孙叔敖年少时，难道知道杀两头蛇是通达而后杀的吗？自己认为必死，所以回家向母亲哭泣。正因为自己认为必死，所以宁愿自己看见而死，也不愿后人再看见而死，这才是真正的通达；于是跟着杀了它，这才是真正的豪爽。他哪里是有意模仿别人呢？
所以阮浑想学通达，而阮籍不允许，厌恶他效仿。山涛推荐山简说：“清真寡欲，万物不能改变他。如果让他担任官职，必定妙绝一时。”这是识得其真啊。唉！这难道容易与讲道学的人谈论吗！
史鱼禽息
这两个人都是死谏，这两个人都迂腐，但这两个人痛惜百里奚、蘧伯玉到了极点，了解百里奚、蘧伯玉很深！《易经》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大概这两个人不被世所用，这两个人死不瞑目；与其了解这两个人而不任用，不如任用这两个人而自身死去。爱惜人才如此，哪里还谈得上生死呢？金虽然坚硬，哪里值得断呢！
唉！世上没有贞友而不可以侍奉君主的人。所以寻求忠臣，尤其必须从贞友的门中去找。
孔融有自然之性
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学，哪里是讲道学的人所能学的呢？既然不能学，又冒用圣言来掩饰自己的不能，看孔融六岁就能藏匿张俭，长大后就能写信救盛孝章，推荐祢正平，必定以不懂事看待他。
唉！有利于自己而想时时嘱托公事，则必定称引万物一体的说法；有损于自己而想远怨避嫌，则必定称引明哲保身的说法。假如明天子贤宰相洞察其奸诈，想杜绝此术，只不许嘱托，不许远嫌，又不许称引古语，则道学之术就穷尽了。
其思革子
这就是革子贤明的原因。当时，三人都赴楚，幸而同行于赴楚的路上，不幸而同遇风雪于〇岩之间。积日过时，没有饮食，有的不耐饥寒，于是病而死，革子大概幸而得以不死。幸而不死而得以见楚王，楚王能款待他，未必能任用他；纵然能任用，未必立刻让他为相，赐给千金。他自身尚且不敢确定会如何，何况让王的恩泽惠及那两位死者呢？我本来就说革子的贤明不可及：一进见之时，奏琴之间，死者得以安慰，生者得以荣耀。成己成物，道就在这里了。
王维讥陶潜
这也是公的一偏之谈。如果知道官署门阑不异于长林丰草，则终身在长林丰草，固即终身在官署门阑了。同等大虚，无所不遍，则不见督邮虽不为高，亦不为碍。如果王维是对的，陶潜是错的，则一个陶潜足以妨碍王维了，哪里在于无碍、无所不遍呢？
卷四杂著汇
东土达摩
东土初祖，即西天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尊者。自西天来东，单传直指，明心见性，直了成佛的宗旨，传授给慧可，遂为东土初祖。大概在西天则为二十八代尊者相传衣钵之祖，所谓继往圣之圣人，尚且不算难；在此方则为东土第一代祖师之祖，所谓开来学之圣人，难中之难啊。
唉！绝言忘句，玄酒太羹，子孙千亿，沿流不绝，为法忘躯，可谓知所重矣。
释迦佛后
释迦佛说法四十九年，毕竟不曾留一字与迦叶，其与达磨东来不立文字，大概千载同一致也。迦叶无故翻令阿难结集，遂成三藏教语，流毒万世。嗟夫！释迦传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