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茶志怪卷一折狱二则
,更投以鸩,是速其死也。”苏哭求计。甲曰:“彼能隐形,何能为力?”苏云:“猝与之遇,形不能隐也。”甲使系铃楼外,索引其端,索动铃响,闻声辄至。次日女来,取温水半瓯,吐口中红丸,对烛润化,将饮病者。苏急引动铃响,甲乙猝至。女起立,问将何为?乙云:“有何怨仇而杀吾友?”女云:“疾病,人之常事,医之则健壮如初,何以云杀?”乙窥女美,爱之,执其袪云:“尔藏凶器,非杀而何?”女问:“凶器安在?”乙云:“绣裆中所藏双股剑,予试扪之。”遽探其隐。女与撑拒,甲乘间取瓯中药汁,一吸而尽。女视之失色曰:“尔真杀我夫也!”忿以手推乙倒地,遂失所在。苏视,爽然悔悟,大詈二人无良。二人惭退。女来,握苏手痛哭云:“妾恃有妙药,贪欢不已,致君如此狼狈。若能服丹,寿同金石,且换凡骨,伉俪不仅百年。孰意君生疑忌,彼施计巧,是殆命也。五日后君必死,妾以君故,亦不免于雷殛。奈何奈何?”苏亦泣,劝女报之。女愀然曰:“祸由自取,骨骸且不能保,更何能报复哉?”苏日,
译(于是)又给他喝下毒酒,这是加速他的死亡啊。”苏氏哭着请求计策。甲说:“她能够隐形,我们有什么办法?”苏氏说:“突然与她相遇,她的形体是无法隐藏的。”甲让(苏氏)在楼外系上铃铛,拉着绳子的末端,绳子一动铃铛就响,听到声音就立刻赶到。第二天女子来了,取半碗温水,吐出口中的红丸,对着烛火润湿融化,将要给病人喝。苏氏急忙拉动绳子使铃铛响,甲和乙突然赶到。女子站起来,问想要做什么?乙说:“有什么冤仇而要杀我的朋友?”女子说:“生病,是人的常事,医治好了就健壮如初,为什么说杀?”乙窥见女子美丽,喜爱她,抓住她的衣袖说:“你藏着凶器,不是杀又是什么?”女子问:“凶器在哪里?”乙说:“绣裆中藏着的双股剑,我试着摸一下。”立刻探入她的隐秘之处。女子与他支撑抗拒,甲趁机取走碗中的药汁,一口气喝尽。女子看着变了脸色说:“你们真的杀了我的丈夫啊!”愤怒地用手把乙推倒在地,于是消失不见了。苏氏看着,恍然醒悟,大骂二人没有良心。二人惭愧地退下。女子来了,握着苏氏的手痛哭说:“我仗着有妙药,贪恋欢乐不停止,导致您如此狼狈。如果能服下丹药,寿命如同金石,而且换去凡骨,夫妻不仅百年。谁料您产生疑忌,他们施展计谋,这大概是命运吧。五天后您必死,我因为您的缘故,也不免于雷击。怎么办怎么办?”苏氏也哭泣,劝女子报复他们。女子严肃地说:“灾祸是自己招致的,尸骨尚且不能保全,还能报复什么呢?”苏氏说,
“彼服丹成仙,殊令人切齿!”女曰:“彼心术不正,安能得道?不过多延年耳。”言毕,悲哽不已。至期,苏亡,女出金易棺殓已,遂杳。后,甲须发苍而转黑,八十余犹能夜御数女,颜如童子焉。
醉茶子曰:贪欢忘死,深于情者,死快于生,况生而不死乎?龌龌儿何愚昧至此哉!吾独恨甲之忍,明知良药,不使苏服,自饮之,鹤发童颜,优游岁月。天龙有知,何不奋雷一击哉!
张顺
张顺者,武定府人。值寇横恣,窜身荒野。日暮途穷,恐为贼获,四顾无赴藏匿,乃伏乱尸中。云霾月黑,悲风四号,毛发森森俱竖。忽高处仰见灯光,一官居中坐,旁列数卤簿。展册唱名,便见断手缺臂者蹒跚而上。须臾点毕,纷纷并倒。官指顺问曰:“渠何伏而不动?”左右曰:“此宜毙于扬州狱中,非此案事。”怪风一卷,万象俱无。顺大恐,伏至晓,贼过如未见者,遂得免。自此懔懔怀刑,恒以南游为戒。会岁大饥,饮食不给,丐食入都。至一官第,有老妪抱儿立门外,儿大啼,饲以果饴,啼愈甚。举头见顺,啼即止,且求顺抱。顺喜抱之,儿悦甚。顺辞欲行,儿又大号。好事仆白于主人,主人唤入,视之,丐也。易其衣履,留宅内,使侍公子。顺喜出望外,得免饥寒,且获赏赍。细询问同人,始知主人官工部主政,公子生而善啼,每啼则昼夜不已,凡仆媪辈无一当意者,积今五载矣。顺得其故,曲意逢迎,凡公子眠餐,离顺则郁郁不乐也。越数载,主人官选扬州,指日就道。顺固辞。公子知之,涕泣不食。主人益其工价,顺仍不许。主人怒,痛鞭之。顺不能隐,举前事以对,跪求乞免。主人笑曰:“尔妖梦是践,愚已甚矣。苟能守法,安能陷于囹圄?即使陷之,我力不难出也,何忧为?”顺不获已,随之行。甫至扬州三日,公子曳与遨游,至扬子江,公子失足落水。顺大窘,计无所逃,负荆长跪,泣诉于主人。主人止此子,爱如拱壁,闻其死,拍案大怒,痛笞而系于禁。狱隶以顺无关说,遇之甚虐。不堪其苦,忿而坠锁,导毙。乃知生死之数,卒难逃也。
醉茶子曰:一见辄喜,不知者以为前缘也,又岂知祸患即伏于中乎?故天下事,厚我者未必不祸我,祸我者未必不福我。横逆之来,平情处之,安知非如塞翁之失马哉!
鲁班
袁某,邑之李富德庄人,嗜酒病噎,饮食不进,群医束手,已濒于死。妻李氏最贤,日祷于神,罔效。忽门外有款关者,出视,其人则肩披双橐,中盛斧锯,殆木作工也。谓李曰:“令亲冯某,遣予视疾。”李云:“夫子之病革矣,归烦寄语冯君,身后事切求援手。”其人请视病者,李辞以居庐不洁,难屈嘉宾。其人曰:“薄有小术,可施治之。”问:“客能治何疾?”曰:“秃发者不能治,余无难耳。”李喜,引入。诊视毕,出一红丸,使服之。李有难色,其人曰:“请勿迟疑。”乃索纸笔书方授之,纳丸于袋,负橐即行。李求其姓字里居,其人曰:“仆暂寓某店,将往前村高商家佣工,不能再来,亦不劳再访。此药三剂,保必愈矣。”出门遽去。李思村内无通医者,乃诣塾师范某,以方诘之。范笑云:“药平常耳,服之无益亦无损。”李归,买药进之。病者肠腹雷鸣,片刻三遗矢,顿索食饮。与以汤饵,居然下咽。再服两剂,疾大愈。袁喜曰:“吾其遇和、缓乎?何其术之神也?”乃诣冯致谢。冯茫然不解。哀告以故,相与猜异。因辞冯诣高,高方大兴土木,鸠工如云。问工而医者谁?众言其无。诧异而返,告其故于妻。妻劝访诸逆旅。袁新瘥体倦,次日朝往,店主人方启关,延之入。询客有木匠而医者耶?曰:“不知。”袁乃遍视诸客,悉非其人。至院西隅有静室,内奉鲁班神像,厥貌惟肖,恍然顿悟。顶礼毕,归,遣妻亦往礼之。由是鲁班之灵大著,焚香祈福者肩摩毂击矣。后凡有病噎者,服其方无不立效。无何,邻村有张髡者,患是病,遣人索方于袁。袁他出,其妻捡方
译“他服用丹药成仙,真让人咬牙切齿!”女子说:“他心术不正,怎么能得道?不过是多活几年罢了。”说完,悲伤哽咽不停。到了期限,苏某去世,女子拿出金子买棺材安葬他,之后便消失了。后来,甲的胡须头发由白转黑,八十多岁还能晚上与几个女子行房,脸色像童子一样。
醉茶子说:贪恋欢乐忘记死亡,感情深厚的人,死比生更快,何况是活着却像不死一样?龌龊的人怎么愚蠢到这种地步!我只恨甲的狠心,明明知道是良药,不让苏某服用,自己喝了,白发变黑、脸色红润,悠闲地度过岁月。天龙如果有知,为什么不奋起一雷击打他呢!
张顺
张顺是武定府人。正值强盗横行肆虐,他逃到荒野中。天色已晚,走投无路,担心被贼人抓获,四处张望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于是趴在乱尸中。云雾弥漫,月色昏暗,悲风四起,毛发都竖立起来。忽然在高处看见灯光,一个官员坐在中间,旁边排列着几个仪仗队。打开名册唱名,便看见断手缺臂的人蹒跚而上。一会儿点名完毕,纷纷倒下。官员指着张顺问:“他为什么趴着不动?”左右的人说:“这个人应该在扬州狱中死去,不是这个案件的人。”怪风一卷,万物都消失了。张顺非常害怕,趴到天亮,贼人经过好像没看见他,于是得以幸免。从此他畏惧刑罚,常以南游为戒。恰逢年成饥荒,饮食不足,他乞讨进入京城。来到一个官邸,有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外,孩子大声啼哭,给他水果糖吃,哭得更厉害。抬头看见张顺,哭就停止了,并且求张顺抱。张顺高兴地抱着他,孩子很高兴。张顺告辞想走,孩子又大声哭喊。好事的仆人告诉了主人,主人叫进屋,一看,是个乞丐。给他换了衣服鞋子,留在宅内,让他侍奉公子。张顺喜出望外,得以免除饥寒,并且获得赏赐。仔细询问同屋的人,才知道主人是工部主政,公子生来喜欢啼哭,每次哭就昼夜不停,凡是仆人和老妇人都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张顺知道了原因,刻意迎合,凡是公子睡觉吃饭,离开张顺就不高兴。过了几年,主人被选任到扬州做官,指日就要上路。张顺坚决推辞。公子知道了,哭泣不吃饭。主人增加了他的工钱,张顺仍然不允许。主人发怒,狠狠地鞭打他。张顺不能隐瞒,把前事说出来回答,跪下请求免除。主人笑着说:“你是应验了妖梦,太愚蠢了。如果能守法,怎么能陷入牢狱?即使陷入,我的力量不难救你出来,担心什么?”张顺不得已,跟着他走。刚到扬州三天,公子拉着他游玩,到了扬子江,公子失足落水。张顺非常窘迫,无处可逃,背着荆条长跪,哭着向主人诉说。主人只有这个儿子,爱如拱璧,听说他死了,拍案大怒,狠狠地鞭打他并关进监狱。狱卒因为张顺没有贿赂,对待他非常虐待。他受不了痛苦,愤怒地跳下锁链,导致死亡。这才知道生死的命运,终究难以逃脱。
醉茶子说:一见就喜欢,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前缘,又哪里知道祸患就潜伏在其中呢?所以天下的事,厚待我的未必不会祸害我,祸害我的未必不会造福我。横逆的事情来了,平静地处理它,怎么知道不像塞翁失马呢!
鲁班
袁某,是县里李富德庄人,嗜好喝酒得了噎病,饮食不进,众医生束手无策,已经濒临死亡。妻子李氏最贤惠,每天向神祈祷,没有效果。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出去看,那个人肩上背着两个袋子,里面装着斧头锯子,大概是木匠。对李氏说:“你的亲戚冯某,派我来探病。”李氏说:“丈夫的病重了,回去麻烦告诉冯君,身后事恳求援助。”那个人请求看病人,李氏以居丧不洁为由推辞,难以委屈嘉宾。那个人说:“我有小法术,可以施治。”问:“客人能治什么病?”回答说:“秃头的人不能治,其余没有难的。”李氏高兴,引进来。诊视完毕,拿出一个红丸,让他服用。李氏有难色,那个人说:“请不要迟疑。”于是索要纸笔写方子给他,把药丸放进袋子里,背着袋子就走了。李氏求他的姓名住址,那个人说:“我暂时住在某店,将去前村高商家做工,不能再来了,也不劳再访。这药三剂,保证一定痊愈。”出门就走了。李氏想村里没有通医的人,于是去学塾问范某,拿方子问他。范某笑着说:“药平常,吃了没好处也没坏处。”李氏回来,买药给他吃。病人肠腹雷鸣,片刻三次排便,立刻要饮食。给他汤药,居然咽下去了。再服两剂,病大愈。袁某高兴地说:“我遇到和缓那样的名医了吗?怎么法术这么神奇?”于是去冯某那里致谢。冯某茫然不解。哀告他原因,一起猜疑奇怪。于是辞别冯某去高某那里,高某正在大兴土木,工匠如云。问工匠中谁是医生?众人都说没有。诧异而返回,把原因告诉妻子。妻子劝他去旅店打听。袁某刚病愈身体疲倦,第二天早上去,店主人刚开门,请他进去。问客人中有木匠又是医生的吗?回答说:“不知道。”袁某于是遍看各位客人,都不是那个人。到院子西角有静室,里面供奉鲁班神像,相貌很像,恍然顿悟。顶礼完毕,回来,派妻子也去礼拜。从此鲁班的灵验大著,焚香祈福的人肩摩毂击。后来凡是有噎病的,服他的方子无不立效。不久,邻村有个张髡,患这个病,派人向袁某索要方子。袁某外出,他的妻子捡方子
付之,告使者曰:“神方只此一纸,宝藏之勿失也。”使藏而去。至半里许,遽中暑,踣于路,舁至家卒,方遂不可问矣。未几髡亦毙,始悟神言不治秃发者之有因也。
译(他)把药方交给使者,对使者说:“神奇的药方只有这一张,把它珍藏好,千万不要丢失。”使者把药方收好便离开了。走到半里左右,使者突然中暑,倒在路上,被抬回家中后便去世了,药方于是再也无法查问了。没过多久,那个和尚也死了,人们这才明白神人说“不治疗秃头的人”是有原因的。
醉茶子曰:公输子,古之巧人。刻术为人、为鸢,悉能飞走。未闻以医传。岂巫医小术,特古人之余事乎?而今之医士,投药卤葬,与运斤纵斧者无殊。是不但有愧卢、扁,直弄斧班门耳,而况执斧者公然为医哉。洵可叹矣!
王建屏
王建屏,晋之世家子。从其祖迁居于津。父母旱逝,年十八,与邑之杂货商为伙友。肆后厦屋五楹,王独后复室。更深扃户,煨酒自饮。忽布帘一展,有女子自外入,缟素衣裳,面无脂粉,虚鬟笼雾,腻颊凝花,淡雅别饶风韵。王知其狐仙,毛发几竖,曰:“素无不敬,何故来扰?”盖商最敬仙,堂中常设仙位,王虔拜尤勤,故云然也。女曰:“谁见尔敬我耶?”王曰:“朝奉香,夕参拜,非敬而何?”女曰:“痴郎,我未见有敬妇者。”王曰:“予固未娶,何便诬我为敬妇?”女曰:“痴哉!痴哉!缘何不娶?”王曰:“家道赤贫,谁肯媒妁?”女曰:“我为媒,为尔择一佳妇,愿乎?”曰:“愿。”女曰:“麻面兔唇,且眇一目。君如愿之,是君白首之偶。”王曰:“不可!不可!必美如姐姐者,方可为之。”女曰:“俗云癞头蛙想吃天鹅,不亦难乎?”王曰:“我诚不敢妄想,谚云:野老食蝗,飞来口福,不劳君子好逑耳。”女大笑曰:“君非学究,何太腐气?岂日居市井,尚未忘之乎者也耶?实告君,妾与君有前缘,故来燕好。君宜秘之,保不为君祸也。”言毕而出,旋从帘外挈一小竹篮,中盛四簋,又取出水晶壶、玉杯以及象箸等,罔不精洁。酌酒劝王。王有难色,女夺杯曰:“此岂鸩毒耶?”先吸其半,复令王饮。王尝之,芳洌沁齿,果良酿也,遂酣饮。饮毕,则杯盘自无,亦不见人搬去。既而灭烛共寝,极尽欢娱。及晓始去,人无知者。如此二三年,恩爱备至。尝谓王曰:“君之福泽太薄,而衣食粗足。如操作时思食,可取诸釜;思衣,可取诸箧。”试之果然。一夕携来奇珍异味,穷极奢丽。驼峰熊掌,豹胎鲂腴,皆不能指其名。生喜云:“朝朝相扰,何故为此盛馔?”女不言,劝生食,己则倚灯背坐不食。王视之,愁眉锁翠,香泪抛红,嫋嫋然欲言复止。王再三询故,女曰:“缘尽矣,此别筵也。”王闻言大痛。女拭泪曰:“黄鹤一去,非无再见之期。他年会于苏州,当为君脱急难,志之勿忘也。”未几,斜月欲堕,野鸡四号。女握生手至房外,曰:“若再留数日,后会不可得矣,君宜珍重,妾去也。”如电而没。王自是思念成疾,半载始瘥。后娶妇缺唇眇目,一如女言。仙能前知,信夫。
醉茶子曰:建屏乃吾友赵价人之内兄,予于赵氏识之。其为人诚朴笃信。价人为予言其梗概。予固好奇,询诸王。王曰:“君别号醉茶子乎?”予曰:“然。”王曰:“若然,可以言矣。”予骇问故。王曰:“昔仙谓予曰:他日有李某编记事诸书,可烦渠作佳传。他人可勿告也。”乃向予细言颠末,语犹欷嘘。惜予笔墨拙涩,有负重托。然事有可传,敢不勉强为之?同治纪元,建屏如苏买茉莉遇盗,竟得生还,归家,旋病故。不知又与仙遇否,惜未得深究之也。乃知古今丛说,实事不少,不可尽以子虚乌有视之。
申仲权
申仲权,燕之士人,屡试不第,落魄难堪。有中表亲冉某,为关外将军幕府,往投之。至则官已迁,冉随之去。申殊怏怏,思再往寻,而囊赀己罄。不得已寻同乡人劚参者依之。乡人四五辈事皆贫苦,食不能自给,授申长铲,使随众操作。申不胜其苦,众又嫌其累,然未忍拒之。一日,与众侣入山,申步蹇,憩松下。须臾,众不知何往。申走寻之,至一处,山重水复,路极曲折,迷不识道。会红日西坠,悲风怒号,思觅一石窟,借避虎豺。踟蹰间,见一女子,容貌姣丽,腰系白鹿皮裙,至溪边掬饮溪水。申至前,解腰间瓢与之。女欣然饮毕,还其器。申询路,女云:“此山中无多居人,前峰峦密处是我所居。彼处无甘泉,故每饮必须至此。然此去大路绝远,
译醉茶子说:公输班是古代的巧匠,雕刻的木人、木鸢,都能飞跑。却没听说他靠医术传名。难道巫医这种小技艺,只是古人的副业吗?而现在的医生,用药如同胡乱埋葬,与挥斧砍木的人没有区别。这不仅有愧于卢医、扁鹊,简直是班门弄斧,何况那拿斧头的人公然自称医生呢。实在令人叹息!
王建屏
王建屏,是山西的世家子弟。跟随祖父迁居到天津。父母早年去世,他十八岁时,与县里的杂货商合伙。店铺后屋有五间,王建屏独自住在后面的复室。深夜关门,温酒自饮。忽然布帘一掀,有个女子从外面进来,穿着素色衣裳,脸上没有脂粉,发髻松散如雾笼罩,脸颊细腻如花凝露,淡雅之中别有一番风韵。王建屏知道她是狐仙,吓得毛发竖起,说:“我向来无不恭敬,为何来打扰?”原来商人最敬神仙,堂中常设神位,王建屏虔诚拜祭尤其勤快,所以这样说。女子说:“谁见你敬我了呢?”王建屏说:“早晨奉香,晚上参拜,不是敬重又是什么?”女子说:“痴郎,我没见过敬重妇女的人。”王建屏说:“我本来没娶妻,为何诬蔑我敬重妇女?”女子说:“痴啊!痴啊!为何不娶妻?”王建屏说:“家境赤贫,谁肯做媒?”女子说:“我做媒,为你选一个好妻子,愿意吗?”王建屏说:“愿意。”女子说:“麻脸兔唇,而且瞎了一只眼。如果你愿意,这就是你白头偕老的伴侣。”王建屏说:“不行!不行!一定要像姐姐这样美的,才能娶。”女子说:“俗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是很难吗?”王建屏说:“我确实不敢妄想,谚语说:老农吃蝗虫,是飞来口福,不劳君子去追求罢了。”女子大笑说:“你不是学究,为何如此迂腐?难道住在市井,还没忘记之乎者也吗?实话告诉你,我与你前世有缘,所以来与你欢好。你应当保密,保证不会给你招祸。”说完出去,随即从帘外提来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四盘菜肴,又取出水晶壶、玉杯以及象牙筷子等,无不精致洁净。斟酒劝王建屏喝。王建屏面露难色,女子夺过杯子说:“这是鸩酒毒药吗?”先喝了一半,再让王建屏喝。王建屏尝了尝,芳香清冽沁入牙齿,果然是好酒,于是痛饮。喝完,杯盘自然消失,也没见人搬走。接着吹灭蜡烛同睡,极尽欢娱。到天亮才离开,没人知道。像这样两三年,恩爱备至。女子曾对王建屏说:“你的福泽太薄,但衣食勉强足够。如果干活时想吃东西,可以从锅里取;想穿衣服,可以从箱子里取。”试了果然如此。一天晚上,她带来奇珍异味,穷极奢华。驼峰熊掌,豹胎鲂鱼腹肉,都不能说出名字。王建屏高兴地说:“天天来打扰,为何准备这么丰盛的饭菜?”女子不说话,劝王建屏吃,自己则靠着灯背坐不吃。王建屏看她,愁眉紧锁,香泪抛洒,袅袅婷婷欲言又止。王建屏再三询问原因,女子说:“缘分尽了,这是离别筵席。”王建屏听后非常悲痛。女子擦泪说:“黄鹤一去,并非没有再见之日。他年我们在苏州相会,我会为你解除急难,记住别忘记。”不久,斜月将落,野鸡四处啼叫。女子握着王建屏的手走到房外,说:“如果再留几天,以后就不能相见了,你应当珍重,我走了。”如闪电般消失。王建屏从此思念成疾,半年后才痊愈。后来娶妻缺唇瞎眼,正如女子所说。神仙能预知未来,确实如此。
醉茶子说:王建屏是我朋友赵价人的内兄,我在赵家认识他。他为人诚实朴素笃信。赵价人对我说了他的概况。我本来好奇,询问王建屏。王建屏说:“你的别号是醉茶子吗?”我说:“是的。”王建屏说:“如果是这样,可以说了。”我惊讶地问原因。王建屏说:“从前神仙对我说:将来有李某编记事诸书,可以麻烦他写篇好传记。别人不要告诉。”于是向我详细说了始末,言语中还带着叹息。可惜我笔墨拙涩,辜负了重托。但事情值得传扬,怎敢不勉强为之?同治元年,王建屏到苏州买茉莉花遭遇盗贼,竟然得以生还,回家后,不久病死。不知道又是否与神仙相遇,可惜没能深入探究。由此知道古今丛说,实事不少,不能全当作子虚乌有看待。
申仲权
申仲权,是燕地的读书人,多次考试不中,落魄难堪。有个表亲冉某,在关外将军幕府任职,申仲权前去投靠。到了那里,官员已经调任,冉某跟随去了。申仲权非常失意,想再去寻找,但钱袋已经空了。不得已寻找同乡挖人参的人依靠。同乡四五个人都很贫苦,食物不能自给,给申仲权一把长铲,让他跟随众人干活。申仲权受不了那份苦,众人又嫌他累赘,但不忍心拒绝他。一天,与众人进山,申仲权脚步迟缓,在松下休息。一会儿,众人不知去了哪里。申仲权跑着寻找他们,到一个地方,山重水复,路极曲折,迷路不识方向。恰逢红日西坠,悲风怒号,想找一个石窟,借以躲避虎豺。徘徊间,看见一个女子,容貌姣好,腰系白鹿皮裙,到溪边捧水喝。申仲权上前,解下腰间的瓢给她。女子欣然喝完,还给他。申仲权问路,女子说:“这山里没多少住家,前面山峰密集处是我住的地方。那里没有甘泉,所以每次喝水必须到这里。然而这里距离大路极远,
君何以来也?”申告以故,且求寄宿。女不应,返身欲行。申固哀之,至泣下。女乃引之行。转过山坡,横亘一小桥,桥下芦苇杂生,蛙鸣蚓吹之声极其凄楚。又数里,一大石桥,其长不知多远,石栏雕镂,宛若天成。桥尽有庄,南向一石门,入则石室精洁,连亘甚远。引申至一室曰:“尔姑在此,俟为尔备食。”女自入去。申视室中床几,皆石为之。壁上石纹如画,花木人物,神色生动。纵览间,门外气咻咻一虎冲门过,申战栗不敢少动,伏石床上。俄而女至,赠一物如小儿臂,红润鲜软,莫识其名。云:“食少许,即可饱。携归可以致富。”语毕自去。申擘食之,味甘易饱。留其半藏诸怀。天将曙,女至,示以归路。拨云寻道,越岭攀藤,始至山外。回顾则重峦绝巘,无路可登。诧异而返,出其物示同人,乃美参也,售之得一百金,治装归里焉。
译“您为什么来到这里?”申告知了缘故,并且请求寄宿。女子没有答应,转身想要离开。申坚决地哀求她,甚至流下了眼泪。女子这才拉着他走。转过山坡,横亘着一座小桥,桥下芦苇杂乱生长,蛙鸣蚯蚓吹气的声音极其凄惨悲凉。又走了几里路,有一座大石桥,它的长度不知有多远,石栏雕刻镂刻,仿佛天然形成。桥的尽头有村庄,朝南有一扇石门,进去则是石室,精致洁净,连绵延伸得很远。女子把申引到一间屋子说:“你暂且在这里,等我去为你准备食物。”女子自己进去离开了。申看屋中的床和几案,都是石头做的。壁上的石纹如画,花木人物,神情色彩生动逼真。正在四处观看时,门外呼哧呼哧地一头老虎冲门而过,申战栗不敢稍微动弹,伏在石床上。不久女子到来,赠送一样东西像小儿的手臂,红润新鲜柔软,不认识它的名字。说:“吃一点,就可以饱。带回去可以致富。”说完便自行离去。申掰开吃它,味道甘甜容易饱。留下另一半藏在怀里。天快亮时,女子到来,给他指明回去的路。拨开云雾寻找道路,翻越山岭攀援藤蔓,才到达山外。回头望去,只见重重山峦陡峭的山峰,没有路可以攀登。感到诧异而返回,拿出那东西给同伴看,原来是上等的人参,卖掉它得到一百两银子,置办行装回到家乡。
刘氏子蠡县农人刘翁,生二子。长者甫三龄,少者在襁褓。适二子俱患痘,少者毙,长者亦垂危。翁见无望,欲俱埋之。妻不可,固止之。未几气绝,乃并瘗诸村外。有贩皮条马鞭者,乐姓,齐东人。过其侧,闻冢中儿啼声,发之,儿固未死。大号村人,无有应者,乃携归,以为子焉。乐妻久不育,得儿甚喜。越数载,儿长,妻亦生一子。儿习父业颇勤,父子经营,家道小康。弟不驯,兄教之。弟不服,语侵兄。兄怒,挞之,弟呼曰:“尔非我兄,何敢责我?使我父不将尔来,葬诸犬腹矣,尚得有今日哉!”儿以其言异,私询诸父。父不能隐,具以实告。儿大痛,力辞父母,欲归故乡。止之不可,竟裹粮夜遁。至蠡县,徘徊村外,或问之,云:“予固此乡人,幼离家,今归而寻父者。”问尊翁姓字,则莫能对。众笑之,窥其貌,颇类刘翁,戏谓翁曰:“若儿容貌肖翁,得毋翁之子乎?”翁笑唾之。好事者详诘端末,儿曰:“予固非妄,乃确有凭。”出小衣二件,遍示众人。翁告诸媪,媪至,视其衣,即当年殓物也,始恍然悟为己子。翁媪牵儿大悲,纳诸其家,如获珍宝。翁富于财而无子,至是为儿娶妇,厚酬乐姓,拜为义父母,往来如至戚云。我不绝人之嗣,天亦不绝其嗣,未必非恻隐之心所感动也。顾抚养教育,至于成人,则义父之恩,又何殊于生父?刘子有良,当必肝脑涂地以报之。乃一言之怒,弃而不顾,是亦非人情矣。
阴司
李某,邑之富室仆,性诡谲,善迎合主意,主甚悦宠。先有老仆殷某,朴拙无才,主人得李,益厌之,以故逐去,抑郁而死。李愈得主欢,事之巨细皆任之。一旦,方出门,门旁立二公人,以索系其项,云:“殷某控汝,须到案质对。”问:“何事被控?”役云“不知”,遂牵之去。三人同走,俱贴墙阴。每过横巷透日光处,便觉如隔溪水,须待人来,始随其农影过之。至城隍祠,李惊问故,役云:“入自知之,何劳絮聒?”既入,则商贾云集,公役纷繁,居然衙署。引李至一矮屋,扃闭而去。屋中漆黑,莫辨朝昏。历有二昼夜,饥肠雷动,愁思火燔,焦燥不可言状。忽役来谓曰:“今日不审,聊放汝还。”李出,寻途而返。至家门,爽然而苏,盖死去三日矣。初,李为二役摄去,身倒主人门外,口气如丝,身犹未冷,使舁至其家。至是始醒,奄奄遂如抱病,数日略能举步,又为二鬼勾去,越二日遣还。计半载,五入阴曹,往来直如熟境。李甚厌惧,谓二鬼曰:“赏罚生死,即求速决,数被纠缠,实不能耐。”旁一人笑曰:“君何太迂,阴曹与阳世相同,公门可白手入乎?”李爽然曰:“放归当有以报厚意,但乞二兄援手耳。”役云:“敢不效力!但公差不自由,有疏照拂。然延迟几日,即可判审。归请敬候,有确信,当走相延。至于酬赏,则一听之于君耳。”李苏,谋诸妇,使央主人。主人赐钱十贯,货冥镪香楮焚化。是夜役来,握手殷勤,笑容可掬,相将至衙外偏室坐。片刻,有人负铁钱十串、白金数十锭置地上,曰:“李君所赠之物。”交役而去。役云:“蒙君厚贿,敢不尽心。今日不审,不复相见。”旋闻衙鼓彭彭,声如雷震。役云:“官升堂矣。”导李入,立堂下。阶左覆一黄铜大釜,高几如发,二健夫监守其侧,有犯人至,即以铁锸掀起,推入釜下。中有坑如井,见人首半露,攒动甚众。忽堂上呼李名,李伏墀下,仰视堂中,漆漆然暗不辨物,惟见上坐神人,方面长髯,白如敷粉,迥不狞恶。至其衣冠服色,则不得辨也。神问:“汝因何事而杀殷某?”李叩首,力辨其无。神命左右取册检视。须臾又云:“固非汝杀,然汝炀灶媚主,罪亦当责。今姑看尔后效,且放尔还。日后不速改过,定置汝于拔舌狱中。”李唯唯。旋命杖殷三十,责其诬告之罪。即闻拷比声,殷哀号乞免声。循声偷视,杳不可见。神命释李。径牵下,开其锁,引至故处,众役来贺,温语百端,送李还。途间饥渴,欲买
译刘氏子蠡县农人刘翁,生二子。
蠡县有个姓刘的农夫,生了两个儿子。
长者甫三龄,少者在襁褓。
大的刚满三岁,小的还在襁褓中。
适二子俱患痘,少者毙,长者亦垂危。
恰好两个儿子都得了天花,小的死了,大的也生命垂危。
翁见无望,欲俱埋之。
刘翁见没有希望了,想把两个都埋掉。
妻不可,固止之。
妻子不同意,坚决阻止他。
未几气绝,乃并瘗诸村外。
不久大的也断了气,于是就把两个一起埋葬在村外。
有贩皮条马鞭者,乐姓,齐东人。
有个贩卖皮条和马鞭的人,姓乐,是齐东人。
过其侧,闻冢中儿啼声,发之,儿固未死。
他经过那里,听到坟墓里有婴儿啼哭的声音,挖开坟墓一看,孩子其实没死。
大号村人,无有应者,乃携归,以为子焉。
他大声呼喊村里人,没有人回应,于是把孩子带回家,当作自己的儿子。
乐妻久不育,得儿甚喜。
乐妻很久没有生育,得到这个孩子非常高兴。
越数载,儿长,妻亦生一子。
过了几年,孩子长大了,乐妻也生了一个儿子。
儿习父业颇勤,父子经营,家道小康。
孩子学习父亲的营生很勤奋,父子俩一起经营,家境逐渐富裕。
弟不驯,兄教之。
弟弟不听话,哥哥教导他。
弟不服,语侵兄。
弟弟不服气,言语冒犯哥哥。
兄怒,挞之,弟呼曰:“尔非我兄,何敢责我?
哥哥生气,打了他,弟弟喊道:“你不是我哥哥,凭什么责备我?
使我父不将尔来,葬诸犬腹矣,尚得有今日哉!”
如果我的父亲没把你抱来,你早就葬身狗腹了,还能有今天吗!”
儿以其言异,私询诸父。
哥哥因为这话奇怪,私下询问父亲。
父不能隐,具以实告。
父亲无法隐瞒,把实情都告诉了他。
儿大痛,力辞父母,欲归故乡。
哥哥非常悲痛,坚决辞别父母,想要回到故乡。
止之不可,竟裹粮夜遁。
阻止不住,竟然带着干粮连夜逃走。
至蠡县,徘徊村外,或问之,云:“予固此乡人,幼离家,今归而寻父者。”
到了蠡县,在村外徘徊,有人问他,他说:“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小时候离开家,现在回来找父亲。”
问尊翁姓字,则莫能对。
问他的父亲姓什么,他却回答不上来。
众笑之,窥其貌,颇类刘翁,戏谓翁曰:“若儿容貌肖翁,得毋翁之子乎?”
众人嘲笑他,观察他的相貌,很像刘翁,开玩笑对刘翁说:“这孩子的容貌像您,莫非是您的儿子?”
翁笑唾之。
刘翁笑着唾弃他。
好事者详诘端末,儿曰:“予固非妄,乃确有凭。”
好事的人详细追问始末,孩子说:“我当然不是胡说,确实有凭证。”
出小衣二件,遍示众人。
拿出两件小衣服,给众人看。
翁告诸媪,媪至,视其衣,即当年殓物也,始恍然悟为己子。
刘翁告诉刘母,刘母来了,看到那些衣服,就是当年入殓时的衣物,这才恍然大悟是自己的儿子。
翁媪牵儿大悲,纳诸其家,如获珍宝。
刘翁和刘母拉着孩子非常悲痛,把他带回家,像得到珍宝一样。
翁富于财而无子,至是为儿娶妇,厚酬乐姓,拜为义父母,往来如至戚云。
刘翁富有钱财但没有儿子,于是给儿子娶了媳妇,重重酬谢乐姓,拜乐姓为义父母,往来亲密得像至亲一样。
我不绝人之嗣,天亦不绝其嗣,未必非恻隐之心所感动也。
我不断绝别人的后代,上天也不断绝他的后代,这未必不是被恻隐之心感动所致。
顾抚养教育,至于成人,则义父之恩,又何殊于生父?
但是抚养教育,直到成人,那么义父的恩情,又和生父有什么不同呢?
刘子有良,当必肝脑涂地以报之。
刘子如果有良心,应当必定肝脑涂地来报答他。
乃一言之怒,弃而不顾,是亦非人情矣。
却因为一句话的愤怒,抛弃而不顾,这也太不合人情了。
阴司
阴司
李某,邑之富室仆,性诡谲,善迎合主意,主甚悦宠。
李某,是县里富人家的仆人,性格诡诈,善于迎合主人的心意,主人非常喜爱宠信他。
先有老仆殷某,朴拙无才,主人得李,益厌之,以故逐去,抑郁而死。
先前有个老仆人殷某,朴实笨拙没有才能,主人得到李某后,更加厌恶他,因此把他赶走,他抑郁而死。
李愈得主欢,事之巨细皆任之。
李某更加得到主人的欢心,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他处理。
一旦,方出门,门旁立二公人,以索系其项,云:“殷某控汝,须到案质对。”
有一天,刚出门,门旁站着两个公差,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说:“殷某控告你,必须到案对质。”
问:“何事被控?”役云“不知”,遂牵之去。
问:“因为什么事被控告?”公差说“不知道”,于是把他牵走。
三人同走,俱贴墙阴。
三人一起走,都贴着墙的阴影。
每过横巷透日光处,便觉如隔溪水,须待人来,始随其农影过之。
每次经过横巷透出日光的地方,就觉得像隔着溪水,必须等人来,才跟着他们的影子过去。
至城隍祠,李惊问故,役云:“入自知之,何劳絮聒?”
到了城隍祠,李某惊恐地问缘故,公差说:“进去自然就知道,何必啰嗦?”
既入,则商贾云集,公役纷繁,居然衙署。
进去后,只见商人云集,公差纷繁,竟然像衙门一样。
引李至一矮屋,扃闭而去。
把李某引到一间矮屋,关上门就离开了。
屋中漆黑,莫辨朝昏。
屋里漆黑一片,分不清早晚。
历有二昼夜,饥肠雷动,愁思火燔,焦燥不可言状。
过了两个昼夜,饥肠辘辘如雷动,愁思如火烧,焦躁得无法形容。
忽役来谓曰:“今日不审,聊放汝还。”
忽然公差来说:“今天不审问,暂且放你回去。”
李出,寻途而返。
李某出来,寻找道路回去。
至家门,爽然而苏,盖死去三日矣。
到了家门口,清爽地苏醒过来,原来已经死了三天了。
初,李为二役摄去,身倒主人门外,口气如丝,身犹未冷,使舁至其家。
起初,李某被两个公差摄去,身体倒在主人门外,气息如丝,身体还没冷,被人抬到他家。
至是始醒,奄奄遂如抱病,数日略能举步,又为二鬼勾去,越二日遣还。
到这才醒来,奄奄一息像生病一样,几天后稍微能走路,又被两个鬼勾去,过了两天又放回来。
计半载,五入阴曹,往来直如熟境。
计算半年,五次进入阴曹,往来简直像熟悉的地方。
李甚厌惧,谓二鬼曰:“赏罚生死,即求速决,数被纠缠,实不能耐。”
李某非常厌恶害怕,对两个鬼说:“赏罚生死,只求速决,多次被纠缠,实在受不了。”
旁一人笑曰:“君何太迂,阴曹与阳世相同,公门可白手入乎?”
旁边一个人笑着说:“您怎么太迂腐,阴曹和阳世一样,公门可以空手进去吗?”
李爽然曰:“放归当有以报厚意,但乞二兄援手耳。”
李某恍然大悟说:“放我回去应当有回报厚意,只是请求两位兄长帮忙罢了。”
役云:“敢不效力!但公差不自由,有疏照拂。
公差说:“怎敢不效力!但是公差不自由,有空闲时照顾。
然延迟几日,即可判审。
但是延迟几天,就可以审判。
归请敬候,有确信,当走相延。
回去请恭敬等候,有确切消息,应当去通知您。
至于酬赏,则一听之于君耳。”
至于酬谢,就全听您的了。”
李苏,谋诸妇,使央主人。
李某苏醒,和妻子商量,让她央求主人。
主人赐钱十贯,货冥镪香楮焚化。
主人赐钱十贯,买冥币香纸焚烧。
是夜役来,握手殷勤,笑容可掬,相将至衙外偏室坐。
这天晚上公差来,握手殷勤,笑容可掬,相跟着到衙门外偏室坐下。
片刻,有人负铁钱十串、白金数十锭置地上,曰:“李君所赠之物。”
片刻,有人背着十串铁钱、数十锭白金放在地上,说:“这是李某赠送的东西。”
交役而去。
交给公差就离开了。
役云:“蒙君厚贿,敢不尽心。
公差说:“承蒙您厚贿,怎敢不尽心。
今日不审,不复相见。”
今天不审问,不再相见。”
旋闻衙鼓彭彭,声如雷震。
随即听到衙门鼓声彭彭,声音如雷震。
役云:“官升堂矣。”
公差说:“官员升堂了。”
导李入,立堂下。
引导李某进去,站在堂下。
阶左覆一黄铜大釜,高几如发,二健夫监守其侧,有犯人至,即以铁锸掀起,推入釜下。
台阶左边覆盖着一个黄铜大锅,高几乎像头发,两个健壮男子在旁边看守,有犯人到来,就用铁锹掀起,推入锅下。
中有坑如井,见人首半露,攒动甚众。
中间有坑像井,看见人头半露,聚集很多。
忽堂上呼李名,李伏墀下,仰视堂中,漆漆然暗不辨物,惟见上坐神人,方面长髯,白如敷粉,迥不狞恶。
忽然堂上呼喊李某的名字,李某伏在台阶下,仰视堂中,漆黑一片看不清东西,只看见上面坐着神人,方脸长须,白得像敷了粉,一点也不狰狞凶恶。
至其衣冠服色,则不得辨也。
至于他的衣冠服色,就无法辨认了。
神问:“汝因何事而杀殷某?”
神问:“你因为什么事杀了殷某?”
李叩首,力辨其无。
李某叩头,极力辩解自己没有。
神命左右取册检视。
神命令左右取册子检查。
须臾又云:“固非汝杀,然汝炀灶媚主,罪亦当责。
过了一会儿又说:“确实不是你杀的,但是你煽风点火讨好主人,罪过也
饮食,径急止之曰:“食冥中物,即勿能还矣。不然,君到此间,我辈交好,焉有不勉备东道者?”至家,役辞去,李霍然苏。自此,健壮如昔,长斋奉佛,勉为善焉。
译(那人)饮食,径直急止他说:“吃了阴间的东西,就不能回去了。否则,你既然来到此地,我们交好,哪有不尽地主之谊的道理呢?”回到家,鬼役离去,李氏忽然苏醒。从此,他健壮如昔,长期吃素奉佛,努力行善。
醉茶子曰:白手难入公门,阴阳相等,不令人生不能伸冤、没不能报怨哉?然堂上片言,曲直立判,非聪明正直者,其孰能之?而贪隶好财,遂令冤苦壅于上闻,不亦可慨哉!予邑贾君子贞孝廉之兄,昼寝,梦至城隍庙,入门一探,为人捉住,压于釜底。其中迭肩压骨,厥人甚夥,闷不可言。视釜下一隙,微露光明,伏身蛇行而出,寻路遁归。一路所经景物历历在目,至家始醒。曾见巷内有一卖食物者,是其素识,令人视之,果如所见。
黄教
江西细民某,自称道接宣圣,骑瘦蹇骡,衣服蓝缕,从者数十人,率皆如丐。骑前二人执黄布旗,书“黄教圣人江西某”云。至元城诣县谒见,阍人呵逐,不听,乃坐厅前。门人以破布黄垫铺地上,稍偏,则云:“席不正不坐。”门人正之。进以餱粮莱餔,端坐拱揖后食,云:“虽疏食菜羹,必祭必斋如也。”食毕呵欠,门人请先生吸烟,正色曰:“二三子以我为瘾乎?吾无瘾乎尔。”所言大率类此,观者如堵。有赵晴轩者,诙谐善辩,见而笑之,问曰:“昔圣人狐貉以居,今先生如悬鹑结,何也?”曰:“君子固穷,若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又云:“昔圣人一车两马,而先生仅一瘦骡,得毋寒俭?圣人弟子三千,而先生仅此数子,岂不冷落?且昔贤贫富不同,今贵及门一皆贫窭,何子路、原宪之多,而子华、子贡之少耶?请先生明以教我。”某端坐不答。好事者白于令,令赵公性方鲠,素恶异端,闻之盛怒,升堂遣役牵入,将用刑比。某叹曰:“天生德于予,知县其如予何?”卒无他语。公掷签于地,幕宾亟谏止之。及行文详上,发回本藉焉。
奸如新莽,伪托元公;贤若王通,貌学孔子。后世并招毁谤。所以然者,圣人既没,不必再有圣人。即使复生圣人,亦不必如当年之情事吻合、举动毕肖,始得谓之圣人。夫孔子,圣之时者也,时字最为生动。使圣人生于今,断不能如当年之行事。故曰“生今反古,灾及其身”,良有以也。譬如当今之世,再行井田等法,其可得乎?王安石诸人,为可监也。独怪今之异端惑人,恐众不易惑,则必托为正教,口讲《论语》《大学》,以为独得真传,其立教之名目,则又超乎杨墨佛老,以及白莲、白衣等教之外者,如所谓大成教、忠恕道等是也。无知愚氓,翕然相从,固不足异。所可异者,读书之士亦受其惑,真世道人心之变矣。吾尝谓:人生斯世,欲事事与圣贤无殊,斯亦大难。朱柏庐先生云:读书志在圣贤,斯亦可矣。
马生
徐若玉,青齐人,以故入都,寓涿鹿客舍。夜卧吸烟,忽灯光青黯,烟筒塞窒,遣仆探以铁签,再试如故。乃祝曰:“倘有幽魂亦嗜此味,不妨略尝。仆非吝啬者,何必作此惊怪?”因烧烟向空虚举,旋闻筒响飕飕,一口居然吸尽。如是者再。徐曰:“既是同好,必是良朋,盍现形共谈,亦足释闷。”即见对面枕上卧一人,年二十许,面目黧黑,衣裳篮缕,举手作揖状,形容足恭,笑曰:“仆名君妍,马姓,燕都人。幼时业儒,酷嗜烟。家君督责勿改,遂抑郁以没。服阕,有数人力劝改行,赠金使入都应童子科。至试期,贪烟未起。及醒,则红日半窗,试院门扃。乃淹留于烟肄,金尽被遂,寄身野寺,为僧服役。偶盗僧钱,僧徒重挞几死,乘机夜遁,乞食北行。途中病瘾,困惫卧柳下,不图葬诸犬腹。家君在冥曹为六路司吏总管,深恶痛绝,闭予于幽室,烦苦殆不可言。有父执数人知之,力谏家君,乃出诸幽室。时冥间考取遗才,以补司吏之缺,遣予应考,途行经此,闻烟气飞空,不觉喉中奇痒难耐,故此相扰。”问考期何日,曰:“即今日丑刻入场,明日午刻出场。”徐曰:“此其时矣!君胡不行?”曰:“再求少赐恩膏,便当贾勇前进。”徐又与之。未几鸡声动野,明星有烂。徐曰:“天将晓矣,尚流连耶?”生曰:“予酷好此,每吸烟一口,便觉两腋风生,飘飘然如上九霄而登大宝,虽玉皇
译醉茶子说:白手起家的人难以进入官府任职,阴阳两界力量相当,难道不会让人活着时无法伸冤、死后无法报仇吗?然而堂上的一句话,就能判定是非曲直,如果不是聪明正直的人,谁能做到呢?而贪婪的差役喜爱钱财,致使冤屈苦难无法上达听闻,这难道不值得慨叹吗!我们县里有个姓贾的君子,名叫贞孝廉,是某人的哥哥,白天睡觉时,梦见到了城隍庙,进门探看,被人抓住,压在锅底。那里层层叠叠,肩膀压着骨头,人数非常多,闷得无法形容。他看见锅底有一道缝隙,微微透出光亮,便伏下身子像蛇一样爬出去,寻找道路逃回家。一路上经过的景物清晰可见,回到家才醒来。曾经看见巷子里有一个卖食物的人,是他平时认识的,派人去查看,果然和梦中看到的一样。
黄教
江西有个平民,自称承接孔圣人的道统,骑着瘦弱的骡子,衣服破烂,随从几十人,大多像乞丐。前面两人举着黄布旗,上面写着“黄教圣人江西某”。到了元城县拜见县令,守门人呵斥驱赶,他不听从,于是坐在厅前。门人用破布黄垫铺在地上,稍微偏斜,他就说:“席子摆得不正,我不坐。”门人摆正了。给他送上粗劣的食物,他端正地坐着,拱手作揖后才吃,说:“即使是粗饭野菜,也一定要祭祀,一定要像斋戒一样恭敬。”吃完后打哈欠,门人请先生吸烟,他严肃地说:“你们以为我有烟瘾吗?我没有烟瘾。”他说的话大体都这样,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多。有个叫赵晴轩的人,诙谐善辩,看见后嘲笑他,问道:“从前圣人穿狐貉皮衣居住,现在先生像悬挂的鹌鹑一样破烂,为什么呢?”回答说:“君子本来就会困穷,如果以穿坏衣服吃坏食物为耻的人,不值得和他商议。”又说:“从前圣人有一辆车两匹马,而先生只有一匹瘦骡,难道不寒酸吗?圣人弟子三千,而先生只有这几个弟子,难道不冷落吗?况且从前贤人贫富不同,现在贵客上门却都贫穷,为什么子路、原宪这样的人多,而子华、子贡这样的人少呢?请先生明白地教导我。”那人端正地坐着不回答。好事的人报告给县令,县令赵公性格方正刚直,一向厌恶异端邪说,听说后大怒,升堂派遣差役把他牵进来,准备用刑讯逼供。那人叹息说:“上天赋予我德行,知县能把我怎么样?”最终没有别的话。赵公把签子扔在地上,幕僚急忙劝止。等到行文上报,把他发回原籍。
奸诈如王莽,假托周公;贤能如王通,模仿孔子。后世都招致毁谤。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圣人去世后,不必再有圣人。即使圣人再生,也不必和当年的情况完全吻合、举动完全相似,才能称为圣人。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时”字最为生动。如果圣人生在今天,决不能像当年那样行事。所以说“生在今天却复古,灾祸会降临自身”,确实是有原因的。譬如当今社会,再实行井田等制度,能做到吗?王安石等人,可以作为借鉴。唯独奇怪的是,现在异端邪说迷惑人,恐怕众人不容易被迷惑,就必定假托为正统教派,口讲《论语》《大学》,以为独自得到真传,他们立教的名称,又超越杨朱、墨子、佛、老,以及白莲、白衣等教派之外,如所谓的大成教、忠恕道等就是。无知的愚民,纷纷跟随,本来不值得奇怪。值得奇怪的是,读书人也受其迷惑,真是世道人心的变化啊。我曾经说:人生在世,想要事事和圣贤没有区别,这太难了。朱柏庐先生说:读书立志成为圣贤,这就够了。
马生
徐若玉,是青齐人,因为有事进京,寄住在涿鹿的客舍。夜里躺着吸烟,忽然灯光青暗,烟筒堵塞,派仆人用铁签探试,再试还是老样子。于是祝告说:“如果有幽魂也喜欢这味道,不妨稍微品尝。我不是吝啬的人,何必做这种惊怪的事?”于是烧烟向空中举起,随即听见烟筒飕飕作响,一口居然吸尽。像这样又吸了一次。徐说:“既然是同好,一定是良朋,何不现形一起谈谈,也足以解闷。”立刻看见对面枕上躺着一个人,二十岁左右,面色黑黄,衣服破烂,举手作揖,神情恭敬,笑着说:“我名叫君妍,姓马,燕都人。小时候从事儒业,酷爱吸烟。父亲督促责罚也不改,于是抑郁而死。守孝期满,有几个人极力劝我改行,赠金让我进京参加童子科考试。到了考试日期,贪恋吸烟没起床。等到醒来,红日已经照到半窗,试院门已经关闭。于是淹留在吸烟中,金钱耗尽,被子被偷,寄身野寺,为僧人服役。偶然偷了僧人的钱,僧人重重鞭打几乎打死,趁机夜间逃跑,向北乞讨。途中病发烟瘾,困倦疲惫躺在柳树下,没想到葬身犬腹。父亲在阴间做六路司吏总管,深恶痛绝,把我关在幽室,烦闷痛苦几乎无法形容。有几个父亲的朋友知道这件事,极力劝谏父亲,才把我放出幽室。当时阴间考取遗才,来补充司吏的空缺,派我去应考,途中经过这里,闻到烟气升空,不觉喉咙中奇痒难耐,因此打扰您。”问考试日期是哪天,回答说:“就是今天丑时入场,明天午时出场。”徐说:“时候到了!您为什么还不走?”回答说:“再求稍微赐点烟膏,就应当鼓起勇气前进。”徐又给了他。不久鸡鸣声震动野外,明星灿烂。徐说:“天快亮了,还留恋吗?”生说:“我酷爱这个,每吸一口烟,就觉得两腋生风,飘飘然像登上九霄而登上大宝,虽然玉皇
香案吏亦不屑为,况考取冥差耶?即使补作冥王,予亦不去。”徐闻大怒,声色俱厉曰:“此物非不可尝,苟文人墨客,浅尝辄止,用以陶悦性情,有何不可?若因此丧产败家,寡廉鲜耻,断不可为!”生云:“君言差矣!大抵我辈皆应运而生。昔人嗜酒,今人嗜烟,气运使然也。若再历数百年,更不知又有何物之可嗜也。使古时有烟,吾知嵇康、阮藉、刘伶、陶潜诸人,必溺烟而不起矣。且必有人云:若使某人为烟帝,定须封我隐乡侯矣。嗜酒为名士,岂嗜烟非名士乎?”徐曰:“嗜己之烟已非名士,况嗜人之烟而要为名士乎?”生曰:“毕吏部盗酒,不拘小节,古今称之。我马君妍直与毕卓并著。”徐怒,欲忿老拳。仆闻,入室助之。生跪而哀曰:“冥律不比阳世愦愦,凡投考不到者,便捉去下刖足狱。此刻试期已误,罚必不免,况家君不能容。叩求长者仁慈,许寄床下。此后吸烟所不敢望,乞取贵斗中余黏可耳。”徐骂曰:“何物饿鬼,无故缠人!仆为我力搏之。”方格斗间,忽帘钩作响,一牛头厉鬼持钢叉入,大呼曰:“尔在此耶!吾奉王旨,搜罗考试不到者,牵赴市曹行刑。王曾有例,患病有事故者均兔,独吸烟、赌博、宿娼三等人,例所不赦。”生闻言,若崩厥角,乃谓曰:“牛兄请息怒,此间烟味颇佳,曷不吸食?”即取盘中铜盒捧献牛鬼。鬼接盒,颜稍解。揭视盒中,已无余沥,大怒,骂曰:“无耻贼!以他人之物媚人,而又诳人,予誓擒尔去!”徐曰:“何不速叉?”生急取烟灰,徐力夺而弃于地。生乃伏身就舐,向鬼曰:“牛兄试尝尝,味胜刍豆多矣!”牛怒曰:“我虽牛首,而食人食者,汝以我为畜耶?”以叉刺其胫。生长号,如斩豕。徐劝勿毙其命,视之已死。徐深怨牛,牛曰:“无妨无妨。此非真死,乃咽喉科所谓斗底风也,嗅以烟灰立愈。”试之果苏,乃令牵去。鬼觅锁,生脱然而逃。徐惊曰:“可为奈何?”鬼曰:“此子狡滑,闵不畏死。然去当不远,君东邻有煮烟者,定往依之。予别矣。”乃持叉去。徐遣仆往探东邻,见烟沈淋漓满地,问故,邻人曰:“适有怪风一旋,炉鼎倾覆,实不知其故。”仆语其由。邻人急请术士驱遣三日,屋中旋风不休,直至地干余沈,风始寂然。意其又寻他赴也。
译连香案吏的差事我都瞧不上,何况去考取冥界的差役呢?即使补任冥王,我也不会去。”徐闻大怒,声色俱厉地说:“这东西并非不可尝试,如果是文人墨客,浅尝辄止,用来陶冶性情,有什么不可以?但如果因此败光家产、丧失廉耻,那就绝对不行!”书生说:“您说错了!大概我们这类人都是顺应时运而生的。古人嗜好饮酒,今人嗜好吸烟,这是时运使然。如果再过几百年,更不知道又有什么东西值得嗜好了。假如古代就有烟,我知道嵇康、阮籍、刘伶、陶潜这些人,一定会沉迷于烟而不能自拔。而且一定会有人说:如果让某人做烟帝,必定要封我为隐乡侯。嗜好饮酒算名士,难道嗜好吸烟就不算名士吗?”徐闻说:“嗜好自己抽的烟已经算不上名士,何况嗜好别人抽的烟还要装作名士呢?”书生说:“毕卓偷酒,不拘小节,古今传颂。我马君妍的直率与毕卓齐名。”徐闻愤怒,想要挥拳打他。仆人听见,进屋帮忙。书生跪下哀求说:“冥界的法律不像阳世那样昏乱,凡是参加考核没到的,就被抓去下刖足狱。现在考试期限已经错过,惩罚一定难免,况且家父不能容忍。恳求长者仁慈,允许我躲在床下。此后吸烟不敢再奢望,只求取您烟斗中剩下的烟油罢了。”徐闻骂道:“什么饿鬼,无故纠缠人!仆人替我用力打他。”正在打斗时,忽然帘钩作响,一个牛头厉鬼拿着钢叉进来,大声喊道:“你在这里!我奉王命,搜罗考试不到的人,牵到刑场行刑。大王曾有规定,患病或有事故的都免罪,唯独吸烟、赌博、宿娼这三类人,按例不赦。”书生听了,吓得磕头如捣蒜,于是对鬼说:“牛兄请息怒,这里烟味很好,何不吸食?”随即取过盘中的铜盒捧给牛鬼。鬼接过盒子,脸色稍缓。揭开一看,盒中已无剩余烟油,大怒,骂道:“无耻贼!用别人的东西讨好别人,又欺骗人,我发誓抓你走!”徐闻说:“为什么不赶紧叉他?”书生急忙取烟灰,徐闻用力夺下扔在地上。书生于是俯身去舔,对鬼说:“牛兄尝尝,味道比草料好多了!”牛鬼怒道:“我虽是牛头,但吃人的食物,你把我当牲畜吗?”用叉刺他的腿。书生大声嚎叫,像杀猪一样。徐闻劝不要杀他,一看他已经死了。徐闻深深怨恨牛鬼,牛鬼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真死,是咽喉科所说的‘斗底风’,闻一闻烟灰立刻痊愈。”试了一下果然苏醒,于是让人牵走。鬼找锁,书生趁机逃脱。徐闻惊问:“怎么办?”鬼说:“这小子狡猾,不怕死。但走不远,你东邻有煮烟的人,一定去投靠他。我走了。”于是拿着叉离开。徐闻派仆人去东邻探看,见烟油淋漓满地,问原因,邻居说:“刚才有一阵怪风旋转,炉鼎倾覆,实在不知怎么回事。”仆人告诉原因。邻居急忙请术士驱赶,三天后,屋中旋风不停,直到地上烟油干涸,风才平息。估计他又去寻找别处去了。
醉茶子曰:烟之为累,如此其甚哉!倾家败产,犹不改悔,真口腹之害为心害矣。予尝戏作《陋室铭》体,附录以博一笑:“灯不在高,有油则明;斗不在大,过瘾则灵。斯是烟室,惟烟气馨。烟痕粘手黑,灰色透皮青;谈笑有荡子,往来无壮丁。可以供夜话、闭月经。笑搓灰之入妙,怪吹笛而无声。长安凌烟阁,余杭招隐亭。燕人云:欲罢不能。”
介休令
马广文莲溪先生云:介休令某将赴任,路经井陉,晚投旅邸。店主人以客满辞。令思舍此无止宿处,固强之。不得已,息于主人之室,主人自归家,遣从人休于后院。令掩扉独卧,一人推扉入,手持霜刃,直逼卧榻。方欲骇问,其人力决其首,弃刀床下,返身遽去。令觉刃过其处凉如冰,殊不痛苦,头划然落枕畔,目瞠瞠,心了了,但口不能言耳。旋见一老人唐巾阔服,仿佛社公,至榻前,顿足撮手,不胜悔恨。俄闻窗外有人云:“城隍驾到!”老人伏地膝行,迓入,见城隍金冠玉蟒,气象不凡,责老人曰:“汝为一方土地,所司何事,而疏忽至此?”老人顿首谢过,屏息不敢言。神乃双挽袍袂,奉其颅置肩上,使老人按摩伤处。令初觉项冷沁骨,徐而暖气蒸腾,身首居然相合。神乃起,嘱老人曰:“谨为防守,勿令凶暴再来。”老人唯唯。神出,老人膝行送之。既去,老人严扃屋门,以木椅靠门坐。令欲问故,苦不能声,半晌昏昏睡去,即不知老人作何状矣。明日将午,店主怪其晏起,使从人唤之,莫应,门则牢不可开。因破窗而入,见令昏睡枕上,殷血淋淋,床下横铡刀一具,相与惊诧。而令亦醒,备言夜间之事。主人细询凶人年貌,始悟前日有本处地保某,固赌博无赖,索钱不遂,怀恨主人而误杀令也。令诣县自陈,拘地保讯之,果不诬焉,遂置于法。
张兴
张兴,中山人,家有饫田。八口藉以无馁,日惟纵饮都市。一日薄醉,遨游市中,忽遇其故窗友王某。张忘其死,欣然把臂,相将至枣林下,据地而谈。暮色昏黄,纤月东上,张觉腹馁,邀王入市共饮。至则酒楼灯息,扣门无有应者。盖时已三鼓矣。约王至家,出肴酒,挑灯共饮。笑谈间,晓鸡乱唱,王起与辞,张挽不释。王云:“痛饮甚快,但官府将理奇案,欲往一探,不可再为迟留。”张请偕往,王不许。固强之,王云:“去亦不妨,但有所见,无庸骇怪,不然两俱无益。”张叩其故,王云:“实告君,此地将有大变。今日冥君点视劫鬼,此阴曹之大典也。”张闻,益欲快睹。王云:“如此相缠,即随我去,胆怯时勿悔。”携其手至阈而踬,曳起同行。张觉身轻如叶,飘忽至一处,宫阙巍峨,榱题黮楗。入则院庭宏敞,地上密排利刃,矗立如笋,贯胸破腹者枕籍其上。中间搭一木板,仅容一人,张惧欲遁,王曳之,依其肘下,屏息而行。入重门,则甲士重重,斧钺林立。张惶恐,几不能步,乃杂众中,立殿檐下。俄闻堂鼓訇动,响若雷霆,披坚执锐人高声齐吼。见旌旗披拂中,一王者垂冕彩服,自屏后出,南面端坐,上下人众一齐拜舞。忽一吏虎首人身,奔上跪献方策,旋下堂传王旨。便闻门外哭声震地,断头缺臂者一拥而入,纷纷立阶下。王览册一阅,怒云:“人数尚少若干,何便持簿来?”弃簿于地,起立退屏后。于是万声号呼,乱如鼎沸,食顷始纷纷散去。张欲出而王已失所在,不觉失声一呼,旁一甲士以槌力挞其背,猛然而苏。盖死去已二日矣。时马贼往来于其处,动伤村人。次年遂有捻逆之变,人死如麻,始悟王者言人数尚少,为有因也。
颠僧
同治壬戌夏,有颠僧不知何自来,坐邑城北野,蓝缕如丐,痴狂类颠。跛一足,自言能疗奇病,见者奇之。时瘟疫大作,邑城中每日死人无算,街巷纸幡披拂,比户相望。巫医奔走无停踵,病毙相继弗止。有闻僧名者,往求医治。僧殊不针灸药饵,撮土为丸与之。或施水,或拍病者肩顶身股,种种不一状。病者甘啖秽土浊浆,以为灵
译醉茶子说:吸烟造成的祸害,竟然如此严重!倾家荡产,仍然不悔改,真是口腹之欲变成了心灵的祸害。我曾经戏仿《陋室铭》的体裁,附录在这里以博大家一笑:“灯不在于高,有油就会明亮;烟斗不在于大,过瘾就灵验。这是吸烟的屋子,只有烟气芬芳。烟痕粘在手上发黑,烟灰透过皮肤泛青;谈笑的都是浪荡子弟,往来的没有健壮男子。可以供夜间闲谈,导致月经闭止。笑搓烟灰的手法精妙,怪吹烟斗却没有声音。长安的凌烟阁,余杭的招隐亭。燕地的人说:想戒也戒不掉。”
介休县令
马广文莲溪先生说:介休县令某将要赴任,路过井陉,傍晚投宿旅店。店主人以客满为由推辞。县令心想离开这里没有住宿的地方,坚持强行要求。不得已,县令睡在主人的房间里,主人自己回家,让随从休息在后院。县令关上门独自躺下,一个人推门进来,手持锋利的刀,直逼床榻。县令正要惊恐询问,那人用力砍断他的头,把刀扔在床下,转身迅速离去。县令感觉刀刃经过的地方凉得像冰,一点也不痛苦,头整齐地落在枕头旁边,眼睛瞪着,心里清楚,只是口不能说话罢了。不久看见一位老人,戴着唐巾,穿着宽大的衣服,好像是土地神,来到床前,跺脚搓手,非常悔恨。一会儿听见窗外有人说:“城隍驾到!”老人趴在地上跪着爬行,迎接进来,看见城隍戴着金冠,穿着玉蟒袍,气象不凡,责备老人说:“你是一方的土地神,负责什么事,竟然疏忽到这种地步?”老人磕头谢罪,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城隍于是双手挽起袍袖,捧着县令的头放在肩上,让老人按摩受伤的地方。县令起初感觉脖子冷得透骨,渐渐地热气蒸腾,身体和头果然重新结合。城隍于是起身,嘱咐老人说:“小心防守,不要让凶暴的人再来。”老人连连答应。城隍出去,老人跪着爬行送他。城隍走后,老人紧紧关上门,用木椅抵住门坐着。县令想问原因,苦于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昏昏睡去,就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样子了。第二天快到中午,店主奇怪他起得晚,让随从叫他,没有回应,门却牢固得打不开。于是打破窗户进去,看见县令昏睡在枕头上,鲜血淋漓,床下横放着一把铡刀,大家互相惊诧。而县令也醒了,详细讲述了夜间的事情。店主仔细询问凶手的年龄相貌,才明白前几天有个本地的地保某,本来是赌博的无赖,向店主讨钱没成功,怀恨在心,却误杀了县令。县令到县衙自首陈述,拘捕地保审讯,果然没有冤枉,于是将他依法处置。
张兴
张兴,是中山人,家有充足的田地。八口人依靠它不挨饿,每天只在城市里纵情饮酒。一天微醉,在市中游逛,忽然遇到他过去的同窗好友王某。张兴忘记他已经死了,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到枣林下,坐在地上交谈。暮色昏黄,细细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张兴觉得肚子饿,邀请王某进城一起喝酒。到了那里,酒楼的灯已经熄灭,敲门没有人应答。原来时间已经是三更天了。约王某到家,拿出菜肴酒,点上灯一起喝。笑谈之间,早晨的鸡乱叫,王某起身告辞,张兴拉着他不放手。王某说:“痛快喝酒很快乐,但官府将要审理奇案,想去探看,不能再拖延。”张兴请求一起去,王某不允许。坚持强迫他,王某说:“去也不妨碍,但看到什么,不用害怕奇怪,否则两人都没有好处。”张兴问原因,王某说:“实话告诉你,这里将有大变故。今天冥界君主点检劫鬼,这是阴曹地府的大典。”张兴听了,更加想看。王某说:“这样纠缠,就随我去,胆怯时不要后悔。”拉着他的手走到门槛绊倒,拉起来同行。张兴感觉身体轻得像叶子,飘忽间到了一处,宫阙巍峨,屋脊装饰黑暗。进去则庭院宏大宽敞,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利刃,像笋一样矗立,贯穿胸膛破开腹部的人枕着躺着。中间搭着一块木板,仅容一人通过,张兴害怕想逃跑,王某拉着他,依着他的胳膊下面,屏住呼吸行走。进入重重门,则士兵重重,斧钺林立。张兴惶恐,几乎不能走路,于是混杂在人群中,站在殿檐下。一会儿听见堂鼓轰响,声音像雷霆,披甲执锐的人高声齐吼。看见旌旗飘拂中,一位王者戴着垂冕,穿着彩服,从屏风后出来,面向南端坐,上下人众一齐拜舞。忽然一个官吏虎头人身,跑上台阶跪着献上方册,随即下堂传达王的旨意。便听见门外哭声震地,断头缺臂的人一拥而入,纷纷站在台阶下。王看了册子一遍,愤怒地说:“人数还少多少,怎么就拿着簿子来了?”把簿子扔在地上,起身退到屏风后。于是万声号呼,乱得像鼎水沸腾,一顿饭的功夫才纷纷散去。张兴想出去而王某已经不见了,不觉失声呼喊,旁边一个士兵用棍棒用力打他的背,猛然而醒。原来已经死了两天了。当时马贼在他那里往来,经常伤害村民。第二年就有捻军叛乱的变故,人死得像麻一样多,才明白王者说人数还少,是有原因的。
颠僧
同治壬戌年夏天,有个疯僧不知道从哪里来,坐在县城北边的野外,衣衫破烂像乞丐,痴狂像疯子。跛着一只脚,自称能治疗奇病,看见的人觉得他奇特。当时瘟疫大作,县城里每天死的人无数,街巷里纸幡飘拂,家家户户相望。巫医奔走不停,病死相继不止。有听说僧人名声的人,前往请求医治。僧人完全不针灸用药,撮土做成丸药给他。或者施水,或者拍打病人的肩顶身股,种种不一。病人甘愿吃脏土浊浆,认为灵验
丹;忍受其拍打摩挲,以为施佛力。好事者传其灵异,云死者生,哑者语,跛者履,瞽者视。于是人挈瓶提壶乞其水,持篮携橐求其药。来者日众,传者日多。男妇老幼,摩肩接袂,缕缕然道左如行蚁。病人艰于步履,扶杖至,肩舆至,路远者乘车至。无病者亦持器求永,兢兢然如获玉液。车马载道,人密如林,万口喧哗,万首攒动,乱如沸鼎。富室为扎席棚十余间,施瓮百十具,珍羞果饵,供给不绝,银钱钞票,不计其数。担夫不顾其业,日担水数桶以供人用。游手匪类相聚二百余人,供僧指使。僧令其灌水丸泥,以备施舍。邑素有火会,凡城市有火灾,即鸣钲为号,则聚集成伙,各持水具器械往扑灭之,乡俗然也。邑共百十余会,会各数百余人,水具等皆其预备。是时相聚担水,以注于瓮,不顾火灾。即有火灾,亦不暇顾。水车来往道旁千万计,锣声人声相应,旌旗烂漫如云锦。香烟喷溢,高上青霄。夜则灯火遍野,远近繁杂如密星。华盖彩舆停道左,皆显贵之妻妾也。僧揭舆帘向美人洒土唾津,或摩面拭颐,笑云:“愈矣,愈矣。”即令舁归。有待半晌不得施治者,即闻轿内嘤嘤娇啼,泣曰“悔罪”,以为活佛不齿。僧一怒则抱首攒卧,众即跪前哀祷;喜则为病者拍肩摩顶一二状,则病者自以为幸甚荣甚。僧声价日高,衣亦华楚,行则人负之。后数百人拥挤相随,恐其或去。妇女粉汗淋漓,杂众中争曳僧足,云佛足也,摩之可以已灾,脱其履争擘足垢怀之。已而共碎其履,各持一片归。前面则男妇老弱数百辈,持香长跪以迎。街巷人口谈耳昕,手之指画,神之张皇,无不说僧灵异、言僧神奇者,且不敢出一亵语,恐有以达佛听而佛加罪也。邑之富户及上宪邑侯,均拈香,朝衣朝冠,如大典礼。于是谓其处曰“募安寺”。其地本荒冢,尽平之,宽约数亩。骸骨朽棺,狼藉当途,人马奔驰蹴踏成齑粉,令人不忍侧目视。将建寺于其处,募得金钱无数,砖瓦堆集如小山。一旦,僧不知何往。众失望曰:“呜呼!我佛飞升,我辈焉得从之?”后半载,得于缧绁之中。见者奇之,询其故,知与诸匪徒争钱相殴,兴讼被执也。于是神异如扫,而蓝缕如初。
译丹忍受着人们的拍打摩挲,认为这是佛力的施展。好事的人传播他的灵异事迹,说死者复生,哑者能言,跛者能行,盲者能视。于是人们提着瓶壶乞求他的水,拿着篮子携带布袋寻求他的药。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传扬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地挤在道路两旁,像行进的蚂蚁一样。病人行走艰难,拄着拐杖来到,坐轿子来到,路途远的乘车来到。没有病的人也拿着器具祈求长久,战战兢兢的样子好像得到了玉液仙露。车马塞满了道路,人群密集如树林,万人喧哗,万人头攒动,乱得像沸腾的鼎。富户搭起了十几间席棚,施舍了一百多只瓮,珍贵的美食和果品,供应不断,银钱钞票,不计其数。挑夫不顾自己的营生,每天挑几桶水供人使用。游手好闲的匪类聚集了二百多人,供僧人指使。僧人让他们灌水、搓泥丸,以备施舍。县城向来有火会,凡是城市发生火灾,就敲响钲作为信号,于是聚集成群,各自拿着水具器械前往扑灭,这是乡下的习俗。全县共有百多个火会,每个会有几百人,水具等都是他们预备的。这时他们聚集在一起挑水,注入瓮中,不顾及火灾。即使有火灾,也顾不上。水车在道旁来来往往数以千万计,锣声与人声相应和,旌旗绚丽如云锦。香烟喷涌溢出,直冲云霄。夜晚灯火遍布荒野,远近繁杂如密集的星星。华盖彩轿停在路边,都是显贵们的妻妾。僧人掀开轿帘向美人洒土吐唾沫,或者抚摸脸颊擦拭下巴,笑着说:“好了,好了。”随即让人抬回去。有等待半天得不到施治的,就听到轿内嘤嘤娇啼,哭着说“悔罪”,认为活佛不屑于医治。僧人一发怒就抱住头蹲下,众人就在前面跪下哀求祷告;高兴时就为病人拍肩摩顶一两次,病人就自以为非常幸运、非常荣耀。僧人的声望日益提高,衣着也华丽整洁,出行时由人抬着。后面几百人拥挤着跟随,怕他离去。妇女们粉汗淋漓,混杂在人群中争着拉扯僧人的脚,说是佛足,抚摸它可以消除灾祸,脱下他的鞋争着掰取脚上的污垢揣在怀里。不久大家把他的鞋打碎,各自拿一片回家。前面有男女老弱几百人,手持香火长跪迎接。街巷里的人耳闻目睹,手舞足蹈,神情张皇,没有不说僧人灵异、不讲僧人神奇的,而且不敢说出一句亵渎的话,怕传到佛的耳朵里而佛加以罪责。县城的富户以及上级官员、县令,都拈香礼拜,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如同举行大典礼。于是称那个地方为“募安寺”。那地方原本是荒坟,全部铲平,宽约几亩。骸骨朽棺,杂乱地挡在路上,人马奔驰踩踏成齑粉,让人不忍心侧目观看。将在那里建寺,募集了无数金钱,砖瓦堆积得像小山。有一天,僧人不知去了哪里。众人失望地说:“唉!我佛飞升,我们怎么能跟随他呢?”半年后,在牢狱中找到了他。见到的人感到奇怪,询问缘故,知道他是和那些匪徒争钱打架,兴讼被捕了。于是神异之事一扫而空,僧人又恢复了当初破衣烂衫的样子。
醉茶子曰:提壶灌顶,佛之真也。颠狂离奇,佛之似也。僧不能率其真,更不能窃其似,何也?贪得无厌,见利忘害,卒致故态依然,岂非无术甚乎?若当极盛之时,怀金遁去,人乌知其真伪哉!
信都翁
信都翁,年已七旬,娶继室于氏,少艾,风流佻达,顾影自怜。翁老迈于思,屡向床头弃甲。氏与村中恶少通,遂与私奔。行十余里,妇足弱不能履。至一村,欲投宿处。村中有邵姓者,居临野寺。有学究授徒寺中,徒十余人,率皆远近村者。中有林生,乃邵姓之婿,时尚未婚,故与邵不通来往。适塾师他出,众生拟共饮,因难林曰:“汝能往邵家取下酒物来,不拘何物,不计多寡,我等即备东道,否则酒债汝自偿。”生踟蹰不愿往,众强之,不得已,诣岳家。邵翁媪皆往于田,家中惟邵女在。见生至,惊问故。生告以所求。女捡咸卵数枚付之,且速之行。生视家中无人,遽拥求欢。女云:“身既许汝,有何不从?但父母即归,两俱无颜。”生犹纠缠,女指空室云:“夜候于此,君其夜来。”盖托词以拒之也。生匆匆遂去。邵翁媪自田归,时已薄暮,门前有少年夫妇,哀求寄宿。翁怜之,遽纳入,使息于空室。生归塾,与众欢饮。席终,乘醉往邵家,直至空室,双扉虚掩。才上阶,闻室中低语,细审之,尽床笫狎亵词。疑女有他约,忿火中炽,摸砌下得利刀,遽持之,尽力猛斫,双头并落,呼叟至而责之。叟云:“小女伴老妻宿,安眠已久,汝所杀者何人?”生云:“痴老翁,尚佯作不知,尔女与奸夫耳。”烛之,乃昨寄宿之夫妇也。翁大惊,怼生曰:“此寄宿之人,尚未审其姓氏,尔遽杀之,重累老夫也。”生亦愕然,惊悔欲遁。翁挽其衣,两相争辩不休,而邻人满墙头矣。翁神色惶恐,并未询生因何而来。生肢体战栗,亦自忘其来因何事。媪与翁又相诟谇,邻人嘈杂,互为之解纷。正喧哗间,天已曙,一叟自外至。审视其尸,大称快事。盖寄宿者即于氏与恶少,叟即于氏之夫也。于是邵翁与生俱哀求叟,叟慨然曰:“是我所欲为而未能者。”重劳生焉,赴官自任,生得免。此道光戊申四月事。
醉茶子曰:报施之巧,至于如此之奇哉!是虽人为,未必无鬼神主持之也。顾人当老夫髦矣,尚不自知其无能为,势必至于燕尔之后,即便抡元。奉劝皤皤之老,毋娶袅袅之妻。设无越俎之林生,恐于飞之乐终让他人,而此耻不能雪矣。
如意
严生恩渥,豫人,将北上,途间遇雨,投一村舍。有颁白叟出迎,云:“舍宇无多,后院有草庐数椽,乃小女所居,前月物故,柩尚在堂,客如不嫌,室内可以下榻。”生思去此无宿处,不得已诺之。叟导入登堂,则素帏高悬,灵寝居中。复室内床幛光泽,器具精洁,洵为静女闺阁。叟为生具黍杀鸡,剉刍秣马,情极殷渥。自言刘姓,耄年无子,惟此女名如意,年十九,性敏心灵,精于刺绣,因瘵疾亡。语次唏嘘不已。生慰藉之。叟去后,生取几上书籍披阅,率皆野史稗编,知为女所素览者。再视他物,多半尘封。然窗上残绒,奁中剩粉,手迹犹宛然也,不觉心动,颇涉遐想。莲漏沉沉,伏枕未寝,忽堂中爆然作响,声自棺出。静听移时,室门又响,佳人已入室矣。灯下视之,桃靥流丹,柳眉横翠,盈盈秋水,顾盼生波,谓生曰:“何物狂生,浼人床席!岂锦茵之上容汝酣睡邪?”生云:“香榻拂拭净洁,敬以待卿。仆何敢高卧,愿侍床下。”女曰:“卿是何称,汝敢卿我?如此轻薄,不如早杀之。”乃扪席底,取鸾刀,将刺其喉。生惊欲号,女掷刀笑曰:“懦夫,胆怯哉!侬非杀人者,所以操刀欲试,殆压尔狂悖耳。子远来疲倦,寄宿固不妨,何初会面,遽出游词?佳士不应尔尔。”生长揖谢过。女解颜欢笑云:“温存如侬,竟遭夭逝。命如纸薄,谁复见怜?”生云:“睹遗物已觉心酸,既见仙容,倍觉神荡。恨小生无福,不相逢于未故时也。”女云:“是不难。侬虽离形
译醉茶子说:提壶灌顶,是佛法的真谛;颠狂离奇,是佛法的表象。僧人不能遵循佛法的真谛,更不能窃取佛法的表象,为什么呢?因为贪得无厌,见利忘害,最终导致故态复萌,这难道不是毫无办法吗?如果应当在极盛之时,怀揣金帛遁去,人们哪里知道他的真伪呢!
信都翁
信都翁,年纪已经七十岁,娶了续弦妻子于氏,年轻貌美,风流轻浮,顾影自怜。翁年老体衰,屡次在床头力不从心。于氏与村中的恶少私通,于是与恶少私奔。走了十多里路,妇人脚力柔弱,无法行走。走到一个村子,想投宿。村中有姓邵的人,住在靠近野寺的地方。有个学究在寺中教书,学生十多人,大都是远近村子的。其中有林生,是邵家的女婿,当时还没有结婚,所以与邵家不通往来。恰逢塾师外出,众学生打算一起饮酒,于是为难林生说:“你能去邵家取些酒菜来,不管什么东西,不计多少,我们就做东请客,否则酒债你自己偿还。”林生犹豫不愿意去,众人强迫他,不得已,前往岳父家。邵翁和老妇人都下田去了,家中只有邵女在。看见林生到来,惊讶地询问缘故。林生告诉了他所求之事。邵女捡了几枚咸蛋给他,并且催促他快走。林生看见家中无人,突然拥抱求欢。邵女说:“身子既然许配给你,有什么不顺从的?只是父母马上回来,两人都没脸面。”林生仍然纠缠,邵女指着空房间说:“晚上在这里等候,你晚上再来。”这是借托辞来拒绝他。林生匆匆离去。邵翁和老妇人从田里回来,当时已是傍晚,门前有一对年轻夫妇,哀求寄宿。翁可怜他们,立刻接纳,让他们休息在空房间。林生回到塾馆,与众人欢饮。酒席结束,乘着醉意前往邵家,一直走到空房间,两扇门虚掩着。刚上台阶,听见室内低声细语,仔细听,全是床笫间的狎昵之词。怀疑邵女另有约会,怒火中烧,摸到台阶下的利刀,立刻拿着,尽力猛砍,两个头颅一起落地,喊来老翁责备他。老翁说:“小女儿陪伴老妻住宿,已经安睡很久了,你杀的是什么人?”林生说:“糊涂的老头,还假装不知道,是你女儿和奸夫。”点亮蜡烛一看,竟是昨天寄宿的夫妇。老翁大惊,怨恨林生说:“这寄宿的人,还没有审问他们的姓氏,你就杀了他们,重重连累老夫啊。”林生也愕然,惊悔想要逃跑。老翁拉住他的衣服,两相争辩不休,而邻居已经挤满了墙头。老翁神色惶恐,并没有询问林生为何而来。林生肢体战栗,也自己忘记了来是因为什么事。老妇人与老翁又互相责骂,邻居嘈杂,互相为他们调解纷争。正喧哗间,天已亮,一个老翁从外面来到。仔细审视尸体,大为称快。原来寄宿者就是于氏和恶少,老翁就是于氏的丈夫。于是邵翁和林生都哀求老翁,老翁慷慨地说:“这是我想要做而没有能做到的。”重重劳烦林生,前往官府自首,林生得以幸免。这是道光戊申年四月的事。
醉茶子说:报应的巧妙,竟然如此奇特!这虽然是人为,未必没有鬼神主持。只是人当老夫老妻时,尚且不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势必等到新婚燕尔之后,就立刻落榜。奉劝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要娶年轻貌美的妻子。假如没有越俎代庖的林生,恐怕于飞之乐终究让给他人,而这耻辱不能洗雪了。
如意
严生恩渥,是河南人,将要北上,途中遇到雨,投宿到一个村舍。有个白发老翁出来迎接,说:“房屋不多,后院有几间草庐,是小女儿居住的地方,前个月去世,棺材还在堂上,客人如果不嫌弃,室内可以下榻。”严生想离开这里没有住宿的地方,不得已答应了。老翁引导进入堂屋,只见素帏高悬,灵柩居中。再进室内,床幛光泽,器具精洁,确实是静女的闺阁。老翁为严生准备黍米饭杀鸡,铡草喂马,情意极其殷勤。自称姓刘,年老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名叫如意,十九岁,性格灵敏心灵,精于刺绣,因肺病去世。说话间唏嘘不已。严生安慰他。老翁离开后,严生取几上的书籍翻阅,大都是野史稗官小说,知道是女儿平时阅览的。再看其他物品,多半尘封。然而窗上的残绒,奁中的剩粉,手迹仍然宛然,不觉心动,颇有遐想。莲漏沉沉,伏枕未寝,忽然堂中爆然作响,声音从棺材中发出。静听移时,室门又响,佳人已入室了。灯下看她,桃靥流丹,柳眉横翠,盈盈秋水,顾盼生波,对严生说:“什么狂生,玷污人的床席!难道锦茵之上容你酣睡吗?”严生说:“香榻拂拭净洁,恭敬地等待您。我怎敢高卧,愿意侍奉床下。”女子说:“你是什么称呼,敢称我卿?如此轻薄,不如早杀了你。”于是摸席底,取出鸾刀,将要刺他的喉咙。严生惊想要号叫,女子掷刀笑着说:“懦夫,胆怯啊!我不是杀人的人,所以操刀想要试试,大概压制你的狂悖罢了。你远来疲倦,寄宿固然不妨,为何初次见面,就说出游词?佳士不应该这样。”严生长揖谢罪。女子解颜欢笑说:“温存如我,竟然遭遇夭逝。命如纸薄,谁复见怜?”严生说:“看见遗物已觉心酸,既见仙容,倍觉神荡。恨小生无福,不相逢于未故时也。”女子说:“这不难。我虽离形
,魂气未散,尚足以侍君子。倘蒙垂怜,愿备小星。”生踌躇有难色,女不怿,曰:“侬含羞自荐,意殊不恶。君何相拒之深?岂览物冥想者,非子也耶?”生曰:“佳偶如卿,夫复何憾?第仙凡路隔,恐不利于生人。”女云:“不妨,请明日同行,伪为娶他乡者,谁复知之?”生辞以逆旅往还,诸多窒碍,俟归途相迓。女许之,出室门而没。生秉烛待旦。及晓,叟来,尽以情告,且求祝免。叟闻言惊异,云:“弱息死后,从无怪异,岂其魂果归来?”乃奔告媪。媪泣曰:“适梦女来,言严生将聘为妻,乞予为之择吉。事虽幻妄,然已死之蚕,丝狁未断,情殊可悯也。”言次大痛,泪落如雨。生窥其状,心亦悲楚,然计无所出,辞翁欲行。时疏雨初歇,湿云尚浓,翁挽留,生不可,跨马遂去。行五十余里,雷声轰轰,暴雨又作,急投前途旅舍,脱湿衣灯前火熨。忽竹帘钩响,女探身入,谓生曰:“自揣尚不甚陋,何深恶而痛绝之,致予贻老亲羞?敢问其故。”生云:“婚姻不可苟合,必告父母。予归禀命而行,事无不济。若学相如、文君,虽死不愿也。”女云:“钻穴逾垣,妾亦素鄙。昨曾示梦于母,君岂未之闻耶?烦备一肩舆,妾随君至家,父母国人,谁或贱之?惟一事奉恳,行时需待薄暮,白昼日光照耀,妾实难堪。”生云:“俟予归时,即便奉行。”女云:“妾候君于青陵台畔,此处去君家不远,谅不为君累也。”生唯唯,女遂去。生入都,羁留数月,不敢归。或教以迂途而返,生从之。将至家,日已暮,见女候于道左,责其爽约。生下骑,对以诡词,女怒稍解。扶女上马,相将至逆旅,与生同食寝,不异生人。时生尚未娶,计亦良得。次日薄暮,备肩舆夜行。未晓舁至家,拜姑与二嫂,礼仪肃然。生托云:“女病羞明,常避烈日。操作须待灯下。”母信之。居半载,夫妇情倍笃。女事姑孝,姑亦嬖爱过于常情。二嫂自愧勿如,因忌生,思谋害女,饮以鸩酒,女宴如。二嫂私议曰:“是女踪迹诡异,非妖即鬼,半载从不归宁,且不见有母家人至,真可疑也。”令两兄向生苦诘,备得其实。乃白诸母,且云恐不利于生。母大恐,遂遣术士符咒,卒无验。适有老道士须发皓白,形貌权奇,托钵于门外。或问道士何能,答云:“能除鬼魅,疗奇疾。”二嫂闻之,急延入。道士作法于庭,禹步念咒,置钵于地。旋见女从室中奔出,状甚狼狈,至钵前扑地化为轻烟而灭。生大痛。道士曰:“公子勿忧,鬼偶何可以长?贫衲自有善法。”生不答。道士持钵欲行,二嫂酬以钱,不受,顾谓二嫂曰:“党邪陷正,鬼神难欺。尔辈好自为之。”出门竟去。生从此怏怏不乐。有为生议婚者,低昂均不当意。生之姨有一女,貌美而患颠疾,居常裸衣披发,目不识人。举家患之,以故及笄犹无问字者。一日,其母立门外,遇一老道士,托钵而前,自云能疗诸疾。母告以所苦,求为施治。道士曰:“疗颠不难,但女公子愈后,宜速为议婚,不然,疾终不能瘳。”母云:“婚嫁所以迟迟者,以儿病颠也。颠果愈矣,迟之何为?”乃导入女室。道士以朱笔书符,形如蚯蚓,烧灰令女吞之。复举钵咒诅,向女一挥,有黑烟自体出,绕女三匝,忽氤氲入女口中而没。道士曰:“愈矣。”辞母而去。母见女奄奄如睡,俄而欠呻如初醒,张目四顾,颠疾若失,索汤水自盥浴,整衣理发,登床抛绣,剪烛观书,较昔年转增聪慧。生母闻女甥疾愈,来视,见其举止端凝,真无痴态,大悦,为生聘焉。女母亦愿以生为婿,遂许之。择吉亲迎入门,贤慧无殊于刘女。生喜甚。一日,女谓生曰:“君以我为何人?”生笑曰:“尔我姨之女,夫何待言。得毋又犯颠耶?”女曰:“非也。侬乃君之鬼妻如意也。道士乃仙人,悯妾无罪,摄妾魂去,纳诸斯人躯壳之中,所谓借躯而生也。彼颠女之数当终,我两人之缘未断,皆真人之法术为之。此后当金铸仙象,以答其恩。”生如其言,铸道士小
译魂魄尚未消散,还足以侍奉君子。倘若蒙您垂怜,我愿做您的妾室。”书生犹豫面露难色,女子不高兴,说:“我含羞自荐,心意并不坏。您为何如此坚决地拒绝?难道您不是那种观物冥想、心有所属的人吗?”书生说:“像您这样美好的配偶,我还有什么遗憾?只是仙凡道路相隔,恐怕对活人不利。”女子说:“没关系,请明天同行,假装娶了外乡女子,谁又会知道呢?”书生以旅馆往返多有阻碍为由推辞,等回程时再接应她。女子答应,走出房门便消失了。书生点着蜡烛等待天亮。到了早晨,老翁前来,将事情全部告知,并且请求祝祷免除灾祸。老翁听了惊异,说:“小女死后,从未有过怪异现象,难道她的魂魄真的回来了?”于是跑去告诉老妇。老妇哭着说:“刚才梦见女儿来,说严生将聘她为妻,请求我替她选择吉日。事情虽然虚幻荒诞,但已死之蚕,丝线未断,情义实在值得怜悯。”说话间悲痛大哭,泪如雨下。书生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也悲伤痛苦,但无计可施,向老翁告辞想要离开。当时小雨刚停,湿云依然浓重,老翁挽留,书生不肯,跨上马就走了。走了五十多里,雷声轰鸣,暴雨又下起来,急忙投向前面的旅馆,脱下湿衣服在灯前用火烘烤。忽然竹帘钩响,女子探身进来,对书生说:“我自认为还不算丑陋,为何如此深恶痛绝,以致让我给老父母蒙羞?敢问其中的缘故。”书生说:“婚姻不可苟且结合,必须禀告父母。我回去禀明命意再行动,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如果学司马相如、卓文君那样私奔,即使死我也不愿意。”女子说:“钻洞爬墙,我向来鄙视。昨天我曾托梦给母亲,您难道没听说吗?麻烦准备一辆轿子,我随您到家,父母国人,谁会轻视她呢?只有一件事恳求,出行时需要等到傍晚,白天日光照耀,我实在难以忍受。”书生说:“等我回去时,就立即照办。”女子说:“我在青陵台畔等您,这里离您家不远,相信不会成为您的累赘。”书生连连答应,女子于是离去。书生进入京城,滞留数月,不敢回家。有人教他绕道返回,书生听从了。快到家乡时,天色已晚,看见女子在道路左边等候,责备他违背约定。书生下马,用诡辩之词回答,女子怒气稍解。扶着女子上马,一起走到旅馆,与书生同吃同住,与活人无异。当时书生尚未娶妻,计划也很得当。第二天傍晚,备好轿子夜间行走。天未亮抬到家,拜见婆婆和两位嫂子,礼仪严肃庄重。书生托辞说:“女子患怕光的病,常躲避烈日。劳作必须等到灯下。”母亲相信了。住了半年,夫妻感情更加深厚。女子侍奉婆婆孝顺,婆婆也宠爱她超过平常。两位嫂子自愧不如,因此嫉妒书生,想谋害女子,给她喝毒酒,女子安然无恙。两位嫂子私下议论说:“这女子行踪诡异,不是妖就是鬼,半年从不回娘家,而且没见有娘家的人来,真可疑啊。”让两个哥哥向书生严厉追问,全部得知实情。于是告诉母亲,并且说恐怕对书生不利。母亲非常害怕,于是派遣术士画符念咒,最终没有灵验。恰逢有一位老道士须发雪白,形貌奇特,在门外托钵化缘。有人问道士有什么本事,回答说:“能驱除鬼魅,治疗奇疾。”两位嫂子听说后,急忙请他进来。道士在庭院作法,踏着禹步念咒,把钵放在地上。随即看见女子从房间里奔出,样子非常狼狈,到钵前扑倒在地化为轻烟而消失。书生非常悲痛。道士说:“公子不要担忧,鬼妻怎么能长久?贫僧自有好办法。”书生不回答。道士拿着钵想要离开,两位嫂子用钱酬谢,他不接受,看着两位嫂子说:“勾结邪祟陷害正道,鬼神难以欺骗。你们好自为之。”出门就走了。书生从此闷闷不乐。有为书生提亲的人,高低都不合心意。书生的姨妈有一个女儿,容貌美丽但患有癫狂病,平时裸衣披发,不认识人。全家为此担忧,因此到了成年还没有求婚的人。一天,她的母亲站在门外,遇到一位老道士,托钵上前,自称能治疗各种疾病。母亲告诉所受的痛苦,请求施治。道士说:“治疗癫狂不难,但女公子病愈后,应该尽快议婚,不然,疾病终究不能痊愈。”母亲说:“婚嫁之所以迟迟,是因为孩子患癫狂病。癫狂如果真的好了,还拖延什么?”于是领进女儿房间。道士用红笔写符,形状像蚯蚓,烧成灰让女子吞下。又举起钵咒骂,向女子一挥,有黑烟从她身体出来,绕女子三圈,忽然弥漫进入女子口中而消失。道士说:“好了。”向母亲告辞离开。母亲看见女子昏昏欲睡,不久打哈欠呻吟像刚醒来,睁眼四处看,癫狂病好像消失了,要汤水自己洗漱,整理衣服梳理头发,上床抛绣,剪烛看书,比往年更加聪慧。书生的母亲听说外甥女病愈,来看望,见她举止端庄凝重,真没有痴傻的样子,非常高兴,为书生聘娶了她。女子的母亲也愿意把书生当作女婿,于是答应了。选择吉日迎娶进门,贤惠聪慧与刘女没有不同。书生非常高兴。一天,女子对书生说:“您认为我是谁?”书生笑着说:“你是姨妈的女儿,还用得着说吗。难道又犯癫狂病了吗?”女子说:“不是。我是您的鬼妻如意。道士是仙人,怜悯我无罪,摄走我的魂魄,纳入这个人的躯壳之中,所谓借躯而生。那个癫狂女子的寿命应当终结,我们两人的缘分未断,都是真人的法术所为。此后应当铸造金仙像,以报答他的恩情。”书生照他的话做,铸造道士小
像供诸内室,夫妇朝夕虔拜。二嫂知其故,惧女报怨,谮于母,言其妖异,粉饰多词。母怒曰:“噫嘻!我姊之女岂亦谓之鬼物耶?彼数年前病颠,诸医罔效。适有道士为之治愈,事诚有之。渠不忘其德,铸像供奉,于理亦当。何可谓之为妖异!若云借躯而生,事近荒诞,有何证据?”二女词穷,又谓:“道士恐非真仙,不可敬信。”母曰:“阿姨延治疾之道士,即故等延驱鬼之道士。果妖道也,汝辈胡为招之来?”二人惭退。母益宠女,而二妇动遭白眼矣,于是衔怨益深。一日早炊,置砒于饼饵,将毒女。适二妇出,为童子颠倒而二妇不知也,归而取饼各啖其子,遂并毙。二妇悔恨无及,谮二兄与生析箸。生本中牟人,兹移居于河阴广武山南,买薄田,创庐屋,迎母终养。言其情于刘翁媪,两家往来如翁婿。乞得如意之柩,葬诸吹台之侧。每春秋佳节,夫妇同造其墓,登高瞻望,悲喜交集焉。
译将神像供奉在内室,夫妻早晚虔诚礼拜。两位嫂子知道其中的缘故,害怕女子报复,便在母亲面前进谗言,说这女子妖异邪怪,用许多花言巧语加以粉饰。母亲生气地说:“唉!我姐姐的女儿难道也能被称为鬼怪吗?她几年前得了癫狂病,众多医生都治不好。恰好有位道士为她治愈了,这件事确实是有的。她不忘道士的恩德,铸造神像供奉,在情理上也是应当的。怎么能说是妖异呢!如果说她是借尸还魂,事情近乎荒诞,有什么证据?”两个女子理屈词穷,又说:“那道士恐怕不是真正的仙人,不值得敬奉信任。”母亲说:“阿姨请来的治病道士,也就是你们请来的驱鬼道士。如果真是妖道,你们为什么还要招他进来?”两人羞愧地退下。母亲更加宠爱女儿,而两位嫂子动辄遭到冷眼,于是怨恨更深。一天早晨做饭时,她们在饼饵中放入砒霜,想要毒死女儿。恰好两位嫂子出去,被童子把有毒和无毒的饼饵颠倒了,而两位嫂子并不知道,回来取饼各自喂给自己的孩子,结果两个孩子都死了。两位嫂子悔恨不及,又进谗言让两个哥哥与丈夫分家。丈夫本是中牟人,这时迁居到河阴广武山南,买了少量田地,建造房屋,接来母亲奉养终老。将情况告诉刘老夫妇,两家往来亲密如同翁婿。求得如意的棺木,安葬在吹台旁边。每逢春秋佳节,夫妻一同前往墓地,登高远望,悲喜交集。
醉茶子曰:离魂倩女,信有之耶?而一念钟情,百端魔障,遂使砒毒鸠酒,几杀其身。设非贤能孝姑,何以得吉神拥护哉!
柳儿
季生子野,燕南人。父荣,燕之名秀才。庭训綦严,生又性敏,以故才捷能文,尤工词翰。弱冠入泮。世家争婚之,父俱未许。适狂盗犯境,兵甲如林。土枭乘势扰乱,白昼御人,举县老弱奔窜。生家积粮为村人掠去,荣携眷避于上谷。有中表亲朱某,是处富绅,为生家赁庑分廪,供给勿衰,留荣于其家,襄办村团,月给薪水,荣甚感之。生因客居仓卒,诵读辄疏,日惟散步村外释闷。村中有王姓缝工,与生对门居。王妻三十许,风致姣丽,不类村妇。有女名柳儿,貌美尤过其母,尝随母碾米于比邻,日凡三四往,必过生门。生立门外,女携箕帚自对面来,裙布荆钗,殊无艳饰,而发盘高髻,秀眉在骨。生不禁神荡,目送女去远,始返身归。由是冥想梦寐都萦,早起不暇洗漱,即俟诸门外。将午女来,细瞻裙下,双翘细锐如笋,益觉爱慕,伫立多时,睛不能转。女母来,生始退入门内。女母已察其意,从此不令女出,日惟自己操作。生大失所望,咏忆柳诗百首,辗转思量,情辞悱恻。一日踟蹰门外,负手听蝉,忽足下锵然落一物,视之,银指环也。骇而四顾,见女在门外,冁然微笑,见生返身遽入,行数步又回顾,笑指指环,欲生收藏者。生会意,急捡起纳诸袖中。再视柳儿,已掩扉入。归而秘藏于箧,人无知者,遂赋诗曰:“银指环,如月弯。向疑在天上,端自落人间。银指环,白如雪。欲去问青娥,幽情无人说。”未几,贼氛已退,荣议还乡,买一巨舟,装载行李,待风顺起程。生不怿,终日立门外,俟女出,示以意旨,而女杳无见期。适布帆翩翩作响,荣命家人登舟,中流击楫,片刻已十余里。生望洋兴叹,无可奈何,恨不即生双翼,飞过长河。而一作此想,便觉身轻如叶,倏忽飘到北岸。信步前行,所经并非故道,林木蓊郁,间杂荆榛,有数椽茅屋,四围遮以豆篱,疑是村舍,急趋问路。至篱边,寂寂无人,直至檐下,闻屋中嘤嘤悲泣。怪而审顾,一女子红绡掩面,呜呜娇啼。方欲退步,闻屋女子云:“庭前季郎耶?弃我而去,胡为复来?”生视之,柳儿也。不觉悲哽自剖,声泪俱堕。女出以红巾,为生拭泪,谓生曰:“父母之前可以婉言示意,愁恩何为?君之戚朱某,若作媒,事无不成,何不归而谋之?妾为阿母禁制,不敢轻出户庭,今而后惟有守死以待,弃否一听于君。”语毕,退入室中。生欲随之,忽村尨乱吠,一惊而寤,身仍倦卧舟中。归里后以梦私告诸母,母商诸父。父以其缝工女贱之,又以路远娶聘非易,遂寝其事。生知计不行,愁郁成疾,日惟啜薄粥盏许。冉冉光阴,又至春日,拂檐垂柳,才黄欲匀,生书一绝于纸云:“云鬟雾鬓本多姿,记得相逢一笑时。转盼韶华浑似梦,独怜春柳挂情丝。”书毕倦卧,睡去。稿为生父见之,甚厌其事,而又怜子病,含怒而未之发。会清明节,村中游女如云,好事者随诸郊外,生亦杂众中。日将暮,人渐稀,途次遇一老妪立道左,顾生久之,谓生曰:“若个好男儿,眉目清扬,神色一何郁郁!倘有心事,老身愿效绵薄。”生叹云:“心事诚有,但恐姥姥无能为力耳。”妪云:“恐郎无甚心事,果有之,某无不能为。”生以其言异,尽以情告。妪笑云:“是何难哉!使今日不遇老身,则郎终当以情死。”生固求援手。妪云:“去此半里许有小庄,彼王氏母女寄居于其间。如不信,请偕往。”生欣然从之。至一处,茅屋数椽,豆篱环绕,芳草古树,明翳甚浓,景物与梦中无异,怪而问曰:“得毋梦中耶?”妪云:“分明我引郎来,何得云梦?”生云:“向梦此境,今固疑之。”妪云:“真境,何必多疑?”生云:“清明时节,篱上豆花何蓓蕾也?”妪云:“生醉乎?请细觇之。”生再视,则竹编麂眼,并无豆花,惟细草葺葺而已。相将入室,
译醉茶子说:离魂的倩女,真的存在吗?然而因为一念钟情,招来百般魔障,致使砒霜毒酒,几乎夺去她的性命。如果不是因为贤良孝顺的婆婆,又怎能得到吉神的护佑呢!
柳儿
季生子野,是燕南人。父亲季荣,是燕地有名的秀才。家教非常严格,季生又天性聪敏,因此才思敏捷能写文章,尤其擅长诗词书法。二十岁时考中秀才。世家大族争相向他求婚,父亲都没有答应。恰逢狂盗侵犯边境,军队如林。地方豪强趁机作乱,白天拦路抢劫,全县老弱纷纷逃窜。季生家的存粮被村民抢光,季荣带着家眷躲避到上谷。有一位表亲朱某,是当地的富绅,为季生家租借房屋、分配口粮,供应毫不减少,留季荣在他家,协助办理乡村团练,每月供给薪水,季荣非常感激他。季生因为客居他乡仓促,读书诵读就疏漏了,每天只是在村外散步来排解愁闷。村里有一位姓王的缝工,与季生对门居住。王妻三十岁左右,风姿娇美,不像村妇。有个女儿名叫柳儿,容貌比母亲更美,曾经跟随母亲在邻居家碾米,一天往返三四次,必定经过季生家门。季生站在门外,女子拿着簸箕扫帚从对面走来,穿着布裙戴着荆钗,没有什么艳丽的装饰,但头发盘成高髻,秀美的眉毛仿佛长在骨头上。季生不禁心神荡漾,目送女子走远,才转身回家。从此冥想梦境都萦绕着她,早起来不及洗漱,就在门外等候。快到中午女子来了,仔细端详她裙下,双脚纤细尖巧如笋,更加爱慕,伫立许久,眼睛不能转动。女子的母亲来了,季生才退进门内。女子的母亲已经察觉他的心意,从此不让女子出门,每天只有自己操劳。季生大失所望,吟咏怀念柳儿的诗百首,辗转思量,情辞哀婉。一天在门外徘徊,背着手听蝉鸣,忽然脚下铿然掉落一物,看时,是银指环。惊讶地四处张望,看见女子在门外,含笑微笑,见季生转身急忙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笑着指着指环,想让季生收藏。季生领会意思,急忙捡起放进袖中。再看柳儿,已经关门进去。回家后秘密藏在箱子里,没有人知道,于是赋诗说:“银指环,如月弯。向疑在天上,端自落人间。银指环,白如雪。欲去问青娥,幽情无人说。”不久,贼寇的声势已经退去,季荣商议回乡,买了一艘大船,装载行李,等待风顺起程。季生不高兴,整天站在门外,等待女子出来,向她表示心意,但女子杳无见期。恰逢布帆翩翩作响,季荣命令家人上船,在江中击桨,片刻已走了十余里。季生望洋兴叹,无可奈何,恨不能立刻生出双翼,飞过长河。而一旦有这个想法,便觉得身体轻如树叶,倏忽间飘到北岸。信步前行,所经过的不是原来的道路,林木茂密,间杂着荆棘,有几间茅屋,四周用豆篱遮蔽,怀疑是村舍,急忙上前问路。到篱笆边,寂静无人,直到屋檐下,听见屋中嘤嘤悲泣。奇怪地仔细察看,一个女子用红纱掩面,呜呜娇啼。正要退步,听见屋中女子说:“是庭前的季郎吗?抛弃我而去,为什么又回来?”季生看时,是柳儿。不觉悲哽地自我剖白,声泪俱下。女子拿出红巾,为季生擦泪,对季生说:“在父母面前可以婉言示意,愁闷恩情做什么?你的亲戚朱某,如果做媒,事情没有不成的,为什么不回去谋划呢?我被母亲禁制,不敢轻易出门,从今以后只有守死以待,娶不娶全听凭你。”说完,退入室内。季生想跟随她,忽然村里的狗乱叫,一惊醒来,身体仍然疲倦地躺在船中。回到家乡后把梦私下告诉母亲,母亲与父亲商量。父亲因为她是缝工的女儿而轻视她,又因为路途遥远娶聘不容易,于是搁置了这件事。季生知道计策不行,愁郁成疾,每天只喝薄粥一杯。光阴缓缓流逝,又到了春天,拂檐垂柳,刚发黄欲匀,季生在纸上写了一首绝句说:“云鬟雾鬓本多姿,记得相逢一笑时。转盼韶华浑似梦,独怜春柳挂情丝。”写完后疲倦地躺着,睡去。草稿被季生父亲看见,非常厌恶这件事,但又怜悯儿子生病,含着怒气没有发作。恰逢清明节,村里出游的女子如云,好事的人跟随到郊外,季生也混杂在众人中。天将暮,人渐渐稀少,途中遇到一位老妇站在路边,看着季生很久,对季生说:“你是个好后生,眉目清秀,神色为何如此郁郁!如果有心事,老身愿意效微薄之力。”季生叹息说:“心事确实有,但恐怕姥姥无能为力罢了。”老妇说:“恐怕郎君没什么心事,如果有,某没有不能做的。”季生因为她的话奇异,把实情全部告诉。老妇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如果今天不遇老身,那么郎君终将以情而死。”季生坚决请求援助。老妇说:“离开这里半里许有个小庄,那王氏母女寄居在那里。如果不信,请一同前往。”季生欣然跟随。到一处,几间茅屋,豆篱环绕,芳草古树,明暗浓密,景物与梦中无异,奇怪地问说:“莫非是梦中吗?”老妇说:“分明是我引郎君来,怎么能说是梦?”季生说:“以前梦到此处,现在确实怀疑。”老妇说:“真实境界,何必多疑?”季生说:“清明时节,篱笆上的豆花为何含苞待放?”老妇说:“郎君醉了吗?请仔细察看。”季生再看,则是竹编的麂眼,并没有豆花,只有细草茂密而已。一同进入室内,
王氏含笑出迎,见生云:“年余不见,憔悴竟如此矣。”生泣诉其故。妇云:“尊翁自高门阀,痛绝姻好,岂我女如道旁苦李,无人拾者?我固知郎君至诚,故烦俞姆招郎来,一谈胸臆。联姻诚愿,但须尊翁诚意而求,不然谓我缝工女,岂真不能占凤于清门耶?”生婉辞谢过,俞姆又代为之说词。妇沉吟云:“若欲附为婚姻,当赘诸吾家。如不愿,请郎即行。”生急云:“愿愿!”于是扫除内室,铺设床幛,遣俞姆妆女而出,上堂交拜,即夕成礼。生视女光艳倍胜曩日,遂相欢悦。询女胡为来此,云:“妾为俞姥将来,不料妾母先在此,遂侨居焉。顾妾日在闺中,不知此名何里,询诸俞姥,谓此为俞氏庄云。”生信之,缱绻月余,情同胶漆。忽念大事已定,当告父母,或可携妻归,不然,淹留岳家,胡可长也?乃商之于女,女未决。自念一去即返,何必斟酌,不白女而出村。甫行数武,回顾并无村落,垒垒高冢,环以松柏。大骇,寻途而归。至家,则父母方以寻生不得,相对悲泣,泪痕犹未干。见生来,大悦。询其故,生以实对,遂相惊为遇妖,生亦深恐。父母禁生不令其出游,急为生择婚。数家均未就,因有结姻王氏之心,乃修书致朱。书未发而朱自上谷来,荣述其事,且言所求。朱大称怪事。荣问故,朱云:“自君家归后,王氏女奄奄抱病,察其意,似为生而病者。春时扑蝶村外,忽不返,家人寻访殆遍,踪影全杳。月余忽自归,问之,云:扑蝶时遇一老妪,自云俞姓,邀登车上,其行迅驶,片刻至一村。入门,母先在室,询来此何为,则语殊含浑。次日,妪携生来,为之赘婿。居月余,生出不妇。母谓女曰:『尔可同俞姥先行。予则继至。』遂随姥乘飞车至一处。姥令女下车,日;『尔家不远,可自归。予从此别矣。』女欲致问,见车尘拂拂,如风飞行而去。细视其处,乃旧时扑蝶处也。乘月色至家,见母固在室中,怪而尽以情告,举家骇异。女始悟所遇者非母,深悔为妖所误,致使谤言沸腾,愧怒欲死。王夫妇忧闷无计,思嫁女以息众议,而门第人品如生者,亦殊寥寥。故某此来玉成其事。”生父母闻言大悦,为朱备聘仪还上谷。朱归访王,王得朱作冰斧,喜甚,早备妆奁,送女至燕。朱助奁物丰厚,季氏洒扫青庐,为合卺。远近惊为奇异,无瓜葛者赤具仪来贺,争觏新人。夫妇华服登堂交拜,见者皆惊为神仙中人。此往彼来,门庭如市,五日始休。两家深感俞母,但不知为何许人。一日荣醉归,天色已晚,遇老妪,止宿于其家。屋仅三楹,中堂设榻款客,寒暄一二语,即入复室,闭扉寝。天微明,起促客云:“邻鸡喔喔,客宜早行,我家固无男子,惟母女二人,恐好事者造黑白也。”荣起,妪送诸门外,感其义,询姥姓氏,妪云:“老身姓胡,因与弱息僦居俞氏屋,人疑我亦其宗派,其实非也。身与令郎相识,烦寄一言:舟中好梦,洞里良缘,皆予母女之力。”荣唯唯,意未深解。行数武,始悟为俞姥,返顾人物惧杳,但见松柏夹路,乃同里俞氏旧茔。因知俞姥乃冢中之狐仙,于是修墙垣,栽树木,父子焚香虔祷,冀俞姥再来,而终渺然。
译王氏含笑出来迎接,看见书生说:“一年多没见,你竟然憔悴成这样了。”书生哭着诉说其中的缘故。王氏说:“你父亲自恃出身名门高阀,痛恨断绝了这门亲事,难道我的女儿像路边的苦李,没人拾取吗?我本来就知道你真心诚意,所以麻烦俞妈招你前来,谈谈心里话。结为婚姻我确实愿意,但必须让你父亲诚心诚意来求娶,不然的话,说我一个缝纫工的女儿,难道真的不能在高门清贵之家占得一个位置吗?”书生委婉地道歉谢罪,俞妈又代为说好话。王氏沉吟片刻说:“如果想结为婚姻,你就应该入赘我家。如果不愿意,请你立刻离开。”书生急忙说:“愿意愿意!”于是打扫内室,铺设床帐,派俞妈给女儿梳妆打扮后出来,在堂上互相拜见,当晚就举行了婚礼。书生看见女儿光艳美丽胜过往日,于是两人欢悦相处。书生询问女儿为什么来到这里,女儿说:“我是被俞妈带到这里来的,没想到母亲先在这里,我就寄居于此。只是我整天待在闺房中,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询问俞妈,她说这里是俞氏庄园。”书生相信了她,两人恩爱缠绵了一个多月,感情如同胶漆般牢固。忽然想到大事已定,应当告诉父母,或许可以带着妻子回家,不然,长期滞留岳父家,怎么可以长久呢?于是和女儿商量,女儿没有决定。书生自己心想一去就回,何必斟酌,没有告诉女儿就出了村子。刚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并没有村落,只见高高的坟墓一座座排列,周围环绕着松柏。大惊之下,寻找道路返回。到家后,父母正因为找不到书生而相对悲泣,泪痕还未干。看见书生回来,非常高兴。询问其中的缘故,书生如实回答,父母于是惊讶地认为是遇到了妖怪,书生自己也深深恐惧。父母禁止书生外出游玩,急忙为他选择婚配。几家人都没有谈成,因为有心与王氏结亲,于是写信给朱先生。信还没发出,朱先生就从上谷来了,王荣讲述此事,并且说出所求。朱先生大感奇怪。王荣问缘故,朱先生说:“自从从你家回来后,王氏女儿奄奄一息地抱病,察看她的心意,似乎是因为你而病的。春天在村外扑蝶时,忽然不回来,家人寻找探访几乎遍寻,踪影全无。一个多月后忽然自己回来,问她,说:扑蝶时遇到一位老妇人,自称姓俞,邀请上车,车子行驶迅速,片刻到达一个村子。进门后,母亲先在屋里,询问来此做什么,言语特别含糊不清。第二天,老妇人带着你来,让你入赘为婿。住了一个多月,你出来不回家。母亲对女儿说:‘你可以和俞妈先行。我随后就到。’于是跟随老妇人乘坐飞车到达一处。老妇人让女儿下车,说:‘你家不远,可以自己回去。我从此告别了。’女儿想追问,看见车尘飞扬,如风般飞行而去。仔细查看那个地方,正是旧时扑蝶的地方。乘着月色到家,看见母亲果然在屋里,感到奇怪而把全部情况告诉,全家骇异。女儿这才醒悟所遇到的不是母亲,深深后悔被妖怪迷惑,致使诽谤之言沸腾,羞愧愤怒想要死。王夫妇忧愁烦闷无计可施,想嫁女儿以平息众议,而门第人品像你这样的人,也特别稀少。所以我这次来成全此事。”书生父母听后非常高兴,为朱先生准备聘礼返回上谷。朱先生回去拜访王氏,王氏得到朱先生做媒人,非常欢喜,早早准备好嫁妆,送女儿到燕地。朱先生资助的嫁妆丰厚,季氏打扫新房,举行合卺之礼。远近的人都惊讶为奇异,没有瓜葛的人也带着礼物来祝贺,争相观看新人。夫妇穿着华丽的衣服登堂交拜,看见的人都惊讶为神仙中人。来来往往,门庭如市场般热闹,五天后才停止。两家深深感激俞妈,但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的人。一天王荣喝醉回家,天色已晚,遇到老妇人,在她家住宿。屋子只有三间,中堂设床款待客人,寒暄一两句,就进入内室,关门睡觉。天刚微亮,起来催促客人说:“邻居鸡鸣喔喔,客人应该早行,我家本来没有男子,只有母女二人,恐怕好事者制造是非。”王荣起来,老妇人送他到门外,感激她的义气,询问老妇人姓氏,老妇人说:“老身姓胡,因为和女儿租住在俞氏屋,人们怀疑我也属于俞氏宗派,其实不是。我和令郎相识,麻烦寄一句话:舟中好梦,洞里良缘,都是我们母女之力。”王荣连声答应,心里没有深深理解。走了几步,才醒悟是俞妈,回头看去人物都消失了,只见松柏夹路,是同乡俞氏的旧墓地。于是知道俞妈是坟墓中的狐仙,于是修筑墙垣,栽种树木,父子焚香虔诚祈祷,希望俞妈再来,但最终渺无音讯。
醉茶子曰:千里姻缘,红绳系足,未必真钟情也。钟情者相对咫尺而宛如山岳。不无室近人远之慨,恨无好事之俞姥,为之宛转撮合也。苟广其术以行之,则情天欲海中永无怨旷之苦矣。彼月下翁,正嫌其无用耳。
云素秋
云素秋,都中之优伶也,貌艺双绝,一时名重。以故富绅公侯家贵公子多踵其门,招饮者日数十处,秋率不往,而惑之者愈众。西贾王本通者,贩茶于都,颇称豪富,耳其名,以厚贽往。秋献一茶,略通一二语,匆匆入内。王大恚,不辞而返,誓与优人绝。有友人李月华,邀王饮,言及素秋,犹带余忿。李云:“卯金儿何太狂悖,请招来,吾为君泄此愤。”乃遣伻招之。素秋至,筵间媚态百端,王盛气都平,转有不能自持之势,求李代通殷勤。李固风流客,向秋宛转说辞,极言王诚心倾慕。秋大悦,邀二人至其寓,重开筵宴,水陆并陈,豹胎鲂腴,穷极奢侈,饮至三更始返。次日访李,思欲再往。李云:“素秋都中闻人,所交者皆侯王公卿,我辈何如人,而欲令彼青眼耶?如必欲强致之,非以利动不可。”王乃出白镪三百两送李,烦为介绍,然后随李往。李先怀二十金与秋,私约曰:“王某巨富,幸勿轻售。倘从我计,千金不难得也。”秋然之,乃邀王至秋寓。秋自内迎出,引至别业,雕梁画栋,松竹萧疏,院中嵌石成池,满引清水,朱鱼队队游泳其中。池上异花奇草,芳洌扑人。南望有竹篱一带,女萝蔓草掩映其间。有小瓦亭,红窗半启,碧槛弯环,袅袅茶烟,出自廊下。甫至亭前,一小僮揭帘延客入。片刻以玉碗献茶,瑙盘盛果,红菱白藕,堆积盈盈。三人谈笑方浓,忽有白某侯爷至。秋即随出,半晌不返。僮云:“主人今日恐不能归,二公盍明日再来惠顾?”二人自觉无趣,踟蹰庭前,与僮絮语。僮云:“素秋,徽人,有妹年二八,美丽无匹,名红亭,往往亦见客,然非与素秋莫逆不能觏也。”王闻僮言,便询李曾见之否。李云:“铁杵磨针,但须功到耳。”王会意,因俱出。王归,冥想素秋,而更欲一睹倾城,俾阔眼界。次日,邀李至,备厚贽,将约同访。忽僮自外入,则素秋来矣。王喜出望外,设筵痛饮。酒酣,秋歌《乔醋》一阕,心声手语,娓娓动人。王颠倒之态不可言状。秋故作媚容,蔼蔼与王语,且求其常至寓所。王唯唯,如奉丹诏。筵终,怀金偕往,秋引入卧室,拂榻展衾,香流床障,为王缓带解履。王骨软欲酥,相将俱寝,其狎昵不待言矣。由是在秋寓恒流连数十日不返,渐渐与秋亲近。乘间步入后院,见庭中有丽人立数花朵,粉晕朝霞,眉弯弱柳,洵属无双。见王来,笑问云:“公得非王官人?妾素秋之妹红亭也,向慕久矣。”嫣然启齿,落雁沉鱼。王疑为仙,魄荡魂摇,几乎颠踬。回首素秋在侧,邀王出。王目夺心移,语无伦次,终夜不能交睫。谓秋曰:“红娘红娘,你真个令我消魂,区区阿堵物断不靳也。”秋笑而不答。次日谋诸李,李云:“荡妇岂能贞洁自守,所以迟迟者,不过为孔方耳。君不吝,彼何难。”王言:“向以利动,彼竟不答,何也?”李云:“投其所好,自无不成。”王云:“安知其所好乎?”李言:“俟予细询素秋。”王乃赠李金,使谋厥事。李受金数日,来谓王曰:“事不济矣。彼自以才妓居,平时作画吟诗,好读《南华·秋水》。凡与往来者,必亲与唱和。不然,金高北斗勿顾也。顾吾知君非长于此者。”王云:“且为奈何?”李云:“仆有一良友,乃燕赵名士刘生名杰。烦渠代成数诗,伪为君作,用以诱之,何如?”王从其教。红亭大悦,乃出己作求和。王茫然不解。红亭嘲曰:“吾固知其诈也。”王惭而退,使李持百金赠刘,将买《长门赋》以媚佳人。而刘固辞不受,云:“仆非贷诗者。前书俚句,怜王痴而闻红美也。如再索诗,非面对丽人不能得只字。”李归白王,王不得已,引刘先至,以情达素秋,云:“为蚕种桑,非为桑也;采桑饲蚕,非为
译醉茶子说:千里姻缘,红绳系足,未必是真正的钟情。真正钟情的人,即使相对近在咫尺,却感觉像隔着山岳一样遥远。不免有“室近人远”的感慨,遗憾没有像俞姥那样的好事者,为之辗转撮合。如果能把这种撮合的方法推广开来施行,那么情天欲海中就永远不会有怨旷之苦了。那些月下老人,正嫌他们无用罢了。
云素秋,是京城里的优伶,容貌和技艺都绝佳,一时名声显赫。因此,富绅、公侯家的贵公子多登门拜访,每天邀请她饮酒的地方有几十处,素秋一概不去,但被她迷惑的人却越来越多。有个姓王的西贾叫王本通,在京城贩茶,颇为豪富,听到她的名声,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往拜访。素秋献上一杯茶,只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匆匆回到内室。王本通非常愤怒,不辞而别,发誓与优伶断绝往来。有个朋友叫李月华,邀请王本通饮酒,谈起素秋,王本通还带着余怒。李月华说:“卯金儿(指王,王字拆为卯金)为何太狂妄悖逆,请把她召来,我替你发泄这口愤气。”于是派人去召素秋。素秋来到,宴席间媚态百出,王本通的盛气全都平息,反而有不能自持的样子,请求李月华代为表达殷勤。李月华本是风流客,向素秋婉转说辞,极力陈述王本通诚心倾慕。素秋非常高兴,邀请两人到她的住所,重新摆开宴席,水陆珍馐并列,豹胎鲂腴,穷极奢侈,喝到三更天才返回。第二天王本通拜访李月华,想再去素秋那里。李月华说:“素秋是京城闻名的人物,交往的都是侯王公卿,我们是什么人,却想让她对我们青眼相看呢?如果一定要强求她,不用利益打动是不行的。”王本通于是拿出三百两银子送给李月华,烦请他做介绍,然后跟随李月华前往。李月华先揣着二十两银子给素秋,私下约定说:“王某非常富有,希望你不要轻易卖身。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千金不难得到。”素秋同意了,于是邀请王本通到她的住所。素秋从内室迎出,引王本通到别业,雕梁画栋,松竹萧疏,院中嵌石成池,满池清水,红色的鱼儿成群游泳其中。池上异花奇草,芳香扑鼻。南望有一带竹篱,女萝蔓草掩映其间。有个小瓦亭,红窗半开,碧槛弯环,袅袅茶烟,从廊下升起。刚到亭前,一个小僮揭帘请客人进入。片刻后,用玉碗献茶,玛瑙盘盛着水果,红菱白藕,堆积盈盈。三人谈笑正浓,忽然有个白某侯爷到来。素秋随即跟出去,半晌不回来。小僮说:“主人今天恐怕不能回来,两位何不明天再来惠顾?”两人自觉无趣,在庭前徘徊,与小僮闲聊。小僮说:“素秋是徽州人,有个妹妹年方二八,美丽无双,名叫红亭,往往也见客,但不是与素秋莫逆之交就不能见到。”王本通听了小僮的话,便问李月华是否见过红亭。李月华说:“铁杵磨针,只要功夫到家就行。”王本通会意,于是都出去了。王本通回家,冥想素秋,更想一睹倾城之貌,以开阔眼界。第二天,邀请李月华到来,备下厚礼,打算约同拜访。忽然小僮从外面进来,原来是素秋来了。王本通喜出望外,设宴痛饮。酒酣时,素秋唱了一阕《乔醋》,心声手语,娓娓动人。王本通颠倒之态不可言状。素秋故作媚容,和蔼地与王本通说话,并且请求他常到住所来。王本通连连答应,如同奉承丹诏。宴席结束,怀揣金子一同前往,素秋引王本通进入卧室,拂榻展衾,香流床障,为王本通缓带解履。王本通骨软欲酥,一同就寝,其狎昵程度不必多言。因此在素秋住所常常流连数十日不返回,渐渐与素秋亲近。趁间步入后院,见庭中有丽人立数花朵,粉晕朝霞,眉弯弱柳,确实属于无双。见王本通来,笑问说:“您莫非是王官人?妾是素秋的妹妹红亭,仰慕您很久了。”嫣然启齿,落雁沉鱼。王本通疑为仙女,魄荡魂摇,几乎跌倒。回首素秋在侧,邀请王本通出去。王本通目夺心移,语无伦次,整夜不能合眼。对素秋说:“红娘红娘,你真个令我消魂,区区钱财断不吝惜。”素秋笑而不答。第二天王本通与李月华谋划,李月华说:“荡妇岂能贞洁自守,所以迟迟不成的原因,不过是为了钱财罢了。你不吝惜,她有什么难的。”王本通说:“以前用利益打动她,她竟然不答应,为什么呢?”李月华说:“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不成的。”王本通说:“怎么知道她所好的呢?”李月华说:“等我详细询问素秋。”王本通于是赠送李月华金子,让他谋划此事。李月华受金数日,来对王本通说:“事情办不成了。她自认为是才妓,平时作画吟诗,喜欢读《南华·秋水》。凡是与她往来的人,必须亲自与她唱和。不然,金子高如北斗也不顾。但我知道你不擅长这个。”王本通说:“那该怎么办呢?”李月华说:“我有个好朋友,是燕赵名士刘生名杰。烦请他代作几首诗,伪称是你所作,用来引诱她,怎么样?”王本通听从他的教导。红亭非常高兴,于是拿出自己的作品求和。王本通茫然不解。红亭嘲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他是诈。”王本通惭愧而退,让李月华持百金赠刘生,打算买《长门赋》来讨好佳人。而刘生坚决推辞不接受,说:“我不是借诗的人。前次写的俚句,是可怜王痴而听闻红美。如果再索要诗,不是面对丽人不能得到只字。”李月华回来告诉王本通,王本通不得已,引刘生先到,把情况告诉素秋,说:“为蚕种桑,不是为了桑;采桑饲蚕,不是为了
蚕也。卿识之乎?”秋请闻其说,王曰:“予引刘来,非为刘也;遣刘饵红,非为红也。”秋笑应之,于是设宴中堂,履舄交错。刘赠红一绝云:“蛾眉凝翠遣谁描,目转秋波态更娇。如此风姿真绝世,却怜行踪等萍漂。”红得诗,反复沉吟,似有所思。已而泪下,亦题句:“飘泊谁怜堕溷花,一朝青眼幸君加。幽闺自此抛脂粉,孤影窗前对碧纱。”王睹其状,知红属意于刘,急引客去,自以珊瑚镜台一座,蜀锦绵茵赠红。而红尽屏却,杜门谢客,虽贵公子亦不接见也。王意大窘,屡以金帛簪钏相赠,而红意不转,使婢言于王曰:“相见有日,幸勿相迫。”王遂寄宿秋寓,恒不返。适有家书至,云母病垂危,妻将临褥。王惊欲归,访李月华,告以故。李云:“焉有事巧如此者,是诳君也。”王怃然曰:“危言嚇我,我便插翼飞回耶?是信必众商伙所为,微君言,仆中其术矣。”遂决意不归,即以别筵招刘生,与素秋共饮,云:“家书未必是实,吾不信也。此友人赠我之别筵,恰好我辈痛饮。”刘索书览毕,叹曰:“母子夫妇,夭伦也。倘尊堂一有不测,岂产妇所能办理?不早归,何以准备?”王不听。众友共相劝诫,卒勿改,乃与王核算帐目,不与共厥事。王应得数千金,运至秋寓,将与秋小权子母作长久策。而秋挥金如土,殊无吝惜。刘生闻其事,诣王谏曰:“花街柳巷之中,岂有能货殖者,不过借子金银以遂其暴殄耳。如欲经营,请仍寻故友中之练达者。不然,怀金作归计,庶使倚闾人稍解愁颜也。我不知尊堂望子何如矣。”王笑曰:“君数劝我归,意欲独占花魁也。”刘不言,浩叹而去。不数月,王囊金罄尽,大为素秋白眼。然质衣典物,犹可作买花之费。无何,钱物萧然,遂为僮仆辈逐出。往寻故友,佥以其无行而不齿。无奈投李,李不纳,使老妪以钱一串授之云:“此非常策,后宜勿来。”王悻悻去,半日钱尽,丐食于市,人多不恤,且痛诋之。王饥肠雷鸣,败裳风刺,恐葬诸异地犬腹,乞食西行。途遇乡人,知母已病死,妻已产亡,家产尽为族人分散。王闻言痛绝,始恍然悟李之误己也。乃怀利刃入都,思杀李以泄愤。而朝城暮郭,终未相逢。丐食年余,筋皮殆尽。一日于古寺墙下,枕块斜卧,炷油破盏,烧食烟粪。举头见刘生来,惭愧欲遁,刘止之,羞极俯首。刘慰藉多辞,倾囊厚赠之。乃诣李曰:“君之景况,某所素知。今日得有余赢者,皆王某力。彼一贫如洗,君宜周之。”李勃然曰:“彼自无行,荡产败家,皆其自取,于我何尤?吾今稍享安乐者,乃数年经营之力,谁向彼手中强夺耶?况昔曾周之,彼自不返,吾安能填无底壑乎?”刘出叹曰:“不仁之人,至此已极,吾知必有惨报。”遂与李绝交。李嫉之。一日遇于隘巷,势不能避,遂与语。言次,李问:“尚忆红亭否?闻渠为君憔悴矣。”刘笑曰:“妓女焉知钟情,不过迎新送旧而已。”李庄容以信之,刘云:“如此奈何?”李云:“请往探之,当证仆言非妄。”盖欲趁此以败其行。生云:“无论红亭自高声价,即素秋岂俯首寒酸哉!”李云:“素秋近日疮症极危,车马迹稀,后庭花不堪重问矣。”刘云:“若然我能医之。”遂偕往。素秋鞠躬出迎,呻吟颇苦,门庭冷落,大与昔殊。刘云:“闻卿贵恙沉重,某有小术可医。倘脱然无累时,何以酬我?”秋以身许,怡然求治。刘使解衣视之,见尻际肿溃,下连尾闾,出囊中药屑,白如粉,敷之,秋觉痛顿减,急赞药良。刘云:“若人精调药,顷刻可愈。”秋愁难得,刘云:“卿蓄之久矣,何便言难?”秋笑云:“昔日暴弈此物太多,宜今日无处觅也。”刘云:“此药干敷,忍耐数日,可保无恙。”如其言,果大瘳。秋欣然曰:“吾报刘有日矣。”使僮延生至,云:“蒙君整顿后庭,敢忘报德?兹特扫径相待。”生笑云:“仆非穿窬之盗,区区必就事恳者,以子居为奇货,故不得不相迫耳。君既慨然,仆惟心领。”遂
译这是蚕。您认识它吗?”素秋请求听他解说,王说:“我引荐刘生来,并不是为了刘生;派刘生去引诱红亭,也不是为了红亭。”素秋笑着答应了他,于是在中堂设宴,鞋履交错。刘生赠给红亭一首绝句道:“蛾眉凝翠遣谁描,目转秋波态更娇。如此风姿真绝世,却怜行踪等萍漂。”红亭得到诗后,反复沉吟,似乎有所思考。不久流下眼泪,也题写诗句道:“飘泊谁怜堕溷花,一朝青眼幸君加。幽闺自此抛脂粉,孤影窗前对碧纱。”王看到她的样子,知道红亭对刘生有意,急忙带客人离开,自己用一座珊瑚镜台、一床蜀锦棉褥赠给红亭。但红亭全部推辞,闭门谢客,即使是贵公子也不接见。王的意思非常困窘,多次用金银绸缎、簪钏相赠,但红亭心意不变,派婢女对王说:“相见的时候到了,希望不要逼迫。”王于是寄宿在素秋的寓所,常常不回去。恰好有家书到来,说母亲病危,妻子即将生产。王惊讶想要回去,拜访李月华,把原因告诉他。李说:“哪有事情如此巧合,这是欺骗您。”王沮丧地说:“危言恐吓我,难道我就插翅飞回去吗?这信一定是众商伙所为,如果没有您这句话,我就中计了。”于是决定不回去,就用告别酒宴招来刘生,与素秋一起饮酒,说:“家书未必是实情,我不相信。这是友人赠我的告别酒宴,恰好我们痛饮。”刘生索要书信看完,叹息道:“母子夫妇,是天伦。如果令堂有不测,产妇怎么能处理?不早点回去,怎么准备?”王不听。众友共同劝诫,最终不改变,于是与王核算帐目,不与他共事。王应得数千金,运到素秋寓所,将与素秋小权子母作长久计策。而素秋挥金如土,毫无吝惜。刘生听说此事,到王处劝谏说:“花街柳巷之中,哪有能经商的人,不过是借你的金银来满足他们的挥霍罢了。如果想经营,请仍寻找故友中练达的人。不然,带着金子作回去的计策,或许能让倚门望子的人稍解愁颜。我不知道令堂望子如何了。”王笑着说:“您多次劝我回去,是想独占花魁吧。”刘生不说话,长叹离去。不到几个月,王的钱袋空尽,被素秋冷眼相待。然而当衣典物,还可以作买花的费用。不久,钱物萧条,于是被僮仆辈赶出。去寻故友,都因为他无行而不齿。无奈投奔李月华,李不接纳,派老妪给一串钱说:“这不是长久之策,以后不要再来。”王愤愤离去,半天钱尽,在市中乞食,人多不恤,且痛骂他。王饥肠雷鸣,破衣风刺,怕葬身异地犬腹,乞食西行。途中遇到乡人,得知母亲已病死,妻子已产亡,家产尽被族人分散。王闻言痛绝,才恍然悟到李月华误己。于是怀利刃入都,想杀李月华以泄愤。但朝城暮郭,终未相逢。乞食年余,筋皮殆尽。一日在古寺墙下,枕块斜卧,炷油破盏,烧食烟粪。抬头见刘生来,惭愧欲遁,刘生止住他,他羞极俯首。刘生慰藉多辞,倾囊厚赠之。于是到李月华处说:“您的景况,我素知。今日得有余赢者,都是王某的力。他如今一贫如洗,您应该周济他。”李勃然说:“他自无行,荡产败家,都是自取,与我何尤?我今稍享安乐者,是数年经营之力,谁向他手中强夺耶?况且昔曾周济他,他自不返,我安能填无底壑乎?”刘生出叹道:“不仁之人,至此已极,吾知必有惨报。”遂与李绝交。李嫉之。一日遇于隘巷,势不能避,遂与语。言次,李问:“尚忆红亭否?闻渠为君憔悴矣。”刘笑曰:“妓女焉知钟情,不过迎新送旧而已。”李庄容以信之,刘云:“如此奈何?”李云:“请往探之,当证仆言非妄。”盖欲趁此以败其行。生云:“无论红亭自高声价,即素秋岂俯首寒酸哉!”李云:“素秋近日疮症极危,车马迹稀,后庭花不堪重问矣。”刘云:“若然我能医之。”遂偕往。素秋鞠躬出迎,呻吟颇苦,门庭冷落,大与昔殊。刘云:“闻卿贵恙沉重,某有小术可医。倘脱然无累时,何以酬我?”秋以身许,怡然求治。刘使解衣视之,见尻际肿溃,下连尾闾,出囊中药屑,白如粉,敷之,秋觉痛顿减,急赞药良。刘云:“若人精调药,顷刻可愈。”秋愁难得,刘云:“卿蓄之久矣,何便言难?”秋笑云:“昔日暴弈此物太多,宜今日无处觅也。”刘云:“此药干敷,忍耐数日,可保无恙。”如其言,果大瘳。秋欣然曰:“吾报刘有日矣。”使僮延生至,云:“蒙君整顿后庭,敢忘报德?兹特扫径相待。”生笑云:“仆非穿窬之盗,区区必就事恳者,以子居为奇货,故不得不相迫耳。君既慨然,仆惟心领。”遂
结为忘形交,而终不及乱。由是秋甚德生,往往招生饮。偶酌于斗室,有美人来窥,视之,红亭也。生云:“不嫌盂浪,盍来同饮?”女不辞,即入座,为生把盏,凝眸弄带,妩媚非常。生乘醉云:“红粉多情,玉容无主,得非命乎?”女微笑不言,席终而去。素秋谓生曰:“君视红亭何如?”生曰:“佳人难再。”秋云:“昔王本通呼为红娘,君以为相若否?”生云:“虽莺莺不是过也。若果如红娘,予亦愿他从良。”秋笑曰:“君果见怜,红亭固有心久矣。第恐以鄙贱见弃,故不敢明言。”生闻言肃然起谢。明日,秋备妆奁甚丰,自送红亭至,生妻余氏颇贤,一见大悦。红亦善事嫡,嫡庶相安,从无含酸之意。李闻其事,持仪来贺,饮于生家。大醉,晚辞归,选次为人所杀,捕凶未获。群疑生,拘生去。生言词真挚,县令不能诬。秋出金为之营脱,始得免。李族人又疑李妻谋杀,联名控之。官拘李妻,试以毒刑,遂诬服。盖李妻王氏,素不贞,与家人左禄通。众牵左禄,拘左至,榜掠甚苦,卒无词。而王氏诬指为左杀,官不能决,并系于狱。忽传有丐人死于途,身有遗书云:“仆非人类,忘骨肉而溺娼优,遂使母死妻亡而终不顾。所以然者,皆李月华之误我也。其初阳为亲昵而阴劫吾财,其后显与决裂而暗幸吾祸,下井投石,斯人已极,不啖其内,何以甘心!国门之外杀李者我,万勿累及他人,以增吾罪。短刀一柄为证。某月日王本通血书。”地保报官往验之,袖底利刃如霜,血犹殷红,其尸乃自毒死。官询李妻,始知王之颠末。乃重责左禄,并王氏而释之,案遂结。刘生闻之,往视其尸,果王也,乃与素秋并力厚葬于野。生以素秋齿长,劝其改业。秋从其言,出金指捐豫省典史,出仕颇有政声。生喜曰:“吾不图汝迁善至于如是!”素秋曰:“官场本似戏场,昔日敷粉搓脂,装作美女,则居心以媚人为念,故群相颠倒。今日升堂放衙,装作官长,则居心以爱民为念,故人皆悦服。彼名之曰官,而上负君国,下误民生,惟知敛财者,诚我辈之不如矣。”刘以为然。秋益自勉,不数年退归林下,家中楼阁连亘,牛马纷繁,良田数百顷,居然称世家焉。而犹乐善不倦,有贫寒者周之,客死者瘗之,立义阡于东郭。乡人感其德,勒碑以表彰之。而刘生终未获登仕版焉。
译两人结为不拘形迹的挚友,却始终没有发生越轨之事。因此,素秋非常感激刘生,常常邀请刘生来喝酒。有一次,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偶然饮酒,有一位美人前来窥视,仔细一看,原来是红亭。刘生说:“如果不嫌弃我轻浮放荡,何不一起来饮酒?”女子没有推辞,随即入座,为刘生斟酒,她凝视着刘生,摆弄着衣带,妩媚到了极点。刘生乘着酒劲说:“红粉佳人如此多情,玉容美貌却无主可依,这难道是命中注定吗?”女子微笑而不说话,酒席结束后便离开了。素秋对刘生说:“您觉得红亭怎么样?”刘生说:“这样的美人很难再遇到了。”素秋说:“从前王本通称她为红娘,您觉得她们相似吗?”刘生说:“即使崔莺莺也不及她。如果她真的像红娘那样,我也愿意她改嫁从良。”素秋笑着说:“您如果真的怜悯她,红亭早就有心了。只是恐怕因为自己卑贱而被您嫌弃,所以不敢明说。”刘生听后,严肃地起身道谢。第二天,素秋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亲自将红亭送到刘生家,刘生的妻子余氏非常贤惠,一见红亭就非常高兴。红亭也善于侍奉正妻,正妻与妾室相处和睦,从来没有过嫉妒之意。李月华听说这件事,带着礼物来祝贺,在刘生家饮酒。喝得大醉,晚上告辞回家,第二天被人杀死,抓捕凶手没有成功。大家怀疑是刘生杀的,将刘生拘捕带走。刘生言辞真挚,县令无法诬陷他。素秋拿出金钱为他营救出狱,刘生才得以脱险。李月华的族人又怀疑是李月华的妻子谋杀,联名控告她。官府拘捕李妻,用毒刑拷问,李妻于是屈打成招。原来李妻王氏,向来不贞洁,与家仆左禄私通。众人牵连左禄,将左禄拘捕到案,严刑拷打非常痛苦,左禄始终没有招供。而王氏诬指是左禄杀的,官府无法决断,将两人一起关押在监狱里。忽然传来消息,有一个乞丐死在路上,身上留有遗书说:“我不是人类,因为忘却骨肉亲情而沉迷于娼优,致使母亲死去、妻子身亡而最终不顾。之所以这样,都是李月华误导我的。起初她表面亲昵而暗中劫掠我的钱财,后来公开与我决裂而暗中庆幸我的灾祸,落井下石,这种人已经坏到了极点,如果不吃掉她的内脏,怎么甘心!在城门外杀李月华的人是我,千万不要连累他人,以增加我的罪过。短刀一柄作为证据。某月某日王本通血书。”地保报告官府前往验尸,袖底藏着锋利的刀刃如霜,血迹还是殷红的,那尸体是服毒自尽的。官府询问李妻,才知道了王本通的始末。于是重责左禄,连同王氏一起释放,案件于是结案。刘生听说这件事,前往查看尸体,果然是王本通,于是与素秋合力将他厚葬在野外。刘生因为素秋年纪较长,劝她改行。素秋听从了他的话,拿出金钱捐得河南府典史的官职,为官颇有政绩和声望。刘生高兴地说:“我没想到你改过向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素秋说:“官场本来就像戏台,昔日敷粉抹脂,装作美女,那么心里就想着以取悦他人为念,所以人们都为之神魂颠倒。今日升堂审案,装作官长,那么心里就想着以爱护百姓为念,所以人们都心悦诚服。那些号称是官员,对上辜负君主国家,对下误害百姓生计,只知道搜刮钱财的人,确实不如我们这类人了。”刘生认为她说得对。素秋更加自我勉励,没过几年便辞官归隐,家中楼阁连绵不断,牛马众多,良田数百顷,俨然成为世家大族。而且仍然乐于行善不知疲倦,对贫寒的人周济他们,对客死他乡的人埋葬他们,在东门外设立义冢。乡人感激她的恩德,刻立石碑来表彰她。而刘生最终没有获得做官的机会。
醉茶子曰:人必自邪而后邪可入。如王某者,苟处于正,何致荡产败家,死于非命哉!若纳忠言,李术穷矣,乃不知责己而徒知责人,纵报施称快,岂不误哉!然引人入邪者,倾人之产,充己之囊,败人之行,遂己之私,曾几何时,身首异处,陷人卒自陷,可悲也夫!
茵陈木
武清渔人渔于河,觉有物挂网甚重,乃邀一村夫共出之。得一物,外裹以锡,破之,有大木,以黄绢包裹,书“永乐二年,臣某贡”,殆茵陈也。二人共争,遂殴击。有县吏倪某见之,云:“此供御物,留之不祥。”二人恐,求计于倪。倪云:“予家幸有闲地,可以掩藏。送尔辈百千钱·祸自我任。”二人得钱,欢跃而去。倪为其双亲怍二榇尚有余,窃自宝之。有识者曰:“木凡十三件,船翻落水,当时仅捞取九件,其余未获。今倪得其一,应尚有三件,不知更落何人之手也。”
醉茶子曰:数百年之美材,而倪遽以贱价购之,谓非倪氏之福也得乎?而乡愚无知,遂受其欺,且以百千为暴富。此其所以为乡愚也。
宅仙
贾人盛朝京云:“昔客山右,寓居巨绅王氏厅次。夜半朦胧间,闻柝声繁碎,未之奇也。俄闻声自远而近,渐至房门,忽在堂中。惊视,见一老叟高三四尺,手持小木柝敲击未已,徐徐至屋隅而没。约一更许,隐隐自墙隅出,柝声丁丁然,缓步至门隙,扁身而出。计一夜凡五出入,意其按更筹也。客卧榻上,叟若未之见。客亦若未之见也者,以其不扰人,姑听之。次日白于主人,始知其为宅仙。乃迁客于他室。”夫仙与人杂处于尘寰,复为人护院防盗,果谁使之?尝见人家兴衰,仙即从中以裒益之,毋乃多事耶?昔予家盛时,有仙为守仓廪,每米囤上布以杂色豆,倘有盗米者,则手迹显然。明日盗米者自行跪述,大率皆家中之仆辈。其或有外盗至,则盘桓不能去,及晓必为众所获,皆仙之力也。以故予伯高祖惠远公举囤中粮,悉济乡邻,盖不贪其贿,恐他日之消算酷焉。左邻张氏,除夕煮水角,沸汤滚滚,以物捞取,则乌有矣。而予家釜中之水角则多倍于常,细辨半张氏之物,不知何以投入于予家釜中。诸如此类甚多。后张氏家落,遂迁居焉。又城中朱氏,居邻卖酱者之家,其厨中盐豉醯酱等物,恒用之不竭,皆仙取邻家物暗为益之。及其衰也,物不食而自尽,计所失浮于所得。噫,果何心哉?盖天下事以贪婪聚者,必以暴殄亡,权虽在仙而亦在人。甚矣贪之一字,近于贫也!非其有而取之,君子尚嫌其非义,况于耶祟鬼蜮中求富哉!
怪雨
癸酉秋七月夜,暴风雷雨,运河中估舟、盐船数十艘,同时沉没。先是,天方阴晦,众舟泊岸,各以苇席遮藏,舟人均避入舱中。一舟席为风揭,有榜人出,将覆席,仰见对面波浪高如山岳,有蓝衣妇人立水上,以衣襟兜物三四枚,状如茄,其色深紫,电光中纤微悉见。榜人惊骇倒毙,风狂雨骤,遂均遇难。时邻县有善士,以舟船拯溺尸骸,见榜人尸顺流而下,救起抚之,体尚温,半日而苏,其自言所见如此。盖因一时气闭,水未入腹,是以得活。视河中浮尸败板,飘泊不绝,不觉大痛。计离覆舟处,已隔百余里。善士助以资斧,得还里焉。或云妇人乃鱼精,语不足据,第矗立渡上,其为精怪无疑矣。又邑人某客河南,舟行黄河,见岸上立多人,共相指视。细瞻天际,乌云一段,下垂两脚,有妇人持伞立云端,露其半身,向东飞驶。身后雷电龙火,追逐甚急。将及,妇辄反身格以伞,龙雷即退避。相持数刻,俱不见。天晴雨霁,并无片云。时方卓午,或云是飞天夜叉。然夜叉偶尔遇之,未有显在云中为众目所共睹者,不知是何怪物。
说梦
人之梦境,古人曾详辩之,而终无确解。至梦中得句,乃一时灵悟,予昔尝为之。若梦中读他人之诗文,则为不可解者。昔予在京邸,秋闱,出二场后,倦惫非常,梦阅一书,恍惚如长吉诗集,有句云:“扁舟载酒迎波月,桃花艳
译醉茶子说:人一定是自己先偏离正道,邪气才能侵入。像王某这样的人,假如他坚守正道,怎么会导致倾家荡产,死于非命呢!如果他能听从忠告,李术早就穷困潦倒了,但他不知道反省自己,只知道责怪别人,即使报复得逞感到痛快,难道不是错了吗!然而那些引人走向邪路的人,倾尽别人的家产,填满自己的口袋,败坏别人的品行,满足自己的私欲,没过多久,自己就身首异处,陷害别人最终导致自己受害,真是可悲啊!
茵陈木
武清县的渔夫在河里打鱼,感觉有东西挂在网里非常沉重,于是邀请一个村夫一起把它弄出来。捞起一个东西,外面包裹着锡皮,破开锡皮,里面有一大块木头,用黄绢包裹着,上面写着“永乐二年,臣某进贡”,大概是茵陈木。两人一起争夺,于是互相殴打。有个县吏倪某看见了,说:“这是进贡给皇帝的物品,留着不吉利。”两人害怕,向倪某请教办法。倪某说:“我家幸好有空地,可以掩藏。我送你们一百千钱,灾祸由我承担。”两人得到钱,欢天喜地地走了。倪某为他的双亲做了两口棺材,还有剩余,就私自珍藏起来。有懂行的人说:“这种木头一共有十三件,船翻落水时,当时只捞起九件,其余的没有找到。现在倪某得到一件,应该还有三件,不知道又落在谁的手里了。”
醉茶子说:数百年的珍贵木材,倪某竟然用低价买到了,这难道不是倪家的福气吗?而乡下的愚民无知,于是受到他的欺骗,并且把一百千钱当作暴富。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乡下愚民的原因。
宅仙
商人盛朝京说:“从前我客居山西,住在当地大绅王家的大厅旁边。半夜朦胧间,听到梆子声细碎频繁,并没有觉得奇怪。不久听到声音由远而近,渐渐到了房门,忽然在大厅中。惊讶地看,看见一个老翁高三四尺,手里拿着小木梆敲击不停,慢慢走到屋角就消失了。大约一更左右,隐隐约约从墙角出来,梆子声丁丁作响,缓步走到门缝,侧身出来。计算一夜总共五次出入,猜想他是按照更次报时。客人躺在榻上,老翁好像没看见他。客人也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因为他不打扰人,姑且听着。第二天告诉主人,才知道他是宅仙。于是把客人迁到别的房间。”仙与人混杂居住在尘世,又为人护院防盗,究竟是谁让他这样做的呢?曾经看见人家兴衰,仙就在其中增减福祸,岂不是多事吗?从前我家兴盛时,有仙守护粮仓,每个米囤上撒着杂色豆子,如果有偷米的人,那么手印就明显可见。第二天偷米的人自己跪下陈述,大抵都是家中的仆人。如果有外盗到来,就徘徊不能离去,等到天亮一定被众人抓获,这都是仙的力量。因此我伯高祖惠远公把囤中的粮食,全部救济乡邻,大概是不贪图贿赂,担心日后遭到严厉的清算。左邻张氏,除夕煮水饺,沸水滚滚,用东西捞取,却没有了。而我家的锅中的水饺却比平时多一倍,仔细辨认有一半是张家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会投入我家的锅中。这类事情很多。后来张氏家道衰落,于是迁居了。又城中朱氏,住在卖酱的人家旁边,他厨房中的盐、豆豉、醋、酱等物品,经常用之不竭,都是仙暗中取邻居家的东西来增加。等到他家衰败时,东西不吃就自己耗尽,计算损失超过所得。唉,究竟是何居心呢?大概天下的事情,靠贪婪聚集的,一定因挥霍浪费而灭亡,权柄虽然在仙,但也在于人。贪婪这个字,太接近贫穷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取,君子尚且嫌它不义,何况向鬼神邪祟中求取富贵呢!
怪雨
癸酉年秋七月夜晚,暴风雷雨,运河中数十艘商船、盐船,同时沉没。在此之前,天色正阴暗,众船停泊岸边,各自用苇席遮盖,船工都躲进船舱中。一艘船的席子被风吹开,有个船夫出来,将要覆盖席子,抬头看见对面波浪高如山岳,有个穿蓝衣的妇人站在水上,用衣襟兜着三四件物品,形状像茄子,颜色深紫,电光中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清楚楚。船夫惊骇倒地而死,风狂雨骤,于是都遇难了。当时邻县有个善士,用船船打捞溺死的尸骸,看见船夫的尸体顺流而下,救起抚摸他,身体还温暖,半天后苏醒,他自己说所见如此。大概是因为一时气闭,水没有进入腹部,所以得以活命。看河中漂浮的尸体和破板,飘泊不绝,不觉大为悲痛。计算距离翻船的地方,已经相隔百余里。善士资助他路费,得以回到家乡。有人说妇人是鱼精,话不足以依据,只是矗立在水上,其为精怪无疑了。又本邑人某客居河南,船行黄河,看见岸上站着多人,互相指视。仔细瞻望天际,乌云一段,下垂两脚,有个妇人持伞站在云端,露出半身,向东飞驶。身后雷电龙火,追逐很急。将要追上,妇人就反身用伞抵挡,龙雷就退避。相持片刻,都不见了。天晴雨停,并没有片云。当时正是正午,有人说这是飞天夜叉。然而夜叉偶尔遇到,没有显现在云中为众人共同目睹的,不知道是什么怪物。
说梦
人的梦境,古人曾经详细辨析,但最终没有确切的解释。至于梦中得到诗句,是一时的灵感领悟,我从前曾经有过。如果梦中读别人的诗文,就是不可理解的了。从前我在京城客舍,秋试,考完第二场后,疲倦不堪,梦见读一本书,恍惚像李贺的诗集,有诗句说:“扁舟载酒迎波月,桃花艳
滴胭脂血。”句颇相类。又近年,梦读老友于阿璞诗稿,有句云:“红叶落时征雁返,黄花开后故人来。”惜沧州路隔,阿璞云亡,终不得而询之也。昔又梦至一处,书籍颇繁,有诗集一卷,阅之隹句甚伙,有句云:“仙人东去乘黄鹤,霸主西来访碧鸡。”是果谁之作欤?设无是集,何以令吾见?设有是集,又何以为吾梦耶?夫古人载记言梦者不可胜举,如文达公记弋孝廉梦人屏上诗,后遇景州李生,言是其族弟屏上人题梅花之句。然则我所梦者,或亦如彼,未之奇也。独壬辰春之梦则奇矣。时天气尚寒冷,拥衾假寐。梦至一处,竹木萧森,庭院宽阔,有游廊一带,弯环甚远,廊尽露广厦五楹。俄见粉白黛绿者数辈,皆妆梳古雅,浓淡合度。杂沓其中一丈夫,年约四旬,降阶笑迎,情甚殷洽。予揖问姓字,答云:“《红楼》一书,君读已久,其事略有影响,而姓名殊非。某与中表嫌忘瓜李,而情重恩深,有不能自己之势。彼以是故,竟至捐躯。心实悼之,欲祭以文,非可以浮泛之词塞责。昔拟作未能恰意,遂改易用为芙蓉之诔。若祭潇湘无文,终属阙如。拙作业已草创,敬烦先生椽笔为修润之。”予闻命之下,不胜惶惧,逊谢不能。而主人再三奉恳,使侍婢设座中堂,并陈水陆,螺杯象著,罗列颇繁。劝酬甚切。予饮一杯,便觉香流齿颊,即辞匆饮。主人笑命撤席。乃拭净几案,贴以红毡,设鹆眼之砚、鼠须之笔、麝烟之墨、鱼网之纸,群姬注水磨墨,置予前。视其原作,似未尽善。一时文思涌泉,不数刻脱稿。众姬呈示主人,颇称善,再拜送予出,遣婢导之。予问曰:“所谓大观园其即是乎?何与载籍悬殊也?”婢笑曰:“此非天上,亦异人间,乃主人习静之所也。先生可以归矣。”方欲究主人为谁,霍然遂醒。然则主人即怡红公子耶?抑曹君雪芹耶?吾不得而知之矣。得毋好事多魔,予编志怪,而前辈稗官喜与同好,将书有不尽之意属予为之貂续耶?夫马当不遇,谁惊滕阁之文;狗监未逢,畴买长门之赋?亦惟梦想徒劳而已。不意晓起,忽于书簏中捡得故纸,乃代宝玉吊黛玉之作,因删润存之。其文曰:维缑山鹤去之年,庾岭鸿归之月,日逢秋老,时值更阑,怡红院宝玉谨以龙女名香,鲛人残泪,金茎仙叶,玉洞清泉,致祭于潇湘妃子之灵曰:呜呼!琪花萎秀,竟凋玉女之容;绛草敷荣,莫挽金仙之驾。惟见阶前湘竹,鹃泪斓斑;堪悲窗上茜纱,蛛丝剥落。锦绣丛中过隙,遽成蝶化蚕僵;钗珰队里先鞭,拼得珠沉玉碎。魂归何处,色即是空;肠断今宵,情殊难已。爰念仙灵之缥缈,曷禁涕泗之滂沱。妃子生阀阅之名家,处簪缨之望族。孤标冷艳,堪追姑射仙人;弱质温柔,独冠金陵女史。保厥躬则冰霜比洁,窥其性则金石同坚。薛氏多男,弗若扫眉才子;关家有妹,居然不栉书生。哀毁痛亲丧,早代皋鱼而饮血;伶仃辞故里,聊投渭馆以棲身。祖母婆娑,觌面则心脾俱痛;寡兄痴癖,垂髫即耳鬓厮磨。维时玉甫十龄,卿方九岁。一堂会食,让枣推梨。两小无猜,联床合榻。容瘦虑予减饭,身寒劝我添衣。频劳织女之针,萸囊巧制;偶被伯俞之杖,玉箸偷弹。翠袖形单,怯秋风而羞立;红绡痕湿,对夜月而伤神。悲欢谁测其由,宜喜宜嗔,无非惜玉;离合讵能予卜,或歌或泣,总是怜香。至若淡雅羞花,温香拟玉,天然缟素,轻沾雪后梅魂;屏却铅华,恒带春深梨梦。偶离深院,每嫌过苑之蜂忙;小立回廊,又怕隔墙之燕语。伤繁英之凋谢,一抔净土,锄成舍北花坟;悲秋景之萧条,半夜孤檠,照冷篱东菊圃。诗题罗帕,墨痕和洎沈齐干;曲奏瑶琴,子线与愁肠俱断。砧敲何处,朦胧而睡不安床;笛弄谁家,催促而病侵入骨。洎夫药炉火烈,二竖潜逃;锦帐春融,千愁暂释。结海棠之杜,齐放浪于七言四韵之间;填柳絮之词,共游戏于减字偷声之下。观梅赏雪,闺帏擅名士风流;把酒持螯,粉黛极高人雅致。栊翠庵中试茗,偕妙玉以参禅
译“滴胭脂血。”这句诗颇为相似。又近年,我梦见阅读老友于阿璞的诗稿,其中有诗句说:“红叶落时征雁返,黄花开后故人来。”可惜沧州路途阻隔,阿璞已经去世,最终无法向他询问此事。从前我又梦见来到一处地方,书籍非常多,有一卷诗集,阅读后发现佳句很多,其中有诗句说:“仙人东去乘黄鹤,霸主西来访碧鸡。”这究竟是谁的作品呢?如果没有这部诗集,怎么让我看见?如果有这部诗集,又怎么会在我的梦中出现呢?古人记载言说梦境的事例不胜枚举,比如文达公记载弋孝廉梦见人屏风上的诗,后来遇到景州李生,说那是他族弟屏风上题写的梅花诗句。那么我所梦见的,或许也像那样,并不奇怪。唯独壬辰年春天的梦则奇怪了。当时天气尚且寒冷,我盖着被子小睡。梦见来到一处地方,竹木萧瑟阴森,庭院宽阔,有一带游廊,弯曲环绕得很远,廊的尽头露出五间宽敞的大屋。不久看见几位粉白黛绿的年轻女子,都梳妆打扮得古雅,浓淡适宜。混杂在她们中间有一位男子,年龄约四十岁,走下台阶笑着迎接,情意非常殷勤融洽。我作揖询问他的姓名,他回答说:“《红楼》一书,您读了很久,其中的事略有影响,但姓名完全不同。我与表妹嫌避瓜李之嫌,而情义深重恩惠深厚,有不能自我克制的情势。她因此缘故,竟然至于牺牲生命。我心里实在哀悼她,想用文章祭奠她,不能用浮泛的词句来敷衍塞责。从前拟作未能恰合心意,于是改易用来作为芙蓉的诔文。如果祭奠潇湘妃子没有文章,终究属于缺失。拙作已经草创,恭敬地烦请先生用大手笔为我修饰润色。”我听到命令之下,不胜惶恐畏惧,谦逊推辞说不能胜任。而主人再三诚恳请求,让侍婢在中堂设置座位,并陈列水陆菜肴,螺杯象牙筷子,罗列得很丰富。劝酒酬答非常急切。我喝了一杯,便觉得香气流溢齿颊,随即推辞不再喝。主人笑着命令撤去酒席。于是擦拭干净几案,贴上红毡,设置鹆眼砚、鼠须笔、麝香墨、鱼网纸,众女子注水磨墨,放在我面前。看他的原作,似乎未尽善美。一时文思如泉涌,不到片刻便脱稿。众女子呈给主人看,颇为称赞,再拜送我出去,派遣婢女引导我。我问说:“所谓大观园就是这里吗?为什么与记载的书籍相差悬殊呢?”婢女笑着说:“这里不是天上,也不同于人间,是主人修习静心的地方。先生可以回去了。”正想探究主人是谁,忽然就醒了。那么主人就是怡红公子吗?还是曹雪芹呢?我不知道。莫非好事多磨,我编撰志怪小说,而前辈稗官喜欢与同好之人,将书中未尽之意嘱托我作为续貂之作吗?马当不遇,谁惊叹滕阁的文章;狗监未逢,谁购买长门的赋?也只有在梦想中徒劳而已。没想到早晨起来,忽然在书箱中捡得旧纸,是代宝玉吊黛玉的作品,于是删减润色保存下来。文章说:在缑山仙鹤离去的那一年,庾岭大雁归来的那个月,正值秋老之日,时值深夜,怡红院宝玉谨以龙女名香,鲛人残泪,金茎仙叶,玉洞清泉,致祭于潇湘妃子的灵前说:唉!琪花枯萎秀美,竟然凋谢了玉女的容颜;绛草铺展繁荣,无法挽留住金仙的车驾。只见阶前湘竹,杜鹃泪痕斑驳;堪悲窗上茜纱,蛛丝剥落。锦绣丛中时光如白驹过隙,骤然成了蝶化蚕僵;钗珰队里率先鞭打,拼得珠沉玉碎。魂归何处,色即是空;肠断今宵,情义难以停止。于是念及仙灵的缥缈,怎能抑制涕泗滂沱。妃子出生于阀阅名家,处于簪缨望族。孤高冷艳,堪追姑射仙人;柔弱温柔,独冠金陵女史。保全自身则如冰霜般纯洁,窥探其本性则如金石般坚固。薛氏多男,不如扫眉才子;关家有妹,居然是不戴头巾的书生。哀痛毁伤亲人丧亡,早代皋鱼而饮血;伶仃辞别故里,暂投渭馆以栖身。祖母婆娑,见面则心脾俱痛;寡兄痴癖,垂髫即耳鬓厮磨。当时宝玉刚十岁,卿方九岁。一堂会食,让枣推梨。两小无猜,联床合榻。容颜消瘦担心我减饭,身体寒冷劝我添衣。频繁劳烦织女之针,萸囊巧制;偶尔被伯俞之杖,玉箸偷弹。翠袖形单,怯秋风而羞立;红绡痕湿,对夜月而伤神。悲欢谁测其由,宜喜宜嗔,无非惜玉;离合讵能予卜,或歌或泣,总是怜香。至于淡雅羞花,温香拟玉,天然缟素,轻沾雪后梅魂;屏却铅华,恒带春深梨梦。偶离深院,每嫌过苑之蜂忙;小立回廊,又怕隔墙之燕语。伤繁英之凋谢,一抔净土,锄成舍北花坟;悲秋景之萧条,半夜孤檠,照冷篱东菊圃。诗题罗帕,墨痕和洎沈齐干;曲奏瑶琴,子线与愁肠俱断。砧敲何处,朦胧而睡不安床;笛弄谁家,催促而病侵入骨。等到药炉火烈,二竖潜逃;锦帐春融,千愁暂释。结海棠之杜,齐放浪于七言四韵之间;填柳絮之词,共游戏于减字偷声之下。观梅赏雪,闺帏擅名士风流;把酒持螯,粉黛极高人雅致。栊翠庵中试茗,偕妙玉以参禅
;凹晶馆里联吟,续湘云而成谶。形如松鹤,自去自来;意若孤鸿,不离不即。每到欲言不语,个中之微意许我同知;几番变喜为愁,局内之幽怀有谁共晓。闻妙音于南院,卿胡为入耳而悲伤;摘艳句于西厢,我深悔无心而唐突。从此两心共印,转难一语相通。我抒至性之肝肠,卿少体情之骨肉。恹恹成疾,卿缘何而骨瘦肌消;事事乖违,予因是而神凋气丧。厥后侍儿起诳,报道还乡;斯时浊玉闻言,痛几殒命。恍惚帆樯归送,妒煞纸舟;依稀仆婢来迎,讳题林字。凡此阽危之甚,皆由眷恋之深。此上苍可以鉴其诚,非愚昧所能窥其奥也。不料妖花放后,顿起狂波;美玉捐时,遽膺厉疾。因相思而抱恙,无知语偶露真情;奉严命以成婚,多病身勉为弱婿。方幸蓝桥有路,谁知白璧无缘。擎兰炬以照芳容,惊非佳耦;入桃源而沉孽海,误作新郎。当兹恨满之时,即是登仙之候。呜呼!元机乍破,已无续命之汤;素愿莫偿,竟乏再生之药。慨素帏之阒寂,音沉少雪雁之传;睹丹旐之飘零,花落任紫鹃之泣。帘前鹦鹉,仍歌旧主之诗;穴底鸳鸯,畴作佳人之伴。壁悬遗挂,窗剩残绒。期系臂于他生,此生已尽;订画眉于再世,隔世难逢。未偕秦凤之箫,先返彩鸾之旆。逾时闻讣,哭往泉台;几处寻踪,未登鬼箓。地下搜求莫遇,乍疑名列仙班;人间号恸难闻,俄复身还尘世。既而残躯小健,凭吊蕙棺,往事须追,长枯血泪。惨矣床头回首,犹呼浊玉之名;悲哉炉面飞灰,尽毁香奁之稿。悼仙踪之西去,视含仅有小鬟;嘱旅榇之南归,到死不忘故土。嗟乎!灵根拂剑,果绝长生;药圃经霜,花无独活。听斯传语,誓不苟延。因存忉怛之思,弗惜殷谆之问。始知瑶台促驾,鸾笙凤管齐迎;贝厥垂旌,月姊星娥曲引。特非目睹,毕竟心疑。昨因幻梦之灵,重瞻环珮;恍入太虚之境,复望钗钿。白玉雕栏,护灵苗之摇曳;碧纱绣帐,笼瑞草之纷披。顿悟金绳,愿登宝筏。在妃子欲报沾濡之露,偶戏爱河;而浊玉难补离恨之天,终成顽石。自此熔开慧眼,悟今是而昨非;割断痴情,证前因与后果。兹值梦觉之期,用述曩时之概。妄冀香魂之陟降,默伺鄙意之虔恭云尔。
译凹晶馆里联句吟诗,续接湘云的诗句而成谶语。形态如同松鹤,自去自来;意境好似孤鸿,不离不即。每当欲言又止之时,其中的微妙心意只有我与你共同知晓;几次将喜悦变为忧愁,局中的幽深情怀又有谁能共同理解。在南院听到美妙的声音,你为何入耳便感到悲伤;在西厢摘取艳丽的诗句,我深深后悔无心而唐突冒犯。从此两心相印,反而难以用一句话相通。我抒发至性真情,你却缺少体察情感的骨肉之心。你缠绵成病,为何瘦骨嶙峋、肌肉消瘦;事事违背心愿,我因此精神凋谢、意气丧尽。后来侍儿起哄说谎,报说你要还乡;这时宝玉听到消息,悲痛得几乎丧命。恍惚间看到船帆归送,嫉妒那纸船;依稀看见仆婢来迎,忌讳提起“林”字。凡是这些极度危险的情况,都源于眷恋之深。这上天可以鉴察我的诚心,不是愚昧之人所能窥探其中的奥秘。不料妖花开放之后,顿时掀起狂波;美玉捐弃之时,突然遭受厉疾。因相思而抱病,无知的话语偶然流露真情;奉严命而成婚,多病的身体勉强做那弱婿。正庆幸蓝桥有路可通,谁知白璧无缘结合。举着兰炬照亮你的芳容,惊讶发现并非佳偶;进入桃源却沉溺孽海,误做了新郎。在这恨满之时,正是登仙之候。唉!玄机乍破,已无续命之汤;素愿未偿,竟乏再生之药。感慨素帏之寂静,声音沉没,少雪雁无法传递消息;目睹丹旐飘零,花落之时任凭紫鹃哭泣。帘前的鹦鹉,仍唱着旧主的诗句;穴底的鸳鸯,谁来做佳人的伴侣。壁上悬挂着遗留的挂饰,窗下剩下残破的绒线。期望在他生系臂结缘,此生已尽;约定在再世画眉相伴,隔世难逢。未能与秦凤之箫相偕,先返回彩鸾之旆。过了许久听到讣告,哭着前往泉台;几处寻找踪迹,未能登上鬼箓。地下搜寻没有遇到,忽然怀疑名列仙班;人间号恸难以听闻,不久又回到尘世。随后残躯稍健,凭吊蕙棺,往事必须追忆,长久地枯泣血泪。惨啊,床头回首,还呼唤着宝玉的名字;悲哉,炉面飞灰,尽毁香奁中的文稿。悼念仙踪西去,视含仅有小鬟;嘱咐旅榇南归,到死不忘故土。唉!灵根拂剑,果然断绝长生;药圃经霜,花无独活。听到这传语,发誓不苟延生命。因存有悲痛之思,不惜殷勤询问。才知道瑶台催促车驾,鸾笙凤管齐迎;贝厥垂旌,月姊星娥曲引。若非亲眼目睹,毕竟心中怀疑。昨天因幻梦之灵,重瞻环珮;恍入太虚之境,复望钗钿。白玉雕栏,护着灵苗摇曳;碧纱绣帐,笼着瑞草纷披。顿悟金绳,愿登宝筏。妃子欲报沾濡之露,偶戏爱河;而宝玉难补离恨之天,终成顽石。自此熔开慧眼,悟今是而昨非;割断痴情,证前因与后果。正值梦觉之期,用来叙述往昔概况。妄冀香魂陟降,默伺鄙意虔恭云尔。
青灵子
予昔馆于邑城东赵氏,主人好扶乩召仙,其沙盘所素具。一日,雨后无事,有友人来访。予与友焚香扶乩,半晌,有仙至,自称青灵子,云:“萍水相逢,缘亦非浅。”谈论颇不俗。语及日食之说,仙云:“此事自西人论之而始明。本日月对光,中隔一地,亦度数使然耳。古史于日食必书,用以警惕人君,使不敢失德。斯乃古圣之深意,在昔未尝不知其理,特未明言。意谓君若不畏天,尚孰畏哉?此王荆公所以开罪名教也。”或问曰:“西人云,如中国日食之某日,即外国日食之某日。合中外众国观之则为一日,岂一国之君失德,众国之君皆失德矣?即昔列国之君众矣,又岂君德之尽有亏乎?不应如是也。”仙云:“所谓君德者,指中国之天子言。莫尊于中国之天子,四夷之君,莫能比伦也。”或又曰:“自天视之,凡君皆其子,殊无厚薄之分,岂有异乎?”仙曰:“自天视之,虽皆其子,然子中有长男、次男、少男之分。中国之君,天之冢子也,其所示之象,自应以中国为断。如南北朝荧惑入南斗,梁武帝跣足下殿以禳之,而终应在西魏,梁武不胜其惭。虽史册编年以梁为正统,然梁元为魏所杀,后梁为魏所立。是其属国一线之传,得延数年,皆北魏之力。而陈终为北朝混成一统。以时势论,则北朝胜于南朝矣。由此而观,不可知中国君之尊哉?”其论颇新,录之。
醉茶子曰:扶乩召仙,江湖术士恒为之,大抵皆其手法使然,真仙未必应念而来。故予每扶乩多不验,足征其伪。愿世之占凶问疾病者,勿为其所惑。
独眼龙
邑陈氏宅多怪异,而黄鼠尤繁。有老仆设机绳于屋顶,而饵以鸡,潜伏执绳以待之。夜有群鼠过,一鼠曰:“鸡甚肥美,可分食之。”一曰:“勿冒昧,是殆将擒我辈也。我辈岂易擒哉!儿等共持其绳,我自攫其鸡。”乃伏身入。仆急掣其绳,遂获一巨黄鼠,乃纳于囊而缚其口。众鼠惊散。鼠作人语,软言央求,不听。已而怒骂激仆曰:“敢摔我乎?”仆云:“乌得不敢!”举而力掷之。及地,则囊空而物遁矣。旋闻檐际笑曰:“我独眼龙固无恙也,其奈我何?”从此大作祟。仆寝,拍其头云:“速醒速醒。”及寤则遁矣。再寝则揉其目,掇其耳,或息灯,抛土,掷砖瓦。仆恶而复设计擒之。鼠曰:“摔我。”仆云:“前被汝诳,今不复然。”问:“将何为?”曰:“投汝于沸汤而煮之。”鼠云:“速出我,任汝烹而。”翁曰:“不能。连囊煮耳。”鼠大呼曰:“若是危矣!我独眼龙不能活矣!”仆煮而解视,巨黄鼠果一目眇。
醉茶子曰:天下之利薮,危机伏焉。身既蹈之而犹不改悔,势不至杀身不止也。可危也夫!
卖书叟
董生,山左人,品格出众,聪敏过人,见者皆推为大器。有卖书叟常至其塾,善星命之术,推其造云:“生年四十便为封疆大吏,终其身可位列侯王。”已而生入泮食饩,年月与叟所推算者若合符节。生奇之,结为知交。叟不能负贩,亦与过从,且常有馈遗,情倍莫逆。生凡有疑难事,烦叟占之,无不验,愈加敬重。一夕,留叟共饮,天晚,雨至,止叟宿。叟嘱云:“予醉眠后,万勿私窥。”生诺之。而叟谆诫至再,生心转疑。至夜,雨止,入其室瞰之,见有一大蝎虎伏榻上,长与人等,始恍然悟叟之为精灵也,急抽刀乘其睡而斩之。夜梦叟至,颜色惨怒,谓曰:“予本以汝前程远大,思托宇下以避雷劫,不图竟遭汝毒手,使我数百年之功,若一朝灰烬,痛恨何如。与尔相好多年,素无仇怨,既窥我隐,绝交可也,乃竟忍心害理如此!此切骨之仇,誓必相报。”大喝一声,生爽然而寤,心甚恐。于是多延术士,贴符诵咒。从此缁黄方士不离其门。后惑于白莲教,习炼纸兵豆马之术,招集亡命,渐蓄异志,占据数山,自称为王,官军不敢当其锋。后僧王统大兵至,扑灭之。生全家被擒,骈诛焉。
醉茶子曰:妖既通灵,不为人害,董生亦忍矣
译青灵子
我从前寄居在县城城东赵家,主人喜好扶乩召请神仙,沙盘中所需的器具向来齐备。一天,雨后无事,有朋友来访。我与朋友焚香扶乩,过了半晌,有神仙降临,自称青灵子,说:“萍水相逢,缘分也不浅。”谈论的内容颇为不俗。谈到日食的说法,神仙说:“这件事自从西方人论述后才开始明白。本是太阳和月亮相对发光,中间隔着一个地球,这也是度数使然罢了。古代史书对于日食必定记载,用来警示君主,使君主不敢丧失德行。这是古代圣人的深意,在过去并非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没有明确说出来。意思是说君主如果不畏惧上天,那还畏惧谁呢?这就是王安石之所以开创罪名教的原因。”有人问:“西方人说,比如中国某日发生日食,也就是外国某日发生日食。综合中外各国来看就是同一天,难道一国的君主丧失德行,各国的君主都丧失德行吗?即使过去各国的君主众多,又难道君主的德行全都亏损吗?不应该这样。”神仙说:“所谓君主德行,是指中国的天子而言。没有比中国的天子更尊贵的,四方蛮夷的君主,都不能与之相比。”有人又说:“从天上看,所有的君主都是天的儿子,完全没有厚薄之分,难道有区别吗?”神仙说:“从天上看,虽然都是天的儿子,但儿子中有长子、次子、幼子的区别。中国的君主,是天的嫡长子,天所显示的征兆,自然应该以中国为准。比如南北朝时荧惑星进入南斗,梁武帝赤脚下殿来禳灾,但最终应验在西魏,梁武帝不胜惭愧。虽然史册编年以梁朝为正统,但梁元帝被西魏所杀,后梁也是西魏所立。这是属国一线传承,得以延续数年,都是北魏的力量。而陈朝最终被北朝混一统一。以时势论,北朝胜过南朝了。由此看来,难道不知道中国君主的尊贵吗?”他的论述颇为新颖,记录下来。
醉茶子说:扶乩召请神仙,江湖术士经常这样做,大抵都是他们的手法所致,真正的神仙未必会感应而来。所以我每次扶乩大多不灵验,足以证明其虚假。希望世上占卜凶吉、询问疾病的人,不要被他们所迷惑。
独眼龙
县城陈家的住宅多有怪异之事,而黄鼠狼尤其繁多。有个老仆人在屋顶设置机关绳索,用鸡做诱饵,潜伏着拿着绳索等待。夜里有一群老鼠经过,一只老鼠说:“鸡很肥美,可以分食。”另一只说:“不要冒昧,这大概是想要捕捉我们。我们岂是容易捕捉的!你们一起拉住那根绳子,我自己去抓鸡。”于是伏身进入。仆人急忙拉动绳索,于是捕获了一只巨大的黄鼠狼,于是把它装入袋子并绑住它的嘴。众鼠惊散。老鼠说人话,软言央求,仆人不予理会。不久老鼠怒骂激怒仆人说:“敢摔我吗?”仆人说:“怎么不敢!”举起袋子用力掷出。落地时,袋子空了,东西逃跑了。随即听到屋檐间笑着说:“我独眼龙本来安然无恙,能把我怎么样?”从此大肆作祟。仆人睡觉时,它拍打仆人的头说:“快醒快醒。”等到仆人醒来,它就逃走了。再次睡觉时,它就揉仆人的眼睛,揪仆人的耳朵,或者吹灭灯,抛土,掷砖瓦。仆人厌恶它,又设计捕捉它。老鼠说:“摔我。”仆人说:“以前被你欺骗,现在不再这样了。”问:“打算做什么?”回答说:“把你投入沸汤中煮。”老鼠说:“快放我出来,任凭你烹煮。”老人说:“不能。连同袋子一起煮。”老鼠大声呼喊道:“这样危险了!我独眼龙不能活了!”仆人煮后解开查看,巨大的黄鼠狼果然一只眼睛瞎了。
醉茶子说:天下的利益聚集之处,危机潜伏其中。身体已经陷入其中却还不悔改,形势不到杀身的地步不会停止。危险啊!
卖书叟
董生,山东人,品格出众,聪敏过人,见到他的人都推崇他为栋梁之材。有个卖书的老头常到他的私塾,擅长星命之术,推算他的命运说:“你四十岁便成为封疆大吏,终身可位列侯王。”不久董生进入县学享受廪饩,年月与老头所推算的完全吻合。董生觉得奇怪,与他结为知己。老头不能做小买卖,也与董生交往,且常有馈赠,感情倍加亲密无间。董生凡有疑难事,烦请老头占卜,无不灵验,愈加敬重。一天晚上,留老头一起饮酒,天色晚了,下雨了,留老头住宿。老头嘱咐说:“我醉眠后,千万不要私自窥视。”董生答应了。而老头反复告诫,董生心里反而怀疑。到了夜里,雨停了,进入他的房间窥视,见有一只大壁虎伏在床上,长度与人相当,这才恍然大悟老头是精灵,急忙抽出刀趁他睡觉斩杀他。夜里梦见老头到来,脸色惨怒,对他说:“我本认为你前程远大,想依托你的屋檐下躲避雷劫,没想到竟遭你毒手,使我数百年的功夫,像一朝化为灰烬,痛恨如何。与你相好多年,素来没有仇怨,既然窥视我的隐秘,断绝交情也可以,竟然忍心害理到如此地步!这切骨之仇,发誓一定要报复。”大喝一声,董生清醒地醒来,心里非常恐惧。于是多请术士,贴符诵咒。从此僧道方士不离他的家门。后来被白莲教迷惑,习练纸兵豆马之术,招集亡命之徒,渐渐蓄谋异志,占据几座山,自称为王,官军不敢抵挡他的锋芒。后来僧王统领大军到来,扑灭了他。董生全家被擒,一并诛杀。
醉茶子说:妖怪既然通灵,不害人,董生也太残忍了。
哉。顾相交莫逆,一旦反颜者,天下岂独董生哉?独怪妖叟长于星命术,既能为董生占,何不能为己身占?既能占董生功名显达,何不能占董生心术阴险?既占董生之可以庇己,何不能占董生之杀己?然则占卜之术,即惑世之术耳。
译唉。然而彼此交往亲密无间,一旦翻脸无情,天下难道只有董生一人吗?只是奇怪那个精通星命术的妖叟,既然能为董生占卜,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占卜?既然能占卜出董生功名显达,为什么不能占卜出董生心术阴险?既然占卜出董生可以庇护自己,为什么不能占卜出董生会杀害自己?既然如此,那么占卜之术,就是迷惑世人的手段罢了。
天榜
邑先达邵君玉清,元旦梦有人牵一骑,状如骡,顶矗一角,促之骑。至一处,仿佛衙署。仰见悬榜,己名在第三,籍贯皆符。每名下均有批语,多不暇记,惟记己名下注“孝弟可嘉”四字。壁上有悬牌云:“二月初八日小直沽火。”视毕,其人复促之还。至家门,一惊而寤,乃粘条志之。至期,小直沽被灾,果如所梦。未几捷南宫,殿试鼎甲。
斩蛇将
武弁赵某,恶蛇,见辄杀之,众呼为斩蛇将。一日适野,丛薄间有大蛇粗盈握,赵击以刃,夭矫不驯,乃乘间断其首,蛇屈伸旋毙。弁归营,觉头目眩晕,体甚不快。因乘舆归家,夜卧觉有物如冰,横搭其腹,颇类蛇。急呼其母,取火照之,见有一无首大蛇,蜿蜒床褥间,血犹殷湿。母惊号,物忽不见。弁叹曰:“予不起矣!”因述其所为。母急延巫觋祈祷忏悔,巫作蛇语曰:“杀我抵命,谁惜汝饮食耶?”未几旋卒。
醉茶子曰:蛇虽毒物,苟无害于人,不必杀也。而蠢然之物,竟能报仇,可知素灵夜啼,青衣捣药,若非特出之人,焉能免于祸哉。
蓝怪
刘某,山左人,寄寓于津,夜卧吸烟,觉凉风飒然,肌肤起栗。怪而视床前,立一蓝面大鬼,冠服皆蓝,高几及屋,眉目悍怒可畏。张口向刘嘘气,便觉身冷如濯冰水,寒战不可耐。刘固武勇,拔佩刀逐之。鬼出寝室而没。归卧片刻,又觉身冷。视之,鬼又至,又逐之而没,已而复来,一夜不堪其扰,至天明始寂然。隔数日,复如前状,甚患之。或劝其移居他室,不从。不得已呼仆伴寝,鬼果不来。遣仆去,则鬼旋至。乃留仆越数日,鬼来如故,但仆无所见,惟觉冷耳。又招数人伴寝,而鬼仍至。刘形销骨立,委顿不复如前善斗矣。未几卧床不起,诸人亦惧而辞去。唯仆蒙被卧其侧;日渐危殆,无计可施。一夕,方撑拒时,见其亡母立床前,以身避蔽。而鬼高过其母,俯吹之,其虐益甚。自思遭此其祸,致忧及泉下老亲,不觉失声大痛,鬼退后三四步。已而复来,缠绕将半载,终以是殒命。
醉茶子曰:七尺之躯,意为鬼吹而殆,事亦罕闻。然太刚则折,势所必然。既无战胜之才,又无退避之意,其败也宜矣。而泉下慈亲犹来护庇,叹人之于子虽死不忘,为人子者当何如报其亲哉?顾孝念一萌,鬼即稍退,而终不能不索其命。得毋结怨已深,非小善所能抵者?非余之所知也。
狐伏妖
刘生者,直隶人,传者忘其何县。就完县集镇盐馆,其居邻俱农家。刘偶步村外,见有一女子,青衫素裙,其貌袅娜,发绾高髻,顶飐绒球,红艳灼灼。怪其不类农家女,因向前试排以言。女殊不腼腆,娓娓清谈,自云:“幼无父母,寄养外家,不图妗子虐遇。思得一善地避之,杂闺中幼弱,谁肯相假者?”刘云:“仆盐厂后院有屋二楹,可以隐匿,昼则闭卿于室中,夜则与仆同榻。有一役本村人,每晚遣其归家,我辈无所忌焉。待予还乡,从吾可也。”女悦其计。刘急告以门径所向,女云:“奴知之。”至晚,刘先遣役去,而女果至,遂与寝处。肤白如玉,肌腻如脂,惊为奇遇。如是二三日,偶为役所遇,仓猝间,刘颇窘,而女殊坦然。役若未之见,心怪之,转思二三日未闻女言饥渴,未见女出便。旋益疑,苦诘之,女始言为仙。刘溺之,情倍笃。未几病作,居停遣归其家。女随至,家人俱未睹。刘托言养静,独居一室,渐淅惫不能起。有刘之表戚王某,无业游手,性复贪暴,恒寄宿于其家,无钱赌博,辄掠财物,刘厌之,未能绝也。偶为友人邀去山中收粮,闲游旷野,见石窟中卧一物,似猫而巨,毛毳光泽可爱。近前抚之,物酣睡未醒,抱之归,缚以绳。物醒,作人语曰:“予天狐也,其事甚忙,偶贪杯酒,误为尔获。速释我,不然,两俱无益。”曰:“闻狐仙善能致财,厚赠我,则释之。”狐曰:“我不敢妄以福泽加人,请与君结为昆弟。有急事呼我即至,代君分忧。此即所以报厚德也。”曰:“
译天榜
邑中先达邵玉清,元旦梦见有人牵来一匹马,形状像骡子,头顶长着一只角,催促他骑上去。到达一处地方,仿佛官府衙门。抬头看见悬挂的榜文,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籍贯也都相符。每个名字下面都有批语,大多来不及记住,只记得自己名下注有“孝弟可嘉”四个字。墙壁上悬挂着牌子说:“二月初八日小直沽发生火灾。”看完后,那人又催促他回去。到家门口,一惊而醒,于是贴条记下此事。到了期限,小直沽果然受灾,正如所梦。不久考中进士,殿试位列鼎甲。
斩蛇将
武官赵某,厌恶蛇,见到就杀死,众人称他为斩蛇将。一天正好在野外,草丛中有大蛇粗如手掌,赵用刀击打,蛇扭动不顺从,于是趁机砍断它的头,蛇抽搐几下就死了。武官回营,觉得头目眩晕,身体非常不舒服。于是乘车回家,夜里躺着觉得有像冰一样的东西,横搭在腹部,很像蛇。急忙叫母亲,取火光照看,看见一条无头大蛇,蜿蜒在床褥间,血还殷红湿润。母亲惊叫,那东西忽然不见了。武官叹息说:“我活不成了!”于是叙述了所做之事。母亲急忙请巫师祈祷忏悔,巫师装作蛇语说:“杀我抵命,谁在乎你的饮食呢?”不久便死了。
醉茶子说:蛇虽然是毒物,如果对人没有害处,不必杀死。而蠢笨的动物,竟然能报仇,可知素灵夜啼,青衣捣药,如果不是特别出众的人,怎么能免于灾祸呢。
蓝怪
刘某,山东人,寄居在天津,夜里躺着吸烟,觉得凉风飒飒,肌肤起栗。奇怪地看床前,站着一个蓝脸大鬼,冠服都是蓝色,高几乎到屋顶,眉目悍怒可畏。张口向刘吹气,便觉得身冷如浸冰水,寒战不可忍受。刘本来武勇,拔出佩刀追赶他。鬼走出寝室就消失了。回去躺下片刻,又觉得身冷。看时,鬼又来了,又追赶他而消失,不久又回来,一夜不堪其扰,到天亮才寂静。隔几天,又像以前那样,非常担忧。有人劝他搬到其他房间,不听。不得已叫仆人伴睡,鬼果然不来。派仆人离开,鬼就来了。于是留仆人过了几天,鬼来像以前一样,但仆人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冷罢了。又招几个人伴睡,而鬼仍然来。刘形销骨立,疲惫不再像以前那样善于搏斗了。不久卧床不起,众人都害怕而离开。只有仆人蒙着被子睡在他旁边;日渐危险,无计可施。一晚,正支撑抗拒时,看见他亡母站在床前,用身体遮蔽。而鬼高过他母亲,俯身吹气,其虐待更加厉害。自想遭此灾祸,致使忧虑及于九泉下的老亲,不觉失声大哭,鬼退后三四步。不久又回来,缠绕将近半年,最终因此丧命。
醉茶子说:七尺之躯,以为被鬼吹气而危险,事也罕见。然而太刚强则折断,势所必然。既无战胜的才能,又无退避的意思,其失败是适宜的。而九泉下的慈亲还来护庇,叹人对于儿子虽然死了也不忘,为人子的应当如何报答他的亲人呢?看孝念一萌生,鬼就稍退,而最终不能不索取他的命。莫非结怨已深,不是小善所能抵偿的?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狐伏妖
刘生,直隶人,传说者忘记了他哪个县。到完县集镇盐馆,他的邻居都是农家。刘偶尔走到村外,看见有一个女子,青衫素裙,其貌袅娜,发绾高髻,头顶飘着绒球,红艳灼灼。奇怪她不类农家女,于是向前试着用言语排解。女非常不腼腆,娓娓清谈,自称:“幼无父母,寄养外家,不料妗子虐待。想找一个好地方躲避,混杂闺中幼弱,谁肯相借呢?”刘说:“仆盐厂后院有两间屋,可以隐匿,白天就把你关在室中,夜晚就和我同榻。有一个役是本村人,每晚派他回家,我们无所忌讳。等我回乡,跟随我也行。”女悦其计。刘急忙告诉门径所向,女说:“奴知道了。”到晚,刘先派役去,而女果然来,于是与她寝处。肤白如玉,肌腻如脂,惊为奇遇。像这样二三天,偶然被役遇到,仓猝间,刘颇窘,而女非常坦然。役像没看见,心里奇怪,转念二三天没听女说饥渴,没见女出便。旋益疑,苦诘之,女始言为仙。刘溺之,情倍笃。未几病作,居停遣归其家。女随至,家人俱未睹。刘托言养静,独居一室,渐淅惫不能起。有刘之表戚王某,无业游手,性复贪暴,恒寄宿于其家,无钱赌博,辄掠财物,刘厌之,未能绝也。偶为友人邀去山中收粮,闲游旷野,见石窟中卧一物,似猫而巨,毛毳光泽可爱。近前抚之,物酣睡未醒,抱之归,缚以绳。物醒,作人语曰:“予天狐也,其事甚忙,偶贪杯酒,误为尔获。速释我,不然,两俱无益。”曰:“闻狐仙善能致财,厚赠我,则释之。”狐曰:“我不敢妄以福泽加人,请与君结为昆弟。有急事呼我即至,代君分忧。此即所以报厚德也。”曰:
子休矣,尔出没不测,我何处寻尔?”曰:“我好酒,汝以酒一壶,香一炷,祷之,我即至,不汝诳也。”王慨然释之,转瞬不见。次日,王设香酒,如法祈请,飘然自室堕,则白须老叟也。问:“何事见召?”王曰:“无事,特试之耳。”叟曰:“仆奉天职,公务颇繁,殊无暇逸,无要事切勿妄渎。”拂袖遂去。王诣刘家,见刘憔悴,询其家人。云:“巫医乏术,旦夕人也。”因泣下。王慨然曰:“予有盟兄,可生之。”众拜求救,拟以车迓,王曰:“彼天上神也,何以车为。”嘱众设香案。王举酒拜祷,叟果至,引至病所。叟云:“易耳,尔辈俱回避,惟吾与病者在室,则可除其患。”王问:“是何妙术,而禁人窥视?”叟曰:“无他,恐君胆怯也。如必欲看,亦无妨,但无庸惊怪耳。”王诺之。叟持利剑作法,旋见室中风起,从承尘上出一黑蟒,身粗如梁,顶赤色如丹砂,遍身鳞甲,黑亮如漆,蜿蜒蟠屋内几满。叟出,跃登檐端。蟒从窗棂中探身出其首,仰望檐际,似甚恐惧。叟曰:“尔数百年功力,奈何忽起尘念?戕人误己,遽遭天谴,岂不可惜?吾念尔修炼非易,姑释汝命,速往山洞中服气炼形,以求正果。如再蹈尘障,定不汝活!”蟒点首垂泪,驾风而去。叟自檐下视病者曰:“少年无知,几遭大祸,焉有邂逅相遇而成佳耦者?”赠以药,出门不见。刘服药后,健壮如初。
译你休息吧,你行踪飘忽难以预测,我到哪里去寻找你呢?”回答说:“我喜欢喝酒,你用一壶酒、一炷香,向我祈祷,我立刻就到,不欺骗你。”王感慨地释放了他,转眼间就不见了。第二天,王摆设香酒,按照方法祈祷,那老人飘然从室内落下,原来是一位白须老翁。问:“有什么事召见我?”王说:“没事,只是想试试罢了。”老翁说:“我奉行天职,公务繁忙,实在没有闲暇,没有要事千万不要随意冒犯。”甩袖离去。王前往刘家,看见刘憔悴不堪,询问他的家人。家人说:“巫医没有办法,他已是将死之人。”于是流泪。王感慨地说:“我有一位结拜兄长,可以救活他。”众人拜求救助,打算用车去迎接,王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为什么要用车呢。”嘱咐众人摆设香案。王举起酒杯拜祷,老翁果然来到,被引到病人所在的地方。老翁说:“容易得很,你们全都回避,只有我和病人在屋里,就可以消除他的病患。”王问:“是什么妙术,却禁止人窥视?”老翁说:“没有别的,是怕你胆怯。如果一定要看,也没有关系,只是不要惊慌怪异罢了。”王答应了他。老翁手持利剑作法,随即看见屋中刮起风,从天花板上一只黑蟒出现,身体粗如房梁,头顶红色像丹砂,满身鳞甲,黑亮如漆,蜿蜒盘踞几乎占满屋内。老翁走出,跳上屋檐顶端。黑蟒从窗格中探出身子露出头部,仰望屋檐,似乎非常恐惧。老翁说:“你几百年的功力,为什么忽然产生尘世的念头?害人害己,立刻遭受天谴,难道不可惜吗?我念你修炼不易,暂且饶你性命,赶快去山洞中服气炼形,以求得正果。如果再陷入尘世障碍,一定不让你活!”黑蟒点头流泪,乘着风离去。老翁从屋檐下看着病人说:“年轻人无知,几乎遭遇大祸,哪有偶然相遇就结成美好伴侣的?”赠送给他药,出门就不见了。刘服药后,健壮如初。
醉茶子曰:邂逅相遇,遂成嘉耦,而几乎以此杀身。轻佻有何益哉?昔人云:“天下之至便宜者,必有不便宜在。”其此之谓乎?
魂归
邑陈姓从军南省,殁于战阵。家人得信,讳之,其妻某氏不知也。有友人并力归其柩,将至之夕。其妻与女寝,女忽梦其父浴血立其前,惊寤,呼其母。氏醒,仰见陈立窗上,浑身血污,片刻始不见。起唤其弟,诘之。弟不能隐,告之。举家悲哭。及天明,其友送柩至。噫!事亦奇矣。
醉茶子曰:慷慨从军,敢为身死,其英灵固不泯也。而魂随柩归,可见人之遗骨亦自郑重。故埋骨掩胔,仁人善政,是知通幽明之理者,其唯圣乎?
判官
邑绅某,性至孝,母殁已久,思念不忘。偶扶乩召仙,或焚以请城隍之符。乩书云:“吾城隍差役黄老也,奉命来问何事?”某云:“先母谢世多年,今在阴曹何处?得毋有所苦耶?”黄云:“不知,俟归查之。”遂退。越数日,又焚前符。忽窗外狂风骤起,屋中几案震响,沙盘飒飒,飞越作字,猛厉大书“判官到,索酒。”急供一大斗,须臾净尽。问何事见召,仍以母询。乩云:“已入转轮,可勿问也。”问:“黄公胡不来?”曰:“披奉公出差矣。速送。”众俱惊惧,焚符送之。遂罢扶乩之戏。
醉茶子曰:观此则轮回之说定非诬妄,而黄老之为神亦可信矣。予昔游武遂,有刘生能召仙。书符焚之,仙至。时有觋能走无常,亦在座。乩云:“诸君扶乩太劳,吾亦疲于作字,可遣彼口代予手可也。”觋乃作仙语。或问:“阴司信有之乎?”曰:“有。阴曹之赏罚必明,黜陟必当。凡负君之贼,败国之臣,当日受其爵、享其禄者,至此必罹其祸。昔日积善之家,修德之士,于世穷其身、厄其遇者,至此则蒙其福。阴曹所以补阳世之阙也。”问:“鬼犹念其尸身否?”曰:“人之生时,无尺寸之肤不爱,无尺寸之肤不养,岂魂既离壳,即不相关?无是理也。”问:“奢俭太过,皆有冥报。奢则宜矣,俭胡为然?”曰:“俭者廉,何罚之有?惟俭而刻薄待人,多生机械,贪婪取物,悭吝聚敛,鸟得不罚?”问:“宋儒无鬼之说固偏,释氏轮回之说非妄。然死即托生,往往见于载籍。顾此死彼生,转易之间耳,鬼安在?若云有鬼,必不托生而后可。若云无鬼,世之见鬼者比比,鬼之报怨报德者恒有,其故何也?”曰:“轮回之事,有当入不当入,与夫迟早先后之异。《传》云:新鬼大,故鬼小。非其验与?至旋死旋生者,不在此例。”问:“溺死缢死鬼皆求代,何也?”曰:“冥中恶人轻生,故不许速入轮回,非有代者不可,使知鬼趣之苦,所以警将来。”曰:“不离鬼趣,惟鬼知之,人未死,不知也。纵使鬼知悔惧,何以戒人不轻生?且缢或由己,若无意落水溺死者,非自轻生,何亦靳之不使托生耶?”曰:“天下无无弊之法,积重难返也。”问:“世之见鬼者,云多在墙阴厨间厨内,他处则少。然则鬼与人杂处于坐世矣。而何以死而复生者?有云路径生疏,或荒沙漠漠,又有云城郭衙署,是冥府矣。不知阴曹另有一世界不在尘寰耶?抻即在尘寰耶?然则即世之庙宇耶?”曰:“在虚无缥缈之间而已。”其所论近理,第云在虚无之间,必如蜃楼海市矣。惜予当日未之深究也。
某生
邑某生,自书院肄业归。时已三鼓,忽思狭邪游。城西固多青楼,然皆残花衰柳,殊不足观。是夜云阴月暗,不辨路程。信步至一处,茅屋数椽,高仅过肩,檐际微透灯光。推扉入,则屋小仅容其身。一妇人背灯坐,生略通数语,遽解衣登榻,拥妇共卧,渐入黑甜。偎傍之际,顿觉北风烈烈,冰雪砭骨。惊寤四顾,并无屋宇,身卧一败棺板上。大雪漫漫,殆将半尺。旁一骷髅横陈,亦为雪没。骇极,起觅衣履,渺不可得。数步外见其敝裘在雪泥中,浸润半湿,被之,狼狈而返。归家后大病,旋毙。以非佳事,故讳其名。
醉茶子曰:其为衰气所
译醉茶子说:偶然相遇,便结为美好的夫妻,却几乎因此丧命。轻浮放荡有什么益处呢?古人说:“天下最占便宜的事,必定有吃亏的地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魂归
县里姓陈的人从军去南方省份,战死在战场上。家人得到消息,隐瞒不报,他的妻子某氏不知道。有朋友合力把棺材运回,快到家的晚上。妻子和女儿睡觉,女儿忽然梦见父亲满身是血站在面前,惊醒后呼喊母亲。某氏醒来,抬头看见陈氏站在窗户上,浑身血污,过了一会儿才消失。起来叫弟弟,质问原因。弟弟不能隐瞒,告诉了她。全家悲痛哭泣。等到天亮,朋友送棺材到了。唉!事情真奇怪啊。
醉茶子说:慷慨从军,敢于为正义而死,他的英灵本来就不会消亡。而魂魄随着棺材归来,可见人的遗骨也自有其庄重。所以掩埋尸骨,是仁人善政,懂得贯通幽明之理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判官
县里绅士某人,极其孝顺,母亲去世很久,思念不忘。偶然扶乩召仙,或者焚烧符咒请城隍。乩笔写道:“我是城隍差役黄老,奉命来问有什么事?”某人说:“先母去世多年,现在在阴间什么地方?难道有什么痛苦吗?”黄老说:“不知道,等我回去查一下。”于是退去。过了几天,又焚烧之前的符咒。忽然窗外狂风骤起,屋中几案震动,沙盘沙沙作响,跳跃着写字,猛烈地大字写道:“判官到,要酒。”急忙供上一大斗酒,一会儿就喝完了。问为什么召见,仍然询问母亲的事。乩笔说:“已经入轮回,不要问了。”问:“黄老为什么不来?”回答说:“披奉公出差了。快送行。”众人都惊惧,焚烧符咒送他。于是停止扶乩的游戏。
醉茶子说:看这个就知道轮回的说法一定不是虚妄,而黄老作为神灵也是可以相信的。我从前游历武遂,有个刘生能召仙。写符咒焚烧,仙就来了。当时有个巫师能驱使无常鬼,也在座。乩笔说:“各位扶乩太劳累,我也疲于写字,可以派他口代我手也可以。”巫师于是说仙语。有人问:“阴间真的有吗?”回答说:“有。阴间的赏罚一定严明,升降一定得当。凡是背叛君主的贼人,败坏国家的臣子,当日享受爵位、俸禄的人,到这里一定遭受祸患。从前积善的家庭,修德的士人,在世时穷困其身、困厄其遇的人,到这里就蒙受福泽。阴间用来弥补阳世的缺失。”问:“鬼还思念自己的尸身吗?”回答说:“人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寸肌肤不爱惜,没有一寸肌肤不保养,难道魂魄离开躯壳,就不相关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问:“奢侈节俭太过,都有阴间的报应。奢侈应该受罚,节俭为什么也受罚?”回答说:“节俭是廉洁,有什么惩罚?只有节俭而刻薄待人,多生心机,贪婪取物,吝啬聚敛,怎么能不受罚?”问:“宋儒无鬼的说法固然偏颇,佛教轮回的说法不是虚妄。然而死后立即托生,往往见于记载。看这个死那个生,转换之间罢了,鬼在哪里?如果说有鬼,一定不托生才可以。如果说无鬼,世上见鬼的人比比皆是,鬼报怨报德的事常有,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轮回的事,有该入不该入,以及迟早先后的不同。《传》说:新鬼大,故鬼小。不是验证吗?至于刚死就生的,不在这个例子中。”问:“溺死缢死的鬼都求替代,为什么?”回答说:“阴间厌恶人轻生,所以不允许快速入轮回,没有替代者不可以,让知道鬼趣的痛苦,用来警戒将来。”说:“不离鬼趣,只有鬼知道,人没死,不知道。即使鬼知道悔恨恐惧,怎么警戒人不轻生?而且缢死可能由自己,如果无意落水溺死的,不是自轻生,为什么也吝惜不让他托生呢?”回答说:“天下没有没有弊端的法,积重难返。”问:“世上见鬼的人,说多在墙阴厨房内,其他地方就少。那么鬼与人杂处在这个世界了。而为什么死而复生的?有人说路径生疏,或者荒沙漠漠,又有人说城郭衙署,是冥府了。不知道阴间另有一个世界不在尘世吗?还是在尘世吗?那么就是世上的庙宇吗?”回答说:“在虚无缥缈之间罢了。”他的论述接近道理,只说在虚无之间,一定像蜃楼海市了。可惜我当天没有深究。
某生
县里某书生,从书院学习归来。当时已经三更,忽然想逛妓院。城西固然多青楼,但都是残花衰柳,很不值得看。这夜云阴月暗,分不清路程。信步走到一处,茅屋几间,高仅过肩,屋檐间微透灯光。推门进去,则屋子小仅容其身。一个妇人背灯坐着,书生略通几句话,就解衣上床,拥着妇人共卧,渐渐入睡。偎傍之际,忽然觉得北风烈烈,冰雪刺骨。惊醒四顾,并没有房屋,身卧在一块破棺材板上。大雪漫漫,几乎半尺深。旁边一个骷髅横陈,也被雪淹没。害怕极了,起来寻找衣服鞋子,渺不可得。几步外看见他的破皮衣在雪泥中,浸湿半干,穿上,狼狈返回。回家后大病,随即死去。因为不是好事,所以隐瞒他的名字。
醉茶子说:他是被衰气所
感与?邪心所致与?然不作北里之游,纵使遇鬼,亦何至赤身僵卧,终以此杀身哉?是足为游荡者戒。
译是有所感应吗?是邪念所致吗?然而如果不进行那种淫荡的游冶,即使遇到鬼魅,又怎么会落到赤身裸体、僵卧在地的地步,最终因此丧命呢?这足以作为对游荡之人的警戒。
卞某
邑有卞姓者,从军南省,以功得千总,充哨官。请假归,娶妻华氏。完婚夕,入室,与妻并未交谈,甫就枕,便昏昏酣睡。梦一长髯老道士,身着黄袍,领一女子,云鬟高髻,貌亦都雅,谓卞曰:“今夕良辰,宜成大礼。”强使二人交拜,促之入帷而自去。视女子羞容可掬,恍惚似与交合,未几已遗。甚恶之。醒则红日半窗,视新妇已整妆坐。恐人诮其晏起,亦急著衣出室。时人客纷纭,内外酬应。午馔毕,突有急差至,需即登程。乃与众同往至湘楚营。时贼氛猖獗,公务甚繁,未获闲暇。又二年始得归。及至家,妇于前一日死矣。初,卞之离家也,未免有新婚之恋,往往梦归家见其妻,即婚夕梦中之人,言语起居与醒时无异。每隔三五日、十余日必梦见之。归而妻亡,不得已胶续邻村邵姓女。亲迎后视之,殆梦中人也。妇亦眈眈然审视,若相识者。询之妇,初不肯言,后渐狎,云亦尝梦有髯道人引之来,时日吻合。彼此诧异。甫一日,又出差,半载卒于军。妇有遗腹,生一子,守节终其身。计卞与邵氏为夫妇仅月余,而神交则五载,前妇并未成为夫妇也。
醉茶子曰:世谓夫妇必须前缘。使卞与华氏无缘,何必为此幻相?使卞与邵氏有缘,何以令其神交五载而为夫妇仅月余哉?是不可解矣。夫妇虽曰天伦,终由人合。人生得贤妇,则终身享其福;得悍妇,则终身受其殃,如附骨之疽,欲去不能也。闻西人娶妇共居三年,男女有不如意者,任其离散,迥不强合。所谓有情者为眷属,亦甚便矣。邑有士人多纳小星,其妻不妒,尝谓夫曰:“俗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娼。今始信矣。”士曰:“凡妇女如鱼,昔人谓妾如鲥鱼,味美而难得也;娼为豚鱼,味美而有毒也;尼为鳝鱼,嗜之者以为美,否则终身不食也。”妻云:“我名何鱼?”曰:“咸鱼耳。家常便饭,殊无佳味也。”妻大笑云:“我是大咸鱼,于人何所不容?金钗十二,任君置之,吾不禁也。”洒脱无酸意,亦可风矣。
狐醉
邑宋君镜波,从军江浙,办理粮台事件。有楼五楹,与同人共居楼下,楼上安闲。一夜,同人皆寝,闻楼上有笑语声,宋睡梦中未暇细辨。俄见灯光透下,乃起登楼瞰之,见银烛金樽,杯盘狼藉,有数狐现形醉眠楼板上。急下呼同人共视之,则乌有矣。后访临路饭店,于是日失去酒肴若干,旁置银一裹,适符其价,盖为狐所取也。
醉茶子曰:畅饮高歌,兴复不浅,而一经饮醉,则丑态百出,犹不若狐之静卧安眠也。
疾异
瘤中有黄雀,痈中出彩雉,载于古编。静邑有乡人阴头忽生一瘤,始如豆,如弹丸,渐大。颇碍便溺,后竟点滴不通,待毙而已。有张姓者,以刀割破,得二小石如棋子,敷药竟愈。不知气血何以化为石,莫解其理也。若砂石淋,则砂石如粟,在膀胱中,其砂石有大如桑椹者。盖肾味本咸,经火煎熬,如海水成盐,不足奇。惟西医能剖出之,中国医不能也。有于某寄居津门,臂生一瘤,大如茄,已经数年。为医士剖破,有极大蛣蜣约二十枚,出则展翅俱飞去,急捕得数枚,存之,而瘤自此痊。
牛龙
山左郭某,贸易于榆关。一夕归稍晚,将近村,暴雨欲至,瞑色四合,虽未倾盆,而林啸风箫,云埋月镜,甚觉恐怖。见田陇上卧巨牛四头,其色有青有黄,颔下均有长须鬖鬖垂尺许,如山羊状。归语同人,怪牧人懒而物主疏也。识者曰:“此龙也。”俄而震雷走空,天雨如注。
醉茶志怪卷二
点金石
邑李某,夜烹羔羊,香喷户外。有白须叟推扉入,曰:“肉味良佳,愿尝一脔。”李欣然为设匕箸。叟倚床坐,自言流寓邻寺,慕君高雅,故前来就食。二人对饮,叟量颇豪,十觞不醉,李颓然卧眠矣。及醒,叟已去,遗一小石,大如弹丸,光华五彩。置磁杯中,杯化为金。急出访叟,远近并无其人。益以为仙。归而觅石不得,询之家人,云:“弃诸水。”李懊悔良久,乃藏杯于箧。
译卞某
本县有个姓卞的人,在南方省份参军,因立功升任千总,担任哨官。请假回家,娶了华氏为妻。新婚之夜,进房后,与妻子没有交谈,刚上床,就昏沉地熟睡了。梦见一位长髯老道士,身穿黄袍,带领一名女子,头发盘成高髻,容貌端庄雅致,对卞某说:“今晚良辰美景,适宜举行大礼。”强行让两人交拜,催促他们进入帐幔,自己便离开了。看那女子羞态可掬,恍惚间似乎与她交合,不久便遗精了。对此感到非常厌恶。醒来时红日已照进半窗,看见新娘已经梳妆完毕坐着。怕被人讥笑起得晚,也急忙穿衣出房。当时宾客众多,内外应酬繁忙。午饭后,突然有紧急差事到来,需要立即启程。于是与众人一同前往湘楚军营。当时贼寇气焰嚣张,公务繁杂,没有闲暇。又过了两年才得以回家。等到到家,妻子在前一天已经死了。起初,卞某离家时,难免有新婚的眷恋,常常梦见回家见到妻子,就是新婚之夜梦中那个人,言语起居与清醒时没有不同。每隔三五天或十几天必定梦见她。回家后妻子已亡,不得已续娶邻村邵姓女子。迎亲后看她,大概是梦中那个人。女子也仔细审视他,像认识他一样。询问女子,起初不肯说,后来渐渐亲近,说也曾梦见有长髯道人引她来,日期吻合。彼此感到诧异。才过了一天,又出差,半年后死在军中。女子有遗腹,生下一个儿子,守节终身。计算卞某与邵氏为夫妻仅仅一个多月,而精神交往却有五年,前妻并没有成为夫妻。
醉茶子说:世人说夫妇必须前世有缘。如果卞某与华氏无缘,何必出现这种幻象?如果卞某与邵氏有缘,为什么让他们精神交往五年而做夫妻仅仅一个多月呢?这不可理解。夫妇虽然说是天伦,终究由人结合。人生得到贤惠的妻子,就终身享受她的福;得到凶悍的妻子,就终身遭受她的祸害,像附骨之疽,想除去也不能。听说西方人娶妻共同居住三年,男女有不满意的,任其离散,绝不勉强结合。所谓有情者成为眷属,也很方便。本县有个读书人多次纳妾,他的妻子不嫉妒,曾经对丈夫说:“俗话常说妻子不如妾,妾不如娼妓。现在才相信了。”读书人说:“凡是妇女像鱼,古人说妾像鲥鱼,味道鲜美而难得;娼妓像豚鱼,味道鲜美而有毒;尼姑像鳝鱼,嗜好的人认为美味,否则终身不食。”妻子说:“我是什么鱼?”说:“咸鱼罢了。家常便饭,没有什么美味。”妻子大笑说:“我是大咸鱼,对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金钗十二,任凭你放置,我不禁止。”洒脱没有酸意,也可谓风雅了。
狐醉
本县宋镜波先生,在江浙参军,办理粮台事务。有五间楼的房屋,与同事共同居住在楼下,楼上安闲。一夜,同事都睡了,听到楼上有说笑声,宋某在睡梦中来不及仔细辨别。不久看到灯光透下来,于是起身登楼窥视,看见银烛金樽,杯盘狼藉,有几只狐狸现形醉睡在楼板上。急忙下楼呼喊同事共同观看,却什么也没有了。后来探访临路的饭店,在那天丢失了酒菜若干,旁边放着一包银子,正好符合其价格,大概是狐狸所取的。
醉茶子说:畅饮高歌,兴致不浅,而一旦喝醉,就丑态百出,还不如狐狸静卧安眠。
疾异
瘤中有黄雀,痈中出彩雉,记载于古书中。静邑有个乡下人阴部突然长了一个瘤,起初像豆子,像弹丸,逐渐变大。很妨碍大小便,后来竟然点滴不通,等待死亡罢了。有个姓张的人,用刀割破,取出两块小石头像棋子,敷药竟然痊愈。不知道气血为什么化为石头,不能理解其道理。如果是砂石淋,则砂石像小米,在膀胱中,其砂石有大如桑椹的。大概肾味本来咸,经过火煎熬,像海水成盐,不足为奇。只有西医能剖出,中国医生不能。有个姓于的人寄居天津,手臂长了一个瘤,大如茄子,已经几年。被医生剖破,有极大的蜣螂约二十枚,出来就展翅都飞走了,急忙捕捉得到几枚,保存下来,而瘤从此痊愈。
牛龙
山东郭某,在榆关做买卖。一天晚上回来稍晚,快到村子,暴雨将至,暮色四合,虽然没有倾盆大雨,但林啸风箫,云埋月镜,非常恐怖。看见田垄上卧着四头巨牛,颜色有青有黄,下巴下都有长须垂下一尺多,像山羊的样子。回来告诉同事,奇怪牧人懒惰而物主疏忽。识者说:“这是龙。”不久震雷在空中行走,天雨如注。
醉茶志怪卷二
点金石
本县李某,晚上烹煮羔羊,香气喷溢户外。有个白须老人推门进来,说:“肉味很好,愿意尝一块。”李某欣然为他设置刀叉。老人倚床坐,自称流寓邻寺,仰慕君高雅,所以前来就餐。两人对饮,老人酒量很大,十杯不醉,李某颓然躺下睡觉了。等到醒来,老人已经离开,留下一个小石头,大如弹丸,光华五彩。放在瓷杯中,杯子化为金。急忙出去寻找老人,远近并没有那个人。更加认为是仙人。回家寻找石头找不到,询问家人,说:“扔在水里了。”李某懊悔良久,于是把杯子藏在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