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邹智居龙泉庵,贫无继晷之给,扫树叶蓄之,焚以照读书,达旦。如是者三年,遂成大儒。读书者当观此。
薛文清云:“读书体贴到自己身上,方有味。不然,虽读尽古今天下之书,无益也。读前句如无后句,读此书如无他书,心乃有入。口念书而心他驰,难乎有得矣。”又云:“读书必专精不二,方见义理,若以鸿鹄之心读书,必不能造乎精微。”读书者当观此。
刘青田曰:“学必潜心,然后可以有得。艺能时习,然后不为徒劳。”薛文清曰:“吾人开卷,即有与圣贤不相似处,可不勉乎?”读书者当观此。
方逊志曰:“无学之人,谓学为可后。苟为不学,便流为禽兽矣。夫学,可以为圣贤,侔天地。而不学,至不免于禽兽同归矣。乌可不择所之乎?”读书者当观是。
薛敬轩曰:“读书原无他法,只是知一字,行一字,知一句,行一句。”读书者当观是。
茅鹿门曰:“仆幸先人所遗宅一区,近水田数顷,买书数千卷,箧贮其中,甚可饶吾岁时宾客伏腊之费,而与诸弟子诵说为乐。”吴生曰:美宅良田,人尽不少,置书乐客,吾未一见矣。读书者当观此。
汪南明曰:“人子亦惟其亲用命耳。亲命之学则力学,亲命之田则力田。藉令废诗书弃稼穑,虽日侍亲侧,何以中亲之欢?”读书者当观是。
宋文宪曰:“后世之书,百倍于古,而立德造行,反或不如。岂非心散于博闻,技贪乎广蓄而未能一乎?”吴生曰:吾谓直是未尝读耳。安见立德造行不自博闻广蓄中出耶?《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圣人岂欺我哉?读书者当观是。
薛文清曰:“万金之富,不以易吾一日读书之乐。”读书者当观是。
唐荆川曰:“宇宙间有一二事,人人见惯,而绝可笑者:屠沽细人,衣食稍足,死后必有一篇墓志;达官贵公,稍有名目,死后必有一部诗文。此等文字,人藏家蓄者,尽举祖龙手段作用一番,则南山煤炭竹木,当尽减价矣。”吴生曰:此达官贵公诗文,原为屠沽细人而作,故多也。吾辈有志为不朽事者,此论不可不知。扬子云不载富人,苏子瞻不为墓志,故成其二家之文也。然则昔人所谓省得数篇便好,此言不为无见。读书者当观是。
李崆峒作诗,一句不工,即弃而不录,何大复深惜之。李答:“是自家物,终久还来。”吴生曰:北地学杜,此真学杜者也。杜老谓“语不惊人死不休”,李得之矣。王元美亦言,宗臣有覆杯盂啮之裂,归而淫思,竟日夕呕血。夫不思而得者,未之有也。看书作文,何事不然。独诗也哉!读书者当观是。
弇洲自谓:自今而后,拟以纯灰三斛,细涤其肠,取《六经》《孟子》《老》《庄》《列》《荀》《左传》《国语》《战国策》《韩非子》《离骚》《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汉书》,西京以还,至六朝,及韩柳,便须铨择佳者,熟读涵味,令其渐渍汪洋。遇有操觚,一师心匠,气从意畅,神与境合,分途策遇,默受指挥。台阁山林,绝迹大漠,岂不快哉!读书者当观此。
弇洲云:“善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顺下而已,至其触山赴谷,风搏物击,然后尽天下之变。”读书者当观此。
王龙谿曰:“读书譬如食味,得其精华而汰其滓秽,始能养生。若积而不化,谓之食痞。作文譬如传信,书其实而略其游谈,始能稽远。若浮而不切,谓之绮语,所谓无益而反害也。”读书者当观是。
王新建曰:“心不可二用。一心在得,一心失,一心在文字,是三用矣。终日占毕沈吟,精神恍惚,宁有佳思?学者可以自考矣。”读书者当观是。
龙谿曰:“读书若晓得做工夫,时时爱养精神,时时廓清心地,不为诸般外诱所侵夺,天机时时活泼,时时明定。终日不对卷,便是看书一般;终日不执笔,便是作文一般。触机而动,自无疑滞。以我观书,不为《法华》所转,如风行水上,不期文而文生焉。仆不敢谓为
译邹智住在龙泉庵,贫穷得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就扫积树叶储存起来,焚烧它们来照明读书,直到天亮。像这样过了三年,于是成为大学问家。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薛文清说:“读书要体贴到自己身上,才有味道。不然,即使读尽古今天下的书,也没有益处。读前一句时好像没有后一句,读这本书时好像没有其他书,心才能深入。口中念书而心思却跑到别处,很难有所收获了。”又说:“读书必须专心致志不分散,才能见到义理,如果怀着鸿鹄那样浮躁的心去读书,一定不能达到精微的境界。”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刘青田说:“学习必须潜心钻研,然后才能有所收获。技艺要时常练习,然后才不会徒劳无功。”薛文清说:“我们打开书本,就有与圣贤不相像的地方,能不努力吗?”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方逊志说:“没有学问的人,认为学问可以放在后面。如果不学习,就会沦为禽兽。学习,可以成为圣贤,与天地同等;而不学习,以至于不免与禽兽同归。怎么可以不选择所去的方向呢?”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薛敬轩说:“读书本来没有其他方法,只是知道一个字,就践行一个字;知道一句话,就践行一句话。”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茅鹿门说:“我幸运地有先人留下的一所宅院,靠近几顷水田,买了数千卷书,装在箱子里,很可以充裕我一年四季宾客往来以及伏腊祭祀的费用,并且与各位弟子诵读讲说为乐。”吴生说:美好的宅院和良田,人们并不缺少,但置办书籍以取乐宾客,我还没有见过。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汪南明说:“做子女的,只是听从父母的命令罢了。父母命令学习就努力学习,父母命令种田就努力种田。假如废弃诗书、抛弃农事,虽然每天侍奉在父母身边,怎么能让父母心中欢喜呢?”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宋文宪说:“后世的书籍,比古代多百倍,而在立德修行方面,反而有时不如古人。难道不是心思分散在广博的见闻上,技艺贪求于广泛的积蓄而不能专一吗?”吴生说:我认为这直接是因为没有真正读过。哪里见得立德修行不是从广博的见闻和广泛的积蓄中产生的呢?《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圣人难道欺骗我们吗?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薛文清说:“万金的财富,也不用来交换我一天读书的快乐。”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唐荆川说:“宇宙间有一两件事,人人见惯,却极其可笑:屠夫酒贩等小人物,衣食稍微充足,死后必有一篇墓志铭;达官贵人,稍微有点名声,死后必有一部诗文。这类文字,人们收藏在家里的,如果全部用秦始皇焚书的手段处理一番,那么南山的煤炭竹木,应当都会降价了。”吴生说:这些达官贵人的诗文,原本是为屠夫酒贩等小人物而作的,所以多。我们这一辈有志于做不朽事业的人,这个议论不可不知道。扬雄不记载富人,苏轼不写墓志铭,所以成就了他们两家的文章。那么古人所说的省得几篇就好,这话不是没有见识。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李崆峒写诗,一句不工整,就丢弃不收录,何大复深深惋惜。李崆峒回答:“这是自家的东西,终究还会回来。”吴生说:李梦阳学习杜甫,这才是真正学习杜甫的人。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李崆峒领悟了。王世贞也说,宗臣有打翻杯盂咬破嘴唇的举动,回家后沉迷思考,竟然日夜呕血。不思考而有所得,是没有的事。看书作文,什么事不是这样呢?仅仅是写诗吗!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王世贞自谓:从今以后,拟用三斛纯灰,细细洗涤我的肠胃,选取《六经》《孟子》《老子》《庄子》《列子》《荀子》《左传》《国语》《战国策》《韩非子》《离骚》《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汉书》,西汉以后,直到六朝,以及韩愈柳宗元,就须挑选好的,熟读涵泳体味,让它们逐渐浸润汪洋。遇到提笔写作,完全师法内心匠心,气从意畅,精神与境界契合,分途策应,默默接受指挥。台阁山林,绝迹大漠,难道不快乐吗!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王世贞说:“善于写文章的人,根据事情来出奇制胜。江河的流动,顺着向下罢了,等到它冲击山崖、奔赴山谷,风吹物击,然后穷尽天下的变化。”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王龙谿说:“读书好比品尝味道,得到精华而淘汰渣滓,才能养生。如果积累而不消化,叫做食痞。作文好比传递消息,书写实际而省略游谈,才能稽考久远。如果浮泛而不切实际,叫做绮语,所谓无益反而有害。”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王新建说:“心不可两用。一心在得,一心在失,一心在文字,这是三用了。整天吟诵沉吟,精神恍惚,哪有好的思路?学者可以自我考察了。”读书的人应当看看这个。
王龙谿说:“读书如果懂得做工夫,时时爱养精神,时时廓清心地,不被各种外诱侵夺,天机时时活泼,时时明定。整天不面对书卷,就像看书一样;整天不拿笔,就像作文一样。触机而动,自然没有疑滞。以我观书,不被《法华经》所转,像风行水上,不期求文章而文章自然产生。我不敢说
龙谿曰:“余谓‘终日不对卷,不执笔’,非教人废读书作文也。读书作文,原是举业之事。读书有触发之义,有栽培之义,有印证之义,以此笔之于册,谓之文。就时文格式,发吾所见之义,则谓之文。只此是学。”读书者当观是。
龙谿云:“看刊本时文,徒费精神,不如看六经古文。六经古文,譬之醇醪,破为时酒,昧犹深长。若刊本时文,是时酒中低品,复以其中讨滋味,为谋益拙矣。”又云:“所谓言不可以伪为者,乃不是诳语。岂有世俗心肠能发圣贤精微之蕴者乎?”吴生曰:以上数则,皆先生示举业之要也。今时学人所习,大都不必规此。然谓不如此而得科名者,有之,谓不如此而有当于读书作文者,吾不信也。读书者当观是。
王凤洲曰:“一时之事业,天为之,人不能限之。后事之事业,人为之,天不能限之。故圣贤之书可读,未老之年可以发愤而精诣。”读书者当观此。
凤洲云:“吾家居,坐起万卷,左右金石丹铅辅之。时诵佛书,逍遥峭茜葱青间,高夺而起。间遇载酒问奇、赘书乞言者,更不涉官府,岂不快哉!吾辈编什既富,又须穷态极变,光景常新,务使旨恒达而气恒贯。时名易袭,身后可念。”又云:“两园花事日新,佐以醇酒,坐卧万卷中作老蠹鱼,大堪送日。”读书者当观是。
舒梓溪云:“居口于书史,可以寡尤。”姚维东云:“室无君子,则与书史为友。”读书者当观此。
胡敬斋云:“读书虽多,若不精熟,不若少而精熟。书虽精熟,又要实体会,方有得。”读书者当观此。
蔡虚斋云:“欲为一世经纶手,止熟数篇紧要书。”吴生曰:语率而理至。读书者当观此。
陈白沙曰:“以我观书,随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茫然。”读书者当观此。
杨升庵云:“本朝以经学取士,士子自一经之外,罕所通贯。近日稍知务博,以哗名苟进,而不究本原,徒事末节。《五经》诸子,则割取其碎语诵之,谓之蠡测。历代诸史,则抄节其碎事缀之,谓之策套。其割取抄节之人,已不通涉经史,而章句血脉,皆失其真。有以汉人为唐人,唐事为宋事者,有以一人析为二人,二事合为一事者。曾见考官程文,引制氏论乐,而以为致仕,又士子墨卷,引《汉书·律历志》‘先其算命’作‘先算其命’。近日书坊刻布其书,士子珍之,以为秘宝,转相差讹,殆同无目人说话。噫,士习至此,卑下极矣。”吴生曰:读此,益励人通经学古之志。读书者当观是。
李卓吾《读书·乐序》云:“曹公谓‘老而能学,唯余与袁伯业。’夫以四分五裂,横戈支戟,犹手不释卷,况清远闲旷哉,一老子耶?虽然,此亦难强。余盖有天幸。天幸生我目,虽古稀,犹能看细书;天幸生我手,虽古稀,犹书细字,然此未为幸也。天幸生我性,平生不喜见俗人,故自壮至老,无亲宾往来之扰,得以一意读书。天幸生我情,平生不爱近家人,故终老龙湖,幸免俯仰逼迫之苦,而又得一意读书。然此亦未为幸也。天幸生我好心眼,开卷便见古人,便见其人终始之概。夫读书论世,古多有之,或见面皮,或见体肤,或见血脉,或见筋骨,至骨极矣。纵自谓能洞五脏,其实尚未刺骨也。此余之自谓得天幸者一也。天幸生我大胆,凡昔人所欣艳以为贤者,余多以为假,多以为迂腐、不才而不切于用。其所鄙者、弃者、唾且骂者,余皆以为可托国托家而托身也。其是非大戾昔人如此,非大胆而何?又余所自谓得天幸者二也。有是二幸,是以老而好学。”读书者当观是。
陈仲醇云:“唐孙立常恨天下无新书以广新闻。王右军十七帖,每问蜀中古迹,云欲为广异闻。大抵闻见日新,是古人第一乐。”读书者当观是。
汤睡庵论举业有云:“欲今人善作文,不如劝今人多读书。多读古人书,自可不用今时语,读古人书,会古人意,并可不用古语也。”读书者当观此。
王辰玉云:“人当繁忧总集
译龙谿说:“我认为‘整天不面对书卷,不拿笔’,并不是教人废弃读书和写文章。读书写文章,原本是科举考试的事。读书有触发的意义,有栽培的意义,有印证的意义,把这些记录在书册上,就叫做文章。按照科举文章的格式,抒发我所见到的义理,就叫做文章。仅此而已,这就是学问。”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龙谿说:“看刊印的科举文章,白白耗费精神,不如看六经和古文。六经古文,好比醇厚的酒,酿成时下的酒,味道依然深远悠长。至于刊印的科举文章,是时下酒中的低劣品种,再从其中寻求滋味,谋求益处就太笨拙了。”又说:“所谓言语不能靠虚伪来造作,并不是说不能撒谎。哪有世俗的心肠能抒发圣贤精微深奥的内涵呢?”吴生说:以上几条,都是先生指示科举要点的。现在求学的人所习得的,大都不必遵循这些。然而说如果不这样也能获得科名的,有这样的人;说如果不这样也能符合读书写文章要求的,我不相信。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王凤洲说:“一时的事业,由天决定,人不能限制它。后来的事业,由人决定,天不能限制它。所以圣贤的书可以读,未老之年可以发愤努力达到精深的造诣。”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凤洲说:“我居家时,坐卧都在万卷书中,左右有金石、丹铅辅助。时常诵读佛书,在清高峭拔、青翠葱郁的山林间逍遥自在,兴致高昂时便起身。偶尔遇到载酒来询问奇闻、带着书来请求题字的人,更不涉足官府,难道不快乐吗!我们这类人编撰的作品既然丰富,又必须穷尽情态、极尽变化,使景致常新,务必使主旨始终通达而气势始终贯通。当时的名声容易被人袭取,身后的名声值得怀念。”又说:“两个园子里的花事日日更新,辅以醇酒,坐卧在万卷书中做老书虫,非常足以打发日子。”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舒梓溪说:“沉溺于书史,可以减少过失。”姚维东说:“家中没有君子,就与书史为友。”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胡敬斋说:“读书虽然多,如果不精熟,不如少而精熟。书虽然精熟,又要切实体会,才能有收获。”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蔡虚斋说:“想成为治理天下的能手,只需熟读几篇紧要的书。”吴生说:话语粗率但道理极至。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陈白沙说:“以我来看书,随处都能得到益处;以书来博取我,那么放下书卷就茫然无措。”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杨升庵说:“本朝以经学选拔人才,士子除了专攻一经之外,很少通晓其他。近日稍微知道追求广博,以哗众取宠、苟且进身,却不探究根本,只从事末节。对于《五经》和诸子百家,就割取其中的零碎语句诵读,称之为管窥蠡测。对于历代史书,就抄录节选其中的零碎事件拼凑,称之为策论套路。那些割取抄录的人,已经不通晓经史,而章句的血脉,都失去了真实。有把汉代人当作唐代人,把唐代事当作宋代事的,有把一个人拆成两个人,把两件事合并为一件事的。曾见考官的程文,引用制氏论乐,却以为是致仕,又有士子的墨卷,引用《汉书·律历志》‘先其算命’写成‘先算其命’。近日书坊刻印散布这些书,士子珍视它们,当作秘宝,反而更加错讹,几乎像盲人说话一样。唉,士人的习气到了这种地步,卑下到了极点。”吴生说:读这段,更加激励人通晓经学、学习古道的志向。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李卓吾《读书·乐序》说:“曹操说‘老了还能学习,只有我和袁伯业。’那些身处四分五裂、手持戈戟的人,尚且手不释卷,何况清静闲适的人呢?虽然如此,这也难以勉强。我大概有天生的幸运。上天幸运地生给我眼睛,虽然到了古稀之年,还能看细小的字;上天幸运地生给我手,虽然到了古稀之年,还能写细小的字,然而这还不算幸运。上天幸运地生给我性情,平生不喜欢见俗人,所以从壮年到老年,没有亲友往来的打扰,得以一心一意读书。上天幸运地生给我情感,平生不喜欢亲近家人,所以终老于龙湖,幸免俯仰逼迫之苦,而又能一心一意读书。然而这也不算幸运。上天幸运地生给我敏锐的心眼,打开书卷便能看到古人,便能看到他们一生的概貌。读书论世,古人多有,有的只看到皮相,有的看到肌肤,有的看到血脉,有的看到筋骨,到骨头就算极深了。纵然自认为能洞察五脏,其实尚未刺入骨髓。这是我自认为得到上天幸运的第一点。上天幸运地生给我大胆,凡是前人欣赏艳羡认为是贤者的人,我大多认为是虚假的,认为是迂腐、无才而不切于实用的。他们所鄙视的、抛弃的、唾弃且辱骂的,我都认为可以托付国家、托付家庭而托付自身。我的是非与古人如此大相径庭,不是大胆又是什么?这是我自认为得到上天幸运的第二点。有了这两点幸运,所以老了还爱好学习。”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陈仲醇说:“唐代孙立常恨天下没有新书来扩大见闻。王右军十七帖,每次询问蜀中古迹,说想要广泛奇异见闻。大抵见闻日日更新,是古人第一快乐。”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汤睡庵论科举文章说:“想让今人善于写文章,不如劝今人多读书。多读古人的书,自然可以不使用今时的语言;读古人的书,领会古人的意旨,甚至可以不用古人的语言。”读书的人应当观看这段话。
王辰玉说:“人应当在繁忧总集
,心骨沸热,懑若寤,摇若曳,魄力徘徊未返之间,粗法难调,细谛不入,非以出世傥佯之语涤之,谁有能奭然解者?人心有目,目又有睫,透扃启钥,必从喜根。今人好新是病,病即是药。譬如望梅,实能止渴,渴即止矣,亦复无梅。非实非虚,是方便法。”读书者当观此。
译心中骨骼沸腾燥热,烦闷如同刚睡醒,摇晃如同被拖拽,在精神魂魄徘徊尚未回归之际,粗略的方法难以调和,细致的道理无法进入,如果不以超脱世俗、洒脱自在的话语来洗涤它,谁能豁然开朗地解开这心结呢?人心有眼睛,眼睛又有睫毛,要打开门闩、开启锁钥,必须从喜悦的根源入手。当今之人喜好新奇是一种弊病,但这弊病本身也就是良药。就像望梅止渴,实际上确实能止住口渴,口渴既然止住了,也就无所谓有没有梅子了。既非真实存在,也非完全虚无,这是一种权宜方便的方法。读书的人应当观察领悟这一点。
吴子彦所述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心不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书作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读书者当观是。
陈眉公云:“读书能辅音,能破句,是真能读书人,温故知新,尽此矣。”又曰:“小儿辈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又曰:“士君子不能陶熔人,毕竟学问中火力未透。”又曰:“多读两句书,少说一句话。”吴生曰:此皆真教人语。读书者当观是。
沈石田子云鸿喜集书,校雠勤剧。曰:“后人视非财货,必不易散。万一能读,则吾所遗厚矣。”读书者当观此。
●卷四
吕献可尝言:“读书不须多,读得一字,行取一字。”程伊川亦尝言:“读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读书者当作此观。
倪文节公云:“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者也。而读书声为最。闻他人读书声,已极可喜;更闻子弟读书声,则喜不可胜言矣。”又云:“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利而无少害者,惟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观书一卷则有一卷之益;观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故有全利无少害也。”读书者当作此观。吴生曰:此谓读书者不以利为利,以书为利也。
范质自从事未尝释卷。曰:“尝有异人言吾当大用,苟如星士言,无学术何以处之?”读书者当作此观。
沈攸之晚好典册,常曰:“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叶石林云:“后人但令不断书种,为乡党善人,足矣。若夫成否则天也。”读书者当作此观。
孙蔚家世积书,远近来读书恒有百余人。蔚为办衣食。读书者当作此观。
东坡《与王郎书》云:“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文物之类,亦如之也。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读书者当作此观。
董遇挟经书,投闲习诵,人从学者,不肯教之。云:“先读百遍,而义自见。”栾城云:“看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读书者当作此观。
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假求焉。齐王攸就人借书,手刊其谬,然后返之。读书者当作此观。
刘显时称“学府”,每共孔奂讨论,深相叹服。乃执奂手曰:“伯喈坟索,悉与仲宣。吾当希彼蔡君,足下无愧王氏。所保书籍,寻以相付。”读书者当作此观。
苏子美客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读书,以酒一斗为率。密觇之,子美读《汉书·张良传》,至良与客椎击秦皇帝,抚掌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饮一大白。又读,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于留,此天以授陛下。”又抚案曰;“君臣相遇,其难如此!”复举一大白。公笑曰:“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足多也。”读书者当作此观。
黄涪翁云:“擘书覆瓿,裂史粘窗,谁不惜之!士厄穷途,陷落冤阱,闻者不怜,遇者不顾,听其死生。是贤纸上之字而仇腹中之文,哀哉!”读书者当作此观。
吴生曰:穷生寒士,自振不暇。安能及人?此为读书而冠进贤者发也。然今之驱高车,拥大盖者,谁非读书之人?力可顾盼成饰,咳唾为恩,而于素交贫识,反成掩面,又安望其闻即怜,遇而顾乎?三覆斯言,良可慨叹!
蔡君谟尝作小吴笺云:“李及知杭州日,市白集一部,乃为终身之恨
译吴子彦所叙述的书室中修行的方法:心里清闲而手懒,就观赏法帖,因为可以逐字放置。手清闲而心懒,就处理琐碎之事,因为可以随作随止。心手都清闲,就写字、作诗文,因为可以兼顾。心手都懒,就坐着、睡觉,因为不勉强役使精神。心不定,适宜看诗和杂短故事,因为容易领会意思,不会长久滞留。心清闲无事,适宜看长篇文字,或者经书注疏,或者史传,或者古人文集,这又非常适合风雨之时以及寒冷的夜晚。又说:手忙碌心清闲就思考,心忙碌手清闲就躺卧,心手都清闲就著书写字,心手都忙碌,就思考早点结束事情,以安定我的精神。读书的人应当观察这些。
陈眉公说:“读书能够辅助音律,能够破除句读,这才是真正会读书的人,温习旧知从而获得新知,尽在于此了。”又说:“小孩子不应当被世事分散读书的精力,应当通过读书来通晓世事。”又说:“士人君子如果不能陶冶熔铸他人,终究是学问中的火力没有透彻。”又说:“多读两句书,少说一句话。”吴生说:这些都是真正教导人的话。读书的人应当观察这些。
沈石田的儿子云鸿喜欢收集书籍,校勘勤奋刻苦。说:“后人看待这些不是财物,必定不会轻易散失。万一有人能读,那么我留下的恩惠就深厚了。”读书的人应当观察这些。
●卷四
吕献可曾经说:“读书不需要多,读懂一个字,就践行一个字。”程伊川也曾经说:“读懂一尺,不如践行一寸。”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倪文节公说:“松涛声、山涧声、山鸟声、夜虫声、鹤鸣声、琴声、棋子落下的声音、雨滴台阶的声音、雪洒窗户的声音、煎茶的声音,都是声音中最清雅的。而读书声最为清雅。听到别人读书的声音,已经非常可喜;再听到子弟读书的声音,那么喜悦就不可胜言了。”又说:“天下的事情,利益和害处常常各占一半,有全部利益而没有少许害处的,只有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看一卷书就有一卷的益处;看一天书,就有一天的益处。所以有全部利益而没有少许害处。”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吴生说:这是说读书的人不把利益当作利益,把书当作利益。
范质自从任职以来不曾放下书卷。说:“曾经有奇异的人说我应当被大用,如果像星士所说的那样,没有学术修养怎么应对呢?”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沈攸之晚年喜好典籍,常说:“早知道穷困显达有命运决定,恨没有早点十年读书。”叶石林说:“后人只要让书香不断,成为乡里的善人,就足够了。至于成功与否,那是天命。”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孙蔚家世积累书籍,远近来读书的常常有一百多人。孙蔚为他们办理衣食。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东坡《与王郎书》说:“少年做学问的人,每一本书都应当多次读完。书富如海,百货皆有。人的精力不能兼收并蓄,只能得到自己所求的罢了。所以希望做学问的人每次只以一种意图去求取。比如想要寻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的作用,就只以此意图去求取,不要产生其他念头。另外再作一次求取事迹、文物之类,也是如此。如果学问成就,就能八面受敌,与泛泛涉猎的人不可同日而语。”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董遇带着经书,利用空闲时间习诵,有人跟随他学习,他不肯教。说:“先读一百遍,意义自然显现。”栾城说:“看书如同服药,药多了力量自然运行。”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江禄读书没有读完,即使有紧急事务,也一定要等书卷束好整齐,然后才能起身,所以没有损坏。人们不讨厌向他借书。齐王攸向人借书,亲手刊正其中的谬误,然后归还。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刘显当时被称为“学府”,每次与孔奂讨论,深深叹服。于是握着孔奂的手说:“蔡邕的坟索,全部给了王粲。我应当仰慕那位蔡君,您无愧于王氏。所保存的书籍,不久就托付给您。”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苏子美寄居在岳父杜祁公家中,每晚读书,以一斗酒为限度。暗中观察他,子美读《汉书·张良传》,读到张良与客椎击秦始皇时,拍手说:“可惜啊,没有击中!”于是满饮一大杯。又读,读到张良说:“起初,我从下邳起兵,与皇上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天下授予陛下。”又拍案说:“君臣相遇,竟然如此艰难!”又举一大杯。杜公笑着说:“有这样的下酒物,一斗酒不算多。”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黄涪翁说:“撕书覆盖瓦罐,撕裂史书粘贴窗户,谁不痛惜!士人困顿穷途,陷入冤狱,听到的人不怜悯,遇到的人不顾及,听任其生死。这是看重纸上的字而仇视腹中的文,悲哀啊!”读书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吴生说:穷困的寒士,自我振作都来不及。怎么能顾及他人?这是为读书而冠进贤者发出的感慨。然而现在那些乘坐高车、拥有大伞盖的人,谁不是读书的人?力量足以顾盼成饰,咳唾为恩,而对于素来交好的贫贱知己,反而掩面回避,又怎么能期望他们听到就怜悯,遇到就顾及呢?反复诵读这些话,实在令人慨叹!
蔡君谟曾经作小吴笺说:“李及在杭州任职时,买了一套白集,竟成为终身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