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茶志怪卷四爱哥

译处境紧迫，哥心里明白，颇感气馁，于是对翁说：“您让我穿女装，行女事，那我就是女人了。现在您让我穿男装，行男事，能说我是男人吗？”翁惊愕不已，不知如何回答。哥郁郁寡欢，无计可施，每天只是悠闲散心。在教坊东边遇见才官，两人握手交谈。才官脸颊泛红，一同进入寓所，情势难以回避，不得已便周旋尽欢。哥又用厚利引诱才官的老师，老师让才官侍奉公子就寝。才官皱眉说：“承蒙您厚爱，我岂能不知。但我年方十七，还是完璧之身。从此破身，实在不愿。”哥笑着答应。将要就寝时，才官流泪说：“我本是世家子弟，幼年被人诱骗，从事这种卑贱的行当，一旦受辱，九族蒙羞。”说完哭泣不止。哥大笑不止，掀开帷帐替他脱鞋袜，童子仍挣扎抗拒，呻吟之声传到户外。老师听到后呵斥道：“你别这样。我每日用珍馐美味、绮罗华服供养你，并非要你守贞节光耀门楣、建立贞童牌坊。我囊中之物，都是各位公子博来的。你坐吃山空，于心何安？若再抗拒，我就用鞭子打你。”才官见被逼，沉默不敢言语，听任其摆布。哥把他抱在怀里，说：“你别悲伤，我为你选个好媳妇，把你赎身出籍，你愿意吗？”才官不语。再问，才官说：“只求稍全颜面，心愿已足，还敢有过高期望吗？”等到抚摸他的身体，肌肤细腻如脂，戏弄握住他的阳具说：“好男儿！身上有此物，为何像小女子一样唏嘘？”才官战栗惊悸，心中戚戚然，默念鲁阳挥戈的故事，不知那戈为何如此锋利。屏息良久，对方却按兵不动，心中更加惊疑，汗流浃背。假装睡觉等待。哥趁他睡着，悄悄与他同枕。片刻后，哥也朦胧入睡。才官私下抚摸他的阴部，发现平坦如途，双峰对峙，大惊。哥笑着说：“可以大胆了。”才官也笑着说：“公子富有，怎会穷到没有此物？”哥说：“没有此物尚且吓破你的胆，若有，定断你的魂。”哥如实相告。才官大喜，倒戈相向，大肆发挥。哥畅然满意，对才官说：“今后务必保密，我不负你。”从此两人往来无间。过了两个多月，才官请求赎身出籍，愿常侍左右。哥听从他的请求，与老师商议。老师素来觉得这孩子执拗，多次想驱逐他，但怜惜他的技艺，不忍心立刻断绝关系。听到公子的话，如释重负，不争赎金，让他随公子离去。到了杜家，跟随众童仆服役，聪慧超过群仆，于是专宠独享。杜翁也很高兴，给他打扮成女子妆容，为爱哥纳为小星，因此蓄发穿耳，居于内室。人们都说公子喜好男风，却不知道老翁是在挑选东床快婿。王御史听说女婿纳妾，大为愤怒，催促他速娶正妻。翁不得已，备齐青庐为哥完婚。哥对才官说：“现在知道优孟衣冠，不可长久。倘若王氏女子来了，如何对待她？”才官说：“这不难。迎娶之事，您自己承担，床第之私，我代劳即可。”公子听后，大喜，听从他的计策。王女入门，虽然年轻貌美，但悍妒非常，合卺后见丈夫宿在妾室房中，大为不平，但拘于新妇身份，不肯立刻发作。拖延半年，从未有过当夜之事。回娘家时，涕泣不食，愤恨欲寻死。父母询问缘故，她不回答。询问婢女老妇，才知真相。御史大怒，登门责骂。翁害怕，迎回媳妇。媳妇逼迫赶出妾室。公子向媳妇婉言知悔，媳妇怒道：“我是王御史之女，三从四德，无不知晓，有何失德于你，竟不以伉俪视之？”公子笑而不答。女子脸颊泛红，怒容可掬。公子说：“莫非以为我偏爱妾室？今夜就来陪新娘子。”媳妇更加羞怒，言语侵犯翁姑，翁姑用好言安慰，她的愤怒才稍解。随即唤妾至而痛打。公子无可奈何，与她约定：“今夜遣妾来，以明我不二心。”到了晚上，才官到媳妇房中，媳妇怒赶他。才官抱着被子强行躺下，媳妇怒欲拿杖，仆妇阻止，私下说：“娘子别这样，倘若赶妾走而公子不来，这是为渊驱鱼，为丛驱兽。公子派妾来，是激怒娘子，赶走她，正中其计。不如接纳。”媳妇以为然。妾曲意承迎，媳妇终不悦，说：“郎君不自来，而遣你塞责，这是奚落我。再作态，当用赤铁烙你的口。”妾说：“今夜自有郎君来，让娘子尽欢。”媳妇更加愤怒，又欲拿杖，被老妇劝解才免，于是悒悒卧寝。妾潜近媳妇低声说：“娘子别怒，召和而缓至，何伤也？郎君寂寂寞寞，清夜难堪，不知垂多少涎耳。”女子以为诽谤自己，气冲发指，赤身起扑之。才官乘势颠倒。媳妇猝不及防，昂然直入矣。咬她的口，笑曰：“郎君来了，郎君来了，娘子别怒了。”稠云密雨，曲尽绸缪。媳妇转怒为喜，骇而问故，才官说：“公子不敢见娘子者，缘公子亦娘子也。妾，公子之内嬖，实公子之丈夫也。以予一身周旋于两间，应无不可。然公子丑如鬼，”

译而娘子艳丽如仙，譬如挑选公羊，怎能效仿甄宇呢？娘子难道不知道吗？”妇人非常高兴，抚摸着才儿说：“好男儿，容貌胜过莲花，我愿与你结为并蒂莲。”才儿愤怒地说：“初次见面就遭到鞭打，让我难堪。至今棒疮还痛，明日请退避三舍。”妇人极力表白自己的悔恨，痛苦地打自己。才儿急忙阻止她。妇人于是郑重发誓，愿意白头偕老。才儿笑着答应了她。一个多月后，两人情同胶漆。哥儿不耐烦了，到妇人的住处唤妾，妾不应声。妇人说：“公子光明磊落，不偏袒妻妾，让我们两个女子同居，共同不得志，以显示公子无私。现在为何做出这种姿态呢？”公子无言以对，自思用美果让人，做事颠倒，后悔已来不及。从此饮食无味。父母为此调停，让妻妾各以半月陪伴就寝，于是遣妾随哥儿去。到了半月，该入妻室，哥儿畏缩不敢去。父母苦苦劝他，不得已服从命令。妻子知道他是伪装的，极力引诱他行淫，哥儿衣不解带。将近十多日，妇人不耐烦，说：“听说郎君身无长物。是真的吗？”公子不回答，到了期限才陪伴妾去，严禁妾不与妇人通奸，会面更没有日子了。妇人非常愤怒，招公子来，留在房间里，夜里对公子说：“你的伎俩我已经看破，如果不说实话，我将遍请亲族来，宣扬你的丑事。如果明说，有妾同享，外人不会知道。”公子假装睡觉不回答。妇人愤怒沉默半晌，出其不意，捋起裤子用手探入，只见蓬蓬须发，满口胡须，大笑说：“今天还惺惺假作态吗？明天就遍传播扬。”公子哭着说：“我不是故意做妖异之事，父母年老无子，让我代替，做这种不明之事，幸好人们不知道。既然这样，背离他们就是不孝。你也是人子，如果伤害二老的心，那么不孝的罪过，不独我一人。况且我已经怀孕，还害羞争夕吗？”妇人说：“公子怎么安置我？”哥儿再拜说：“我分娩时假装患病，烦请你坐褥一个月，假装生子。如果是男孩，共同抚养，两全其美，仁孝在其中了。此后阳台请君独据，我将雌伏了。”说完泪下如雨，妇人感动而答应。又过了一个多月，公子生下一个男孩，秘密关在内斋，屏绝诸务，请医生诊视，医生说：“气亏阳痿，每日进补参附。”公子抛弃各种药，买产后药剂服用，得以无恙。妇人蓬头垢面坐在帷帐中，锦被蔽体，居然生子。公子遣妾来侍候妇人就寝，又雇乳母哺育孩子，母子均得舒泰。于是贺客盈门，王母也高兴，备办仪物很丰盛。看那孩子方面大耳，卧在锦绣襁褓中，确实是福相。过了三十天，夫妇一起起床，登堂拜见父母。翁公欣然有含饴之乐，视儿如掌上珠，取名叫“福生”。福生者，父亲所生，而他人不解其意。公子从此遣妾常在女所，女子宠爱她，稍离开就不高兴。妾也怜惜妇人美，两情欢恰，与公子绝迹了。公子抑郁成疾，月经因此不来。医生揣测公子体虚，率先进用兴阳固肾的药，越服越危险。又有凝公子为疡症入内的，更以攻毒的药投之，于是病致不起。公子哭着对父母说：“鱼目混珠，终非长策，现在幸有子，宜善待他。王女不可倚仗。我为二老至此，现在寿命不长，可为奈何？她亏我之短而有负心，我必夺其魄。我死即遣她嫁，万勿久留，恐出意外之丑。她才能优秀，恨未能生啖其肉耳。”说完去世。父母痛如割心，以丈夫礼葬于祖茔之侧。妇人不为之缞绖。翁公劝她，妇人说：“我与彼妯娌也。妯娌无是服制，不敢违。”翁公辞窘，不敢强。妇人遂炫装敷粉，日与妾戏。妾亦不安于女子装，一仍其旧。翁公忿挞之。妇人与才儿并怒，共起挝翁公，且说：“我尔家之婿也。尔女既亡，我有嫡妻。如不相容，我便携眷去，不受尔羁绊也。”翁公怨忿填胸，恐其败露，转善言安抚之。才儿每私出夜游，翁公已无奈，渐渐白日亦然，继为狭邪游。无赖子每出入其门，翁公恨欲死，乃对灯堕泪。忽举首，公子立灯下。翁公大骇。公子说：“父勿惊惧，此来正为父与儿也。明日唤乳妇抱福生于母所，朝夕善守之，防彼毒手，儿自有术以报之。儿一生暗昧不明，致遭奇辱，因生平暴殄天物，故夭寿命。然所恃者孝行不亏耳。幸得请于帝矣，许斩此淫佞。”言毕不见。翁公疑为梦，然闻此言，姑含忍之。一夕，家人呼有盗，于是群起操戈相逐，见墙阴一人攀壁方登，有健仆猛刺之，颓然而倒，缚视乃其邻子，呼云：“予本不愿为此，尔家才儿约我来，许我瓜分。盗魁在汝家，与我何尤？”翁公闻言，令解其缚而释之。次日，以厚资遣才儿去。妇人见才儿去，假归宁，意欲与才儿野

译合耳。然而王御史家法森严，内外隔绝，妇人想要与秀才见面实在困难。计策无出，于是让心腹婢女假托在门外买丝，得以遇见秀才，将秘密计策告知他。秀才回家后，夜里呼喊他的同伙翻越重重高墙进入，企图劫持女子并掠夺财物。刚走到前院，看见爱哥站在走廊左侧，秀才大惊，猛烈砍击他，爱哥随即倒下。王家的仆人们成群赶到，看见有持刀的人，众人先将其擒获，原来是秀才的随从。于是众盗贼奔逃窜散，王家有很多健壮的仆人，争相捆绑他们，没有一人逃脱。点烛查看被砍杀的尸体，竟然是那位妇人。原来妇人暗中怂恿秀才行劫，想趁乱与他一同逃走。这夜听到声响便出来，没想到竟被秀才所杀。王御史这才知道女儿品行不端，对此痛恨不已，将盗贼送交官府，全部依法处置。后来福生长大成人，连续考中进士，奉养祖父直至终老。

译醉茶子说：掩耳盗铃的人，没有不暴露的。何况有人改换装束娶妻成家，难道虚假的竟然能变成真实的吗？把自己置于必然失败的境地却想求得保全，这怎么可能呢？杜翁可以说是愚昧了。至于爱哥，起初放荡不羁，后来知道悔改，无奈阴阳相悖，事情终究没有成功，这是上天起初抛弃他而最终怜悯他啊。事情是不能靠矫揉造作来达成的。我曾见过坚守贞节的女子，暗中偷取韩掾的香气；在柳陌游春的人，随意抛掷卫车的果实。无论是公开还是隐秘，最终被人知晓，这是因为丑恶所在，难以弥补。乡间有一对老夫妇，年老没有儿子，三个女儿都待嫁。她们共同商议守贞养亲，但小女儿始终沉默不语，两个姐姐都唾弃她。父母为小女儿聘定了婚事。后来父母去世，家境贫困，女婿出资办理丧葬，众人赞叹小女儿贤德。两个姐姐守贞，对父母毫无补益，只是闭门受苦，即使是族中的侄子辈也见不到她们的面。后来两人都得了疯癫病。年长的先死，次女病了十多年才死。她们平时疯话非常丑恶，都是她们的心事。唉，矫情有什么益处呢！

狐师

宫生斯和，是浙江人。父亲在天津经商，娶了北村赵家的女儿，于是定居在那里。宫生跟随塾师在寺庙里读书，因为冒籍去通州应试，院试被黜落，心里很不平。他和两三个同窗从州里回来，离村子半里左右，有演外台戏的，大家聚集观看。宫生看见一个女子姿容绝代，挤在人群中，脂粉污迹交错。不久到了台前众健儿丛中，摩肩接踵地站着，众人都好像没看见她。宫生心里奇怪，回去告诉朋友们，大家都说没看见。到了晚上，宫生回到寝室，挑灯独坐。抬头看见女子站在桌前，宫生拒绝她，女子不走。宫生说：“这是塾馆，不是女郎应该到的地方，如果被人看见，太没脸面了。你纵然不怕人言，我想避嫌瓜李。请快走，朋友就要来了。”女子说：“我是狐仙，我的形体只有你能看见。”宫生说：“在市场上遨游，不是你吗？不要托称狐仙来欺骗我。”女子说：“你不要多疑。你想想市场上的热闹场所，塾馆中的幽僻之地，什么样的女儿，能独来独往，而让众人的耳目像聋瞎一样？”宫生恍然说：“你确实是仙人，这次来有什么意图？”女子说：“实话告诉你，你前生是山西的富户，经常在猎人手中买禽兽放生。那时我还没得道，误被猎人捕获，幸得你救免，这次特地来报答你的恩德。”宫生说：“这是你们的老套路，不是说有缘，就是说报德，其实意在苟合。”女子正色说：“这是什么话？我所说的报德，不是床笫之爱，而是衣钵相传。你有夙根，前程很远，只是资质美好但未学习，如同璞玉未琢。我自估学问固陋，但教导你还觉得有余力。你肯拜我为师，我会竭力教诲你。”宫生犹豫有难色。女子说：“满招损，谦受益。现在你趾高气扬，难怪连一芹都不能采。”宫生听了，愤怒说：“评判文章的人没眼，我有什么过错？”女子说：“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应当反求诸己。你不知道责备自己，只骂主考官有什么用？”宫生说：“这是老生常谈。我何尝不知道责备自己，所以不平的是，别人并非能胜过我。”女子说：“为什么？”宫生说：“比如某人的功名靠贿赂得到，某人的功名靠夹带得到，某人靠关节得到，某人则文章不好靠侥幸得到。我有什么这些？不过是只凭文章罢了。”女子说：“这正是人胜过你的原因。他靠贿赂，你应当自怨没钱；他靠夹带，你应当自怨没胆；他靠关节，你应当自怨没门径；他靠侥幸，你应当自怨没命运。这几样都没有，那么可以凭借的只有文章了。你平心而论，文章真的好吗？”宫生说：“好！”女子说：“比如文章的某处，为什么说好？”逐一指出其瑕疵，如同亲眼所见。宫生大惊说：“你没看过我的文章，怎么能指谬如此准确？你真是神人，我敢不拜服！”说完再拜，行弟子礼。女子说：“你佩服我的神通呢，还是佩服我的见识？如果佩服我的神通，是我以术取；如果佩服我的见识，是我以学胜。圣人之道，不过平易近人，希望你不要以奇异看待我。那么你的学问就会日益进步了。”宫生说：“从今以后敬听师训。”女子高兴说：“孺子真可教，从此称呼为姐弟也可以。”于是称呼她为“胡姊”，遂独居静室，夜里为宫生讲解贯通，剖析疑难，问无不知。宫生偶尔荒怠，就加以督责，宫生敬畏如同师保。她每夜来，将晓即去，终究没有发生乱伦之事，而色厉词严，宫生也不敢冒犯。她曾对宫生说：“读书之道，应当取其精而遗其粗。古人所谓观其大略，不是疏忽，而是用心不在寻章摘句。现在你案头所陈列的，不过讲章一卷，时文数百篇而已，你的见识究竟在哪里呢？博览经史、诸子百家熔铸于胸中，固然很难，但学问长进，不可不开阔眼界。现在的时艺最足以束缚人才思，并让人无暇再读其他书。然而诸书与古诗文，也不可不着意。”宫生说：“朱注可尊吗？可驳吗？”女子说：“晦翁《四子章句》一

译书籍，好比在昏暗的房间里遇到灯光，在黑夜行走时看见火把，确实对世间大有功德。然而其中也有不可过分拘泥的地方。比如“获罪于天”，天就是指理。意思是说，如果与理不合，也就与天不合，所以把天称为理。如果说理就是天，天就是理，这似乎就错了。果真像朱熹所说的那样，那么“天厌之”，为什么不说是“理厌之”？“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为什么不说是“理将以夫子为木铎”？连同“理丧予”、“吾之不遇鲁侯理也”、“夫理未欲平治天下也”等句子，都改成“理”字，还能讲得通吗？我不必再多赘述。像这些地方，应当独具眼力，不可被古人所愚弄。并非一定要一知半解，强词夺理，才想要压倒古人。采纳他的意思，哪里可以指摘他的错误；尊重他的言论，也不必包庇他的短处。这是平心静气的议论，何必先在胸中存有尊崇或驳斥的成见呢？至于朱熹的《诗经注》，则有很多模棱两可的话。比如《郑风》大多被指为淫奔之作，而且像“此疑亦淫奔之词”，既然怀疑，还注什么？拘泥的地方如“惧其嫁不及时，而有强暴之辱”，多么迂腐空泛！受辱不受辱在于人，遭受侮辱不遭受侮辱在于自己。哪有因为出嫁不及时，就立刻招来强暴之辱的？这竟然让那些坚守贞信的人以此为惧。我想即使在极其混乱的时代尚不至于如此，何况是受《周南》《召南》教化之风的国家呢？这些地方可以不必死抠字句了。”书生听了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入耳豁然开朗，于是心悦诚服地遵从教诲。每当塾中的课题，女子提前一天就知道，为书生讲解分析研究，使他写成佳作。夜尽时女子自行离去，书生才躺下睡觉。像这样过了一年多，书生的文思大有长进，塾师不能改动一个字。同学们一起猜测，然而没想到竟有此事。一天夜里，有同学生起夜小便，听到书生房间里有人的声音，便舔湿窗户纸偷偷窥视，只见书生独自坐在灯下，话还没说完。敲门追问，书生无法隐瞒，把实情全部告知。同学生说：“妖邪由人兴起，不早与它断绝关系，是自求祸患。谁见过古来名儒，有向狐狸求教的？学问品德如果优秀，避之唯恐不及，何况公然敢冒犯师长而居师位呢？”他表面上虽然规劝告诫，但内心怀有嫉妒。于是与众人约定，第二天各自拿着利刃，突然闯入书生房间，左右乱打。书生见女子愤怒离去，便对众人说：“各位不必胡闹，她已经走了。”众人于是拉着书生同榻而卧。书生愤懑未眠，听到窗外女子呼唤道：“宫生学业已成，获取高官厚禄如同拾取草芥，好好自勉，不要荒废旧业即可。我与你的缘分已满，即使没有各位此举，我也不久留。尚烦寄语各位，如某某与我有一面之缘，五年后在石桥相会，记住不要忘记，我走了。”众人听了这话不胜悔恨恐惧，急忙开门出去看，只见星月皎洁，银河在天，而女子已消失不见。后来书生与众友同车进京，参加春闱考试。到了通州，经过石桥，看见一位姿容绝代的女子，从对面走来。众人目送她说：“美而艳！”书生仔细审视说：“是胡老师啊！”下车后便不再看见。众人也惊叹良久。这一科宫生高中进士，他的朋友也同榜登第。

译伍明伦

伍明伦是渤海人，家中没有固定的产业，做盐商的伙计。偶然因事获罪，穷困潦倒，无处依托，有人把他推荐给河南的商人。到了河南，店里的人手已经满员，商人让他住在市场后面的闲院里，每月给他一千多文钱，等待有空缺时再补用。伍明伦愁闷得想死，想回故乡，又没有路费，于是只能隐忍下来，遭到众役夫的白眼，饮食有时还要喊他们才给。一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廊下赏月，抬头看见月亮中隐隐有一朵红霞，径直降到庭院中，光彩刺眼，一位穿红裙的女子艳丽如仙。伍明伦惊起，女子笑着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怎么前几天的心愿，现在就忘了呢？”伍明伦不明白，不觉双膝弯曲跪下。女子拉他并排坐下，询问他的起居情况。伍明伦连连答应。女子暗中用钩子勾住他的小腿，间或说些调情的话，于是两人亲昵起来。伍明伦问：“你从月亮中来，莫非是嫦娥吗？”女子说：“嫦娥是月宫中的仙人，我只是宫中的侍婢罢了。你前世也是月中人，捣药仙翁是你的祖父，你是他的子孙。我在殿前为仙人取药，你忽然用眉目传递情意，仙人知道了，发怒要惩罚我，捣药翁苦苦求情才得以免罪，于是我被贬谪到人间。没想到一沾染尘世浊气，前日的事就茫然不记得了。我这次来也是私奔，姑且报答你的痴情罢了。”伍明伦问：“嫦娥知道了怎么办？”女子说：“她由人间奔入月中，我由月中奔入尘世，都是私奔，怎么能禁止呢？虽然如此，也必须谨慎秘密，她如果发觉了，就很不好了。每逢月圆之夜，我自然会来。”天快亮时，她飘然而去，到了约定的日期果然来了。像这样过了一年多，感情依恋最深。伍明伦因为贫穷窘迫，请求她援助，女子说：“我无能为力，你家的捣药翁有奇术，可以博取富贵。你在十六日夜里设香案拜祷，应当有效。”伍明伦按照她的教导去做，商人果然派伍明伦掌管会计。又过了半年，店里掌管钥匙的人死了，商人让他补缺。于是他的衣食住行，比以前大不相同，就连众役夫也奔走逢迎，供他驱使。又过了很久，积蓄了金银布帛，于是去狎妓游玩，歌童舞妓，不离左右，商人颇为厌恶。女子私下对伍明伦说：“你稍有盈余，就不安分守己，店主很不能忍受，这可怎么办？”伍明伦怅然若失，向女子求计。女子说：“你家的老翁自有妙术，明天我请他一同来，你自己哀求他。”第二天夜里果然一同来到，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伍明伦拜尽礼节，老翁高兴地说：“孩子不要担忧，有老夫的衣钵在，保证没有忧患。”拉着他的手到密室，传授给他法术。伍明伦从此凭借这法术取悦河南商人，商人被他迷惑，衣服鞋子随意穿，吃饭同座，睡觉同床，金钱任凭伍明伦自取不过问。伍明伦颇为快意，更加感激老翁，每月初一十五必定设祭。河南的士绅官长与他结交为兄弟，都以结交伍明伦为荣。众人中有刚直的人，伍明伦用他的法术迷惑他们，无不神魂颠倒；以前轻慢对待他的人，他设计惩治他们。家中积蓄很多金钱，购置了不少良田房产。自顾生平所愿已足，于是购买某家的废园，准备建造月华楼来迎接女子。工程还未动工，女子忽然来到，对伍明伦说：“好事的人向仙子禀报，仙子非常愤怒，不让我离开半步。今天这一别，永远没有见面的日期，你也应该自我收敛抑制。盈满招灾，悲伤胜过死丧，要谨慎啊。”泪水滴在红裙上，如雨点般纷乱落下。伍明伦也哭泣不能抑制。不久，霞光充满房间，照耀如火，众役夫都到了，而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醉茶子说：天下恶习沾染人深的，莫过于盐务。所以古人说：“务者，误也。”意思是误导人。那些充当盐商的人暂且不论，就像盐伙，其恶劣程度尤其严重，所以又被称为“盐毒”。毒，深入膏肓，不可救药，比起游幕的“幕习”、做官的“官派”更为严重。之所以这样，都是众小人谄媚阿谀造成的。为商人总司其事的人，群呼为“总台”，坐镇称为“镇台”，其尊号简直与督抚藩臬并驾齐驱了。他们到引地称为“回店”，于是店役跪接在道路左边，巡役护送在途中。刚一登程，安车早已备好。刚经过回店，盛馔早已摆开。他们抓获盐犯送给官府，俨然像献俘；他们结盐案上报商人，宛如报捷。种种恶习，难以枚举。等到他们失事时，沮丧丧志，惶惶然像丧家之犬。起初贪囊中还存有私蓄，勉强糊口；久了就典卖衣物，无所不至，家徒四壁，徒叹奈何。以前气焰嚣张的人，至此一扫而空了。唉，天下谋生的方法很多，何必做这个呢！

鼠友

江苏人乙，寄居在直隶的客店，传者忘记了他是什么县什么驿的人，独自躺着吸烟。有一只大鼠像猫一样，伏在床边俯身嗅烟气，完全不害怕人。乙说：“你也上瘾吗？”戏弄地喷它。老鼠用鼻子吸受，半晌，慢慢自行离去。像这样过了几天，都成为常态。乙本是长随，当时失事，资斧匮乏，愁闷无策，向老鼠叹息说：“囊中空空粮食断绝，困顿疲惫等待死亡，恐怕不能和你常吸这味道了。”说完，唏嘘了很久。老鼠听了，双目灼灼，若有所思，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又返回，衔着一元洋钱放在枕头旁。乙高兴地捡起，出去买芙蓉膏在灯下烧吸，大肆吞吐。老鼠也

译喝得痛快淋漓，听饱了想听的话才离开。第二天又来到，嘴里衔着三块银元。乙更加高兴，感慨地说：“了解管仲的是鲍叔牙，了解我贫穷却厚待我，这是我的鲍叔牙啊，谁说老鼠没有鲍叔牙呢！”从此称老鼠为朋友。老鼠总是来，饮食共同享用，吸烟时它就伏在旁边，夜里就一起睡觉，人和动物相处安宁，简直像莫逆之交。老鼠每次出去必定衔着一两块银元，每天往返三四次。积累半年，钱袋充实，衣食都丰裕，乙非常感激老鼠。旅店主人窥探他的情况，颇为疑惑恐惧，仔细观察，白天没有经营什么，晚上关门睡觉。除了吸烟没事不出门，又不滥交朋友，断定他不是盗贼，更加觉得奇怪。乙有旧主某太守，将要去任所，恰好住在这家旅店。看见乙询问他要去哪里，乙回答说闲居打算谋个住处。当时太守缺少干练的仆人，让他跟随上任，乙高兴地答应。第二天早晨收拾行李上路，走了几天，已经越过几百里。饭后吸烟，忽然想起老鼠，失声说：“我的朋友危险了。”同行人追问他是谁，不回答，慨然去见主人请假。主人询问原因，也避而不说，只是叩头请求赏假。太守准许了。乙驾车昼夜兼程，到达旅店，看着主人说：“我住的房间有人住吗？”回答说：“没有。”急忙让人打开钥匙，尘土满床，各种物品如旧。乙慌张四处张望，好像丢失了什么。主人惊讶询问原因，不回答，急忙打发主人离开。主人刚出门，乙大声呼喊“朋友”两次。主人以为叫自己，急忙进来，乙又打发他走。主人更加怀疑，站在窗外偷偷窥视。看见乙遍搜室内，掀开席子得到一只大鼠，抚摸它，气绝而身体已经僵硬，失声痛哭，抱在怀里，号哭非常悲伤。主人追问，不回答，把老鼠藏在怀里，出门去，购买衣衾棺木非常精美，让人抬到旅店中，从怀里拿出死鼠，装殓并哭祭它。祭奠完毕，向主人详细叙述始末，并且说：“我困苦欲死，没有老鼠就没有今天。没想到一时疏忽，导致它丧命。老鼠不是我杀的，实因我而死。九泉之下，辜负这位良友，我还有什么心情呢？”哭泣不止。主人疑团冰释，长叹很久。起初，老鼠盗窃银元，失物的店铺有几家。有一家失去尤其多，到处严密搜查，最终没抓到盗贼。舆论纷纷，连累很多人。至此市人全都听说，但也无可奈何。乙买几亩田埋葬老鼠，封土立碑然后离开。回去禀告太守，太守感叹说：“不忘恩德，是仁；不辜负良心，是义。老鼠尚且不辜负，难道会辜负我吗！”重用他。

译醉茶子说：人在困苦的时候，一箪饭、一瓢汤的恩惠，尚且不会忘记，何况是千金的馈赠呢！用重金报答死鼠，本来也是应当的。盗泉的水，即使口渴也不喝，这是推类引申到极致的道义行为，在古人中尚且难以做到，何况普通人呢？推究他的本心，同情他的遭遇，就可以了。古人说：“屋里吸烟，苍蝇老鼠等都有瘾。”由此看来，确实不是虚妄之言。然而被烟瘾所逼迫，以至于老鼠也偷金子，那么人之中那些放荡不检点、逾越规矩的，就更不足为奇了。但是，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老鼠最终因此丧命。鸦片烟的危害，流毒波及到各类生物，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啊！我有一篇《烟赋》，抄录在下面。它的辞藻说：“绵长的春愁，用什么来解忧？有芙蓉膏的奇异香味，不像鲁璜越璧那样难以求得。花名莺而颜色艳丽，烟号鸦而味道浓稠。品种分为墨白两类，使用不分春秋季节。灯只以太谷的为贵，烟斗必取寿州的。所以让嗜好它味道的人，白天当作夜晚，刚强变为柔弱。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事情缠身，手里拿着烟具。有时陪伴美女，有时寻找酒友。兴致勃勃地在灯前寻觅，饭后增添乐趣。按时吸食，偶尔品尝。一钱二钱，七口八口。以为宿疾完全消除，精神顿时充沛。如果不是戚将军临阵，何需用灰瓶；如果不是范大夫当筵，为何持玉斗。神仙不同于弄玉，横吹翡翠箫；人岂是陶潜，高卧在烟霞深处。于是枕高灯矮，床小屏风遮挡，消磨闲暇岁月，吞吐云霞。招引众人于广阔土地，牵系浪子于名花。首尾都精致，用美玉镶嵌柱头；细微必通达，用轻纱隔开斗柄。对着枕头谈心，尽情倾诉肺腑；对着灯呵欠，慢慢活动牙齿。味道酿在胸中，顿时唤醒襄陵的酒；香气留在舌根，如同浇灌顾渚的茶。又有花浓野馆，春满藤床，结风月之缘进入温柔乡。解醒汤不再饮用，相思草可以一同品尝。香桔干做成烟斗，甘蔗老茎当作烟枪。在灯前迷乱清梦，微微醉倒蝴蝶；在被底熏染浓香，羡煞鸳鸯。如果浅尝辄止，即使多吃也无妨。至于锦绣人才，貔貅武士，如果贪恋而荒废功业，也会因循而废弃事务。烟气萦绕在心中，烟痕粘在两只手指上。清晨未起，长久疏远囊萤夜读之功；晌午犹眠，必定减退射雕之技。想要奋勉以求功名，为何颓靡到如此地步。等到钱袋空了，贫穷得无立锥之地，已成为大隐，没有止期。脸色枯槁像鬼，脖子瑟缩如龟。身体战栗骨立，眼睛汪汪流泪。幸好有劫后余灰，火能重新冶炼；纵然有淋旁之土，水难再追回。如此丑态，叫做穷吹；如果不努力戒除，又该怎么办。奉劝隐者，罢了罢了。”

阿菱

王生愿，是齐地世家子弟。年纪尚轻，却迥异于平常之辈。父亲名叫司理，训导极为严格，每天把他关在书房里督促读书，即使是亲戚也不允许通庆吊唁。当时村里有演戏的，王生私自出去观看。戏结束时天色已晚，害怕回家受责罚，在路边徘徊，远远望着家门而流泪。不久，信步走出村子，向东走了约一里路，路旁一位老妇人说：“你个好男儿，天已经这么晚了，还在此犹豫不决，要去哪里呢？”王生把情况告诉了她。老妇人说：“回去必定受鞭打，不如跟我走就好。寒舍不远，不会让公子露宿。”王生收泪大喜，于是同行。到了一个村子，短篱环绕，中间有柴门像小洞，老妇人拉着王生的手弯腰进入。里面非常宽敞。走了几步，有几间老屋，石枕竹床，颇为雅洁。点着蜡烛让他坐下，看见几上有棋盘书籍，不像农家，问：“老姆精通各种技艺吗？”老妇人说：“小时候也颇为熟练，可惜未能精通。老身姓皮，有一个外甥女，自幼失去父母，寄居寒家，针线活之余，让她解闷。这孩子颇为聪慧，乳名阿菱，等老身唤来，陪伴公子嬉戏。”不久出去又返回，引着一个女郎来到，双鬟垂耳，娇艳动人，站在灯下，秋波微睨，笑容盈盈。王生魂魄飞越，应对屡次失当。老妇人说：“菱儿暂时陪伴公子，我去做饭来吃。”老妇人离开，王生问女郎多大年纪，女郎说：“十四。”王生说：“小我一岁。”女郎说：“小一岁便如何？”王生说：“此后好呼唤耳。”女郎说：“谁是你的婢女，就随便呼唤？”王生说：“称呼耳！”女郎说：“怎么称呼？莫非夜郎自大吗？”王生说：“不敢不敢，你须呼我为郎。”女郎笑着说：“我以为兄也。我最怕狼，不便相呼。”王生说：“不呼郎呼我为甚？”女郎掩口说：“不呼你为狼则呼为犬。”王生说：“无故奚落人，当罚你。”随即上前夺她的帕子。女郎笑声嗤嗤，把帕子扔在地上，王生急忙俯身拾取，而女郎早已抬起。王生抓住她的手腕再次夺帕，老妇人掀帘进来，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刀叉，堆放在几上，对王生说：“这孩子自幼娇养，有多慢客，幸公子谅之。”王生极力称赞她的聪慧。老妇人说：“如此痴憨，不畏郎君笑耶？可入厨去，悉将物来。”不一会儿，女郎将杯盘罗列满几。老妇人说：“我家固无男子，亦无仆婢，蔬食不堪奉客。”王生谦

译辞别老姥后，吃的食物味道都甘甜脆嫩，却不知叫什么名字。询问老姥从哪里得到这些美味，老姥说：“公子平日居住在富贵之乡，摆列八珍，吃尽万羊，这些山野粗菜，不常吃到，反而觉得奇特吗？”书生觉得食物甘甜，更加询问它们的名称。老姥说：“盘中红丝白理的，是紫驼峰；肉肥骨脆的，是黑熊掌。饭是用红莲稻米煮的，汤是用碧糁做的羹。离集市远，实在没有兼味，只希望您勉强多吃点就好。”书生赞叹不已。老姥说：“今天既然委屈了贵客，愿意行一个酒令来助兴，公子愿意吗？”书生急忙请求指示。老姥说：“取四颗骰子一掷，根据点数，应当吟诵一句古诗与点数相合，否则就罚饮金谷酒数。”女子一掷，得到“三、三、一、六”，说：“三山半落青天外。”书生掷得“一、么、三、三”，说：“月点波心一颗珠。”女子说：“为什么不吟‘万绿丛中一点红’呢？”老姥说：“公子想得很巧妙啊。”书生请老姥掷，老姥掷得“两、么、两、六”，说：“双悬日月照乾坤。”酒令结束，各自饮了一杯就停止了。酒席结束，老姥打扫床铺展开卧具，留书生住宿。书生说：“独自居住害怕，希望老姥派人陪伴睡觉。”老姥说：“书生喝醉了，这里没有虎狼，保证不会把你叼走。”于是留下蜡烛，带着女子一同离去。书生辗转整夜，想直言求婚，恐怕不能如愿，或者遭到侮辱。天快亮时，听到对面房中老姥和阿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恍惚像是商议婚事。早晨起来老姥来了，书生问外甥女有没有婆家，老姥说：“没有。”书生说：“选择女婿什么样的人？”老姥说：“性情温和，品貌秀雅的人才答应。”书生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老姥沉吟说：“公子很好，老身也很倾慕。等商量一下外甥女，如果她愿意，那么今晚良辰，就准备青庐，不用亲自去迎娶了。”书生大喜。老姥走后，书生趴在窗下偷听，女子说：“书生年少轻浮，春风邂逅，秋扇见捐，我怎么能忍受呢？况且他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啊！”老姥说：“你错了，书生是至情之人。我们混迹人间，想要的都是自己选择的。仙凡道路隔绝，谁见过尘世人为狐仙做媒人的？媒妁可以不计较，我将让他自己向父母禀报。”女子说：“虽然如此，不可太急。”老姥说：“前缘早已注定，不是老身强求的。”女子说：“红鸾星未动，太快则有灾祸。以我占卜，应当推迟两年，否则恐怕不利。”老姥说：“成事在天，你不要忧虑。”出来对书生说：“以公子的才貌门第，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恐怕不能自己做主，回去麻烦禀告尊人。如果同意，我选择吉日送女儿去。实话告诉你，我们是狐仙，与你前世有缘。”书生说：“我的心意，老姥深知。只是这话怎么告诉父母？”老姥说：“不妨。我有一件东西，回去献给父母，说是求婚，尊人一定愿意。如果有回音，可以在某日在城东的石桥等我。”于是拿出一块绢，包裹得很严密，赠给书生藏在怀里。引导书生出门，嘱咐说：“约定的日期不要忘记。”转身就走了。书生回头看，松柏夹路，并没有房屋。寻找道路返回，不敢隐瞒，如实告诉父亲。父亲觉得奇怪，打开包裹，层层纸包，里面是一把铜尺，上面的铭文说：“尺非长，寸非短，宜子孙，垂久远。”确实是汉代的东西，不禁惊叹奇异。起初书生父亲做司理，曾游历咸秦刘太守的幕府。太守酷爱古玩，民间有古器，多方搜罗。有个书生收藏一把铜尺，太守知道了，设计强夺去。书生愤怒，告到巡抚那里，巡抚厌恶他的贪婪，将要治罪免职。太守害怕，派人央求巡抚，请求献出铜尺，巡抚答应了。因为巡抚好古的癖好，更甚于太守。太守不得已割爱，打开箱子取尺，前一晚被他的亲戚林某偷去，怀揣着东西逃跑回家，到中途忽然丢失。太守没有办法，上级催索很紧，而那个书生也诉讼不休。太守于是派人寻找，许诺千金。本来怀疑是林某，但他已经逃走了。知道司理和林某是同乡，写信请求司理搜求，言辞哀恳。司理在幕府，知道得很详细，所以现在得到这东西，喜出望外，深感他的情意，想要结亲，并且将要去咸阳拜见太守，指日启程。当时有他的内兄余某，极力阻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赃物而来，行踪诡秘，留着不吉利，不如卖掉以去除累赘。况且狐仙也不能做眷属，应当立刻断绝。”司理相信他的话，用别的言辞答复太守，把铜尺藏在箱子里，不遵守仙盟。书生愁思无聊，恍恍惚惚过了半个月，私自到城东。老姥果然在，高兴地说：“我本来知道公子不失信，无奈尊翁决绝怎么办？老身用千金相赠，怎么妄信邪说？恐怕祸事将至，阿菱已经许配别人，公子应当再寻找佳丽了。”书生挽住衣袖，大声痛哭。老姥说：“公子收起眼泪，我开玩笑罢了。有一个计策，如果能听从还可以做。你家后院楼，屏退他人独自居住，等到夜晚有红灯，我就送女儿去。”按照她的教导，果然有灯贴在栏杆边。靠近看，见阿菱坐在楼上，光艳胜过初见时，于是成为夫妇，居住在别业，俨然夫妻，到天亮才离去。于是凭肩望月

译两人交臂谈心。阿菱常常好像不高兴，书生奇怪地追问她，阿菱说：“凡是勉强结合的一定不能长久，何况是婚姻大事呢！我们两人恐怕不能长久相聚。”书生用其他话语掩饰，阿菱叹息也就停止了。于是两人一起作诗猜谜，颇觉雅致有趣。一天晚上，灯前猜谜，书生说：“从前有人出‘禽’字谜，猜作‘会少离多’，很贴切。”阿菱听了，脸色变得严肃说：“不如‘手到擒来’更好。”像这样星星分离月亮相会，大约过了半年，渐渐泄露了这件事。书生的父亲为此担忧。恰好我到了，书生向我商量。我为请了术士在楼窗上粘上朱砂符咒，阿菱非常不高兴，对书生说：“我的话应验了。幽会密约，怎么可以长久？不如从此离开，否则一定遭受奇祸。”书生苦苦挽留，阿菱终究不快乐。不久，术士在庭院作法，仿佛有清烟从楼内冒出。术士说：“妖怪被擒获了。”全家互相庆贺，阿菱从此不再来。书生精神迷惘，好像失去了什么，独自坐在空房中，对着影子成了两个，于是作了一首诗说：“楼上红灯不再经过，凄凉孤月泛出金波。从来世间佳丽稀少，自古书生薄命居多。枕底香盟剩下绣鞋，妆奁中遗物只剩青螺。伤心最是黄昏之后，独自掩上空帷泪流滂沱。”反复吟咏，忧愁烦闷得要死。书生父亲认为值得庆贺，而我也以有功自夸，往来更加密切。于是向司理借铜尺，暂时借来观赏。司理拿出铜尺给他看。不久两人痛饮，司理喝醉了，我趁机偷走了铜尺。等到司理醒来才知道，急忙去找我，我已经买船去秦地了。大概是想拿着这个来勒索太守的金子。司理急忙追赶，等到到达秦地，我已经先到拜见刘太守，等到探查我的行囊，铜尺却不见了，于是对太守说：“铜尺在司理手里，他强悍不肯给我。”于是太守怀恨在心。司理到秦地拜见太守，太守有怨恨的话，于是陈述他的情况，太守不信，派人召我，我已经回来了。司理于是住在旅店。太守派人许诺给金子而索要铜尺，司理极力辩白自己没有。太守怀疑他囤积居奇，更加恨他。当时郡中有大盗案件，太守暗中派人告诉盗贼，诬陷司理是同伙，所说的籍贯住址非常详细。把司理捉来，拷打非常痛苦，终究没有口供，陷入牢狱。盗贼中有姓任的，性格刚直，知道司理冤枉，于是对他说：“我虽然是大盗，也有天理。明天在公堂上，我替你辩白冤屈而咬我某个人，让他来纠缠此案，怎么样？”司理叩头哭泣请求。过了第二天，太守审理案件，盗贼诬陷我，请求太守发文通缉。齐东县令某，与太守有旧交，差役逮捕我，搜查我家，铜尺就在柜子里，赃物证据一并查获。我口不能辩，于是判为同党罪，铜尺充公，司理得以免罪。出狱后，暗中怪此事，却不知道原因。自从遭受大诉讼，贫穷得没有立足之地，以至于锅都悬空。一天，将要向邻居乞米，刚出门，有个老妇拿着五斗米求卖。司理诉说他的窘迫，老妇慷慨地把米赠送给他。司理感激她，邀请她到自己家。书生看见她，是阿菱的外祖母，不觉失声。司理询问原因，书生如实告知。司理颇觉自惭，向老妇谢罪。老妇说：“您爱子之情，老身有什么可怪的。前日铜尺，使赃物落在余氏那里的，都是我做的。”司理深深感激她的义气，询问阿菱在哪里，老妇说：“纸上的符箓，能把我怎么样！阿菱本来安然无恙。”司理急切请求婚姻，老妇不许。于是跪下请求，才答应他的请求。于是问老妇住在哪个里巷，老妇说：“我租住在城南王氏宅第，您选择良辰去聘娶她就可以了。”于是用百金赠送司理，让他准备婚房，于是出门离去。司理准备车马，到日期前往，看见王氏宅第仆役众多，金玉锦绣，俨然素封之家，嫁妆丰盛奢侈，有珊瑚镜台高三尺左右，中间嵌着汉时的透光镜，其余珍奇物品，大多不能说出名字。众人看阿菱，都惊叹为神仙中人，比燕姬还丰满，较环肥稍瘦，才情如道韫，品德似孟光，即使是西施、王嫱，也不能在她面前独占美丽。人看见没有不惊叹的。书生家从此也小康。听说刘太守最终因贪污败露。阿菱循循守妇道，善于理家，终日欣欣然没有忧愁容颜。曾经对书生说：“天下事勉强结合的终究分离，违背天理的缘故。现在才可以百年好合了。”

译汪某

汪某，据传者说，已忘记了他所在的县邑。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他有个妹妹，幽雅娴静、贞洁文静，到了成年许配给邻村管翁的儿子，那家也是务农为生。两地相隔十余里，向来十分熟识。每次在集市相遇，就凑钱一起喝酒，感情越发亲密。妹妹出嫁后，每隔十天半月便回娘家省亲。等到回夫家时，就由哥哥驾车送她，这叫送亲，是乡间的习俗。管翁知道汪某一同前来，备好酒菜与汪某痛饮，晚上便留宿。汪村有个无赖子弟觊觎妹妹的嫁妆，夜里翻墙进入妇人的房间，抢走衣物包袱离去。妇人惊恐大声呼号，丈夫起身追赶他。汪某也醒来，跟在后面追赶。管家的儿子追了几里路，快要追上时，盗贼害怕，把包袱丢弃在路左边，管家儿子仍然不停止追赶，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盗贼无法脱身，急忙抽出刀刺他的肋骨，管家儿子颓然倒下。盗贼见他死了，回家裹上粮食连夜逃跑。等到汪某后来赶到，看见路旁有衣物包袱，知道是妹妹的东西，看了看那个地方，离自己家不远，就捡起来带回，打算第二天给妹妹送去，至于管家儿子被盗贼杀害的事，他并没有看见。天亮后，管翁因为儿子很久没回来，前去寻找。看见尸体横陈在路旁，怀疑是汪某所杀，向官府报案。派遣差役一同前往，到汪某家。汪某出来见管翁，开玩笑说：“衣物已经丢失，想必难以完璧归赵，您为什么来呢？”管翁不说话，进入他的房间，看见包袱脸色变了。汪某举起包袱交给管翁说：“本来打算给您送去，既然您来了，请自己拿去吧。”管翁推辞说：“赃物和证据都拿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汪某大惊。不容他分辩，就被捉拿到官府去。县令黄某，残酷地施加五种刑罚逼他诬服，判他因通奸导致杀人，拟判处兄妹二人抵命。汪某有个舅舅刘某，怀疑汪某蒙冤，只是案件已经结案，无可奈何。过了几年，刘某到关东做买卖，遇到了同乡人，就是杀害管家儿子的那个盗贼。两人相见非常高兴，于是一起进入酒市饮酒。谈话间屡次用管家失盗的事盘问得很厉害，刘某说：“管家的冤屈已经伸张了。”问：“怎么伸张的？”回答说：“他的妻子和妻子的哥哥一起抵命了。”盗贼惊讶地说：“真是冤啊！”刘某认为他的话有原因，苦苦追问他。盗贼似乎后悔失言，说话多有支吾搪塞。刘某于是极力劝他喝酒，盗贼大醉，试着用言语引诱他，并且说将麻烦他掌管会计。盗贼很感激，慢慢用言语试探，尽吐肺腑，说：“如果不是知己，这情况不敢泄露。杀害管家儿子的，确实是我。以前在家乡时，我落魄好赌，不得已夜里偷了他的东西，被他穷追不舍。我把包袱丢弃在路左边，以为得到东西就算了。不料他还纠缠，并且说认识我，将要宣扬出去。私下想邻村本来都熟识，此后怎么见人？急忙抽出刀刺他，于是夺了他的命。潜逃到这里，做点小买卖，勉强不挨饿。不知道冤案牵连多条人命，这悔恨怎么追悔！”刘某说：“大丈夫既往不咎，这应该保密，请不要谈论了。”盗贼连连答应。于是邀请他进入旅店，再次饮酒。盗贼醉得像泥一样，躺在榻上睡觉，刘某派店主看守他，去官府鸣冤。官府立即派遣差役前往抓捕，盗贼还未醒来。到了公堂，不用刑就招供了，于是发公文移交回本县。这时黄县令在任邱县任职，听到这件事忧愁烦闷得要死。有个姓王的武举人，像老虎一样戴着帽子，平时奔走于官府，鱼肉乡里，有很多强霸之事。黄县令喜欢他做鹰犬，相交非常亲密。王武举偶然进入官署，看见黄县令不愉快，询问原因，黄县据实相告，并且请求出谋划策。王武举说：“这不难，我从关外回来，必经某县，派遣心腹人暗中贿赂狱卒，让他在狱中死掉，那么事情就化为乌有了。”黄县令认为他的话好，让他的侄子带着一干仆人怀揣千金前往，他的计谋果然得逞。黄县令很高兴，造访王武举申谢，倾谈非常愉快。谈话间有旋风蓬蓬地从座后刮起，两人的毛发都竖立起来。黄县令起身告辞，王武举送他。等到回家，看见从帐中走出一个女子。正惊骇奇怪间，女子径直走向帐后。揭开帐子看，空无一人。惊吓而成病，渐渐至于不起。黄县令知道后，急忙来问疾，王武举诉说他所见的。县令询问女子的年龄相貌，王武举详细说了，县令脸色惊变如土，找借口辞别出去。原来女子就是汪氏，县令知道却不敢说。先前，王武举有个外甥杜某，性格诚实笃厚，为富户经营钱庄。王武举曾经借贷，倚仗强横悍恶不还，多年来拖累很多。外甥讨债就遭到辱骂，畏惧他的势力不敢与他争辩。而富户诬陷他们舅甥合谋，向官府诉讼。官府偏袒王武举，不审理他的诉状，富户更加逼迫杜某。杜某冤愤填胸，而为人刚直，变卖田产偿还雇主，不足以抵偿十分之一，家业已经空荡，坐以待毙。听说舅舅生病，前往探望。王武举正袒露身体白天睡觉，叫他醒来，大怒，骂道：“我以为你是望舅来的呢，你竟是急着讨债吗！银钱都有，怕你拿不走。”杜某婉言哀求，直到流泪，王武举言辞神色更加严厉。杜某窘迫得很，自思进退都是死，不如早点杀了他，抽出他枕下的小刀，猛刺他，刺中他的腹部。王武举起身扑他，下床跌倒，于是刀穿透腹部，血流不止而死。他的两个儿子知道后，杜某已经走出，自思罪无可逃，于是到县衙自首。他的儿子也奔到。县令问：“你不怕死吗？”杜某说：“怕。”问：“既然怕，为什么杀人？”回答说：“私下听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这样的条例吗？”县令说：“有。”回答说：“小人所以怕死的，是因为要偿命；所以不敢怕死的，是因为要还钱。大人果真能追令他的两个儿子还钱，

译微命所不敢惜。”县令认为他言辞正直，将他拘押，逼迫他的两个儿子赶紧变卖财产偿还债务。两个儿子托人疏通关系请求延缓追讨，而县令也畏惧因果报应，不敢徇私，置之不理。于是详细审讯他的供词，并没有不同的说法。上级也严厉追讨王子偿还债务，而家产又不足以抵偿，于是逐渐搁置了这件事。到了第二年春天，黄县令进省城祝贺新节，前往总督衙门拜见，刚跪拜在地，突然呼喊冤屈。总督问：“有什么冤屈？”于是将汪等人受冤屈的事情始末，详细地全部诉说，并且说：“杀死王武举是神明所驱使，不全是杜某的罪过，希望大人施予天恩救活他。如果再抵命，那么冤冤相报，更没有尽头。”说完叩头，请求记录他的供词。宪台叫吏员到来，记录完他的供词，让他自己看。县令说：“小人目不识丁，供词既然记录了，就请追究办理。小人告辞了。”县令霍然醒来，问他所说的话，却茫然不知。让他自己看供词，却都招认了。于是按例判处县令抵命，王家产业中落，仅交付了一半。杜某减轻刑罚，后来因恩赦得以免罪，他的店主又委任他做会计，没过几年，就称小康了。

译醉茶子说：死去的人已经完了，谁还会再起来互相争斗呢？然而冤魂凭借，最终让害死自己的人自己招供，难道杀人灭口，就能隐藏踪迹、消除声音吗！唉！真是可怕啊。

刘玉厅

刘玉厅，福建人，在直隶总督幕府任职，失去职位后来到天津。他与县令张公交好，想谋求安身之处。当时宾馆住满了人，张公厚赠盘缠打发他离开。他未能立即动身，就在县城内的弥勒庵租住，行李简陋，只带了一个仆人，生活供给非常困窘，常常向和尚乞食。和尚问：“您的主人难道不吃饭吗？”刘玉厅说：“主人还没醒，等他醒了就过了饭时，饥饿难忍，所以希望和尚慈悲，稍微分一些素食给我。”和尚奇怪地追问，刘玉厅说：“主人在保阳时，每次睡觉就要三五天，或者七八天才醒，醒来后还要休息一天多，所以常常不吃饭。总督衙门因为他旷工而辞退了他。”和尚担心他生病拖累，想下逐客令，仆人极力辩解说没有妨碍。时间久了，才知道他是阴曹地府的人，每隔几天就处理一次阴间政务。阴间事务很多，大体上都是阳世漏网的案件，借由阴曹来平反昭雪。和尚屡次追问他阴曹是什么官职，处理什么事务，刘玉厅不回答。于是贿赂他的仆人，仆人说：“他有一个秘密箱子，封得很牢固，一定是重要事务。”等刘玉厅睡着后，取来给和尚看。偷偷打开，里面有很多案卷，判决明确果断、公正正直。和尚偷偷抄录了几条：

一起是疑似奸情谋杀案，应当判死刑，官员受贿减轻刑罚，导致贞洁妇女自杀一案。山西某县马陈氏，从小失去父母，寄养在舅舅杨家。舅舅舅妈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爱护她，把她嫁给同乡马姓人家，丰厚地准备了嫁妆，舅舅又源源不断地送东西探望。两年多后，陈氏生了一个儿子，丈夫抱着孩子在门外，遇到他的同窗好友王某，问这是谁家的孩子，马某说是自己的。王某开玩笑说：“厚颜无耻，你母亲早就和你舅舅私通，没有人不知道，你还认为是自己的东西吗！”马某半信半疑，王某严肃地证实了这件事。马某惊讶地退下，回家质问妻子。陈氏起初不承认，马某严刑拷打，陈氏愤怒地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又怎么样？”这是愤激之词。马某辗转无语，想到附近村里有一个和尚，刚猛有力，一向与自己交好，就去和尚那里痛哭求助，言辞恳切。和尚慷慨地以荆轲、聂政自任，马某大喜。第二天在路边等候，陈氏的舅舅杨翁乘车将要去别的村子祝贺亲戚家的喜事，看见两个人拦在路中间，气势凶暴，奇怪地下车询问缘故。马某说：“你所做的事，自己还不知道，啰嗦什么？”和尚拔刀立刻砍下他的头。车夫战栗求饶，和尚也想杀他。马某说：“不关他的事，可以放了他。”车夫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逃回家向官府报案。官员查清实情，按律应当判死刑。马氏几代单传，他的父母破产行贿疏通。县令暗中派人告诉马氏，说：“如果妇人能承认通奸，就可以设法减轻刑罚。”马母劝陈氏，陈氏起初不肯答应，母亲说：“丈夫死了妇人守寡，又有什么好处？”陈氏说：“妇人所争的是节操，节操不丧失，守寡有什么害处？”母亲哭着说：“妇人的节操，是虚名；丈夫的死，是实祸。贪图虚名而遭受实祸，怎么能承受？不如承认通奸，那么夫妇团聚，和尚替舅舅抵罪，就没什么遗憾了。”陈氏哭着听从了她的请求。到了官府，妇人说：“承认通奸，丈夫能免死吗？”官员随意答应。妇人又说：“如果真能让丈夫不死就承认，否则就算了。”官员极力辩解说不会判死刑。公婆一起怂恿她，妇人于是承认了供词。画押完毕，陈氏说：“我因为救丈夫而委屈承认通奸，节操怎么证明呢？”从袖中取出剪刀，自刺喉咙，顷刻间气绝身亡。县令不得已，仍然让马某和和尚一起判死刑。陈氏娘家没有人，得以蒙混结案。县令侥幸免罪。判决说：“陈氏救夫情切，甘愿冒不洁之名，以致委屈自杀。而丈夫仍然不免一死，都是劣等县令贪赃枉法，弄虚作假。按阴间法律，县令应当受炮烙之刑，来生做狗。”

一起是直隶某县李姓人家，妻子不能生育，买妾生了三个儿子。妻子死后，长子二十多岁，次子十九岁，三子十七岁。因为财产起意，三个儿子合谋，引诱父亲到野外杀了他。庶母姑息养奸没有报官，编造借口说父亲外出。乡人共同愤恨，但畏惧事端不敢轻举妄动。又过了几年，次子娶了邻村某家女子，岳父家殷实富裕。李家常常敲诈勒索钱财，往往不能如意。三个儿子合谋用母亲尸体诈骗勒索。次子让母亲服毒，母亲不肯，长子威胁，并且说：“你年纪已老，还乐于活着吗？这样一死，棺木殓葬丰富，多么痛快！”母亲恐惧乞求免死，不听，提着耳朵强行灌药。母亲神色溃乱，抬到次子岳父家死去。岳父家向官府报案，官员认为自行服毒身死诈骗勒索，重责三个儿子，让他们领尸回去自行埋葬。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追究指使的缘由。而岳父家因此拖累，家道也败落。三个儿子草草埋葬母亲，事情也就平息了。按阴间法律：三个儿子行为如同凶残的枭獍，应当凌迟处死，来生五世做猪，受宰割之刑。县令贪贿枉法，应当肢解。

一起是畿南许姓人家，拐卖良家童男女二十二名，未经破案。

一起是直隶刘张氏虐待丈夫前妻的儿子，导致他们逃窜身死。

一起是渤海王刘氏，是天津富室的女仆，与男仆赵某通奸。赵某是山西人，主人知道后驱逐了他们，于是结为夫妇。租住在天津南关外，几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刘氏的丈夫王

译我，寻访到渡口，王氏设计谋杀。王没有亲属，因此没有向官府报案。这几起案件，还没有判决。其他案件很多，来不及详细记录。刘醒，已经知道这件事，愤怒地鞭打仆人。叫来僧人，责备他多事妄为，会有阴间的惩罚。僧人害怕，伏在地上请求宽恕。刘说：“泄露我的秘密，连累我不浅。既然被你窥探，隐瞒没有好处，麻烦你告诉世人，阳间的法律侥幸逃脱，阴间绝对不能遗漏，人应该修善，不要说冥冥之中没有知觉。”第二天，刘和仆人都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译醉茶子说：显而易见的报应，就是冥冥中的刑罚，这在道理上本来是可以相信的。宋代儒者认为鬼神无非是阴阳屈伸的道理，驳斥佛教轮回的说法。说人死后变成鬼，鬼又转生为人，如此生生不息，造物主就没有权柄了。然而羊祜探环、非熊再世，都有明显的证据，难道全是诬蔑吗？于是他们又说史书传记中记载的这类事情极多，终究不是正理，不可相信。却不知道道理虽然不正，事情总不是虚假的，难道就置之不论吗？宋代儒者的迂腐拘泥，往往像这样，真不值得一笑。

公输二则

鲁班的灵迹昭然，前面曾记载他治病的事。现在又听说两件事，也很奇特。县城带河门外的玉皇阁，是古刹，殿宇巍峨，门阙壮丽。殿前的牌坊，木雕花牙，参差错综，极其精巧。康熙年间，拆掉牌坊重修，花牙不能重新拼合，工匠懊悔无计可施。有个卖鬃毛刷子的来到阁前，对工匠说：“你们大兴土木工程，怎么不买这个？”众人呵斥他说：“我们是瓦木匠，用这个做什么？客人别说了。”那人徘徊了很久，摘下一把刷子送给小工匠说：“试着留着，会有大用处。”工匠收下，看见柄上刻着一个字，不认识，拿着去问工师。工师一看，是“班”字，恍然明白他是公输班。急忙寻找那人，已经不见了。于是清洗刷去花牙上的尘垢，洗完后，左右对应的数字都显现出来，才得以拼合。

县城天后宫建于前明，乾隆年间重修大殿完工，众人看样式不如旧时，但都不能指出原因所在。恰逢有个疯癫的人来到寺前，说美食很合口味，只是缺盐罢了。说个不停。有人嘲笑他说：“是从哪里骗来的饮食，还嫌没味道呢？”那人狂笑着离去。工师见他行为举止非同寻常，忽然醒悟说：“盐就是檐，莫非是屋檐稍微短了些吗？”再接上几尺檐椽，一看，果然如鸟翼般飞举，形势非常可观。四处寻找那人，找不到，有人说：“这是鲁班。”

武清乙

武清有个姓乙的人，勇敢好武，擅长练习拳术。与乡里的健男角力，都没有人能敌过他，因此勇名大著。先前乡间风俗，凡是有丧事的人家，常选一间静室，丰盛地摆设酒菜，铺夹被在地上，关门禁止人窥探，夜深时往往听到室内枷锁叉环的声音。第二天打开查看，地上如果有人足迹、鸟兽蹄印等形状，就知道死者转世托生为何物，称为出殃。这种风俗听说我们县昔年也有，自从嘉庆年间才开始不再实行。某乙偶然去亲戚家吊唁，恰逢出殃的日期，想窥探其中的奇异，被阻止也不肯，于是进入室内藏在帷帐中。三更时分，听到窗外旋风骤起，随即进入室内，蜡烛摇摇晃晃快要熄灭。风停后，有一个鬼物站在堂中，手持利叉，身高如中等人，大脸高鼻梁深眼窝，头顶有双角如角，皮色黝黑如熊掌，袒露手臂穿着红裙。死者被枷锁束缚，弯腰驼背跟在他后面，谦卑恭敬如同迎接上宾。鬼登上酒席大吃大喝，贪婪进食有声。某乙看它的样子，暗想它面貌虽然狰狞凶恶，但身体仅像中等人，应该没有大力，何不出其不意擒住它？于是跃出大喝。鬼惊起，某乙急忙抓住它的头发，但脑后光秃秃像和尚，急忙按住它的脖子，鬼伏在地上，某乙用老拳狠手大肆攻击，鬼嗥叫想逃跑，声音啾啾然。某乙抓住它的叉猛刺，鬼如烟般消失。回头看死者也不见了，但叉还在手中，喜欢它的锋利。等到天亮查看，却是银箔糊的，长仅一尺左右。

张氏

庚申年夷人警报，县里有张氏带着家眷避乱到县城西南的村庄。村庄本来僻静，租住民房，院子很宽广。北屋三间，张氏家眷自己住。东屋三间，派奴婢住。屋内只有土炕，盖上苇席，没有其他东西。住了几天，常闻到奇臭，地下时有麻蝇，没觉得奇怪。有个小婢女夜里没睡，看见堂中立着一个人，浑身腥血，惊叫同伴，就不见了。众人感到奇怪，揭开席子查看，砖土混杂，像是新拆的。挖开砖头发现一具尸体，血肉狼藉，皮肤已腐烂，蛆虫蠕动，这才明白臭味的来源。急忙掩埋，私下告诉张氏。张氏害怕，打算搬家，但主人坚持不让，揣测他的意思，似乎怕泄露出去。张氏婉言厚赠，才得以脱身。后来打听得知这乡里多盗贼，常抢劫行旅。尸体或许是前几天所杀的。但张氏幸免了。

海惠寺

县城海惠寺藏经阁上有大守宫，长几乎满一丈。夏夜看见阁檐边有双灯，是它的眼光。阁终年关闭，檐下养着一群鸽子，常被守宫吃掉，几乎没剩下同类。僧人害怕而祈祷，每月初一十五供奉几十个鸡蛋，就被吃掉，从此群鸽就安宁了。大概这东西似乎有灵性。后来放置鸡蛋不吃，怀疑它离开了，于是不再准备。一天晚上，僧人梦见一个褐衣女子，容貌娇丽，对僧人说：“我寄居阁上很久了，向来承蒙赐食，心里真诚感激。近日不吃荤已一年多了，如果再施惠，赐给面食，不必鸡蛋了。再迟我就离开。这寺二十年后将有变革，您也不久就要去世。”僧人醒来觉得奇怪，准备几个蒸饼，果然被吃掉了。第二年，老僧圆寂，东西也不见了。僧徒登上阁楼，看见香案上一个长数

译尺，形状像山甲，怀疑是守宫蜕变的皮。后来寺庙废弃，乡人将其建立为稽古书院。壬辰年四月，寺庙遭遇火灾，楼阁于是荡然无存。

译献王墓

献县的农民，偶然经过献王墓，看见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往里看深不见底，便探身钻进去，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东西。走了几步远，看见一盏灯火微弱如豆，走近去拨弄它，顿时光辉焕发，明亮如同白昼，照见重重叠叠的宫殿，殉葬的物品大都是金玉。心里贪图这些宝物，喜爱得舍不得离开。忽然听到墓外雷声猛烈，恐怕洪水突然到来，急忙寻找道路逃跑，却被东西绊倒。弯腰捡起来，原来是一块银饼，把它揣进怀里，爬着出来了。看见那银饼上铸着一行汉代篆书，写着“赏挑灯银五十两。”再次到那个地方，缝隙已经合拢了。

醉茶子说：献王博学且尊重儒生，当时通晓经学的人士大多在他的门下游学，确实是汉代的贤王。他的英灵不灭，是适宜的。至于千年前就知道（银饼上的文字），更让人感叹古人的数学不是后人能比得上的。

金氏祠

县城金氏修缮家祠，移动堂中的神龛，神龛台下坐着一只黄鼠狼，合掌盘腿像人的样子，尸体已经僵硬。又看守祠堂的人听到空屋里有人的说话声，私下偷看，看见两个女子对立，身高只有两尺左右，鬓发蓬松，相貌并不丑恶，但从肩膀以下却是黄鼠狼的身体，听到咳嗽声就不见了。还有一只白狐，经常出来拜月，吐出丹丸像火球一样，上下旋转，人们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

地震

光绪戊子年五月初四未时，忽然听到空中像金鼓鸣响，随即感觉床榻倾斜，接着杯碗倾覆，几案颠簸，屋梁发出轧轧的折断声。急忙出门，只见街上老幼男女四处逃窜，神色慌张，有的说墙要倒了，有的喊屋要塌了，跌跌撞撞，过了一会儿才安定下来。有从野外回来的人，看见有烟云从地下升起，声音随之而来，河水翻腾喷涌，渡船几乎翻覆，这也是一个奇事。初八日，县城中西南角原来有个水坑，积水污浊发黑，忽然在这天中午，坑中水流旋转像被搅动一样，污浊全部渗入地下，忽然变成黄色的水像河水一样，有人说这是地震造成的。有位老人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听说山东某县，忽然井水变得浑浊像河水，识事的人说：‘这是黄河水在地下流动，不久黄河就要改道。’后来果然像他说的。”城中坑水忽然变化，不知什么原因，但两三天后又恢复原来的黑色了。

木怪

县城东南乡民家的榆树忽然结出果实，像鸭蛋，破开里面有清亮的蛋黄。又那村村民家的破扫帚忽然一夜之间开出花，花苞颜色像丁香。这都是妖异现象。

竹生花

己丑年夏天，竹子忽然开花，形状像小芦苇穗。县城城关内外，有竹子的地方都是这样，这也是奇异的事情。以前听说凤凰吃竹子的果实。既然竹子能结出果实，应当一定有花，只是不常见到常开，所以觉得奇怪罢了。

人面豆

上谷某人家，储存了几囤黄豆，忽然变成人面形状，老少男女各不相同，它们的表情大多愁苦惨痛，下巴下有红色的痕迹像血一样。又县城外的米铺也有这种情况。

鼬鼠

县城北门外归贾胡同的饭馆，忽然有千百只黄鼠狼成群结队，从饭馆中出来。当时正是正午，它们凶猛不怕人，街道几乎被占满，向西北方向去。大的嘴里衔着幼崽，狼狈地行走。有人说鼬鼠移居到那家宅院，主人是不吉利的。

蛇异

县城人某人，乘船将要去豫省，把船停泊在野外岸边。岸上有棵古柳树，树荫覆盖一亩多，看见树上倒挂一条蛇，粗得像大盆，头垂垂地向下快要掉下来，似乎有东西牵引着它。低头看地上，一条小黑蛇长才几寸，细得像筷子，昂着头向上，用气吸着它。大蛇便萎靡不振快要死了，样子非常困倦疲惫。船夫认为小的能制服大的，心里很不平，想用篙击打它。县城人急忙制止他说：“它形体虽然微小，毒性一定更烈，击打它不死，必定遭受它的祸殃。假如让大蛇活下来，我们这些人怎么抵挡？不如看着它。”不久，小蛇越吸，大蛇越往下垂，头将要碰到地面，小蛇一跃跳进它的嘴里。大蛇屈伸掀动，忽然掉在地上，甩动它的尾巴，响声像鸣鞭，草木因此被折断，猛地身体挺得像梁一样死了。随即看见它的肚子划然从中裂开，小蛇从腹部出来，越过田垄离去，它行走像飞一样，瞥眼之间就不见了。

银异

古人说：“大富由命，小富由勤。”这是至理名言。人坐拥丰厚资财，有的因为祖辈遗留，有的因为自己创造，锦衣玉食，财力雄霸一方，这大概是有命定的。至于积累铢寸，稍微有多余的盈余，稍不勤俭，贫困窘迫立刻到来，事情在于人为。又不能全部归咎于命运。至于无缘无故获得窖藏，无缘无故得到奇遇，不假经营，陡然富贵，说不是上天授予可以吗？县城有于氏，租赁鼓楼西边的宅第，每晚就看见几十只小鸡雏在床下盘旋，捉它们瞥眼之间就不见了。有人告诉他：“这是银子的精魂。仔细查究它们出没的地方，用银针刺探，就能获得大量金钱。”按照他的方法，挖地几尺，得到青铜钱十八枚，其余没有收获，大失所望。后来时常出现光怪现象，于氏害怕而搬走，于是就没有交税居住的人了。有位某官员，浙江人，在天津候补，清贫异常。租那宅第，常常给不起租金，主人命令手下驱逐客人，而官员也安然处之。一天晚上，偶然因为雨湿，墙塌了一半，拆掉炕，看见堆积如山的白银无数。于是偿还了房租，加捐职衔，不到半年，鹏程高举了。又县城陈氏妇人，每晚在庭院中纳凉，有火球在墙角明明灭灭地流走，不觉得奇怪。渐渐

译绕到她的裙摆下面，抓住它，得到了一锭银锞。接连几个晚上都是这样，累计得到了十几两银子，后来就不再出现了。这两件事，虽然所得多少不同，但无不是命运的安排。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于氏竭尽全力去求却得不到，而某位官员无意之间却得到了呢？陈氏没有去求却自然得到，其他人千方百计却得不到呢？银子本来没有知觉，是谁让它这样的呢？

译慧海和尚叛乱之变，沧州赴义而死的人非常多，碧血渗入地下，白骨堆积撑天。和尚慧海大发慈悲，和他的徒弟背土掩埋腐尸，夜里拿着火枪驱逐狼狗。因此州城外新坟累累，连绵数里，都是和尚的功劳。于是因为尸体气味蒸腾感染成瘟疫，导致和尚圆寂。有某甲，在城外结庐，贩卖柴草，每晚都有人敲门求火，某甲从窗棂中递给他。时间久了颇为厌烦，质问那人求火何用，那人回答说有急需寻觅的重要物品，否则不敢屡次冒犯。某甲问是什么物品，而且一定要夜里来求？那人不回答，只恳求他快点赐给火炬。某甲苦苦追问，那人说：“本不愿相告，您既然穷究到底，我不敢隐瞒。大概是寻找我的头罢了。”某甲大惊，隔着窗户窥视，只见一个无头人立在窗外，大为惊骇，昏晕过去。等到天亮，被人救醒，不久便死了。

厉鬼

邑涌泉寺前的烟馆，有个吞烟致死的人。那店铺因此收市，屋子于是空闲下来，时常显露光怪现象，人们也不觉得奇怪。有租下那屋子，又开芙蓉馆的人，依然灯火辉煌，烟云缭绕。一夜，有个更夫经过那里，看见一个鬼高三尺左右，头大如瓮，向着那屋子作叩首拜拜的样子。更夫呵斥他，鬼立刻转过脸来，眼睛炯炯如双灯，牙齿森然如长锯，嚅嚅作响，立刻上前扑打。更夫惊倒在地，鬼也就离开了。更夫狼狈逃遁。

返魂

返魂的说法，古代或许有。招魂见于《离骚》。杜甫诗说：“招魂不曾来故乡。”又说：“环佩空归月夜魂。”所以返魂的事，并非全是诬妄。邑中有张老妇，患病突然死亡，尸体停在床上，灵帷张开而棺木备齐，只是还没有入殓。儿女们穿着丧服环绕哭泣，老妇忽然呻吟，全家惊骇。老妇渐渐能说话，说：“刚才走了几里，看见茫茫黄沙，一望无际，不知道路的东边西边，时间的黄昏清晨。远远看见一盏灯如豆大，急忙快步靠近，则有一人躺在床上，灯设在旁边。惊骇诧异间，身体骤然与他合在一起，霍然就醒了，才明白是自己复苏了。”于是儿女们都脱下丧服，老妇从此也痊愈了。

白夫人

乡下愚陋习俗，称蛇为柳，称刺猬为白，沿袭已久。南门外东塔寺，是仙祠，中间塑一老妪像，称为白老太太。一天借巫师之口说：“你们把我看作什么人？”众人以白仙回答。巫师说：“不对。那吃粪便的刺猬，有什么法力？我是许状元的母亲，诰命太夫人。自从受法海禅师的戒律，在塔中修炼多年，惩罚期限已满，重见天日。发大愿力，拔除众生痛苦。你们不要轻视我。”众人唯唯，肃然起敬，焚香参拜，给寺庙命名为“东塔”。这就是命名的由来。愚人于是纷纷传颂其灵异，认为驾乎猬仙之上，加倍恭敬谨慎。不知道刺猬是畜类，蛇也是畜类。白蛇的白，又与白猬的白有什么不同呢。而祈福求愿的人，每天接踵而至，一倡百和，那白是我，我也白他，也太不思量了！有阎姓儿子患病，他的母亲入祠祈祷，夜里梦见一个妇人，三十岁左右，容貌白皙，穿着白色衣服，为儿子按摩两次。第二天，儿子霍然痊愈，于是认为是白夫人的灵验，到寺庙顶礼膜拜。天下事固然不必实有其人，人神化则神化，前贤曾论述过。我认为有事虽然鄙陋而不可废弃的，如关外的孟姜女庙就是。考古史传并不记载其人，但事关节烈，就不能视为乌有子虚。为什么呢？如果说没有其人，就没有其事；没有其事，连节烈也妄谈了，怎么可以呢？所以虽然无稽，君子说实有其事，因为足以劝勉世人。至于白蛇传事本荒唐，也不关轻重，却一定要指认其人以为实有，迷惑了！

二童

邑中两个童子，到城西郊外一起捕促织。当时已近黄昏，捉得数十头，都放在苇篓中。仍然披荆斩茅，以搜索捕捉。忽然来一人，面目黧黑，枯瘦露骨，立刻上前倒翻其篓，尽放其所捕之虫。童子愤怒与他争执，那人不管而去。二童一起追他，进入丛冢中，蹲伏在草边。二童用挖土之铲击打，那人起来，想要逃遁。一童子急忙捉他，瞥眼间不见踪影，看手中，只持一团乱发而已。

鬼恋妇

邑中朱某，寓居御河北岸。夜深，从窄巷归家，见一家后窗临街，有男子伏窗窥视。朱某责备说：“私窥人室，这是什么意思？”那人伏着不动，朱某愤怒拉扯他，那人立刻转过脸来，脸色如枯木，乱发蓬飞，目光炯炯有怒容，愤怒说：“与你何干？”用手拧其背，感觉冷如冰而痛入骨，忽然不见。朱某惊惶逃遁。第二天探访，知道屋内某人新娶再嫁之妇，那夜刚合卺。识者说：鬼是妇人的前夫。

醉茶子说：人恋其妇，死且不忘。一旦另娶他人，其饮恨九泉可知矣。力竭计穷，至于伏窗瞻望，其情殊可悯也。顾天下之大，娶再嫁之妇者如恒河沙数，而鬼之徘徊瞻望者亦如恒河沙数。人欲

译既然已经续上了鸾胶，又何必去效仿那缓缓行走的雄狐呢！

译尸哭

某地张家的媳妇突然死去，尸体停在床上，忽然自己掀开被子坐起来，悲伤地哭泣。家人以为她苏醒过来，聚集在她面前慰问。妇人闭上眼睛不说话，只是悲伤哭泣，到了夜里仍然僵硬如死，天亮后又坐起来悲伤哭泣。像这样过了几天，家人都害怕厌恶她，趁她僵硬的时候给她入殓。夜里听到棺材里有像牛叫一样的声音，急忙把她埋葬。有人认为她是被邪祟附身，有人认为她是气闭，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沧州张

沧州的张某，在山海关贩卖杂货，与两三个同伴同住一个房间。刚吹灭蜡烛，众人还没睡觉，忽然门缝里传来一声响动，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妇人走进来，一直走到床前，掀开被子想要躺下。张某大声呼喊有人，急忙用拳头打去，打在床上发出声响。众人说：“你是说梦话吧！门已经关上了，人从哪里来？”张某用力握住妇人的手臂，呼喊众人拿蜡烛来。妇人发怒，抓挠张某的脸，化作一道金光，破窗飞走了。众人拿着蜡烛赶到，看见张某脸上血流满面，湿漉漉的，爪印清晰可见，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大家共同感到惊骇诧异了很久。

控鬼

介休的一位秀才，有胆识谋略，擅长写状纸，乡里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就不停地打官司，人们像怕老虎一样怕他。一天夜里从邻村回来，看见田埂旁躺着一个大鬼，身体长满一亩地，弯着胳膊当枕头，呼噜呼噜地熟睡。用蜡烛照它，青脸红须，相貌极其狰狞凶恶，呵斥它不应声，张某生气地说：“作怪吓人，毫无顾忌，一定得告你。”抽出笔写状词，在城隍神前焚烧。大致说：“人与鬼道路不同，阴间阳间有界限，鬼本来应该退隐在隐秘之处。现在这个庞然大物凶煞，丑恶异常，横陈在道路中间，看见的人必定恐惧。如果有单传后代的儿子，奉公守法的人，被它惊吓致死，那就断绝了人家的后代，殃及善良的人，留下的祸患很大。我问他原因，他沉默不说话，也特别傲慢。神明聪明正直，应该立刻拘捕追究惩罚。”第二天再次经过那个地方，看见大鬼长跪在地，哀求说：“我夜里观察神明，偶然贪杯喝酒，狼狈地醉倒睡着，冒犯了您的仪仗，自己知道罪该万死。昨天被您告到城隍那里，将上报天庭，惩罚一定难免。希望先生施恩，另外写状词开释我，感激您的恩德无穷无尽。”秀才笑着答应了他，于是写状词焚烧了，后来不再看见那个大鬼。

孽报

外科医生朱某，每天早晨施药。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胸口生了一个疮，那个孔像杯子一样大，一直通到背部，脓液溃烂腐臭，前后通透像被穿透一样。医生说：“病症太危险，没有几钱重的巨珠和药一起使用不能治疗。”那人说：“如果真的能治好病，即使一百颗也不敢吝啬。”第二天，带着几十颗像豆子一样大的珠子，任凭医生挑选使用。朱某高兴地接受了，为他敷药后离开。旁边一个也因为有轻微疮疡来求医的人，对朱某说：“他的病能治好吗？”朱某随意回答。那人说：“这个人必死，劝先生不要给他用药。”朱某惊讶地说：“你也懂病症吗？”回答说：“如果能懂病症，敢来胡乱冒犯先生吗？我是根据那个人推测的，知道没办法救治。”朱某问他原因，那人说：“从前我和那个人在楚地当兵，官粮不足，就从事抢劫，我也不能免。但我只是抢夺别人的财物，不敢伤害别人的性命。一天，有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小孩逃难，男孩十多岁，女孩八九岁，都是他的幼孙。那人用威势抢劫，老人战栗惶恐，跪着说：‘只剩下二十两路费，姑且用来买命。’那人收下钱放了他。离开后教武，忽然想起老人棉衣很厚，应当有财物，追上去索要。老人磕头流泪说：‘没有其他东西，前面只有乞讨吃饭罢了。’悲伤恐惧几乎可怜极了。那人想脱掉他的棉衣，老人不肯，说：‘严冬酷寒，脱掉衣服必定冻死。身体已经衰老腐朽不值得可惜，那两个幼孙怎么办？希望怜悯他们。’我也代为劝止。那人更加愤怒，说：‘你还怜惜那两个小孩，先让你断绝念头。’刀落下，杀了那个女孩。老人哭泣不能抬头，那人抓住他的头发，用刀刺穿他的胸口，洞穿到背部，脏腑都露出来，一会儿就死了，解下他的衣服。那个男孩惊吓死在路边。匆匆丢下他们回家。拆开衣服，破絮中有很多明珠，几十张金叶。回家后暴富，田地房屋产业，竟然像素封侯一样。只是几年来死亡相继，今天的疮，和老人的刀伤没有不同，不是天报应吗？”后来听说那人果然死了，家产也败亡殆尽。

醉茶子说：报应的说法，儒家学者不讲，然而广泛观察往事，道理却不虚假。汉朝亡于魏，魏亡于晋，篡夺受禅，像符合符节一样。宋朝诛杀晋朝的子孙，齐朝诛杀宋朝的子孙，从寡妇孤儿手中得到天下，就在寡妇孤儿手中失去天下。其中稍微存有忠厚的人，不诛杀前朝的后代，他们享有国运必定长久，像唐朝，像宋朝，像明朝，这是显而易见的。天道好还，道理自然不差，似乎不能完全认为是虚假的。至于普通百姓，像沧海中的一粒米，他们行为的善恶，天地鬼神，难道屑于和他们计较吗？然而报应也特别不漏。佛家果报的说法，说是补充儒家书籍没有说到的，是可以的。

泥桃

房山的农民，耕地得到七八个古瓦瓮，上面覆盖着石板。打碎它们，得到数万枚五铢半两钱，古绣色彩斑斓，确实是汉代的物品。我曾经买过几百枚。有个农民的儿子羡慕这件事，也在附近挖掘，得到一个瓦罐，打开它，里面空无一物。罐子下面有一个小坑，里面有一个泥桃，大约碗那么大，下面托着莲座，拿回家放在灶台上。夜里听见满屋响动，仔细看，原来是泥桃跳跃像抛球一样。觉得奇怪而

译用火烧它，发出吱吱的声响，冒出一缕清烟，从此就变得像顽劣的泥土一样。有人说这是僧人火化后，将骨灰混合制成的。道理或许是这样吧？

译千里井

房山有个农夫偶然在山中行走，靠着石头稍作休息。石头大如斗，晶莹剔透，里面蓄着水。他把它带回家给人看，有人说这是石胆，可以治疗眼病。他到京城去寻求买主，却没有人问津。他愤怒地把它打碎，水溅到了地上。后来又有某乙得到一块石头，大小仅如拳头，里面的水莹润如玉壶中的冰。他带到京城，遇到一个外国人询问价格，他回答要一百两银子。外国人说：“像这样的宝物，价格岂止这些，您该不是在开玩笑吧？”于是赠送给他四百两银子。乙高兴地接受了，说：“实在不欺骗您，我本来是在山中捡到的，不知道它是什么宝物。”外国人说：“这叫做千里井。把它放在坑中，水用之不竭，行军时依赖它。所以珍贵。”

灶神

县里有个牛姓老妇，小时候，她家祭灶，看见有神人戴着盔甲骑着骏马，全身金光闪闪，绚烂夺目，从屋内出来，缓缓升向天空而去，与世间传说穿黑衣的灶神完全不同，这真是不可理解啊。

尸变

尸变这件事，近代常常有，不能把它看作是无中生有的虚构。有个营卒是永平人，从军离家百里，遇到贼人砍断了他手臂，他带着伤痛返回，奔波非常辛苦。官府派人跟随他，给他食物他就吃，否则就不说话。等到回到家，进门悲喜交集，刚要说话，突然倒下，抚摸他气息已绝。有个朋友在临安做客时，村里赛会演戏。正当中午，村里人聚集观看的很多，忽然看见一个人戴着缨冠穿着袍服，闭着眼睛不说话，抱着担杖跳跃而来。认识的人说：“这是某家刚死的老翁，为什么来这里？”众人害怕地奔逃，乱得像沸腾的鼎。有人用枕头投掷他，尸体突然倒下。又有个典当商行的伙计某卒，尸体停放尚未入殓，等待他的亲人未到，尸体忽然起来。看守的人奔走，尸体绕着院子盘桓了一会儿，才回去，躺在原来的地方不动。所有这些都属于尸变一类。至于那个营卒则是突然遭受重伤，气聚在一起不便立即死亡，回家后心事已了气散而死，与尸变不同，然而也很悲惨了。

产蛆

静海西村，有个农家妇女生下一个东西，形状像蛆，前头尖锐后头整齐，长约六寸。有口，饿了就到母亲怀里吃奶，饱了就在枕席间躺着。那家人厌恶它而杀它，刀斧不能伤害它。把它放在狭窄的巷子里，它又自己回来。几年渐渐长大，家人习惯了看见它不觉得奇怪。给它干粮也能吃。现在长了几尺，粗如葫芦，似乎有点灵性。妇女后来又生了儿子，每次出去，叫蛆守着儿子。蛆蠕动着卧在橱柜边，儿子爬行，蛆就阻挡他。每当有亲友到来，蛆自己躲藏，客人走了又出来。有个老妇人曾经见过它，现在仍然存在，而且能隐现莫测。

陈差官

军械所差官陈某，眼睛能看见鬼，所说的与纪文达公笔记大致相同。曾经说：“中午没有鬼，其他时候都有，夜里尤其多。县城内水月庵前后，到了夜里坐着、躺着的都是鬼，遇到人来就躲避。有时来不及躲避，被人冲倒，那么它的形体就消散而不能再次聚集。”有个某军门的孩子病重，邀请陈某前往查看。陈某说：“公子魂魄已经离开躯体，恐怕不能痊愈，请准备后事吧。”不久果然死了。有人询问原因，他说：“凡人病重，魂魄必定离开躯壳，常在左右，离身体不远。如果离开床则病重，离开房屋则必定死亡。”又说：“每逢清明、中元节、年终，鬼必定回家取纸钱。曾经看见他家贫穷有不焚烧的，那么鬼就在门边徘徊，样子非常凄惨，甚至有流泪的。”问纸钱有益吗？他说：“鬼所持的就像真钱一样。凡是世间焚烧的车马舆轿箱柜刍灵等物，到了阴间都化为真的。”陈某每天傍晚就讨厌出门，自己说每逢恶鬼，也很害怕。所以声明夜里不当差。不得已夜里出门，就提着灯笼低着头快走，眼睛不正视，说墙角宅中阴暗密无人处，鬼多聚集在那里。平常遇到的大多都是枯瘦愁惨多悲伤面容，身体胖面容舒展的很少。又看见有奇形怪状，头大如丘，身高一丈，青面红发，像世间塑的夜叉、魍魉极其丑恶的，不知道人死后为什么变成这种形态，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每次劝人夜里行走必须拿着火把，那么鬼看见火光自己躲避。观察他所说的，似乎不全是诬妄。军械所与水月庵相连，庵前放花炮，陈某告诫他的朋友不要出来看。当晚人多拥挤，压死了几个人，大概是陈某预见有厉鬼。一天和朋友一起去西沽，途中看见一家双门紧闭，陈某说：“这将要有凶死的人。”他的朋友不相信。不久有两个人从里面奔出，神色惊惶，探访那家，果然有上吊死的。朋友问陈某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有缢鬼进去，所以知道有变故。”朋友说：“既然看见鬼找替身，不能救吗？”他说：“不敢多事。”从前罗两峰眼睛能看见鬼，他所说的也类似这样。那么无鬼论可以不必广泛传播了。

樊英

樊英，是狐女。县南村有个刘氏儿子，是孤儿。二十岁，容貌美好，读书很聪明。到城里拜师读书，偶尔游逛街市，遇到一个女子，绿鬟垂鬓，绛纱短衫，裙下双翘如笋，喜爱她，眼睛不斜视。女子微微察觉，脸涨红，掩袖而过。刘回家，冥想废读，托故回家，睡眠饮食顿时减少。忽然一天夜里，月色昏黄，有敲门的。出来看，

译那正是先前所遇到的女子。刘生邀请她进来，她靠着灯坐下，羞涩得说不出话来。刘生又惊又喜，不知所措。过了许久，女子也不说要走。刘生出去查看，家人都已准备睡觉，于是回到书斋，关上门，与女子同床共枕。天快亮时，女子自行离去。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厚。刘生追问她的家庭情况，她回答得十分含糊。刘生因为爱她，也没有深究。他暗中为她储备美食，女子笑着说：“不需要，我能弄来。”她从袖中拿出水果糕点和酒菜，没有一样不精美。刘生每当有什么想要的，念头一动就能得到，因此知道她是狐仙。母亲为刘生商议婚事，他极力阻止，不愿意。后来被家人窥见，母亲命令他断绝关系，刘生不忍心。又过了几年，刘生呕血病危，女子加倍小心地照料，常常整天不离左右，家人们都称她为“娘子”。不久刘生去世，女子披麻戴孝，哭泣尽礼，向母亲叩首说：“母亲请不要担忧，从此奉养您的责任，由我来承担。”刘生下葬后，女子离去，留下一个巨大的布囊，说：“如果有什么需要，从这袋子里取就能得到。”母亲早晨做饭取米，果然没有差错。从此饿了求食，冷了求衣，都依赖这个布囊，因此家境稍微富裕，而女子却像黄鹤一样一去不返了。有个邻村某家的儿子，是杭州人寄居在此，相传娶了位美妇，听说她的情况，很像那位狐女。母亲于是前去查看，那新妇竟是樊英。母亲大怒，指责她失节，并且警告她家赶快断绝关系，否则狐妖的迷惑也会像我的儿子一样。樊英哭着说：“我三岁就做了妻子，不敢有失德行，况且报答母亲也不算不周到。丈夫死后改嫁，也是常有的事。我虽然改嫁却仍然赡养婆婆，比起那些愤然出门、把公婆当作仇敌的人，难道还要怎么责备我吗？”母亲无言以对，这其实是暗中讽刺刘生的母亲。母亲回家后，怀疑女子与自己断绝了关系，等到探囊取物，依然能得到东西，这才高兴起来。直到母亲去世，供给都没有减少，母亲死后才停止。有人说樊英确实贤惠，可惜她不明白大节。

译醉茶子说：坚守大的节操，人们尚且觉得困难，何况是狐狸呢？曾经见过某位仆妇，与她的丈夫感情非常深厚。丈夫死后家境贫寒，将他葬在荒坟里。过了几年，她自己买了几亩新坟地，寻找丈夫的棺木，却已无法辨认。有人教她用长绳系住马鞍，把绳子绑在腰间，拖着马鞍边走边哭，遇到阻碍的地方，就在那里挖掘，果然找到了丈夫的棺木。于是将丈夫迁葬。唉！可以说是有贤德了。后来她晚年不守贞节，她的主人有两个童仆，她先后与他们私通。又有一位某家的妇人，容貌娴静文雅，夫妻非常和睦。丈夫死后她不改嫁，却与某人私通，生了孩子，假装是收养义子，以延续丈夫的后嗣。这两位妇人，可以说是情深而逾越礼法了。一位以丈夫的遗骨为重，一定要让他安葬在好的地方，只知道安葬丈夫是义举，不知道给丈夫留下耻辱是大不义。她的初心值得肯定，只是欲望炽盛，力量无法遏制，以至于晚节不保。另一位以没有后嗣为辜负丈夫，不知道犯淫乱是更辜负丈夫。然而探究她的初心，未必真的是为丈夫的后嗣打算。即使真的是为丈夫的后嗣打算，异姓的义子还有扰乱宗族的嫌疑，而她竟然辱身求种，哪里还有人理呢？只是淫欲炽盛，竟然生了孩子，又不忍心割舍，于是每天留下来抚养，所谓机巧多变，毫无羞耻之心。总之，女子的德行没有极限，只看到她容貌胜过别人，就称许她贤德，怎么可以呢？前面的妇人愚蠢，后面的妇人淫荡而多机警。

役夫

辛卯年夏天，有挖河的工程。有几十个役夫，一同前往宁河兴工的地方。其中有一个役夫，落后在后面。天色将晚，非常口渴，而旷野无人，距离驿站亭子非常远，在路边徘徊。忽然看见庄稼深处有房屋，靠近一看，门庭壮丽，像是世家大族。不敢贸然进入，蹲坐在门旁，等待守门人。不久一个女子盛装艳丽，从里面出来，询问他做什么。役夫说了事情的始末，并请求赐饮。女子笑着说：“容易。”于是请他进去，说：“我家本来没有男子，等我为你煮茶。”不久玉碗金壶，斟上好茶。役夫喝完，正想告辞，女子说：“太阳快要落山了，难道不饿吗？”役夫得到茶已经出乎意料，听说要赐饭，非常高兴，急忙答应。女子于是把他招到寝室，里面金玉锦绣，极其辉煌，陈列的物品，大多说不出名字。于是坐立几乎不能自主。女子拿出厨房里的食物摆在桌上，没有不美味的，役夫大肆吃喝。吃完饭，女子整理枕头床铺，留他住宿。役夫平生未尝此乐，自惭形秽，犹豫不安。女子笑着说：“不要这样拘谨，如果愿意永远在一起，老死在这个地方，足够你一生温饱了。”役夫住了几天，看见女子神态举止不像常人，自己反而害怕，于是说：“家里有老母妻子，必须亲身劳作，以供赡养。如果久留在这里，八天就会冻饿而死。请暂时离开再回来。”女子说：“走就走，再来就难了。”于是送他出门离开。役夫到了工地，众人奇怪他来得晚。役夫详细说了这件事，众役夫一同前往，到了那个地方，庄稼茂盛，完全没有房屋，诧异而返，不知道是鬼是狐。

醉茶子说：听说役夫蠢笨，只是一个村夫，而倚翠偎红，竟然得到几天艳福，也出乎意料。古人说：“做一天神仙，即使死也无憾。”说的就是役夫吧？但是役夫的愚浊，不能终享清福，本来不值得议论；而为仙子的，也不加考察，贸然接纳他，突然舍弃他，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世上难道没有翩翩美少年，而恰好遇到这个蠢笨的人，就接纳他为女婿，想真正的仙人断不会这样，这一定是采补之流罢了。

浙生

浙江某生，传说者遗漏了他的姓氏。进入北闱乡试。考后登车将返回天津，途中遇到雨。半里外有寺庙，前往投宿。僧人请他进入一间小室，颇为雅致。夜里熄灯睡觉，忽然听到承尘上有哭泣声，知道是狐狸，姑且听着。忽然又发出笑声，但稍微停止，又呜呜咽咽，声音很悲伤，随即又大笑。书生非常害怕。不久，笑止而哭，哭止而笑。仔细辨别，才是一个人，心里更加不解。到天亮，才不再听到。忽然有一人在旁边问：“你良夜不眠，忽哭忽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炼形拜月，吐纳采补，数百年来，甘苦备尝。到今天肢体官骸，与人无异，大丹将成，这是一乐。如果突然遭受雷劫，那么过去的功夫一朝瓦解，尽归灰烬，非常可惜。想到这些，不觉肝为之摧，心为之酸，潸然泪下，几乎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来。转而想幸好免于雷击，那么从此升碧霄，登紫府，优游自得，与黄石、赤松辈共朝夕，将入王母之宫，而听董双成的雅乐，许飞琼的妙音，餐沆瀣，咽琼浆，食仙桃，长生不老，俯视尘世的冠冕，真像泥涂富贵，直如幻梦，不快乐吗，又不禁为之狂笑。”一人说：“你休矣。凡修道之人，心宜淡定。你私欲撞扰，倾刻万念，甚非法也。”那人又刺剌强辩。浙人听到后叱曰：“这种小事，值得悲喜交集？絮絮聒聒，扰我清眠。再不止，我便觅天师符印至。”再听之

译（屋内）便寂静无声。书生暗自高兴狐狸畏惧自己，正要安睡，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喊道：“某某人，你责备我却不责备自己。你上次乡试出场后，在京城的寓所等待放榜，忽然产生得意的念头，就手舞足蹈，说：‘我今年秋天高中，明年春天登科，从此高车驷马，将穿得华丽，向乡里夸耀，平步青云，俯视一切，快乐到了极点！’于是拍手大笑。你以为我没听到吗？不久快马报信进来，你神色慌张，坐卧不宁，不是喜也不是惧，不是乐也不是忧，我简直无法形容你的样子。随后红榜上没有你的名字，名落孙山，你便跺脚痛骂，泪流满面。仆人来了就斥责发泄怒气，店主人来了就迁怒挥拳，指桑骂槐，丑态百出。你以为我没看见吗？现在你也讥讽我吗？我自己也知道忽悲忽乐惹人厌烦，但也不至于像你那样令人难堪。”书生听了更加愤怒，挺身就要起来，听到房梁上嗤嗤的笑声，说道：“修道的人和读书的人，都应该平心静气。我从此听从你的命令了。奉赠你一句话，重阳节以后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了。”再听便寂静无声了。天亮后天气晴朗，登上车子上路，回想狐狸的话，不禁哑然自笑。到了天津向朋友讲述这件事，没有不哄堂大笑的。

译醉茶子说：荣辱得失之心，即使是神仙也难以避免。身处其中的人苦于自己不知道，难以忍受的是旁观者暗中嘲笑。如果用禅理来讨论，万事皆空，不仅雪夜窗下、萤火微光是多此一举，即使是修炼形体、吐纳气息也是多此一举。果真如此，那成什么世界呢？所以人应当尽心竭力，把人事做到极致，成败富贵，就听凭上天安排吧。

树怪

乙酉年夏天，我搬到了城南的宅第。庭院里有一棵枯树，是百年以上的老树。众人认为这是财神依附的地方，颇为虔诚地祈祷。这年除夕，邻居家的孩子看见一位白须老人蹲坐在树顶，我作诗嘲笑他。诗说：“恐怕我记录怪异之事缺少新奇，树露出精灵，树就有了知觉。强盗想必不会来到这简陋的巷弄，老翁为何要爬上枯枝。送穷愧对我没有长远的策略，祈福嘲笑别人白白浪费言辞。”“是鬼是仙还是盗贼，眼前的傀儡太支离破碎。白发长眉恍然显露身形，无缘无故的惊喜惊动了邻居。世间哪有摇钱树，天下为何这么多妄想的人。你想保全自身必须隐藏踪迹，我将挥动斧头立刻砍断柴薪。松树能不老，椿树能长寿，胡乱说仙灵恐怕不真实。”

夜游神

夜游神，往往被人遇到。以我所听到的来说，一是在县城东关外崇宁宫前，有个姓王的夜晚行走，看见墙阴处有一个物体像包袱，低头看却是巨大的靴子，长约三尺左右。抬头则在眉际又有一只靴子，大小也相等。仰望见一个巨人，坐在屋檐边，高约几丈，盘腿而坐。犹豫间，忽然有一个人提着灯笼走来，巨人抬起脚，那人好像没看见，匆匆就过去了。王也想跟着过去，巨人仍然用脚挡住他。相持了几刻钟，才消失不见。回家后，没过几天就死了。大概是衰败之气所感应，鬼神戏弄他罢了。又有个官员寄居在河北的客舍，喜欢赌博。正月间，去朋友家赌博，回到客舍时已是三更，月色微明。到了北关浮桥，看见钞关东边有个巨人坐在屋上，高以丈计算，他的服饰仿佛纱帽宽袍，气象雄阔。某人大惊，几乎不能行走。看他提着的灯，光小如豆，徘徊不前，一会儿就不见了。某人回来后也没有事。

张桂

县城里有个人叫张桂，寄居在御河北岸钞关东边。他的邻居姓杨，与他对门居住。张桂偶尔夜晚回家，看见杨氏门前站着一个人，身体极其消瘦，戴着凉帽，穿着青衣，肩上披着搭橐，里面露出几角公文，仿佛公差。张桂觉得奇怪就走近看，看见他脸色白如粉，双眼微圆如豆。意识到他是鬼，急忙跑回家，关上门。于是登上梯子再次看，却没有了。这晚杨氏回家死了。大概是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

双头猪

县城里有个人家，生了两头小猪，一个身体八条腿两个尾巴，众人都认为奇异。但这不足以奇异，因为牲畜如猪狗等，都是一胎生几个。猪的双头双尾一个身体八条腿，是它的胎没分开，粘合在一起。就像桃香瓜果中，有并蒂孪生的，也是两个果实没分开，长成了一个。猪也是这样。至于鹅的两头，是两个雄性共用一个雌性，雄性之气混杂。有人问狗先生的身体小，后生的身体反而大，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最容易解释。先生的是后坐的胎，后生的是先坐的胎。胎先成的所以大，后成的所以小。等到出生时则后生的在先，先生的在后。这不是大小的明显验证吗？近来颇讲格致之学，有见识的人应当不把我的话当作荒诞不经。

杜醒山

县城人杜醒山的妻子生病，夜晚出去请医生，觉得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看却空无一人。走了几步，遇到他死去的友人王某，奇怪地呼喊他。不应声。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跟随走了半里左右，忽然消失不见。一会儿有红旗绕着脚旋转舞动，弯腰拾取却没有。很厌恶，认为妻子寿命不长。回家后睡觉。后来听见有人敲门。出去看，却是他死去的友人赤身裸体，势将扑捉。一惊醒来，顿时觉得身体冷如浸在冰水中。从此患病，以至于不起，而妻子竟然无恙。

张绅士

县城绅士张某卧病在床，夜晚有个巨鬼鞠躬倒入他的房间，臀部塞满寝门。随即伸臂于床前，拳头大如斗，用签子给病人看，票上写着四月十四日。张某大惊，鬼也自己走了。当时是二月，计算日期还余百日。到了闰二月十四日而死，才明白四月是两月的隐语。光绪庚寅年的事。

陈某

县城陈某进山买果品，路上迷失方向。看见荒郊有一野寺，进去投宿。四面墙垣都倒塌，似乎很久没有僧人。正殿残破过半，东廊灰尘几乎满。窗下停着一口棺材，像是新入殓的。于是走向西廊，展开被褥在神座旁。二更左右，万籁无声，忽然东廊棺材爆然作响，窥视棺材上坐着一个女子，模糊看不清容貌。大惊，于是拖被褥藏在桌子下，伏身屏气倾听。半晌，有两个健壮男子进来，各自带着酒菜，蹲在地上吃喝。其中一个劝饮很殷勤，对坐的人喝得很豪爽。不久，颓然醉卧，劝饮的人立刻抽刀砍断他的头，尸体倒在桌子旁，头碌碌然滚到神座下。随即走到东廊棺材前，喊道：“我为你报了仇了！”出门就走了。陈某心胆俱碎。忽然听见棺材响，女子从棺材内出来，到西廊尸体前，伏听他的头，随即站起来大笑，声音烈烈如鸮。陈某毛发森竖，缩颈不敢呼吸。

译不久，女子离去。片刻后棺材发出声响，女子再次回来，像先前那样，随即又离去。陈生看天色已亮，四周寂静无人，于是狼狈地逃走了。

译郭家妇人

本县有个姓郭的妇人，与丈夫闹翻了脸。在争吵辱骂的时候，她愤怒地说：“你这样逼迫我，我就上吊自杀！”这不过是气话罢了。她的邻居姓陈，眼睛能看见鬼，遇见郭妻，问道：“嫂子因为什么事想要轻生？”郭妻说没有这回事。陈说：“刚才看见吊死鬼跟着你，怎么还说没有？”郭妻这才明白是之前的气话，让鬼趁虚而入附身了。

醉茶子说：众人的眼睛和手，指指点点，监视得非常严厉。话一出口鬼就乘虚而入，由此可知祸福的到来，都源于自己，言语可以随便乱说吗！

分水箭

海河边有个菜园，园中结了一个葫芦，长得又长又白，非常奇特。有个术士，操着南方口音，向老园丁购买这个葫芦。老园丁说：“葫芦老了不能吃，留着做种。客人买它做什么？”术士出高价，意在一定要买到。老园丁因为对方出高价，反而吝啬不肯给。术士一再加价，老园丁知道这葫芦有奇异之处，说：“客人如果不把缘故明白告诉我，即使千金也不换。”术士不得已告诉他说：“天津三岔河底有一支分水箭，众水流汇合入海而直冲而下，全靠有这支箭，否则就会形成巨大的水灾。如果得到这件宝物，价值千金。只是有老龙看守，必须用法术去取。现在得到这个葫芦，骑着它可以下水，与老龙战斗。现在如实告诉你，并且有件事麻烦你：某日子夜与你一同前往，授予你五色旗。等我入水后，等待有手伸出水面，看见什么颜色的手，就用什么颜色的旗递给他，千万不要惊慌害怕。递完后静静等待片刻，我得到宝物出来，定会重重酬谢你。”老园丁答应了，于是摘下葫芦离去。过了几天，夜里到了子时，月光明亮如白昼，术士驾着小船邀请老园丁前往。到了那里，术士披头散发、赤着脚，把葫芦扔进水里，跨上去潜入水中。不久看见波浪翻滚沸腾，一只巨大的手伸出水面，大如簸箕，颜色正红，老园丁急忙把红旗递给他。又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黑手，大小如前，又把黑旗递给他。不久看见水波汹涌，高出河岸，小船飘荡将要翻覆。老园丁暗自想：宝物是用来镇守河流的，是一方的福分，如果被他们取走，水灾立刻就会到来，我这就变成鱼了。忽然伸出一只白手，老园丁把黄旗递给他。忽然水星迸发沸腾，白手再次伸出，老园丁又把青旗递给他。这时小船摇摆将要沉没，老园丁急忙划船到岸边，跳下观看。看见白手伸出水面，半天不退。四周的水立起来像山一样，忽然轰然巨响如雷，波涛渐渐平息，看见术士的尸体浮上来，身首异处，顺流而下。老园丁独自返回。

土偶

县城隍庙两廊中，所塑的泥像最为精美。凡是油鼎、刀山等各种地狱，削肠剖腹等形状，无不神采生动，逼真如同实物。庚寅年重修时，好事者塑了一个产亡鬼，翠眉紧锁忧愁，红粉娇啼，两鬓蓬乱飞舞，七窍流出红色的血渍，背着雨伞和蒲团，还活泼得像活人一样。三月间，有个姓某的妇人，患难产，危在旦夕。忽然听见门外有号哭声，她的家人出去看，看见一个妇人倚门呜咽，酷似庙中所塑的那个，惊疑之间就消失了。不久听见产妇大喊有鬼，转眼间就断气了。后来往往深夜出来作祟，于是毁掉了那尊塑像，才安定下来。大概是因为物体太像人形，感应到异气就足以成怪，何况是工人聚精会神制作出来的呢？

剃发匠

王某，以前当过营卒，曾随军到过江浙。后来流落天津，为人剃头，与同住的三个人都患了瘟疫不起。看见病人口鼻出血就死了，心里知道这病不同寻常。觉得自己口鼻中的血似乎要涌出，强忍着抑制它。不久，神志昏沉，看见两个差役拿着签牌提着锁链，气势非常凶猛严厉，将要给他加锁。一个差役说：“暂且等等暂且等等，他阳气还旺盛，等他的血流出，勾魂也不迟。”王某听了，心里更加恐惧。不久，胸口像油沸腾一样，热得无法遏制，于是呕吐出来，血流出，顿时清爽，感觉灵魂一缕如烟，从头顶冒出。回头看两个差役，不知去向。于是出门随意行走，飘飘然身体轻如树叶。忽然来到一处，路边的大席棚高过楼阁，棚中人来人往非常众多。窥探之间，两个差役忽然来到，突然用锁链系住他的脖子，说：“跟我见官去。”王某急忙与他们争辩。两人强行拖他进棚内，看见北面有暖阁，推他让他跪下，说：“听大人吩咐。”王某抬头看，看见黑烟笼罩，昏暗得辨不清物体。阁上责问他说：“你怎敢抗拒违抗公差，逗留不到？”王某说：“小人不是敢抵赖公差，只是因为有未了结的公事，所以迟迟未到。”问什么事未了结，说：“现在中外交往，难保一定没有事端，将为朝廷效死命。千总的职位虽然微小，尽忠则是一样的。只是这热切的念头自己不能停止，如果借给我几年，是小人的愿望。如果寿数已尽，又怎敢违抗？”神灵沉默，命令左右查阅名册，果然因为军功曾授予千总不假。神灵嘉奖他的忠诚，赐寿十二年，遣送他回去。王某忽然苏醒。这是光绪庚寅年三月的事。现在这个人还活着。

醉茶子说：听了他诡辩的话，就增加他的寿命，神灵几乎太随便了。虽然如此，言语是心声，侃侃而谈的议论，竟然出自剃头匠的口中，由此可知没有这种心的人没有这种言语。善行必定奖赏，用来劝勉恶人，神灵难道会胡乱行事吗！

蜈蚣

县城西南村郊外有大蜈蚣，长约五尺多，宽半尺，出没不可预测。夜里则有

译那光芒像火炬一样，照亮了几步远的地方。村里人对此感到忧虑，便聚集众人拿着木棍在暗中仔细搜寻，在草丛中发现了它，盘曲伏卧着像一条带子。众人用木棍击打它，它却扭动挣扎难以制服，众人害怕得逃跑躲避。有两个壮汉奋力胡乱击打，才将它打死，回家后感觉肢体麻木。查看那两个人的手臂，都黑肿得像墨一样。原来这东西毒性极大，虽然手没有直接碰到它，但毒性却通过木棍传递到了身上。由此可知，怪物是不能靠蛮力去对抗的。

译疟童

苏州李家的妇人，寄居在天津，患了疟疾。在神志昏乱中，看见一个像猫一样的东西，跳上她的床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童子，穿着绿衣、红裤、朱红色的鞋子，头上梳着两个发髻。对着妇人笑，妇人就寒热交替发作，直到昏昏睡去，就不知道那东西做什么了。像这样过了几个晚上，妇人醒悟到那是疟鬼，想驱赶它，却没有办法。一天晚上，刚上床，那东西做出退缩的样子。妇人回头一看，看见窗上有一把切瓜刀，于是想到那东西一定害怕这个。第二天把刀放在枕头旁边，那东西果然不敢靠近。妇人拿刀扔向它，那东西吱吱地嚎叫着逃走了。从此病就好了。

草偶

县里梁家，修建墓田极其奢侈，旁边建造的房屋也很宏伟壮观。这个村子有个姓某的富户，秋天收获后积满仓的粮食，往往亏损短缺。感到奇怪就调查，完全没有盗贼的痕迹。怀疑仆人，斥责他。仆人非常冤枉，夜里守候观察。看见两个巨人，头大得像锅，身高一丈多，月光下金色的铠甲辉煌，手持画戟，翻过墙头，一直来到粮仓。门自己打开，鞠躬进去，弯腰捧起豆麦，吃饱后离开。仆人远远地跟着，进入梁家的殡宫，就不见了。第二天早上告诉主人，于是聚集多人一起去搜查，发现送葬用的草人，方弼、方相两个草偶，很像所见的样子。剖开它们的肚子，得到几十斛豆麦。烧掉它们，怪事就绝迹了。

缸怪

县西关内民家有投缸自杀的人，时常出现怪异现象。一天晚上月光明亮，院子里有像石碾滚动的声音。转头看，一个大瓮中有人倒立，竖起双脚，不停地旋转，狗叫跟着。看见的人就生病。那住宅几乎换了几任主人，居住都不安宁。有个姓夏的人寄居在这住宅，拆房重修，在大门楼的梁间得到一个木匣，里面盛着小泥缸长一寸左右，一个小泥人倒竖在里面，就像以前所见的样子。才醒悟是工匠的妖术，致使居住的人遭逢凶祸。

醉茶子说：世上所患的邪祟，大抵都像这样，不一定是真正的鬼魅。但是工匠镇魇的邪术，致使有人投缸而死，那么邪术也是可畏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