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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采芹录三

采芹録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27 段

有禁,游僧无册有禁,极不欲令其蔓衍,任其猖狂。盖邪正所闗治乱圣明,炯烛其端,然一时不能遂为殄絶,良以沿流之▯,日乆沉溺之徒己繁。且自三代后,口分无业,凡惰游饥廹、残毁孤独数者,咸窜入依泊其中。茍未有以处之,不得不开此容纳之,俾暂以安其生理,靖其异志。但为限有数,为防甚严,需之嵗年,民生日裕,而不肻为,为者又非所好,而欲自脱,则潜消嘿塞之机在是。至于邪妄害正,其惑世如淫冶,祸人如疢毒,早辨决去,当如援溺沃焚,必不可一日使其说诪张于世,入人心志耳目。此在少闻道者尚不昧,而况开天创世,神圣有道真主哉!后之学者,妄附邪说而甘为异徒,不惟自絶圣贤名教,其于宪章昭代,亦大乖不倍之义矣。”

译有禁令,游方僧人若无名册登记亦有禁令,极不想要让他们蔓延扩散,任其猖狂放肆。因为邪正关系到治乱,圣明之君对此洞察秋毫,然而一时不能彻底灭绝,实在是因为沿袭已久的流弊,日久沉溺其中的人已经很多。况且自夏商周三代之后,土地分配没有恒产,凡是懒惰游荡、饥寒交迫、残疾孤苦之人,都逃入其中依附栖身。如果暂时没有其他安置办法,不得不开放这种容纳,使他们暂时安顿生计,平息异心。但要做到人数有限制,防范极严密,等待岁月流逝,民生日益富裕,而人们不愿从事此业,从事此业的人又不是所喜好,想要自行脱离,那么暗中消解堵塞的契机就在这里。至于邪妄危害正道,其迷惑世人如同淫乱冶荡,祸害他人如同疾病毒害,早早就应辨别决断去除,应当像救助溺水、扑灭火灾一样,决不可让这种虚妄之言在世间张扬一日,进入人的心志耳目。这在听闻大道较少的人尚且不糊涂,何况是开天创世、神圣有道的真主呢!后来的学者,妄自依附邪说而甘愿成为异端门徒,不仅自我断绝于圣贤名教之外,对于彰显当代的法度,也大大违背了不背离的原则了。

永乐二年七月,有饶州人朱友季献所著书,毁濓洛闗闽之学。上怒曰:「此儒之贼也。」押至饶州,声其罪,杖之,焚所著书。成化二十年,无锡人陈公懋删改朱子四书集注,进呈。命毁之,仍逓回有司治罪。我朝尊圣崇道,邪正之辨,谨严如此。近来大有斯人,于孔孟门庭,▯如未视,而敢妄言訾议程朱。吾知其人耳,窃虚空浮诞之语,又自无真得以辨识,是否误谓其说新竒,可以附托为名,自掩菲薄,遂以欺人,亦明自欺。然其狂肆不检,理法难容,国典所裁,卒伏显僇。夫亦天意卫道,殛灭其乱,正之人耶【万厯间,有闽人李贽罢官,自髠为僧,著书邪妄不经,所行亦狂恣。为言者防其罪状,下防捕繋,毁其书。贽随自尽狱中】

濓洛闗闽之学,传述孔门,而朱子又集其大成,折▯定论。此宇宙正理常经,独称渊源宗防,出入之间,即分邪正。我圣祖造士兴贤,一以四书五经性理,而又广搜诸儒论说,辑为大全,颁布诵法。盖圣贤之传受,大儒所发明,灼然表正,正的尽塞它岐矣。奈何更有踈浅▯悍之徒,妄以陋闻诐见,诬诋先知,变乱白黒,离经叛道,公肆猖狂。先朝鸣罪正法,允为天理人常大计,但觉尚有寛典,而非枉滥也。夫道无异防,学有同归,何以经传大明之余,复见纷纭乖错之辈,至几与大义为冦而不自觉其为非?良由自得之学既希,迂妄之说易▯,好为不经者,侈口放议于前,中鲜自执者,闻风羣和于后,不复以实诣真修,黙成徃训,而相率传声托影,自喜新竒。乃至雾塞人彛,有乖维世之大教,蝇乱圣典,蔑弃性命之防,言邪说暴行,正属斯徒。天下之乱,由兹流▯。昔人谓其害甚于洪水猛兽,夷狄簒贼,盖推隐甚宻,比类甚严也。夫大圣人不杀无道,而独于两观之僇,絶无不辜之疑,岂其罪真有浮于三苖工驩者?葢不法之奸恶,显而人知,回虑乱正之毒祸,渐而人易,浸淫祖宗之罪,二人仰见,有道圣明之独觉,而一时匡辅诸贤,亦大有遵圣崇道,能分析其是非者。猗欤休哉。

高皇尝谕詹尚书同曰:「古人文章明道徳,通世务,如典谟之言,皆明白易知,无深怪险僻之语。孔明出师表,亦何尝雕刻为文,而诚意溢出,至今使人诵之,自然忠义感激。近世之士,辞虽艰深,意实浅近,即使过于相如、扬雄,何补实用?自今翰林为文,但取通道术、逹时务者,无事浮藻。数语曲尽,古今文章之虚实,即往代才人竒士,识见议论,求一得,或几于此,不能也。岂非天纵圣明哉?窃怪后之作家,剽摘隐异,补缀艰澁,刋削脉络,以拟古;易置次第,以当竒。骤句之须深心,定其短长,再绎之则理意已乏,韵味所云道术世故者,尤▯然无少当也。大都自中叶后,浮丽萎薾,乃一变而至是。但能反其柔靡,而实踵其浅薄。然于近古之制,所谓以简易之词,发真实之义,已殆絶然,无复余响。呜呼!岂真有闗乎世运然耶?当代考文之主,仰思圣祖明谟,必有以振起厘正之,以求实得实用也。」

元初设国学,许衡为祭酒,每谓:「▯古生质朴未散,视听专一,茍置之好伍曹中,涵养三数年,将来必能为国家用。夫沉厚之气,徃徃出于颛▯,而风声一漓,便难援防。夫士已壊于声华功利,而欲求其实徳行,能难矣。此中世人士多不迨隆兴之初也。」又尝问诸生书义:「若推之自身,于今日之事有可用否?」大凡欲其践行,不贵徒说。夫理在躬修,乃称贤士。不知后世言语文章,便足为其实行否?而用人者,又何所赖于言语文章也?又云:「教人与用人正相反,用人当用其所长,教人当教其所短。夫用人不问其长,资途已耳;教人不察其短,课试已耳。夫教而后用,用必待教,社稷生灵大计,孰重于此?乃所教所用,果于世道咸所需乎?」此中代所以罕真才善治也。

元虞集《学校议》曰:今天下学官以资格授,强加之诸生之上,而欲望师道之立,可乎?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者,身尊师之,庶可以观感而化矣。呜呼!

译永乐二年七月,有饶州人朱友季进献他所写的书,诋毁濂、洛、关、闽的理学。皇上愤怒地说:“这是儒家的贼人。”将他押送到饶州,宣布他的罪行,用杖刑责打他,并烧毁了他所写的书。成化二十年,无锡人陈公懋删改朱熹的《四书集注》,进呈给皇帝。命令销毁该书,仍将人送交有关部门治罪。我朝尊崇圣人、推崇正道,对于邪正之辨,严谨严肃到了这种地步。近来有很多这样的人,对于孔孟的门庭,好像未曾看过,却敢妄加言论、诋毁攻击程朱理学。我知道这些人,窃取虚空浮诞的言语,又因为没有真正的学识来辨识,是否误以为他们的学说新奇,可以依附依托来成名,以此掩盖自己的浅薄,于是用来欺骗别人,这也是明显地欺骗自己。然而他们狂妄放肆、不守检点,理法难以容忍,国家法典所制裁,最终遭受公开的杀戮。(万历年间,有福建人李贽被罢官,自己剃度为僧,著书邪妄不经,行为也狂妄恣意。被言官弹劾其罪状,下令逮捕拘禁,烧毁他的书。李贽随即在狱中自尽。)

濂、洛、关、闽的理学,传述孔子的门庭,而朱熹又集其大成,折中定论。这是宇宙间正当的常理,独自称为渊源宗派,出入之间,就分出了邪正。我圣祖培养人才、兴起贤能,一律以四书五经和性理之学为依据,又广泛搜集各位儒者的论述,编纂为《大全》,颁布下来诵读效法。大概圣贤的传授,大儒所阐发的,鲜明地表彰正道,完全堵塞了其他的歧途。为什么还有浅薄凶悍之徒,妄凭浅陋的见闻和偏颇的见解,诬蔑诋毁先知先觉,混淆黑白,离经叛道,公然肆意猖狂。前朝宣布其罪行并依法惩处,确实符合天理人伦的大计,只觉得还有宽大的典制,而不是冤枉滥杀。大道没有不同的方向,学问有共同的归宿,为什么在经传大义已经大明之后,又见到纷纭乖错之辈,甚至几乎与大义为敌而不自知其非?实在是因为自得之学已经稀少,迂腐狂妄的学说容易流行,喜欢做不合常理之事的人,在前头侈谈放言,中间缺乏坚持己见的人,在后面闻风附和,不再以实际的造诣和真正的修养,默默成就往圣的训诫,而是互相率领着传声托影,自喜新奇。以至于迷雾遮蔽了人伦,违背了维系世道的重大教化,苍蝇扰乱了圣典,蔑弃了性命的根本,言论邪说、行为暴戾,正是属于这些人。天下的动乱,由此流传开来。古人说他们的危害甚于洪水猛兽、夷狄篡贼,大概推究隐微非常严密,类比非常严格。大圣人不杀无道之人,唯独对于两观之刑,绝无无辜的嫌疑,难道他们的罪行真的超过三苗、工、驩吗?大概不法的奸恶,明显而人们知道,回惑扰乱正道的毒祸,逐渐而人们容易忽视,浸淫祖宗的罪过,二人仰见,有道圣明的独自觉察,而一时匡辅的诸位贤臣,也大有遵循圣人、推崇正道,能分析其是非的人。多么美好啊。

高皇曾经谕示詹尚书同说:“古人的文章阐明道德,通达世务,如《典》《谟》之言,都明白易知,没有深怪险僻的言语。诸葛亮的《出师表》,又何尝雕琢为文,而诚意溢出,至今使人诵读,自然忠义感激。近世之士,言辞虽然艰深,意思其实浅近,即使超过相如、扬雄,对实用有什么补益?从今以后翰林写文章,只取通达道术、通晓时务者,不必追求浮华的辞藻。几句话就曲折详尽,古今文章的虚实,即使往代的才人奇士,识见议论,求得一得,或者接近于此,也不能做到。难道不是上天赋予的圣明吗?我奇怪后来的作家,剽窃隐异,补缀艰涩,刊削脉络,以拟古;易置次第,以当奇。骤句之须深心,定其短长,再绎之则理意已乏,韵味所云道术世故者,尤其茫然无少当也。大抵自中叶以后,浮丽萎薾,乃一变而至是。但能反其柔靡,而实踵其浅薄。然而于近古之制,所谓以简易之词,发真实之义,已殆绝然,无复余响。呜呼!难道真的关乎世运如此吗?当代考文之主,仰思圣祖明谟,必有以振起厘正之,以求实得实用也。”

元初设立国学,许衡担任祭酒,常说:“上古人生质朴未散,视听专一,如果把他们放在好的同伴中,涵养三五年,将来必能为国家所用。沉厚之气,往往出于专一,而风气一旦浇薄,便难以挽救。士人已经败坏于声华功利,而想要寻求他们的实际德行,难了。这就是中世人士多不如隆兴之初的原因。”又曾问诸生书义:“如果推及自身,对于今日之事有可用否?”大凡想要他们践行,不贵徒说。道理在于躬身修养,才称为贤士。不知道后世言语文章,便足以作为他们的实行吗?而用人者,又何所赖于言语文章呢?又说:“教人与用人正相反,用人当用其所长,教人当教其所短。用人不问其长,资途已耳;教人不察其短,课试已耳。教而后用,用必待教,社稷生灵大计,孰重于此?乃所教所用,果于世道咸所需乎?”这就是中代所以罕有真才善治的原因。

元虞集《学校议》说:今天下学官以资格授,强加之诸生之上,而欲望师道之立,可乎?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者,身尊师之,庶可以观感而化矣。呜呼!

经明行修,乃士之的。今学校立师与师之训士,果是物乎?夫使守令能尊师经明行修之人,则可以移风易俗,奚止训育士类?

译学问通达、品行端正,是读书人的准则。如今学校设立老师,以及老师教导学生,果真符合这一准则吗?假如地方长官能够尊重那些学问通达、品行端正的老师,那么就可以改变风气、改良习俗,何止是教导培养读书人呢?

宋景定甲子,诏崇经术,考徳行。谓进士科▯乆蠧滋,穷经学古者,或病于词华;慎徳砺行者,难究其蕴奥。高才大器者,徃徃局于纎悉绳墨之末。是以官甚冗,而才愈乏;家殊俗,而风益漓。至于冒国法以茍营,假儒冠而挟防,俚言乱雅,勦说趋时,使习之者反贼其良,而取之者莫任其咎。人情至此,咸欲变通。盖尝披阅先朝名臣奏议,其论取士之法非一,惟程颢頥兄弟深知治道,酌古通今,纲条详明,用意纯切。令三省详议参酌其可行者,条具以闻,务于科举令中无大更张,以妥安士心。而于进士举之外,所以崇尚经术,考察徳行,选用材能之道,立为一代之典,陶成四方之风,庶几丰芑之仁,垂之万世。按此诏发于理宗时,其言科举之▯,士术之乖,最明切矣。苐荣利之习相沿日乆,道徳之具举世蔑闻,一旦欲以抡才,不独下之人未识趋向,而上之人亦末由措手科条也。至欲就科举令中不大更张,以妥士心,则经术尚可以敷文折理,徳行必难以空言求合。若必于进士举之外,合经术徳行以取士,非荐举徴辟之制不可。苐恐行之者不公,应之者非实,其▯复然耳。宋理宗通儒学古,其于道术高行,非不极意尊崇,然才非英明,下无同徳,鼔舞非素,耳目难亲,欲遂复成周举士之令,言何容易也。

洪熈时,郑府审理正俞建辅言:进贤之路,莫重于科举。近年賔兴之士,率记诵虚文,为出身之阶,其实才十无二三。葢有年未二十者,虽称聪敏,然未尝究心修已治人之道,一旦侥幸挂名科目,而使之临政,徃徃率意任情,民受其▯。自今各处乡试,乞令有司先行审访,务得博古通今,行止端重,年过二十五者,许令入试。比试则务选其文词典雅,议论切实者进之。会试尤加慎选,庶防士务实学,而国家亦得贤士之用。上谕礼部行之。论者谓科举法若用建辅言,可救时事一半。近时止以正文体去钩棘为救▯者,未为知本。其说然矣。又谓知本之论,莫善于唐杨绾之防考。绾议欲去明经进士,而令县令察孝亷,取行着乡闾,学知经术者荐于州刺史,考升于省,朝廷更择儒学之士,问经义对防而等第之,此于选举法善矣。而教养之术不正,且豫终为茍道。若始终造就选用之法,莫备于宋程纯公学校取士劄子。谓宜先命推举明道好学之士,延聘至京,俾与诸儒朝夕讲明正学。稍乆则择其道明徳立者为师,自太学以次及于天下州郡县。县令每嵗与学师以乡饮礼会众,推举经明行修,材能可任者,升于州。州郡嵗会举如县法,以賔兴于太学。太学聚而成之,嵗论其贤能于朝,谓之选士。朝廷明试辨论而命秩焉。大要所选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弟,有亷耻礼逊,通明学业,晓逹治道者。夫既一以道徳仁义教养之,又专以行实材学升进之,去其声律小碎糊名誊録,一切无义理之▯。不数年间,学者靡然丕变矣。岂惟得士浸广,天下风俗将日入于正,王化之本也。此实至当不易之定论。但三代教化陵夷日逺,一旦振起,其难数端。师儒卒未易得,人选试恐未能中道。贵要何以无所挠,其间隐防何以必能察,其实任事者安保必无所私,登用。者,安得尽行所学?此正在主张世道者,以躬行心得为规矩凖绳,合天下之公,辨正邪之路,则庶其无或失人,而古圣帝明王之治可期也。

按古者四十曰强而仕,盖少闲孝弟谨信,诗书六防以正其习;长而穷理尽性,进徳修业以成其材。道明徳立,四十而后选举及焉。入则干国利民,出则总师专对,何艰巨之足难?何事绩之不光伟也?夫端亮纯懿之质,非知道则徳性未充;敏博雄杰之材,非务学则义理未彻。以此树功济世,宁免小立偏成?大约至四十而渐教积修行,孚实懋不惟人才至是,莫能隐其真;即举人者,亦明见定品而必无爽失矣。

生员纳粟纳马入监之例,始于景泰初年。时土木变后,国赋不充,为此权宜之术,暂救时艰,原非常法定制,且限额甚寡,当时意亦自知非体也。此后遂为一切理财之长策,太学、贤良、

译宋景定甲子年,下诏推崇经学,考察德行。认为进士科长期弊端滋生,钻研经学、效法古人的人,往往受困于辞藻华丽;谨慎德行、磨砺品行的人,难以探究其深奥内涵。高才大器的人,往往局限于琐碎严格的规范末节。因此官员非常冗杂,而人才却愈发缺乏;各家风俗不同,而风气更加淡薄。以至于有人冒犯国法来苟且营求,假借儒生名号而心怀私利,俚俗之言扰乱雅正,抄袭言论迎合时俗,使得学习的人反而损害其善良本性,而选拔的人无法承担其罪责。人情到了这种地步,大家都想要变革通融。曾经翻阅先朝名臣的奏议,他们论述选拔士人的方法不一,只有程颢、程颐兄弟深知治国之道,斟酌古法通达今情,纲目条理详细明确,用意纯粹恳切。命令三省详细商议,参酌其中可行的部分,分条具奏上报,务必在科举法令中不作大的变更,以安抚士人的心。而在进士科之外,用来推崇经学、考察德行、选用材能的方法,确立为一代的典制,陶冶四方风气,或许能像《诗经》中“丰芑”所象征的仁政一样,流传万世。查考这道诏书颁布于理宗时期,其中关于科举的弊端、士人术业的乖谬,论述得最为明确切中。只是追求荣利的习俗沿袭日久,道德的器具举世无人听闻,一旦想要选拔人才,不仅下层的人不知道趋向,上层的人也找不到着手处理科条的由头。至于想要在不大幅变更科举法令中来安抚士心,那么经学尚且可以敷陈文辞、折中道理,德行必定难以用空话求得符合。如果一定要在进士科之外,结合经学与德行来选拔士人,非采用荐举征辟的制度不可。只是担心执行的人不公正,应选的人不真实,其弊端又会像以前一样。宋理宗通晓儒学、崇尚古法,对于道术高深、品行高尚的人,并非不极力尊崇,然而才能不够英明,下面没有同心同德的人,鼓舞激励不是平日所为,耳目难以亲近,想要恢复周代选拔士人的法令,谈何容易。

洪熙年间,郑府审理正俞建辅进言:进用贤人的道路,没有比科举更重要的。近年参加乡试的士人,大多记诵虚浮的文章,作为出身的阶梯,实际上有才能的人十中没有两三个。有的年纪未满二十,虽然号称聪敏,但未曾用心研究修身治人的道理,一旦侥幸考中科目,让他们处理政务,往往随意任性,百姓遭受其害。从今以后各地的乡试,请求让地方官先行审察访求,务必得到博古通今、行为端正庄重、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人,才允许他们参加考试。考试时务必选拔文词典雅、议论切实的人晋升。会试更要慎重选拔,或许能防止士人追求实学,而国家也能得到贤士的任用。皇上谕令礼部执行。评论的人说科举法如果采用俞建辅的建议,可以挽救时弊的一半。近来只以端正文体、去除艰涩作为挽救弊端的方法,算不上知道根本。这种说法是对的。又说知道根本的论述,没有比唐代杨绾的考选建议更好的。杨绾建议废除明经、进士科,而让县令考察孝廉,选取品行在乡里显著、学问通晓经术的人推荐给州刺史,考核后升送省部,朝廷再选择儒学之士,询问经义对策并评定等第,这在选举法上是完善的。然而教养的方法不正,况且预先终究是苟且之道。如果始终造就选拔任用的人才,没有比宋代程纯公(程颐)关于学校取士的札子更完备的。他说应当先命令推举明道好学的人,聘请到京城,让他们与各位儒生朝夕讲明正学。时间稍长后,选择那些道义明达、德行确立的人作为老师,从太学依次推广到天下州郡县。县令每年与学师用乡饮酒礼会聚众人,推举经义明达、品行修养好、材能可以任用的人,升送州府。州郡每年会聚推举如同县里的方法,以宾客之礼送往太学。太学聚集培养他们,每年向朝廷论荐他们的贤能,称为选士。朝廷明确考试辩论并授予官职。大抵所选的人都是性情品行端正纯洁,在家孝顺悌敬,有廉耻礼逊,通晓学业,明白治道的人。既然一律用道德仁义来教养他们,又专门用行为实际和材学来晋升他们,去掉声律琐碎、糊名誊录等一切没有义理的弊端。不出几年,学者就会普遍发生巨大变化。这不仅是得到的人才日益广泛,天下风俗也将日益归于正道,这是王化根本。这实在是恰当不变的确论。只是三代教化衰微已久,一旦振兴,其困难有多方面。师儒终究不容易得到,人选考试恐怕不能合乎中道。权贵如何能不干扰,其中的隐情如何能一定察觉,实际办事的人如何能保证没有私心,被任用的人,怎能完全践行所学?这正在于主持世道的人,以亲身实践和心得作为规矩准绳,结合天下的公意,辨别正邪的道路,那么或许就不会错失人才,而古代圣帝明王的治理就可以期待了。

查考古代四十岁称为强壮而可以做官,大概年轻时闲暇时讲究孝悌谨信,读诗书六艺以端正其习性;长大后穷究事理、尽性,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以成就其材能。道义明达、德行确立,四十岁以后选举才涉及到。入朝则治理国家、利于百姓,出使则统领军队、专对诸侯,有什么艰难险阻值得畏惧?有什么事功不光辉伟大?端方亮直、纯厚美好的资质,如果不明白道义,则德性未充实;敏捷广博、雄健杰出的材能,如果不致力于学习,则义理未透彻。用这些来建树功业、济世救人,怎能避免小有所成、偏颇成功?大抵到了四十岁而逐渐教化积累修行,诚信笃实、勤勉不懈,不仅人才到了这个地步,不能隐藏其真实;即使举荐人,也能明确看到确定的品级而必定没有失误。

生员纳粟、纳马入监的例子,始于景泰初年。当时土木堡之变后,国家赋税不足,采取这种权宜之计,暂时救济时艰,原本不是常法定制,而且限额很少,当时意图也自知不合体制。此后遂成为一切理财的长策,太学、贤良、

十九钱、客户、工二曹,为交闗之塲。朝庙之上,司牧之间,以此物博得者大半。夫祖宗举辟徴召之典,后世絶不复行,而此等一作法,便相沿不已。且朝廷以货取之,而苦责其不贿,无乃淆其源而欲食其流乎?

译十九钱、客户、工二曹,是进行权钱交易的场所。在朝廷宗庙之上,主管官员之间,通过这种手段获取官职的人占大多数。祖宗时代举荐、辟除、征召的制度,后世完全不再实行,而像这样的一种做法,却沿袭下来不停止。况且朝廷用钱财来选拔人才,却又严厉指责他们不贿赂,这难道不是混淆了源头却想享用其支流吗?

▯治五年,王端毅公为冡宰,具奏停止生员吏典上纳事例。其防谓:“自有此例,杂进者日多一日,以至正途监生吏典因而壅滞,不得出身候选,多至十五六年以上才得一官,年已向衰,谁肻用心?职业不为归计。况此等今日既以财进,他日岂能以亷律己?欲不贪财害民,天下治安何由可得?”十四年,掌国子监礼部右侍郎谢铎上言:“宜塞防径,以澄国学之源。谓人才选之科贡,犹恐未精,奈何近年以来大开防径,如纳粟纳马之例?即它日贪利害民之谋,鬻爵卖官,前史所鄙。此等风声,岂盛世所宜有哉?今边事方殷,谋国之徒,必有以此防献者。万一再行,则彛伦之堂,竟为钱虏交易之地,岂不大可耻哉?”二公防各言其职事之▯,一则▯于选法,开贪浊之门;一则▯于兴贤,伤作人之軆。夫太学所以培育英隽,吏部所以铨别庶材,而上纳一节,至彼此俱▯。持筹之人,何不一念而恒出此议?至屡闭而复屡开,岂万方供输絶无复别可斟酌者耶?且此事实亦前代所未有闻。其卖官鬻爵者,以私营之非公行也。一人创之,非常制也。我朝此例,盖创立于土木大难之后,一时国势仓廹,参较存亡之数,暂为此明知故作,万万大不获已之事,而不虞后代便宜之徒遂指为旧章,目为竒画,荡败冠冕,汗蔑教化,以取办目前之需,茍塞应时之责,罔顾国体、士行、吏道、民生,胥由此滋蠧。此何但茍且谋国不足称长虑之盖臣?抑其人不耻言利,得无心市井驵侩之心乎?

高皇祖训,不设丞相,着令甚严,当时事皆亲裁,文翰亦多出睿思。文皇始设内阁,选儒臣以备顾问,代笔札。三杨在事最乆,与仁庙同出忧虞,后加公孤,代言议,政权重势尊,居然丞相之事,但未正名位,以避祖宗禁令耳。自后遂为典故,厯世不易。其初尚不拘员局,但入阁与机务者即是,后多由翰林序进,遂以入馆为登枢之路,而文苑政府乃为一途。宣庙而后,以别衙门入者,惟天顺时李薛,嘉靖间张桂、方夏、李文逹,以英庙亲政,向信张桂、方夏,以世庙宻谟彚征,皆九重所特简也。若凭举知为必当信,同升为必公,则类引序进,恐必无复有防求者。大要其事虽成于相沿,然亦不得不尔。何者?庶政难亲,已须委代,假借既乆,事任遂归梦卜无凭需之官次,无足怪也。大抵事柄不在上,必在下;不在外,必在中。已不在上,不得不下与其中也。宁令在外,圣祖之意,必欲外而上,今日之事,恐其下而中,是宁得已乎?前者阁臣诏防称名,称卿,称先生,后直云元辅、次辅,盖亦遂以宰相目之矣。呜呼!但使任皆忠贤,官不侵揽,庶不大失圣祖作训之意云。

国家何以罢革中书?乃鉴前代独任之▯,因一时逆节而断自圣▯。令事有分属,势无兼擅,至长计也。何以旋设内阁?继軆守文,未亲遐隐。一自庶务能无滞疑,商确咨询,不得不需俊乂。盖开天之雄断,岂易尽袭于抚盈?文皇已不免防求,而仁庙遂有此逊语矣。然则内阁与中书异欤?曰:易其名耳,其实则同。易其名,祖宗训命森严也;居其实,一人聪明所寄也。曰:内阁初设,官止五品,供事左右,代制撰票拟耳。何以遂侔中书?曰:势必至是也。曰:国家旧典,分曹受事,而干刚独裁,盖即散中书之权于六部,而何以六部卒不得侔中书也?曰:职不相统耳。曰:假令今日一人躬勤,六卿尽瘁,而内阁以庶僚匡直献替,可无阙事欤?曰:此祖宗所以纲维宇内者,奚而不可也?曰:倘九重端拱而受成,六卿各司而无统,既以代言摠理之责付之内阁,相延既乆,事任日隆,今欲复如祖宗之制,不适于时矣。由今之道,如何而可无▯欤?曰:三公论道,载在周官,其人岂可以艺文求欤?岂可以官途格欤?岂可以优游清华养望欤?岂可以干敏小局登庸欤?当厯试外内之艰,明扬徳器之重,学果足以格非正物,绩曾效于干国利民,考乡国素节之允符合朝野推贤之舆论。其进也,专以賛襄啓沃,调燮平衡,寄一世之命;则置其身家

译治五年,王端毅公担任冢宰,上奏请求停止生员、吏典通过捐纳获得官职的惯例。他的奏疏说:“自从有了这个惯例,杂项出身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以至于正途出身的监生、吏典因此受到阻塞,不能按正常程序候补任职,大多要等上十五六年才能得到一个官职,年纪已经衰老,谁还肯用心?职业没有归宿的打算。况且这些人今天既然靠钱财进身,将来难道能凭廉洁约束自己?想要不贪财害民,天下的安定太平从何而来?”十四年,掌管国子监的礼部右侍郎谢铎上言:“应当堵塞旁门左道,以澄清国学的源头。他说:人才选拔依靠科举和贡举,还担心不够精纯,为什么近年以来大开旁门左道,如纳粟、纳马的惯例?即使日后贪利害民的谋划,卖官鬻爵,也是前史所鄙视的。这种风气,难道是盛世所应该有的吗?现在边疆事务正紧急,谋国之臣,必定有以此旁门献计的人。万一再次实行,那么太学这教化之地,竟然成为金钱交易的场所,岂不是很可耻吗?”两位公卿的奏疏各自陈述其职责的弊端,一则在于选拔制度,开了贪婪污浊的门路;一则在于举荐贤才,伤害了培养人才的体制。太学是用来培育英才的,吏部是用来甄别各类人才的,而捐纳这一环节,导致双方都受到损害。主持筹划的人,为什么不深思熟虑而总是提出这种建议?以至于屡次关闭又屡次开启,难道全国各地的供给就没有其他可以斟酌的办法了吗?况且这件事确实也是前代未曾听说过的。那些卖官鬻爵的人,是出于私利而非公义。一人开创,并非常规制度。我朝这个惯例,大概创立于土木堡之变的大难之后,当时国势紧迫,权衡存亡的局势,暂时明知故犯,这是万万不得已的事情,却不料后代的投机取巧之徒竟将其视为旧章,看作奇策,败坏士大夫的风范,玷污教化,以获取眼前的急需,敷衍应付时局的责任,不顾国家体制、士人品行、吏治之道、民生疾苦,全都由此滋生祸害。这哪里只是苟且谋国不足以称为长远考虑的臣子?恐怕这些人以言利为不耻,难道没有市井商贾的心肠吗?

高祖皇帝的训诫,不设丞相,法令非常严格,当时事务都由皇帝亲自裁决,文书也多出自皇帝的深思。太宗皇帝开始设立内阁,选拔儒臣以备顾问,代写文书。三杨在任时间最长,与仁宗皇帝共同经历忧患,后来加封三公,代为发言议论,政权重、权势尊,实际上就是丞相的职责,只是没有正式的名位,以避开祖宗的禁令罢了。从此成为典故,历代沿袭不变。起初还不拘泥于员额限制,只要入阁参与机务的就是,后来多由翰林院按次序晋升,于是将入翰林院作为进入中枢的途径,而文苑与政府便成为一条路。宣宗皇帝之后,从其他衙门进入内阁的,只有天顺年间的李贤、薛瑄,嘉靖年间的张桂、方夏、李春芳,因为英宗皇帝亲政,向来信任张桂、方夏,因为世宗皇帝密谋征召,都是皇帝特别简拔的。如果凭借举荐知人必当信任,同升必当公正,那么同类引荐按次序晋升,恐怕必定不再有旁门左道的人了。大体上这件事虽然形成于沿袭,但也不得不如此。为什么呢?政务难以亲自处理,已经需要委托他人,假借既久,事权便归于没有凭据的官次,不足为怪。大体上事权不在上面,必定在下面;不在外面,必定在里面。既然不在上面,不得不下移并集中于里面。宁可让事权在外面,圣祖的意思,必定是希望事权在外而归于上,今日之事,恐怕事权在下而集中于中,这是不得已的吗?以前阁臣诏令称名,称卿,称先生,后来直接称元辅、次辅,大概也是以宰相看待他们了。唉!只要任职的都是忠贤,官职不侵夺揽权,大概就不会大大违背圣祖制定训诫的本意了。

国家为什么废除中书省?乃是鉴于前代独任的弊端,因一时的逆节而由圣意决断。命令事务有分属,势力无兼擅,这是长远的计策。为什么随即设立内阁?继承体制守成,未能亲自处理隐微之事。一旦庶务能够没有滞碍疑惑,商讨咨询,不得不需要俊才。大概开创天地的雄断,岂能轻易全部袭用于抚育盈满之时?太宗皇帝已经不免旁求,而仁宗皇帝于是有了这种谦逊的话了。那么内阁与中书省不同吗?回答说:只是改变了名称,其实质则相同。改变名称,是因为祖宗训诫森严;居于其实,是因为一人聪明所寄托。回答说:内阁初设,官职止于五品,在皇帝左右供职,代写文书、票拟而已。为什么竟然等同于中书省?回答说:形势必然如此。回答说:国家旧典,分曹受事,而乾刚独裁,大概就是将中书省的权力分散于六部,而为什么六部最终不能等同于中书省呢?回答说:职权不相统属罢了。回答说:假使今天一人躬亲勤劳,六卿尽心竭力,而内阁以庶僚匡正献替,可以没有缺失的事吗?回答说:这是祖宗用来维系天下的,为什么不可以呢?回答说:倘若皇帝端坐接受成果,六卿各司其职而无统属,既然将代言总理的责任付之内阁,相延既久,事权日益加重,现在想要恢复祖宗的制度,就不适应时势了。由今日之道,如何才可以没有弊端呢?回答说:三公论道,记载在周官中,那些人岂可以凭借艺文来求取?岂可以凭借官途来限制?岂可以凭借优游清华养望?岂可以凭借干练敏捷的小局来登用?应当经历内外艰难,明扬德器之重,学问果然足以格非正物,政绩曾效用于干国利民,考察乡国素节的允合,符合朝野推贤的舆论。他们的进用,专门以赞襄启沃,调燮平衡,寄托一世之命;那么安顿其身家

,念社稷为安,则不承喜怒。至于上假恩威,下侵职业,非惟不见诸迹,抑且不萌于中。此则一代股肱心腹之良,大学所谓能保子孙黎民者,又安论前后衔级之崇卑也?乃若一人以亲揽为明,不妨兼听;六司以官守为重,不茍私狥,毋令壅蔽得行,太阿潜向。此又圣祖昔日防维之良法,深意所以永塞未流之▯者,岂得以时移事变而忽乎?

译考虑到国家社稷的安定,就不应迎合君王的喜怒。至于上面假借恩威,下面侵夺职权,不仅没有显露出迹象,而且在内心也不曾萌生。这才是当朝辅佐君主的得力良臣,正如《大学》所说的能够保全子孙百姓的人,又何必去计较前后官职品级的高低呢?至于君主以亲自揽权为明智,不妨兼听各方意见;六部以恪守官职为重,不随意徇私,不要让蒙蔽之事得逞,导致大权暗中旁落。这又是圣祖昔日防范维系的良法,其深远用意在于永远堵塞祸患的源头,怎么能因为时势变迁而忽视呢?

唐太宗问王珪曰:「近世为国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对曰:「汉世尚儒术,宰相多用经术士,故风俗淳厚。近世重文轻儒,参以法律,此治法之所以益衰也。」太宗甚善其语,而取士任人,卒未能追迹前古,以为后世典刑。终唐之世,抡才格于诗词,既非通经学古之实,而柄用率多浮薄,杂出欺妄误国之奸。一代纪纲风教,皆无足言。正由忽畧儒术,不识三纲九经之训故也。后之取士用人,毋更因循陋辙,而思其人信可以敦教化、厚风俗者,则不得以薄艺小材进矣。

国家设科举,为登晋贤良之路,然非得已。夫贤良之路,最末于艺文。高皇初意,欲专选举,罢科目。盖明隲才行与暗索艺文者,虚实自殊。其后卒専意科目者,恐将来选举之▯有更甚于科目。科目虽未足灼见贤良,亦徒取其公云耳。奈何更有以私狥之,如后来所闻人言及间形诸摘发者。呜呼!国家以社稷苍生重寄,求人若饥渴,患情伪之不易核,不得已而辟其末路于艺文,特欲借诵法先圣之门,希幸获有徳有言之彦。膺此任者,倘亦思艺文之间如何可以卜顔闵冉季之品,而庶几于不负圣祖欲専选举之深意乎?若止据篇牍之长,目为贤士之藻所録,固亦有如韩退之、欧阳永叔其人矣。但华实终二,影响难真。圣人不免悔听宰予,而汉庭遂以厌忽儒者,此亦文不足尽行之明説。茍有以人事君之心,正宜寝食不宁于此。彼但欲栽培桃李,光映私门,即此一念已不可对越于穆,何况更为幽昧如前所云然乎?

贤才举士,两汉犹然。其后以词赋文章相延,盖千载矣。柄文者不能违今之制,然古人求贤之道何可昧也?夫制科难以择贤,为贤士不可以艺文见耳。然汉武曽以天人防董生,胡安定又以顔子论识程叔,岂尽属华浮耶?大要醇徳之士,其通理自真;明道之儒,其阐义必粹。为主司者,若果自以心得躬行之实,观人之蕴借造诣于议论宣发,而定其所养所得,似亦有必不可伪▯虚袭者。独奈何剽掇摸揣,一防莫辨?但欲据夸竒鹜新之辞,以识别仁义道徳之彦,是不求鱼高木索,鸟深渊耶?

宣徳七年,杨文贞公以方面郡守皆是要职,吏部循资陞授,不免愚良混进,令京官三品以上及布政、按察荐举后有赃罪,并坐举者。至正统二年,有言专用保举,恩出于下,欲仍洪武、永乐吏部选除。文贞复言:保举得人,间有一二非才,縁举主审察不至,亦或实是狥私,所司不得紏举,以致如此。近来有等京官无人保举,造为谤语,欲壊良法。伏望圣断,于是保举不废。至景泰初,李文逹极言保举之▯,遂罢之。夫吏部除授,二祖时旧事,苐尔时贤愚黜陟,威断如雷电,晶烛如日月,匪人亦自难容。倘端拱优闲,不亲甄别,则保荐之法,重其责于举主,推耳目之公,严一軆之罸,意亦不为不善。但不知举人者其人果何如,失举者其罸必行否?有一于斯,▯实滋矣。夫君相之职,专司任人,其余众务,乃在百执。若庙堂之上,加意人才,公明并振,遐迩不遗,则保举之法,诚贤于资次。若功罪鲜当,名实混淆,则▯窦百端,又不若资次尚有不明之公也。圣明在上,安所议之。

甚矣,夫治法之不足凭也!宣徳初,以方面大职,任吏部自举,未尽得人,而令在京三品以上各举所知,当时极为良法。己则徇私防公,至有拜官公朝,受恩私室之议,仍属吏部迁擢。此后但循资序,进人未必皆贤,用人又未必尽公也。乃知铨叙庶官,正由元首腹心并励公明,但求登晋贤良,因才称事,无容防其后。▯曲为堤,坊若设法以祛▯,法立而▯生。纵令帝典考绩,周官建才,未有数百年常如一日者也。

举贤、考功,二者何可偏忽?若圣主贤臣以公明综核,务尽名实,何虑世不唐虞?自举贤不足凭,而试以文论文,论果足信贤良否也?考功不足据,而叙以年资,年资果足防功状否也?呜呼!二者不足以用人,而用人者乂不得不如是,不如是,当更有壊乱难齐者,此后世之所无可奈何者也。

宋范文正公选监司,取班

译唐太宗问王珪说:“近世治理国家的人,越来越不如前代古人,这是什么原因?”王珪回答说:“汉代崇尚儒术,宰相多任用通晓经术的人,所以风俗淳厚。近世重视辞章而轻视儒学,又参杂以法律,这是治法日益衰败的原因。”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但在选拔人才、任用官员方面,最终未能追随前代古人的足迹,作为后世的典范。整个唐代,选拔人才拘泥于诗词歌赋,既然不是通晓经学、研习古道的实质,而掌权用事的往往多是浮薄之人,混杂着欺妄误国的奸邪之徒。一代的纲纪教化,都无可称道。这正是由于忽视儒术,不认识三纲九经的教诲的缘故。后世选拔任用人才,不要再因循陈旧的陋习,而应思考那些确实能够敦厚教化、淳厚风俗的人,就不能凭浅薄的技艺和小的才能进用他们了。

国家设立科举制度,是为了开辟晋升贤良人才的途径,但这并非出于本意。因为贤良人才的途径,最末等的才是艺文辞章。高祖皇帝最初的意图,是想专门采用选举制度,废除科举科目。大概是因为明白考察人的品行才能与暗中搜求艺文辞章,虚实自然不同。后来最终专门致力于科举科目,是担心将来选举制度中出现的弊端比科举更严重。科举科目虽然不足以真切地识别贤良,但也只是取其公平罢了。怎么反而还有徇私舞弊的行为,就像后来所听到的言论以及偶尔被揭露出来的那样。唉!国家将社稷苍生的重任寄托于人,求贤若渴,忧虑真情与虚伪难以核查,不得已而在艺文辞章这条末路上开辟途径,特别想借助诵读效法先圣的门径,希冀幸运地获得有德行、有言论的英才。承担这一重任的人,如果也思考在艺文辞章之间如何可以推测颜回、闵子骞、冉有、季路那样的品格,那么或许能不负圣祖想要专门采用选举制度的深意吧?如果只依据文章辞藻的优劣,视为贤士的藻饰而被录取,固然也有像韩愈、欧阳修那样的人。但是华而不实终究是两回事,表象难以真实。圣人尚且不免后悔听信宰予,而汉代朝廷于是厌恶忽视儒者,这也是文章不足以完全体现行为的明显例证。如果有以人事奉君主的心,正应当对此寝食不安。那些只想栽培桃李,光耀私门的人,仅这一念头就已经无法面对庄严的祖先,何况更加幽暗不明如前面所说的那样呢?

选拔贤才举荐士人,两汉时期尚且如此。后来以词赋文章相互延揽,大概已经一千年了。掌管文事的人不能违背现在的制度,然而古人求贤的道理怎么可以蒙昧不明呢?科举制度难以选择贤才,是因为贤士不能仅凭艺文辞章来显现罢了。然而汉武帝曾经用天人三策来考察董仲舒,胡瑗又用颜回的理论来识别程颢,难道这些全属于华而不实吗?大抵品德纯正的人,他通晓事理自然真实;阐明大道的儒者,他阐释义理必定精粹。主持考试的人,如果确实以自己的心得和亲身践行的实质,观察人在议论阐发中的蕴藉造诣,从而确定他的修养和所得,似乎也有不可伪造、不可虚饰的地方。唯独为什么剽窃揣摩,一概无法辨别?只想依据夸奇逐新的辞藻,来识别仁义道德的英才,这难道不是在树上找鱼、在深渊里捉鸟吗?

宣德七年,杨士奇认为方面大员和郡守都是重要职位,吏部按照资历升授,不免愚笨与贤良混杂进用,于是命令京官三品以上以及布政使、按察使推荐举荐,后来如果有赃罪,一并连坐举荐的人。到正统二年,有人进言说专门使用保举,恩惠出自下面,想要恢复洪武、永乐年间吏部选任除授的做法。杨士奇又进言说:保举得到人才,偶尔有一两个不是人才,是因为举荐的主人审查不周到,或者实在是徇私,有关部门不能揭发检举,才导致这样。近来有些京官没有人保举,制造诽谤的言语,想要破坏良法。希望圣上决断,于是保举制度没有废除。到景泰初年,李贤极力陈述保举制度的弊端,于是废除了它。吏部除授官员,是两位开国皇帝时的旧制,只是那时贤愚的升降,威严决断如雷电,明察如日月,不肖之人自己也难以容身。如果君主端坐悠闲,不亲自甄别,那么保举的方法,加重举荐主人的责任,推崇耳目的公正,严格一体的惩罚,用意也不算不好。只是不知道举荐人的人到底怎么样,失察举荐的人惩罚一定执行吗?如果其中有一项做不到,弊端就滋生了。君相的职责,专门负责任用人才,其余众多事务,在于百官执行。如果庙堂之上,重视人才,公正严明并振,远近不遗漏,那么保举的方法,确实优于资历次序。如果功罪很少恰当,名实混淆,那么弊端百出,又不如资历次序尚有不明朗的公正。圣明君主在上,哪里还需要议论呢。

治法不足以依赖,真是严重啊!宣德初年,因为方面大职,让吏部自行举荐,没有完全得到合适的人,于是命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当时被认为是极好的方法。自己却徇私废公,甚至有在朝廷拜官、在私室受恩的议论,仍然属于吏部迁升提拔。此后只是遵循资历次序,进用的人未必都是贤良,用人又未必完全公正。于是知道铨选叙用众官,正由于元首和腹心之臣共同激励公正严明,只求晋升贤良,因才任用,不容许防备其后。如果曲意设置堤防,仿佛设法来消除弊端,法度建立而弊端产生。纵然让帝王考核政绩,周代官员建立才能,也没有几百年常如一日的。

举荐贤才、考核功绩,这两者怎么可以偏废忽视?如果圣明君主和贤良臣子以公正严明综合考核,务必穷尽名实相符,何必忧虑世道不像唐尧虞舜那样?自从举荐贤才不足以依赖,而用文章来测试,文章果然足以信任贤良吗?考核功绩不足以依据,而按年资叙用,年资果然足以防备功绩状况吗?唉!这两者不足以任用人才,而任用人才的人又不得不如此,不如此,应当更有败坏混乱难以整齐的情况,这是后世无可奈何的事情。

宋代范仲淹选拔监司,选取班

簿视不才者,一笔勾之。富郑公曰:“一笔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文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遂悉罢之。二公俱大贤,借令今人议论,必以郑公为长者。然文正先忧后乐,以天下为己任,其身之去就安危且不自顾,况肻优容不肖以病天下苍生?始知富公尚有爱惜,文正则以道行志,惟其是而已。呜呼!此可为铨核庶官之定论。

译范仲淹审视那些没有才能的人,便用笔将他们全部勾去。富弼说:“一笔勾掉,很容易,怎知这一笔下去,会让一家老小痛哭流涕呢。”范仲淹说:“让一家痛哭,哪里比得上让一路百姓痛哭呢?”于是将这些人全部罢免。两位都是大贤人,假使让今人来议论,必定认为富弼是宽厚长者。然而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天下为己任,连自身的去留安危尚且不顾,何况会宽容纵容那些不贤之人来祸害天下的百姓呢?由此可知富弼尚存爱惜之心,而范仲淹则是秉持道义来推行志向,只求合乎正道罢了。唉!这可以作为考核选拔各级官员的定论。

小人欲内结左右,外擅国威,未尝不以独断之说,阳愚人主,而隂制外廷。李斯末年,欲自脱祸,以此阿二世,而亡秦族,非忠言嘉谋也。书曰:「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尧咨四岳,禹拜昌言。大圣人,岂以独断为理耶?夫人主既已独断矣,即百执事唯诺奉行足矣,又恶用斯人从中出纳,假密勿之重,窃平章之司,以隂持庶职,而掣其股肱耶?

独断之说,可用之以杜小人,不可用之以间君子。英庙复辟之初,曹、石负功専横,要挟主势,操执朝常,呼吸生祸福。李文逹以孤踪简任,患羣小之难御,进独断之说,权收私门,政归皇极,此独断之得者也。然当时密谟防动,公言之而上亦心识之,用人行政,由相成者实多,不专独断也。至若一人深居重隂,▯蔽大奸,欲専事其间,患外廷公论,复有开发,而假独断之说,隔中外之情,使九重孤立,而惟其所指,防贤人正士懐忠愤而莫可谁何,此独断之奸言,非正义也。李斯末年,自盟罪戮,以此曲媚秦主,成其宗社之祸,卒亦不克自脱九族之殃。盖天下后世所共斥责嗤詈者,而后人敢蹈其前车,其必非忠言嘉谋之臣,不言可知矣。

宋真徳秀奏陈五事,其一谓至公之论不可忽。夫公论,国之元气也。元气痞鬲,不可以为人;公论湮欝,不可以为国。尔惟今日,实公论屈伸之机。朝廷之上,若以言者为爱君、为报国,无猜忌之意,而有听用之诚,则公论自此愈伸;若以言者为阻事、为徼名,无听用之诚,而有猜忌之意,则公论自此愈屈。夫公论屈伸,乃治乱存亡之所由分。故臣于终篇反复极言,惟陛下亮臣愚忠也。愚谓“公论”二字,其真妄一按于天理,而公私乃别于人心。既着事为明,有可否不相出入,不少假借,此公论之所由定也。天地剖判,非此无以立极;皇王代起,非此无以正世。是以得之则吉,失之则凶;明之则治,淆之则乱。防于影响,信如蓍▯。上自混元,下迨今日,苐有通塞,而无存亡。长国家者,何可忽诸?

窃见使者行部,徃往询地方兴除事宜,竟空言无用也。使者之要在精察官邪公行,举劾夫周官法度,在末世则为▯,秦汉律令在羣下则为奸。今欲以议论文移,涤除宿▯,惠养元元,万万不能不若径视民情之苦乐,为长吏之贤否,奬善斥污,不少顾忌。輶轩所到,终朝可明。所谓提纲行简而官肃民安,视文案检括,功倍万矣。

高皇帝初定天下,与羣臣论元氏之亡曰:“当元之季,君则晏安,臣则防扈,国用不经,征敛日促,天怒人怨,盗贼蜂起,羣雄角逐,窃据州郡,天下已非元有矣。向使元君克畏天命,不自逸豫,其臣各尽乃职,罔敢骄奢,天下豪杰岂得乘隙而起耶?夫君晏臣偷,用靡赋促,古先丧败,如出一途。明明圣谟,当为国家万年寳训。”

洪武时,莒州日照知县马亮考满入觐,州上其考曰:“无劝课兴学之绩,而长于督运。”吏部以闻。上曰:“农桑,衣食之本;学校,风化之原。不知务此,而曰长于督运,是弃本务末,民必受患。宜降黜之,使有所惩。”山西平逺县主簿成乐考绩,州上其考曰:“能恢办商税。”吏部以闻。上曰:“地之所产有数,官之所取有制。若曰恢办,是额外剥削。主簿之职,在佐理县政,抚安百姓,岂以恢办为能?州之考非是,尔吏部其移文讯之。”夫二人者,若在汉元狩、唐建中、宋熈宁时,当考最课矣。高皇帝以其不务农桑、学校、抚安百姓,而降黜责问,无非以惠养元元为念,而风励以重本敦化之事,使任职长民者咸晓然知圣情闗念,在是有不为循良之吏鲜矣。四海安得不▯其福乎?

正徳时,王守仁防有曰:「民已贫而敛不休,是驱之从盗也;外已竭而殚其内,是复残其本也。」呜呼,其虑深矣!夫轻赋,所以厚下足国,亦以防危。未有重征而民心不揺,未有财耗而举事不困。古今废兴存亡,无不由此。然二者原不相悖,其道在大为节省而已。若国库如漏巵,而直以东南数十郡作孤罍注之,无事已竭其内,有事则势穷

译小人想要在内结交皇帝身边的近侍,在外独揽国家的威权,没有不采用独断专行的说法,表面上愚弄君主,而暗中控制朝廷的。李斯在晚年,想要自己摆脱祸患,用这种说法迎合秦二世,结果导致秦朝宗族灭亡,这并不是忠诚的言论和美好的谋略。《尚书》说:“喜欢询问就会宽裕,自以为是就会狭隘。”尧咨询四岳,禹拜受善言。伟大的圣人,难道会以独断专行作为治理的方法吗?既然君主已经独断专行了,那么百官只需唯唯诺诺、奉行命令就足够了,又何必需要这些人从中传达命令,凭借机密重臣的地位,窃取评议政事的职权,暗中掌控各项职务,从而牵制君主的得力助手呢?

独断专行的说法,可以用来杜绝小人,不可以用来离间君子。英宗皇帝复辟之初,曹吉祥、石亨倚仗功劳专横跋扈,要挟君主的权势,操控朝廷的常规,一举一动都能造成祸福。李东阳以孤立的身份被简拔任用,担忧群小难以抵御,进献独断专行的说法,暂时收回私门(宦官、权臣)的权力,政令归于皇权,这是独断专行得当的地方。然而当时机密谋略很少变动,公开议论而上层也心里明白,用人行政,由相互成就的实在很多,并不专靠独断专行。至于如果君主深居宫中,被大奸臣蒙蔽,想要专门从事其中的操纵,担忧外廷的公正舆论,再次有所阐发,而借独断专行的说法,隔绝内外的情报,使皇帝孤立无援,而任由奸臣指使,导致贤人正士怀抱忠愤却无可奈何,这是独断专行的奸邪言论,不是正义。李斯在晚年,自己招致罪戮,用这种说法曲意逢迎秦主,酿成宗庙社稷的祸患,最终也不能逃脱九族受殃的灾难。大概天下后世所共同斥责辱骂的,而后人还敢重蹈覆辙,那一定不是忠诚的言论和美好的谋略之臣,不言而喻了。

宋真德秀上奏陈述五件事,其中一件说公正的舆论不可忽视。公正的舆论,是国家的元气。元气痞塞阻隔,不能成为人;公正的舆论被埋没郁结,不能治理国家。你只有今天,确实是公正舆论伸张或压抑的关键。朝廷之上,如果把进言的人视为爱戴君主、报效国家,没有猜忌的意思,而有听取任用的诚意,那么公正舆论从此更加伸张;如果把进言的人视为阻碍事务、追求名声,没有听取任用的诚意,而有猜忌的意思,那么公正舆论从此更加压抑。公正舆论的伸张或压抑,是治理混乱、生存灭亡的分野。所以臣在文章结尾反复极力陈述,希望陛下体谅臣的愚忠。我认为“公论”二字,其真假一按于天理,而公私则区别于心。既然事情明确,有肯定与否不能混淆,毫不假借,这是公正舆论得以确定的原因。天地开辟,没有这个无法确立准则;帝王相继兴起,没有这个无法匡正世道。因此得到它则吉祥,失去它则凶险;明辨它则治理,混淆它则混乱。细微之处,确实像蓍草占卜一样可信。上自混沌初开,下至今天,只有通畅或阻塞,而没有生存或灭亡。主持国家的人,怎么可以忽视呢?

我私下看到使者巡视辖区,往往询问地方兴利除弊的事宜,竟然空谈无用。使者的关键在于精细考察官员的邪正行为,举荐弹劾那些违背周官法度的人,在末世则成为弊端,秦汉律令在群下则成为奸邪。现在想要用议论文书,清除积弊,恩惠养育百姓,万万不能不如直接观察民情的苦乐,作为长官贤能与否的标准,奖善斥恶,毫不顾忌。使者所到之处,一天之内就可以明了。所谓提纲挈领、行事简约而官员肃敬、百姓安定,比起查看文案检括,功效要加倍万倍了。

高皇帝刚平定天下,与群臣讨论元朝灭亡的原因说:“在元朝末年,君主安逸享乐,臣子骄横放纵,国家用度没有节制,征收赋税日益紧迫,天怒人怨,盗贼蜂起,群雄角逐,窃据州郡,天下已经不是元朝的了。假使元朝君主能够敬畏天命,不自逸乐,他的臣子各尽职责,不敢骄奢,天下的豪杰怎么能乘虚而起呢?君主安逸臣子懒惰,用度浪费赋税紧迫,古代先朝丧败,如同一条路径。这明确的圣明谋略,应当作为国家万年的宝贵训诫。”

洪武年间,莒州日照知县马亮考核期满入朝觐见,州里上报他的考核说:“没有劝课农桑、兴办学校的政绩,而擅长督运。”吏部上报皇帝。皇上说:“农桑,是衣食的根本;学校,是风化教育的源头。不致力于这些,却说擅长督运,这是舍本逐末,百姓必定受害。应该降职罢免他,使他有所惩戒。”山西平远县主簿成乐考核政绩,州里上报他的考核说:“能够扩充办理商税。”吏部上报皇帝。皇上说:“土地所产有限,官府所取有制度。如果说扩充办理,这是额外剥削。主簿的职责,在于辅助治理县政,安抚百姓,怎么能以扩充办理为能事?州里的考核不对,你们吏部发文讯问。”这两个人,如果在汉元狩、唐建中、宋熙宁年间,应当考核最优了。高皇帝因为他们不致力于农桑、学校、安抚百姓,而降职罢免责问,无非是以恩惠养育百姓为念,而用重视根本、敦厚教化的事来风励,使任职长民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圣上关怀,在这上面没有不成为循良官吏的了。四海安得不享受他的福泽呢?

正德年间,王守仁曾说:“百姓已经贫困而征收不止,这是驱使他们去做盗贼;外面已经枯竭而耗尽内部,这是再次残害根本。”唉,他的考虑深远啊!减轻赋税,用来厚待下属、充实国家,也用来防止危险。没有重征而民心不摇动的,没有财用耗竭而做事不困顿的。古今废兴存亡,无不由此。然而这两者原本不相违背,其道在于大为节省而已。如果国库像漏水的杯子,而直接把东南数十郡当作孤立的酒壶注入,无事时已经耗尽内部,有事时则势穷

计屈,必毙其外。万世之防,岂宜若此!

译计谋已经穷尽,必定要消灭其外部的势力。万世的防备,难道应该像这样吗!

许论计九边后祸曰:「若一旦改虑,不为狗防之计,则乆敝之镇不免外忧,供餽之扰或生内变,诚不知国事所终。」此数语者,当筹任计诸公所宜卧不安席而图其一朝者也。今日更有可虑者,欵赂之费不可复减,于外刍粟之用偶有不继,于中则不待背盟弃信,而坐困之势已成,又不但徃日所云而已。

北边自俺答输欵后,虽嵗费赉赏不赀,而边人得免血战死命,所全活殊众。一时主议之人,功施亦良厚矣。或又较和战利害,以为相等。夫国家以财养人,诚令生人而费财,财安得以人等也?苐和戎息争,虽古今最盛美事,而边方后虑则不得一日少弛。乘寛暇而益修封疆行伍,则此举诚为胜算竒防。若狃目前之安,为万世之计,财日耗于赂遗,兵日消于玩愒,即所谓若一旦改虑,当不知其如何者。此则后来相继惰偷之弊,而前人立事之功,更成遗误之咎,为可叹惜耳。

  采芹录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采芹录》>

  钦定四库全书

  采芹録卷三

  明 徐三重 撰

成化初,周文安公为国子祭酒,着《处置荆襄流民说》。时因流民逋聚山谷,易于生乱,当事者下令驱逐,多至困毙。公说欲听其近县者附籍,僻逺者另设州县抚之,置官吏,编里甲,寛繇役,使得安生理。盖鍳于西晋李特之祸,而彷东晋南雍、松滋故事,筹此便宜,最为訏画。都御史李賔援其说,具疏得请,开设郧阳抚治,自此始安辑流民十二万余户。立言计效,信仁人之利溥哉!大抵士君子捉笔持论,当使见之行事而有济。公此说因预修天下地里志,感见往事而作,人得采而行之,遂见实用。盖立事之功与立言之泽,自当并埀不朽。后人工文自负,多识不知,宏篇巨卷之中有几许如此利物者乎?吾徒读书于此处,正当注目省心,毋徒剽掇浮华已也。

世计弭盗贼,尝欲禁游食僧徒。是但知僧徒为盗贼,乌知盗贼之为僧徒也?自治不三代,民失口业,其不能自食,又不食于人者,中间未尽老弱残废,安心行乞之徒。茍不入此流,岂遂将坐寒饿而待死耶?窃恐深林大泽,一有投聚,其所为不止穿攫矣。故明主去盗,惟在裕民。民裕则不惟乐业之夫不事偷窃,即令少有衣食者,废人形、去妻孥而乐游手,恐亦非人情也。

永乐二年春,命西僧尚师哈立麻于灵谷寺作法事,上荐皇考妣。卿云、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鸟、白鹤,连日毕集。一夕,桧栢生金色花,徧于都城。金仙、罗汉化现,云表白象、青狮庄严妙相。天灯导引,旛盖施绕,种种不絶。又闻梵呗空乐,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称贺。学士胡广献《圣孝瑞应歌》。颂十七年秋,颁佛经于大报恩寺。本寺墖见舍利,光如寳珠,又现五色毫光。卿云捧日,千佛、观音、菩萨、罗汉相毕集。续颁御制佛曲,至淮安,又见五色圆光彩云满天。云中菩萨及天花寳塔、龙鳯、狮、象,又有红鸟、白鸖盘旋飞绕。续又命尚书吕震、都御史王彰赍捧诸佛世尊如来菩萨尊者名称歌曲,徃陜西、河南神明协应,屡现卿云、圆光、寳塔之祥。文武羣臣上表称贺。此等俱圣朝旧事,越嵗二百,未敢定断虚实。然窃有疑者,自竺法入中华,崇尚己非一代,而此异未有前闻。若果皆防无今有,岂竺法灵响亦有盛衰欤?灵谷之异,人有谓西僧善幻,此是其幻术。夫幻不防所,未暇论。即令真为瑞应,我圣祖明灵陟降上帝,断不由竺法升沉,而明主大孝▯隆继述,亦不以瑞应加万分之一也。载观当时股肱诸贤纳忠之意,徃徃侈言符瑞。如永乐十五年建北京宫殿,督工夫臣奏闻瑞光、庆云诸异。二十一年万寿圣节,太和山金殿现圆光、紫云,大臣具图以献。此等亦皆臣工遥奏,圣主未亲目覩也。夫游气浮光,倐忽便为消息,万一或指诸彷佛,或据所相传,焉知泰山牵犬老父及呼万嵗之声,今古不同出一机乎?夫玉杯、天书有亡已章前史,乃并在英主之朝、太平之日。防意所及,百巧横投,彼亦何待幻而后有声?影附会媚耳娱心,遂以

译许论在谋划九边后患时说:“如果有一天改变想法,不采取像狗一样严密防守的策略,那么长期衰败的边防镇守难免遭受外敌忧患,供给馈送的骚扰或许会引发内部变乱,实在不知道国事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这几句话,应当是那些筹划重任的公卿大臣们,应当夜不能寐、日夜谋划以求一朝解决的事情。如今还有更值得忧虑的,贿赂款待的费用不能再减少,对外供给草料粮食的费用偶尔有不接续的时候,对内则不必等到背弃盟约、抛弃信用,就已经坐困的局面形成,这不仅仅是往日所说的那样了。

北边自从俺答接受款待后,虽然每年花费赏赐不计其数,但边地百姓得以避免血战丧命,所保全活命的百姓非常多。当时主张议和的人,功劳施惠也确实很深厚了。有人又比较和战利害,认为两者相等。国家用财物养活百姓,确实让百姓活命而耗费财物,财物怎么能和百姓等同呢?只是和戎息争,虽然是古今最盛美的事情,但边地的后患不能一天稍微松懈。趁着宽裕闲暇的时候更加修治封疆军队,那么此举确实是胜算奇防。如果沉溺于眼前的安定,作为万世的计策,财物每天消耗在贿赂馈赠上,军队每天消减在安逸懈怠中,这就是所说的如果一旦改变想法,应当不知道会怎么样的人了。这是后来相继懒惰偷安的弊端,而前人建立功业的功劳,反而成了遗留错误的罪过,真是可叹可惜啊。

采芹录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采芹录》>

钦定四库全书

采芹録卷三

明 徐三重 撰

成化初年,周文安公担任国子祭酒,撰写了《处置荆襄流民说》。当时因为流民聚集在山谷中,容易生乱,当权者下令驱逐,很多人因此困顿而死。周文安公建议让靠近县城的流民附籍,偏远地区的另设州县安抚他们,设置官吏,编造里甲,宽缓徭役,让他们能够安定生活。这是鉴于西晋李特的祸乱,而仿效东晋南雍、松滋的旧例,筹划这种权宜之计,最为宏大规划。都御史李宾援引他的说法,上疏请求,开设郧阳抚治,从此开始安抚流民十二万余户。立言计效,确实仁人的利益广博啊!大概士君子提笔议论,应当使付诸行动而有成效。周文安公这篇说法因为预先修撰天下地理志,感见往事而作,人们采纳实行,于是见到实用。建立功业的功劳与立言的恩泽,自然应当共同流传不朽。后世文人自负,多识不知,宏篇巨卷之中有几许这样利于百姓的呢?我们读书人在这里,正当注目反省内心,不要只是剽窃浮华罢了。

世人谋划平息盗贼,曾经想要禁止游食僧徒。这只是知道僧徒是盗贼,哪里知道盗贼成为僧徒呢?自从治理不善三代以来,百姓失去口业,那些不能自食其力,又不靠别人养活的人,中间未尽老弱残废,安心行乞之徒。如果不进入这一流,难道就会坐等寒饿而死吗?恐怕深林大泽,一旦聚集,他们所做的事不止穿墙攫取罢了。所以明主去除盗贼,只在于富裕百姓。百姓富裕则不仅乐业之夫不从事偷窃,即使让稍有衣食的人,废人形、去妻孥而乐游手,恐怕也不是人情吧。

永乐二年春,命令西僧尚师哈立麻在灵谷寺作法事,上荐皇考妣。卿云、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鸟、白鹤,连日毕集。一夜,桧栢生金色花,遍布都城。金仙、罗汉化现,云表白象、青狮庄严妙相。天灯导引,旛盖施绕,种种不绝。又闻梵呗空乐,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称贺。学士胡广献《圣孝瑞应歌》。颂十七年秋,颁佛经于大报恩寺。本寺塔见舍利,光如宝珠,又现五色毫光。卿云捧日,千佛、观音、菩萨、罗汉相毕集。续颁御制佛曲,至淮安,又见五色圆光彩云满天。云中菩萨及天花宝塔、龙凤、狮、象,又有红鸟、白鸖盘旋飞绕。续又命尚书吕震、都御史王彰赍捧诸佛世尊如来菩萨尊者名称歌曲,往陕西、河南神明协应,屡现卿云、圆光、宝塔之祥。文武群臣上表称贺。此等俱圣朝旧事,越岁二百,未敢定断虚实。然窃有疑者,自竺法入中华,崇尚己非一代,而此异未有前闻。若果皆防无今有,岂竺法灵响亦有盛衰欤?灵谷之异,人有谓西僧善幻,此是其幻术。夫幻不防所,未暇论。即令真为瑞应,我圣祖明灵陟降上帝,断不由竺法升沉,而明主大孝〇隆继述,亦不以瑞应加万分之一也。载观当时股肱诸贤纳忠之意,往往侈言符瑞。如永乐十五年建北京宫殿,督工夫臣奏闻瑞光、庆云诸异。二十一年万寿圣节,太和山金殿现圆光、紫云,大臣具图以献。此等亦皆臣工遥奏,圣主未亲目睹也。夫游气浮光,倐忽便为消息,万一或指诸仿佛,或据所相传,焉知泰山牵犬老父及呼万岁之声,今古不同出一机乎?夫玉杯、天书有亡已章前史,乃并在英主之朝、太平之日。防意所及,百巧横投,彼亦何待幻而后有声?影附会媚耳娱心,遂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