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芹録卷三
侈诸表章,实诸竹帛。不知圣朝粹徳崇功,自足流光百代,不以此类有无畧闗轻重也。
译铺陈于各种表彰文书,记录在竹简帛书上。不知道圣朝纯美的德行和崇高的功业,自然足以光辉流传百代,并不因为这类记载的有无而略微影响其轻重。
坊妓之设,不知作俑何代?羲皇聘娶,以别室家。周南正始,以化江汉。当时岂得有此?必战国燕赵及六朝淫冶秽俗,流染至今者。其伤败礼教政化,何待多言?脱民间有之,尚当痛革,况可官为作法耶?夫开国经纶,少此一事,未为千古之阙。世邈祚移,礼法代变,而此事相沼永如三五,岂别有闗系?虽神圣亦无可奈何也。
高皇时,觧缙上封事,言律以人伦为重,乃有给配夫妇之条,听之于不义,恐伤节义之化。又言官妓非人道所为,可以禁絶。当时嘉其识逹。今给配之律,止以处叛逆家徒,似亦未甚足惜。但官妓之设,两都皆有,教坊居之,累朝相延,未见一议变革。有谓祖宗设此,所以绥懐逺人,彷佛賔至如归之意。此或暂为一时招集,权宜之术耳。而经国典刑,固当以解学士之疏为治世端风,正论也。
高祖定鼎金陵,便东南嵗供用度有节,转运又近。所劝徙都长安,圣谕以通漕艰难,缓之。睿思长矣。文庙龙兴北平,后称行在,迁都之议徃来筹度,逾十数载而始决经营。至仁庙则复称行在,竟宣庙一朝无改焉。英庙六年,乃终去行在,称北京,遂为定都。盖控制外方则便北,舒恤民力则便南。祖宗深意,徘徊四朝而后定,诚不易也。今列圣垂裳,输挽半天下,信涖中抚外,胜要神区。苐宗庙朝堂,百职六师之供给,江淮河济险阻上下之漕费,妨农业,涉寒暑,牵挽徃复数千里之人力,且无论奸窟▯薮日繁横其间。迩者赋额日増而无减,运道常壅而难通。为社稷万年之虑者,宜日讨其利害而昭然逺览,惕然深思可焉。
国家都燕,西北地皆硗瘠,财赋不得不仰给东南,势颇艰悬。淮安漕台之设,所以引带南北,控扼咽喉,督以文武大臣,而参以诸曹属,各总将卒,指臂相摄,首尾相衘,盖隐然寓兵深意。无事则以输挽,有事则方舟而进,数十万带甲之士也。若清其部队,防其将领,明其约束,饬其旌旃,嵗一徃返于江淮之浒,燕齐之疆,兼足振厉国威,潜消奸慝。即一旦片纸徴兵,朝发而夕屯,未有一举两得,最便如此者。至于临、徐、淮、徳四仓,旧为转运而设,今虽变长运,而规制具在。若使四百万之粟所到可储,十余万之众鼓行即赴,纵无禆大师御冦之利,而于漕河一带卒然意外,未必不为缓急之一赖也。
元虞集运粮议曰:「东南运粮,实竭民力。今京师之东,濒海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濒青齐,萑苇之塲也。而海潮日至,淤为沃壤,宜用浙人之法,筑池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官者,合其众,分以地,官定其畔,以万夫耕,命为万夫长;以千夫耕,命为千夫长。三年而征其税。如是,则东南民数万,可以卫京师,可以防岛夷,可以省海运矣。」时异议者多,事竟寝。今神京固元旧都也,濒海淤地,应不异曩旹。若行屯种之法,即彷古授田之意,随地纵横画墟,定界招集逺近,安挿垦耕,计丁给产,比户编甲,而相维相摄之制,亦使行乎其间。夫田从官给,则非其本业,而多寡可均;人由初集,则别无私梗,而法制可定。古井地兵农破壊已乆,不可行于民情不便之地。今以闲旷之土,游逸之民,小试行之,且不必急一旦之利,而从容规其便宜,似亦无大段窒碍者。且室庐棊布,拥卫神都,徴税贮粮,缓急可备,此于国计亦非小补。苐恐治人艰得,任事鲜实心,更法而▯生,寡益而滋损,则不免纸上空言矣。
海运一事,丘文庄力陈其利,又备考元氏每嵗漂失之数,计尚省河漕所费,其言盖为天下一旦有事之备,意非不善,但未深思高庙圣虑耳。昔廷臣有劝都长安者,上曰:“漕运艰难,且已之。”又悯两淛嵗运京师者,自大江泝流而上,风涛之险,覆溺者多,命崇山侯开胭脂河以便之。当时惟辽左军粮六十万石嵗由海道,然每谓事非获已,忧在朕心。末年遂议屯田,令彼处军人屯种自给。我皇祖矜痛元元,真同四体,若嵗驱数十万版图赤子,九死洪波怒涛之中,必非在天之意。自都燕之后,势不得不转输东南,而漕河一带虽
译设立官妓,不知是从哪个朝代开始的?伏羲时代聘娶妻室,是为了区分家庭与外室。《周南》端正教化,是为了感化江汉地区。当时哪里会有这种事?这一定是战国时期燕赵之地,以及六朝淫靡冶荡的秽俗,流传浸染至今的结果。它伤害败坏礼教政化,哪里需要多言?如果民间有这种现象,尚且应当痛加革除,何况可以由官府制定法规来设立呢?开国时的经世治国方略,缺少这一件事,并不算千古的缺憾。世道遥远,皇位更替,礼法随时代变迁,而这件事却像沼泽一样长久存在,如同夏商周三代一样,难道另有特殊的关系吗?即使是圣人也无可奈何。
明太祖时,解缙上密封奏章,说法律以人伦为重,却有配给夫妇的条款,听任不义之事,恐怕会伤害节义教化。又说官妓不是人道所为,可以禁止断绝。当时皇帝赞赏他见识通达。现在配给的法律,只用来处置叛逆者的家眷,似乎也不值得惋惜。但官妓的设置,两京都有,由教坊管理,历代沿袭,没有见到有人提议变革。有人说祖宗设立这个,是为了安抚怀柔远方的人,仿佛宾客到来如归家的意思。这或许只是暂时为了招集人才而采取的权宜之计罢了。而治理国家的典章刑罚,本来应当以解学士的奏疏作为治世端正风气的正论。
明太祖定都金陵,于是东南地区的岁供用度有节制,转运又近。有人劝他迁都长安,圣旨说因为疏通漕运艰难,暂缓此事。深思熟虑很久。明成祖龙兴于北平,后来称为行在,迁都的议论往来筹谋,过了十几年才决定经营。到明仁宗时又改称行在,直到明宣宗一朝都没有改变。明英宗六年,才最终去掉行在的称号,称北京,于是定为都城。大概控制边疆则北方便利,体恤民力则南方便利。祖宗的深意,在四朝之间徘徊后才确定,确实不容易。现在列圣垂衣而治,运输挽运半个天下的物资,对内安抚对外镇守,是重要的神妙区域。只是宗庙朝堂,百官六军的供给,江淮河济险阻上下的漕运费用,妨碍农业,经历寒暑,牵挽往返数千里的人力,且不论奸邪的巢穴日益繁多横亘其中。近来赋税额度只增不减,运道常常堵塞难以通行。为社稷万年考虑的人,应当每天探讨其利害关系而清晰地远观,警惕地深思是可以的。
国家定都燕京,西北地区土地都贫瘠,财赋不得不依赖东南,形势颇为艰难悬空。淮安漕运机构的设立,是为了连接南北,控制咽喉,由文武大臣督管,而参用各曹属官员,各自统领将士,指臂相互呼应,首尾相互衔接,大概隐含寓兵于农的深意。无事时用来运输挽运,有事时则并船前进,是数十万披甲的士兵。如果清理其部队,防备其将领,明确其约束,整顿其旗帜,每年在江淮水边、燕齐疆域往返一次,兼足振奋国威,暗中消除奸邪。即使一旦一张纸征调军队,早上出发晚上驻扎,没有一举两得比这更方便的了。至于临清、徐州、淮安、德州四座仓库,旧时是为转运而设,现在虽然改为长运,但规制还在。如果让四百万粟米所到之处可以储存,十余万军队鼓行即赴,纵然没有辅助大军抵御寇盗的利益,而对于漕河一带突然发生的意外,未必不是缓急时的一种依靠。
元代虞集运粮议说:“东南运粮,实在耗尽民力。现在京师的东面,濒临大海数千里,北到辽海,南到青齐,是芦苇丛生的地方。而海潮每天到来,淤积成为肥沃的土地,应当采用浙江人的方法,筑池挡水造田,听任想当官的富人,集合众人,分配土地,官府划定边界,以万人耕种,任命为万夫长;以千人耕种,任命为千夫长。三年后征收其税。这样,那么东南数万百姓,可以保卫京师,可以防备岛夷,可以节省海运了。”当时反对的人多,事情最终搁置。现在神京本是元朝旧都,濒临大海的淤地,应该和以前没有不同。如果实行屯种之法,就是仿效古代授田的意思,随地纵横划分区域,划定边界招集远近之人,安置垦耕,按丁口分配产业,按户编组甲兵,而相互维系制约的制度,也使行于其间。田地由官府分配,则不是他们的本业,而多少可以平均;人由初来集合,则没有私下的阻碍,而法制可以确定。古代井田兵农合一的制度破坏已久,不能在民情不便的地方实行。现在用闲旷的土地,游逸的百姓,小试行之,而且不必急于求取一时的利益,而从容规划其便利,似乎也没有大的阻碍。而且房屋棋布,拥卫神都,征收赋税储存粮食,缓急可以备用,这对于国家大计也不是小的补益。只是恐怕治理人才难得,做事缺乏实心,更法而生事,少益而多损,则不免成为纸上空谈了。
海运一事,丘濬极力陈述其利益,又考察元朝每年漂失的数量,计算还节省河漕所费,他的话大概是为天下一旦有事做准备,意思不是不好,但没有深思高庙的圣虑。以前廷臣有劝都长安的,皇上说:“漕运艰难,暂且作罢。”又怜悯两浙每年运往京师的粮食,从大江逆流而上,风涛险恶,翻船溺死的人多,命令崇山侯开凿胭脂河以便通行。当时只有辽东军粮六十万石每年由海路运输,然而常说事情不是出于自愿,忧虑在我心里。晚年于是议定屯田,命令那里的军人屯种自给。我皇祖怜悯百姓,真如同四肢一体,如果每年驱使数十万版图内的赤子,九死一生在洪波怒涛之中,必定不是上天的意思。自从定都燕京之后,形势不得不转运东南,而漕河一带虽然
有迂滞之耗,可无漂没之虞,盖捐浩繁,轻于伤民命也。夫当安计险,不可谓非长虑之士,而因险思惧,圣贤更为福基。若国家兢兢于漕事之艰,知来者之不易,念卒然之可忧,啬内费,核闗支,保储积,量赋敛,慎督理,悯军役,重农业,思民劳,饬戎机,察贪▯,则社稷亿万年之计正在于此。傥谓必通海运乃可防危济国,窃恐危之无救于海运与漕河等也。
译存在迂回停滞的损耗,却可免除沉船失事的担忧,因为捐税虽多,却比伤害百姓性命要轻。在安定时考虑险境,不能说不是一位深谋远虑的人;而因险境产生戒惧,圣贤更将其视为福泽的根基。如果国家对漕运事务的艰难保持谨慎,知道未来的不易,考虑到突发情况的忧患,节省内部开支,核查关隘支出,保障储备积蓄,衡量赋税征收,慎重督管理事,怜悯军役劳苦,重视农业生产,体恤百姓辛劳,整顿军事机务,查察贪官污吏,那么国家亿万年的长远大计正在于此。倘若认为只有开通海运才能防止危难、拯救国家,我私下担心,危难对于海运和漕河来说是一样的,都无法挽救。
吾郡徐少师曾言:「建议者徃徃侈言屯田之利,此何异诸生对防纸上空言耶?试令沿边按核可以屯种田畆,图其条理,则莫可措手矣。」此语必有所据。景泰间,商文毅公曽言:「口外田地极广,因先前在京功臣等官将口外附近各城堡膏腴田地占作庄田,其诸空闲田地又被镇守总兵、参将并都指挥等官占为己业,军士无近便田地可耕。夫且耕且守,如汉赵充国、诸葛亮、晋羊祜皆有己行之明效。今日守边之要,莫善于此。若舎屯种之外,而欲边城充实,虽倾府库之财,竭生民之力,奈军士数多,嵗月乆逺,亦难继矣。」王文恪公亦言:「国家边费最大,欲省转运之费,莫若兴屯田。兵法:取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屯田一石,可当转运二十石。赵充国留田湟中,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卒以困西羌。唐韩重华营田之利,东起振武,西逾云州,极于中受降城,嵗省钱千三百万缗。此前事之明效也。」今三边之地固在,而人以为不可者,何哉?二公之论又如是,岂皆纸上空言耶?大都便利易举,而积▯难祛。徐公所谓「莫可措手者」,岂正谓功臣、镇守等官占据日乆,目为故业,一旦清刷,既无旧籍可稽,又难一防斥夺?况迩来国法不易振举,盘据倚托皆有力能梗之人,纵言事者易为指画,而主议者难于执持,虽有深筹至计,亦卒无如之何也。
黄流冲决,梗塞漕渠。近今十余年来,何嵗不治?亦何嵗无决?糜膏脂,涂肝脑,盖不知所数。计功状未核,败报踵闻。智计之臣持议,非不凿凿,及卒然溃裂,莫适措手,重为国家愁叹,非一朝矣。论者谓大禹治河,与今日大有难易。大禹时直欲除害,故顺水下流,不逆其性,从径便处疏泄入海,自无他患。今并欲兴利,须引之使东南流,以济漕水。性既纡曲不顺,而所经行处土疎地下,冲溃之患在所不免。即令神禹治之,未必便有长防。此诚赌形审势之论,不为忆度浮言也。但载考已然,国家定都通漕,阅嵗非不乆逺。前者河不能无决,然治之而定,定则未便决也。岂今日摅谋兴事,俱不迨曩时人哉?是必有需一人昭格,非迂谈也。《诗》曰:「懐柔百神,及河乔岳。」又曰:「允由翕河。」夫川岳顺度,实由元气宣通。惟圣明懋建中和,乾坤不难得一,而况山泽诸灵,敢违大顺?此必非臣工手足之力所得,贪天者也。草莽理度,俟旦暮验之。
成化间,御史李瑢疏解纳钱粮之弊,有谓内库所藏弓矢以亿万计,漆角解脱,羽干蛀蠧,皆不堪用,官司惟取文移,吏民并縁为奸,乞行申饬,或量减嵗辨徴其价料,为修整成造之费,事下工部议覆,苐令如式督造而已。薛方山言,尝监收太医院药材,各处解户通同本院官吏,潜收价值,将旧积药材掩影,观此则知公府各项课程价料所解纳收受虚名罔实,其弊当类如此,工部所覆盖,明知而故为寛处者也。又巡抚马文升奏处陜西三边军饷,户部议陜西嵗徴税粮及部运银布三百十九万八千三百三十二石,彼处嵗攴粮料并银布折支俸粮及冬衣布花折收,止用二百一十六万六百八十三石,尚余一百三万一千六百四十九石,此外又有开中盐粮之类,以三年计之,可足年半之用,以十年计之,可足四年有余,其所不足者,有司不能依期完纳耳。方山亦言,尝备兵延绥,其嵗徴税粮年例银两,计应用有余,时属张知府给散尅减侵欺,数多动称不足,尝揭其端以逹廵抚总制,皆攴辞批答,不肯查理,知府亦竟得寅縁美陞,观此语则知各边钱粮上下相▯作弊不可究诘,亦类如此。薛所自云二事皆据身厯而明着其弊,非悬揣也,此等钱粮方其催徴解纳,一毫未足,动须搞扑诘治,及其用之直如是耳,靡于无实者指旧额而藏奸,漏于有余者匿本情而告匮,诛求之目所系甚重,隂耗之术习以为常,民财何以不竭,而国用又焉得称足也?呜呼!生灵膏血,朝廷军国安危重计,虚文侵冒不得为实,积实用者何可胜数,任职之人因循忽漫,犹称不职,况以染指自润,可为良臣乎?
京师
译我们郡里的徐少师曾说:“提建议的人往往夸大屯田的好处,这难道不像诸生应对策问时的纸上空谈吗?试着让沿边官员核查可以屯田的田亩,规划其条理,那就无从下手了。”这话必定有所依据。景泰年间,商文毅公曾说:“口外的田地极其广阔,因为先前在京的功臣等官员将口外附近各城堡肥沃的田地占作庄田,那些空闲的田地又被镇守总兵、参将以及都指挥等官员占为己有,军士没有就近方便的田地可耕。边民且耕且守,像汉代的赵充国、诸葛亮、晋代的羊祜都有已经实行的明显成效。今日守边的关键,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舍弃屯田,而想要边城充实,即使倾尽府库的财物,耗尽百姓的财力,也奈何不了军士数量众多、岁月久远,难以持续。”王文恪公也说:“国家边防费用最大,想要节省转运的费用,不如兴办屯田。兵法说:夺取敌人一钟粮食,相当于我方耗费二十钟;屯田收获一石粮食,可以抵当转运二十石粮食。赵充国在湟中屯田,内有节省费用的利益,外有守御的准备,最终困住了西羌。唐代韩重华经营屯田的利益,东起振武,西过云州,直到中受降城,每年节省钱一千三百万缗。这是前事的明显成效。”现在三边的土地固然还在,而人们认为不可行的,为什么呢?两位公的议论又如此,难道都是纸上空谈吗?大抵便利容易施行,而积弊难以消除。徐公所说的“无从下手”,难道正是说功臣、镇守等官员占据日久,视为旧业,一旦清理查刷,既没有旧籍可查,又难以一概斥夺?况且近来国法不易振作,盘踞倚仗的都是有力能阻挠的人,纵然言事者容易指画,而主持议决者难以坚持,虽然有深远的谋划,也终究无可奈何。
黄河冲决,堵塞漕渠。近十多年来,哪一年不治理?又哪一年没有决口?耗费民脂民膏,涂炭百姓肝脑,大概数不胜数。计算功绩尚未核实,败报接连听闻。有智谋的臣子持议,并非不确切,等到突然溃决,无从下手,为国家愁叹,不是一朝一夕了。议论的人说大禹治河,与今日大有难易之别。大禹时只想除害,所以顺水向下流,不违背水性,从径直方便处疏泄入海,自然没有其他祸患。现在又想兴利,必须引水向东南流,以济漕运。水性既然迂曲不顺,而所经过的地方土疏地下,冲溃的祸患在所难免。即使让神禹治理,未必就有长久之策。这确实是审察形势的议论,不是凭空猜测的浮言。但考察已然的事实,国家定都通漕,经历岁月并非不久远。先前黄河不能没有决口,然而治理后安定,安定后不久就决口。难道今日施展谋略兴办事情,都不如前人吗?这必定需要一人昭示感应,不是迂腐的谈论。《诗经》说:“怀柔百神,以及河岳。”又说:“允由翕河。”山川顺度,实在由元气宣通。只有圣明建立中和,乾坤不难得到,何况山泽诸灵,敢违背大顺?这必定不是臣工手足之力所能得到的,贪天之功者。草莽之见,等待旦暮验证。
成化年间,御史李瑢上疏解释纳钱粮的弊端,有说内库所藏弓矢以亿万计,漆角解脱,羽干蛀蠧,都不堪使用,官府只取文书,吏民并缘为奸,请求申饬,或者量减岁辨征其价料,作为修整成造的费用,事下工部议覆,只令如式督造而已。薛方山说,曾监收太医院药材,各处解户通同本院官吏,潜收价值,将旧积药材掩影,观此则知公府各项课程价料所解纳收受虚名罔实,其弊当类如此,工部所覆盖,明知而故为宽处者也。又巡抚马文升奏处陕西三边军饷,户部议陕西岁征税粮及部运银布三百十九万八千三百三十二石,彼处岁支粮料并银布折支俸粮及冬衣布花折收,止用二百一十六万六百八十三石,尚余一百三万一千六百四十九石,此外又有开中盐粮之类,以三年计之,可足年半之用,以十年计之,可足四年有余,其所不足者,有司不能依期完纳耳。方山亦言,尝备兵延绥,其岁征税粮年例银两,计应用有余,时属张知府给散克减侵欺,数多动称不足,尝揭其端以达巡抚总制,皆支辞批答,不肯查理,知府亦竟得寅缘美升,观此语则知各边钱粮上下相蒙作弊不可究诘,亦类如此。薛所自云二事皆据身历而明着其弊,非悬揣也,此等钱粮方其催征解纳,一毫未足,动须拷扑诘治,及其用之直如是耳,靡于无实者指旧额而藏奸,漏于有余者匿本情而告匮,诛求之目所系甚重,阴耗之术习以为常,民财何以不竭,而国用又焉得称足也?呜呼!生灵膏血,朝廷军国安危重计,虚文侵冒不得为实,积实用者何可胜数,任职之人因循忽漫,犹称不职,况以染指自润,可为良臣乎?
京师
讼狱到刑部者,必由通政司。已问理,则送大理寺评允发落。此国家于刑狱最称详慎者。其廵城御史所发觉,小则便宜责遣,应问罪者,亦必参送刑部。盖令典非刑部不得定罪也。锦衣衞之设,止以讥察异常,初非有听断之寄。近縁冯借权珰,播弄威福,滥词酷法,罗织无辜。都人目为黑狱,所置校尉不下数千,悉京师徤豪亡赖。所至陵轹,势同翼虎。穷捜蔓引,以济枭贪。甚则投饵设机,诱致颛鲁,一事相絓,便遭覆禽,赍畜顿空,巢卵俱破。寃掠之苦,至不可言。而此辈防室巍堂,妖姬名马,出入鲜丽,不减贵官,皆剥剢闾阎所致。台省目撃,而惮于触忌,事下该部,便同再生。而又束以明防,亦不能大为翻异。盖托迹城社,莫可谁何。蠧政贼民,实为首事。是非清穆之上,洞见覆盆,不惑左右,未有能快然于荡涤之下者也。
译诉讼案件送至刑部的,必定经过通政司。已经审问审理完毕的,就送往大理寺评定允准后执行判决。这是国家在刑罚狱讼方面最为详细谨慎的地方。那些由巡城御史所发觉的案件,轻微的便酌情责罚遣送,应当问罪的,也必定参奏送交刑部。因为按照常法,不是刑部不得定罪。锦衣卫的设置,只是用来监察异常之事,起初并没有听讼断狱的职责。近来因为冯保借权阉之势,玩弄威福,滥用言辞酷法,罗织罪名陷害无辜。京城百姓视其为黑狱,所设置的校尉不下数千人,全是京师的健豪无赖之徒。所到之处欺凌压迫,气势如同翼虎。穷搜蔓引,以助长凶残贪婪。严重时投放诱饵设置机关,诱骗愚钝之人,一旦一事牵连,便遭覆灭擒获,积蓄顿时耗尽,巢卵俱破。冤屈掠夺之苦,到了不可言说的地步。而这些人居住高堂华室,拥有妖姬名马,出入鲜丽,不亚于贵官,这都是剥削民间所致。台省官员目睹,却忌惮触犯忌讳,案件下到相关部门,便如同再生。而又被明确的防范所束缚,也不能大为翻案。因为这些人依托城社,无人能奈何他们。蠹害政治、残害百姓,实为首恶。如果不是清穆的君主,洞察覆盆之冤,不被左右迷惑,未曾有能痛快淋漓地荡涤清除的。
天下狱囚,每五年一差官审録,用刑部、大理寺官共十五员,谓之恤刑。其在京师者,则三法司堂上官会审,而特勅司礼监一大珰主之。至日,大理寺独设一座于上,高数尺,司礼据案秉笔,情罪出入悉属定拟。法司大僚俱卑坐,左右侍画诺而已。偶阅诏令,此事始永乐间。然立法初意与当时行事,殆不可考。必是圣主好生,欲布旷荡之泽,而虑守法之臣或格于常宪,故特遣中官共事,庶得通洪仁于法外耳。然承命者,慎毋以私行之,则善矣。
宣徳十年,江西饥,富民鲁希恭、郑宗鲁、胡有初、陈谦等,并输粟于官,以助赈济。廵抚赵新上其事,遣行人赍勅赐劳,旌为义民,免其杂徭。希恭等诣阙谢,命光禄寺赐酒馔,遣归。夫富民自捐粟,非强之也。行人赍勅,恩礼重矣。然止称义民,不加官也。夫民以义称,不为不荣。赐羊酒,免徭役,又非但虚数也。惟不加官阶,亦先朝重慎名器之意,与后日输钱入粟輙与冠带职衘者异矣。
往昔倭夷之乱,多由闽浙人通贩诱至。当时议禁遏収抚,画至详矣。夫亦知所由?从贼乎?坐困者投以资身,逐利者縁而转货。此皆中国之内利途,竞而口业虚也。
嘉靖初,礼部主事仵瑜上疏曰:「正徳间,给事中、御史挟势凌人,趍权择便,交游贵侠,饮燕园亭。凡朝廷大阙失,羣臣大奸恶,缄口闭目,不复救正。一时犯顔敢諌,视死如归,或拷死廷阙,或流窜边隅者,皆郎中、员外、主事、评事、行人、庻吉士等官。又张英本一武夫,入諌就死,行道悲伤。诸给事中、御史扬扬出入,若罔闻知。今幸圣皇驭极,褒恤忠诤,此辈更无面目复立清明之朝。章下吏部,寝之。」夫此疏丑诋往迹,近于伤讦,然积愤时▯,而为此激扬,则不无创往警来之意。窃谓国家任官,当令人重官,毋令官重人。人以官重,将徒爱其官而不复自顾其为人,则靡所不至矣。给事中、御史止七品一官耳,祖宗之意,欲其视此官为无足惜者,以举职。今乃令废职以存此官,为矜倨燕游之地,至狼藉如斯而不顾,国家又何赖于此官也?
高皇时,有内侍知文者,从容言及政事,上怒其干预,即日斥还乡里,终身不复收用。因令内侍不许读书识字。后又敇在外诸司毋与内官监文移往来,以防交通窥伺之奸。尝言:“自古贤明之君,有谋必与公卿大夫谋诸朝廷,而断之于己,未闻近习嬖幸得预谋者。”卓哉圣虑,盖博观前代而永为万世杜絶祸萌。当时立法,止供传奉洒扫,无有以谋议相及,而况事任乎?其教习识字及得预内外差遣,文皇当别有深意。而权侔元后,呼吸祸福,则乘英武二庙冲年得全揽焉。盖国家政事独总于干刚,而典司不无委代。自熈宣后,内阁司礼实平分密勿之任。彼又供奉内庭,切侧凭藉传宣,出入庙堂,尚隐借低昻,故其势尤为偏重。一有狡悍无良,则操纵陵轹,有莫与持衡者矣。
永乐元年八月,命齐喜提督广东市舶。此国初内臣任外事之始。《水东日记》谓中官之宠任肇于永乐中,然犹未敢大恣。自后益胜矣。盖高庙手三尺,与诸将臣起事行间。其后创立宫府,则俱扫除供给之人。又监于前代,防约甚严,无有得干外事者。文庙起潜邸,危廹艰难之间,不无参宻谋,任保防,以劳瘁同济大业者。此一时缓急之赖,乃委任假借之所由始也。
正统十四年,裕陵北狩,学士周叙自南京贻书王文端公直曰:「永乐、宣徳间,尝仰望少师东里先生。然迹其举措,究其底里,士大夫公论不容掩也。《易》曰:『知几其神乎』;《书》曰:『慎终于始』,又曰:『惟克果断,乃罔后艰』。窃思三杨辅政之初,一几也,不深思熟虑,身任其责,惟阳敛隂施,掩人耳目,虽曰自保,其实误国,故致今嵗七月之祸。此时先生与诸君子辅政之初,又一机也,宜监覆辙,为宗社生灵永逺之谋。失今不图,噬脐莫及。岂得即能效子房之从赤松,晋公之营緑野乎?」此书畧不见所指,其语隐讽而规切,必是为国朝中官一事也。其所致恨于三杨
译天下的囚犯,每五年派遣官员审查记录一次,使用刑部、大理寺官员共十五人,称为恤刑。在京师的囚犯,则由三法司堂上官会审,而特别敕令司礼监一名大太监主持。到了那天,大理寺独自在上方设一座,高数尺,司礼太监据案执笔,罪情的轻重出入全由他定拟。法司高官都卑坐,左右侍立画诺而已。偶然查阅诏令,此事始于永乐年间。然而立法的初衷与当时的行事,大概已不可考。一定是圣明君主爱惜生命,想要布施宽大的恩泽,而担心守法的臣子或许拘泥于常规法度,所以特别派遣宦官共同处理,希望能在法度之外通达宏大的仁德罢了。然而接受命令的人,千万不要因私心而行事,那就好了。
宣德十年,江西发生饥荒,富人鲁希恭、郑宗鲁、胡有初、陈谦等人,都向官府捐输粮食,以协助赈济。巡抚赵新上报此事,派遣行人携带敕书赐劳,表彰为义民,免除他们的杂役。鲁希恭等人到京城谢恩,皇帝命光禄寺赐酒食,遣送他们回去。富人自愿捐粮,并非强迫他们。行人携带敕书,恩宠礼遇已经很重了。然而只称他们为义民,不加封官职。百姓以义著称,不能说不荣耀。赐羊酒,免徭役,又不仅仅是虚名。只是不加官阶,也是先朝慎重名器之意,与后来捐钱纳粮就给予冠带职衔的做法不同。
往昔倭寇之乱,多由闽浙人通商贩卖引诱而至。当时商议禁止遏制、收容安抚,谋划得非常详细。这也知道原因吗?跟随贼人吗?坐困的人投以资财求生,逐利的人借此转运货物。这都是中国内部的利途,竞相追逐而口业空虚。
嘉靖初年,礼部主事仵瑜上疏说:“正德年间,给事中、御史挟势凌人,趋权择便,交游权贵侠士,在园亭宴饮。凡是朝廷的重大缺失,群臣的重大奸恶,都缄口闭目,不再救正。当时犯颜敢谏,视死如归,或者在朝廷拷打致死,或者流窜边疆的,都是郎中、员外、主事、评事、行人、庶吉士等官。又张英本是一介武夫,入谏就死,路人悲伤。那些给事中、御史却扬扬自得地出入,好像没听见没看见。现在幸逢圣皇登基,褒奖抚恤忠直敢谏之人,这些人更没有面目再立于清明之朝。奏章下达吏部,搁置不议。”这疏文丑诋往事,近乎伤讦,然而积愤当时,而为此激扬,则不无惩前毖后的意思。我私下认为国家任用官员,应当让人看重官职,不要让官职抬高人。人因为官职而自重,将只爱其官职而不顾自身为人,那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了。给事中、御史只是七品小官,祖宗之意,是想让他们视此官为不足惜,以尽职守。现在却让废弃职守来保全此官,作为矜持倨傲宴游之地,以至于狼藉如此而不顾,国家又凭什么依赖此官呢?
高皇帝时,有懂文的内侍,从容谈及政事,皇上怒其干预,当天就斥退回乡里,终身不再收用。因而令内侍不许读书识字。后来又敕令在外诸司不要与内官监文书往来,以防交通窥伺之奸。曾经说:“自古贤明之君,有谋必与公卿大夫在朝廷谋划,而决断于自己,没听说近习嬖幸得参与谋划的。”圣虑卓绝,大概是博观前代而永远为万世杜绝祸端。当时立法,只供传奉洒扫,没有以谋议相及的,何况事任呢?其教习识字及得参与内外差遣,文皇帝当别有深意。而权侔元后,呼吸祸福,则是乘英宗、武宗两朝年幼得以全揽。大概国家政事独总于乾刚,而典司不无委代。自熙宗、宣宗后,内阁司礼实平分密勿之任。他们又供奉内庭,切侧凭藉传宣,出入庙堂,尚隐借低昂,故其势尤为偏重。一有狡悍无良之人,则操纵陵轹,有莫与持衡者矣。
永乐元年八月,命齐喜提督广东市舶。这是国初内臣任外事之始。《水东日记》谓中官之宠任始于永乐中,然而犹未敢大恣。自后益胜矣。大概高庙手握三尺,与诸将臣起事行间。其后创立宫府,则俱扫除供给之人。又监于前代,防约甚严,无有得干外事者。文庙起于潜邸,危迫艰难之间,不无参密谋,任保防,以劳瘁同济大业者。此一时缓急之赖,乃委任假借之所由始也。
正统十四年,裕陵北狩,学士周叙自南京写信给王文端公直说:“永乐、宣德间,曾仰望少师东里先生。然而考察其举措,究其底里,士大夫公论不容掩盖。《易》曰:‘知几其神乎’;《书》曰:‘慎终于始’,又曰:‘惟克果断,乃罔后艰’。我私下思考三杨辅政之初,一几也,不深思熟虑,身任其责,只阳敛阴施,掩人耳目,虽曰自保,其实误国,故致今年七月之祸。此时先生与诸君子辅政之初,又一机也,宜鉴覆辙,为宗社生灵永远之谋。失今不图,噬脐莫及。岂得即能效子房之从赤松,晋公之营绿野乎?”此书略不见所指,其语隐讽而规切,必是为国朝中官一事也。其所致恨于三杨
,意亦见其时势而度其可为,非汗漫苛责人者。然则所谓「公论不容掩」,又谓「其实误国者」,殆亦诸君子莫逭之责欤?
译其用意也是鉴于当时的时势并估量其可做的事,并非漫无边际地苛责他人。然而,所谓“公论不容掩盖”,又说“其实误国的人”,恐怕也是诸位君子无法推卸的责任吧?
贺给事钦陈事疏:「有遵祖训以处内官者,谓内府监司局库衙门,载之祖训内官条。其职掌不过洒扫供飬,关防出入等事而己近年如王振、喜宁、舒良、王诚、曹吉祥、牛玉、汪直、尚铭、梁芳、陈喜軰,或防主敌庭,身叛贼境;或主易储君,禁锢南内;或谋为不轨,贿易后妃;或邀功启衅,流毒边徼;或恃宠招权,纳赂不赀;或引用左道,蛊惑上心;或导进滛巧,盗虚府库。此其防君误国,蠧政殃民,昭昭在人耳目者也。宜深鉴已徃之弊,永絶方来之祸。内不可使职掌奏牍,得预大政;外不可使镇守地方,掌握兵权。则非惟为国家无疆之福,亦宦官无疆之福也。」观此疏,则我朝内寺职任不无假借太优,干预太重。圣祖防闲之羙意,良法失于积渐者殊多矣。
景泰元年,陜西兰州举人段坚上言二事。其一曰:逺阉寺,乞征回西宁、陜西等处监工宦官。二曰:屏异端,请销释道铜铁像,补造军器,以僧道少壮者实军伍。下礼部议,以为窒碍难行,寝之。此有何窒,得而云然?必是恐伤中贵,而并老释亦得曲意周全耳。是年,山西行都司天城卫令史贾斌上疏,请除窃柄阉宦,专备洒扫,又集厯代尽忠守节及恃宠宦官,名《忠义集》。上之事,下礼部亦议格之,且罪以离役发囬原籍。此意可晓矣。时尚礼部者,胡公濙也。
皇明防要》记:「我太祖鉴前代宦官之失,常置鐡牌,计高三尺许,上铸『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字,在宫门内。宣徳中犹存,正统时王振专恣,因失所在。」《皇明通纪》曽载此语。万厯间有台臣言事,执为事实,下防诘问铁牌所在,国典茫然,几为中官所困,委曲援引乃得解。夫留宫乆,虚权珰代起,此牌即有,岂得尚存?且事涉禁御,尤难检实。彼传闻纪録,未必皆符,恶得遂落封章,自取轻诞。此言事者之戒也。
宣庙临御三年,始举正都御史刘观賍滥之罪,而以顾佐代之。诸御史贪淫不律者,皆论斥,一时有位肃然,儆动往日婪货纵法及挟娼酣饮之习,皆还就亷隅。是后淫防一事,遂重为官刑物议,迨今士大夫畏慎名检,鲜或敢蹈之者。惟賍利因有暧昧,上下不无假借,监司论劾,动列收受满纸,而议者每从寛涵,恐于惩警之义有所未尽。宣徳初,有藩司坐賍,遇赦部拟还职者,上曰:“士大夫当务亷耻,古人不饮盗泉,盖恶其名也。贪汚岂可复任?”悉罢为民。至五年考察朝觐官,吏部奏贪汚者二十五人,上以为民害,悉发戍边。夫九重好恶如此,持法者岂能曲庇,而吏治亦安得不清饬哉?
嘉靖六年十月,大学士张璁【后改孚敬】疏曰:人君以论相为职,宰相以正君为功。如杨绾相而子仪减声乐,黎干省驺从,崔寛毁第舍。秦桧隂险纳赂,祸延国祚。二人为相,得失甚明。今之内阁,宰相职也。顷来部院诸臣,有志者难行,无志者听令,是部院为内阁之府库矣。如之何民不穷且盗耶?皇上欲宣徳流化,必自近始,近必自内阁始。诚令内阁得人,则清明之治可奏。臣见每年进表朝觐官,率以馈送京官为名,科索小民,怨詈载道。宜加禁约,犯者勿赦。愚谓此事,士大夫所所不肯言,而在内阁尢不欲言。若内阁能言,士大夫必能从者。张文忠柄用,世皇恩眷莫贰,尝以抗论回天至宸语,有执拗之訾,然终始以为可任。危身奉上之諡,亦定自圣衷。正縁此事颇能矫励,与甘心俛仰者自殊耳。苐当时执政同列,多为所侵,朝士极口,咸以奸邪目之。大都其人才徤而智敏,逞才则涉于轹物,运智则入于执机。此二者,世所指为奸人也。但不以厌阿充位,不以比党误国,有异于贪鄙狼藉之奸人。论人者,又当以此权衡之。
治世之道,禁贪为先。赵宋立国,最称忠厚,而賍墨之禁特厉。累世赦宥,不及太祖太宗时所犯,希得完免。真仁以还,则多杖脊逺配。故终宋世,士饬亷节,政鲜贪残。国初尤重其罚,常于法外置刑,盖痛惩残元积▯,震以殊典,所以为一代维新计者甚棘。其后以律太重,从律定罪,从例减科,所以为后
译给事中贺钦上疏陈述政事说:“有遵循祖训来安置宦官的做法,即内府监、司、局、库等衙门,记载在《祖训》宦官条中。他们的职责不过是洒扫、供养、把关出入等事罢了。近年来像王振、喜宁、舒良、王诚、曹吉祥、牛玉、汪直、尚铭、梁芳、陈喜等人,有的勾结敌国,背叛朝廷;有的主导更换太子,将皇帝禁锢在南内;有的图谋不轨,贿赂以换取后妃之位;有的邀功挑起边衅,祸害边疆;有的恃宠弄权,收受巨额贿赂;有的引用邪道,蛊惑皇帝的心意;有的进献淫巧之物,盗取国库空虚。这些宦官蒙蔽君主、误国害民、败坏政治、祸害百姓,是众人耳闻目睹的。应当深刻吸取过去的弊端,永远杜绝未来的祸患。对内不能让他们掌管奏章,参与重大政事;对外不能让他们镇守地方,掌握兵权。这样不仅对国家有无穷的好处,对宦官自身也有无穷的好处。”看这道奏疏,可知我朝宦官的职权确实有借故扩大、干预过多的问题。太祖皇帝防范宦官的美好意图和良法,因逐渐积累而丧失的实在太多了。
景泰元年,陕西兰州举人段坚上书陈述两件事。第一件是:疏远宦官,请求召回在西宁、陕西等地监工的宦官。第二件是:摒弃异端,请求销毁佛教和道教的铜铁佛像,用来补充制造军器,并将年轻力壮的僧道编入军队。此事下达礼部商议,礼部认为窒碍难行,于是搁置不办。这有什么窒碍,却说这样的话呢?必定是害怕伤害宦官,并且对佛教和道教也曲意周全罢了。这一年,山西行都司天城卫令史贾斌上疏,请求清除窃弄权柄的宦官,只让他们专司洒扫,又收集历代尽忠守节以及恃宠的宦官事迹,编成《忠义集》。这件事下达礼部,也被议定驳回,并且以擅自离岗的罪名将他发回原籍。这其中的用意是可以明白的。当时主持礼部的是胡濙。
《皇明防要》记载:“我太祖鉴于前代宦官的过失,常放置铁牌,大约高三尺,上面铸有‘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个字,放在宫门内。宣德年间尚存,正统年间王振专权恣意,因此铁牌不知去向。”《皇明通纪》曾记载此语。万历年间有御史言事,将此作为事实,下旨诘问铁牌所在,朝廷典籍茫然不知,几乎被宦官所困,经过曲折援引才得以解脱。宦官留居宫中时间长久,虚权宦官相继兴起,这铁牌即使有,难道还能保存吗?况且事情涉及禁宫,尤其难以核实。那些传闻记录,未必都符合事实,怎能就落入封章之中,自取轻率荒诞的指责。这是言事者的警戒。
宣德皇帝即位三年,才开始举发都御史刘观贪赃枉法的罪行,并用顾佐代替他。那些贪淫不守法度的御史,都被论罪斥退,一时间朝堂肃然,惊动了往日贪婪纵法以及挟妓酣饮的习气,都回归到廉洁的准则。此后,淫乱一事,遂成为官刑和舆论重视的对象,至今士大夫敬畏名节,很少有人敢触犯。只有贪利一事,因有暧昧之处,上下无不借故宽纵,监司弹劾,动辄罗列收受赃物满纸,而议论者每每宽容包涵,恐怕在惩戒警示的意义有所未尽。宣德初年,有藩司官员因贪赃获罪,遇赦免,吏部拟恢复其职务,皇上说:“士大夫应当致力于廉耻,古人连盗泉的水都不喝,是厌恶它的名字。贪污岂可再任用?”全部罢免为民。到宣德五年考察朝觐官员,吏部奏报贪赃者二十五人,皇上认为他们是民害,全部发配戍边。既然九重宫阙中的好恶如此,执法者岂能曲意庇护,而吏治又怎能不清明整饬呢?
嘉靖六年十月,大学士张璁(后改名为孚敬)上疏说:君主以议论宰相为职责,宰相以匡正君主为功绩。如杨绾为相,子仪减少声乐,黎干节省随从,崔宽毁坏宅第。秦桧阴险纳贿,祸延国运。这两人为相,得失非常明显。现在的内阁,是宰相的职责。近来部院诸臣,有志向的难以施行,无志向的听命行事,这是把部院当作内阁的府库了。为何百姓不贫困且沦为盗贼呢?皇上想要宣扬德化,必须从亲近的人开始,亲近的人必须从内阁开始。如果真能让内阁得到合适的人,那么清明的治理就可以实现。臣见每年进表朝觐的官员,大多以馈赠京城官员为名,向小民科索,怨恨咒骂之声载道。应当加以禁止约束,犯者不予赦免。我认为这件事,士大夫所不肯言说,而在内阁尤其不愿言说。如果内阁能言说,士大夫必定会跟随。张文忠(张璁)掌权时,世宗皇帝恩眷无人能比,曾因直言抗论挽回天意,被宸语指责为执拗,但最终始终认为他可以任用。他“危身奉上”的谥号,也是由圣心决定的。正因为这件事他颇能矫饰励行,与甘心俯仰顺从的人自然不同。只是当时执政的同僚,多被他侵凌,朝中士人极口指责,都以奸邪看待他。大抵他人才健捷而智慧敏捷,施展才华则涉及凌驾他人,运用智谋则陷入执着权机。这两点,世人所指为奸人。但他不以阿谀充位,不以结党误国,与贪鄙狼藉的奸人不同。论人者,又应当以此作为权衡的标准。
治理世道的原则,禁止贪婪为首要。赵宋立国,最称忠厚,而对贪赃的禁令特别严厉。累世赦免,不及太祖、太宗时所犯的罪,很少能完全免罪。真宗、仁宗以后,则多杖脊远配。所以终宋一世,士人整饬廉节,政治少有贪残。国初尤其重视其惩罚,常在法律之外设置刑罚,大概是因为痛惩元朝积弊,用特殊典制震慑,所以为一代维新计策非常急切。后来因为法律太重,依律定罪,依例减科,所以为后
世枉滥虑者甚深。一平明仁恕,百世不易矣。但于施行推断,要在必申,庶几惩警之意,期于无刑也。曽闻永乐末年,宫车内摄,扈从官无所畏忌,滥觞污风。至宣徳初而滋甚,九重恶怒,特任顾佐劾治之,斥谴多人,乃始警戢。一时在廷顿还亷隅,赖此举也。然则利道可开,而法纪可不肃欤?夫以财货轻蔑缙绅,诚乖不辱之义。若吞舟可令漏网,则唐虞之投裔御魅,何伤大苛耶?大要士亷女洁,同闗世风。名教不洁之科律,皆如法决罚,不为彰秽者以创奸也。若衣冠之属,果尔行比饕餮,岂得更与士大夫同其矜惜乎?
译世俗中枉法滥刑的忧虑非常深重。一旦确立了公平、仁爱、宽恕的原则,百代都不会改变。只是在具体施行和推断案件时,务必坚持申明法度,希望达到惩戒警示的目的,最终期望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曾听说永乐末年,皇帝在宫内处理朝政,随从官员无所畏惧忌惮,坏风气由此开始蔓延。到了宣德初年,这种风气更加滋长严重,皇帝深恶痛绝,特地任命顾佐弹劾惩治他们,斥责贬谪了很多人,这才开始收敛警惕。当时朝廷官员顿时恢复了廉洁方正的风气,是依赖这一举措啊。既然如此,难道可以开辟贪利的道路,而不严肃法纪吗?用财物轻视侮辱士大夫,确实违背了不受侮辱的道义。如果连吞舟的大鱼都能漏网,那么唐尧虞舜将恶人流放边疆、驱除鬼魅的做法,又哪里算是过分苛刻呢?大抵而言,士人廉洁、女子贞洁,都关系到世道风气。对于违背名教、不洁的科条律令,都要依法判决惩罚,不向那些彰显污秽的人姑息,以惩戒奸邪。如果士大夫这类人,果然行为如同贪婪无厌的饕餮,难道还能与士大夫一同受到怜惜吗?
宋太宗注意刑辟,哀矜无辜。开寳以来,犯大辟非情理深害者,多从寛恤。自三年至八年,诏所贷死罪凡四千一百八人。独严贪墨之罪,赃吏必诛。太宗太平兴国二年秋七月庚午,诏诸库藏敢变权衡以取羡余者死。
三年六月癸未,诏:“职官賍罪,虽会赦,不得叙。”着为令。
端拱元年春正月乙酉,大赦,改元。除十恶官吏犯賍者,不赦。
至道二年春正月辛亥,祀天地于圜丘,大赦中外,文武官加恩,惟赃吏不原。
真宗景徳二年春正月甲戌,以契丹讲和,大赦。惟故杀、放火、强盗、伪造符印、犯賍、官吏不赦。
仁宗天圣二年八月丙辰,诏举官已迁改而贪污者,举主以状闻,闻而不以实者,坐之。
四年二月甲寅,诏吏犯賍,按察官失举者,并劾之。七年三月乙丑,诏受賍官勿防。
八月己亥诏官犯賍毋使亲民
九年冬十月丙戍,诏公卿大夫厉名节。
神宗▯宁三年四月癸未,有知州坐枉法賍,拟杖脊黥配海岛者。判审刑院苏颂言于帝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今黥之使与徒▯为伍,虽其人无可矜,所重者污辱衣冠耳。」帝曰:「善。」自后百官坐罪,免杖黥而流海外,因着为令。论曰:宋以忠厚立国,艺祖以来,每事务从寛大,惟于賍吏不以衣冠目之,徃徃借产弃市,大赦不减。故虽中人以下,不畏犯义,亦畏犯刑。吏治之善,未必无助。虽然,罪法有死,士体无辱,免黥杖最当。此已着令,而高孝时尚有用者,岂亦间借不测之辱,严警顽悍之徒?所谓偶一行之者欤。
高宗绍兴六年八月癸卯,有以賍败从黥者,中书舍人吕本中奏:“近嵗官吏犯賍,多至黥籍,然四方之逺,或有枉滥,何由尽知?异时察其非辜,虽欲收拭,其可得乎?若祖宗以来,此刑尝用,则绍圣权臣当国之时,士大夫无遗类乆矣。愿酌处常罚,毋令奸臣得以借口于后世。”从之。窃谓赃吏何足惜?但在中世,主徳不明,奸人柄事,或以此枉防正人,又乌可不重为虑也?
二十八年夏四月丙申,复诏文武官非犯赃罪,并许以致仕。恩▯子。
孝宗淳熈六年二月壬辰,钱良臣以失举赃吏,夺三官。
十二月己亥,诏:"自今鞫賍吏,后虽原贷者,毋以失入坐狱官。"
十二年十月甲子,命举改官人犯賍者,举主降二官。
十六年二月己夘,诏官吏赃罪显著者重罚毋贷。宁宗开禧元年閠八月庚子,诏官吏犯赃,追还所受,如旧法。
嘉定十六年春正月戊申,诏命官吏犯赃毋免,约法。
理宗寳庆元年八月丁巳,诏戒贪吏。
绍定二年二月庚戍,诏:“嵗举亷吏,或犯奸賍,保任同坐。监司守臣,其申严觉察。”
淳祐四年春正月,帝制训亷铭,饬中外。铭曰:周典六计,吏治条陈,以亷为本。乃良而循,彼肆贪虐,与豺狼均。肥于其家,多瘠吾民。纵逭于法,愧其冠绅。货悖而入,菑及后人。我朝忠厚,黜贪为仁。咨尔群辟,是训是遵。
五年三月庚子,诏严赃吏法,仍命有司举行淳熙故事,戒吏贪虐。
四年十一月癸丑,诏戒羣臣:「洗心饬行,毋纵于货贿。其或不悛,举行淳熈成法。」
景定二年春正月癸亥,诏监司率半嵗具劾去賍吏之数来上,视多寡行赏罚。守臣助监司所不及,以一嵗定赏罚。本路州无所劾,而台諌论列,则监司守臣皆罚。有治状亷声者,具实以闻。五年十二月壬寅,戒賍吏。
度宗咸淳二年十二月丁丑,申严戢贪之令。六月,三月癸丑,诏曰:「吏以亷称,自古有之,今絶不闻,岂不自章显而壅于上闻欤?其令侍从、卿监、郎官各举亷吏,将显擢焉。」
七年春正月乙丑诏戒贪吏
此宋一代约束賍吏次第事也。宋治仁厚,然不难以财僇人,正虑此辈婪财贼民耳。其后渐从寛减,然奬亷戢贪之谕,终始谆谆。茍非巨奸若秦、韩、史、贾,士大夫尚多以名检自饬。胡椒八百之賍借,絶无闻于宋世。其亦由风厉然欤?
按大明律,官吏受财,计赃科断。有禄人,枉法至八十贯者绞,系杂犯照例发附近卫所充军;不枉法至一百二十贯者,
译宋太宗重视刑法,怜悯无辜之人。自开宝年间以来,犯死罪的人,如果不是情理上极其恶劣的,大多给予宽恕体恤。从太平兴国三年到八年,皇帝下诏赦免死罪的共有四千一百零八人。唯独对贪污受贿的罪行严厉,贪官污吏必定诛杀。太宗太平兴国二年秋七月庚午日,下诏:各库藏中敢改变度量衡以谋取额外盈余的,处死。
太平兴国三年六月癸未日,下诏:“官员犯贪污罪,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得重新录用。”将此定为法令。
端拱元年春正月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除了十恶不赦的罪犯和犯贪污罪的官员外,其他人都赦免。
至道二年春正月辛亥日,在圜丘祭祀天地,大赦中外,文武官员加恩赏赐,唯独贪官污吏不予宽恕。
真宗景德二年春正月甲戌日,因与契丹讲和,大赦天下。唯独故意杀人、放火、强盗、伪造符印、犯贪污罪以及官吏犯罪的不赦免。
仁宗天圣二年八月丙辰日,下诏:被举荐的官员已经升迁改任,但如果发现其贪污,举荐人需将情况上报,上报后如果不属实,举荐人要受连坐之罪。
天圣四年二月甲寅日,下诏:官吏犯贪污罪,按察官失察未举发的,一并弹劾。天圣七年三月乙丑日,下诏:接受贿赂的官员不要让他们担任亲近百姓的职务。
天圣八年八月己亥日,下诏:官员犯贪污罪,不要让他们担任亲民官。
天圣九年冬十月丙戌日,下诏:公卿大夫要砥砺名节。
神宗熙宁三年四月癸未日,有知州因枉法贪赃,拟判处杖脊、刺字并流配海岛。判审刑院苏颂对皇帝说:“古代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如今刺字让他们与囚徒为伍,虽然此人无可怜悯,但所重视的是污辱士大夫的身份。”皇帝说:“好。”从此以后,百官犯罪,免除杖刑和刺字,流放到海外,因此定为法令。评论说:宋朝以忠厚立国,自太祖以来,每件事务都力求宽大,唯独对贪官污吏不以士大夫看待,往往没收财产并弃市,大赦也不减免。所以即使是中等以下的人,不畏惧违背道义,也畏惧触犯刑法。吏治的良好,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帮助。虽然如此,罪法有死刑,士人的体面不应受辱,免除刺字杖刑是最恰当的。这已经定为法令,但高宗、孝宗时还有使用的,难道也是偶尔借用不可预测的羞辱,来严厉警告顽固凶悍之徒?所谓偶尔实行一次的情况吧。
高宗绍兴六年八月癸卯日,有因贪赃败露而被刺字的,中书舍人吕本中上奏:“近年官吏犯贪赃,多至刺字入籍,但四方遥远,或许有冤滥,怎么能够全部知晓?将来如果发现他们无罪,即使想收回擦去刺字,怎么可能做到呢?如果从祖宗以来,这种刑罚曾经使用,那么绍圣年间权臣当政时,士大夫早就没有遗类了。希望斟酌处理常规刑罚,不要让奸臣得以在后世借题发挥。”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私下认为,贪官污吏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但在中古时期,君主德行不明,奸人掌权,或许会借此冤枉迫害正直之人,又怎么能不慎重考虑呢?
绍兴二十八年夏四月丙申日,再次下诏:文武官员如果不是犯贪赃罪,都允许退休。恩荫其子。
孝宗淳熙六年二月壬辰日,钱良臣因失察贪官污吏,被剥夺三级官职。
淳熙六年十二月己亥日,下诏:“从今以后审讯贪官污吏,后来即使被宽恕赦免的,也不以误判入罪来追究狱官的责任。”
淳熙十二年十月甲子日,命令:举荐改任官员的人,如果被举荐者犯贪赃罪,举荐人降二级官职。
淳熙十六年二月己卯日,下诏:官吏贪赃罪行显著的,重罚不予宽贷。宁宗开禧元年闰八月庚子日,下诏:官吏犯贪赃罪,追回所受赃款,依照旧法。
嘉定十六年春正月戊申日,下诏:官吏犯贪赃罪不予赦免,约法三章。
理宗宝庆元年八月丁巳日,下诏告诫贪官污吏。
绍定二年二月庚戌日,下诏:“每年举荐廉洁官吏,如果犯奸贪罪,保任者同罪。监司、守臣,要申明严加觉察。”
淳祐四年春正月,皇帝制定《训廉铭》,告诫中外。铭文说:周朝典章有六计,吏治条理陈述,以廉洁为根本。于是良善而循理,那些肆意贪婪暴虐的,与豺狼等同。使自家肥硕,多使百姓瘦弱。即使逃脱法律,也愧对冠带。违背常理得来的财物,灾祸会波及后人。我朝忠厚,斥退贪婪就是仁政。咨尔众官,要训诫并遵循。
淳祐五年三月庚子日,下诏严厉惩治贪官污吏的法令,仍命令有关部门实行淳熙年间的旧例,告诫官吏不要贪婪暴虐。
淳祐四年十一月癸丑日,下诏告诫群臣:“洗心革面,整饬品行,不要放纵于财货贿赂。如果不悔改,实行淳熙年间的成法。”
景定二年春正月癸亥日,下诏:监司每半年具报弹劾罢免贪官污吏的数量上报,根据多少施行赏罚。守臣协助监司做不到的,以一年定赏罚。本路州县没有弹劾,而台谏论列的,则监司、守臣都受罚。有政绩和廉洁名声的,据实上报。景定五年十二月壬寅日,告诫贪官污吏。
度宗咸淳二年十二月丁丑日,重申严厉抑制贪婪的命令。六月,三月癸丑日,下诏说:“官吏以廉洁著称,自古有之,现在完全听不到,难道不是自己彰显而被阻塞不能上达吗?命令侍从、卿监、郎官各自举荐廉洁官吏,将要显赫提拔他们。”
咸淳七年春正月乙丑日,下诏告诫贪官污吏。
这是宋朝一代约束贪官污吏的次第事迹。宋朝治理仁厚,但不难用钱财诛杀人,正是担心这类人贪婪钱财残害百姓。后来逐渐从宽减免,但奖励廉洁抑制贪婪的谕令,始终谆谆教诲。如果不是像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那样的大奸臣,士大夫大多还能以名节自我约束。胡椒八百斤那样的贪赃借端,在宋朝绝少听闻。这也是因为风气激励的缘故吧?
查《大明律》,官吏收受财物,计算赃款定罪。有俸禄的人,枉法贪赃达到八十贯的绞刑,属于杂犯照例发配附近卫所充军;不枉法贪赃达到一百二十贯的,
杖一百,流三千里,例减等坐徒。无禄人,枉法至一百二十贯亦拟绞,发遣;不枉法至一百二十贯以上,坐流,减徒并罢职役,不叙。又祖训一条,禁用黥刺、腓劓、阉割等刑。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羣臣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立禁。”至严重矣。诸罪犯惟抢夺、窃盗官私器物,项刺字于臂。诸賍法无刺者,盖甚不欲以刻画之刑断废氓▯,而况士侪乎?夫法至黥墨,破壊昭章,至为僇辱。祖宗思深虑永,恐有枉滥作戒,森严洪恕之仁,卓轶前代。正士人所应奋身砥节,以称陶钧。其有徼漏寛纪,甘奸名义者,充类等恶,正亦不待惨法而丑秽过当。所谓“不死之刑,无生之道”者也。
译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按惯例减等判处徒刑。没有俸禄的人,枉法赃物达到一百二十贯也拟判绞刑,发配遣送;不枉法赃物达到一百二十贯以上,判处流放,减等为徒刑并罢免职役,不再叙用。又有一条祖训,禁止使用黥面、割鼻、阉割等刑罚。说:“臣下敢有上奏使用这些刑罚的,文武群臣立即弹劾上奏,将犯人凌迟处死,全家处死,立刻禁止。”这是非常严厉的。各种罪犯中,只有抢夺、盗窃官私器物的人,在手臂上刺字。各种贪赃枉法的罪行中没有刺字的,大概是非常不愿意用刻画肌肤的刑罚来断送百姓,更何况是士人呢?刑罚到了黥墨的地步,破坏了身体的完整,是最为羞辱的。祖宗思虑深远,恐怕有冤滥,以此作为警戒,森严而洪大的仁恕之心,卓越地超越了前代。这正是士人应当奋身砥砺节操,以称颂皇恩的地方。那些钻营法律漏洞、甘受奸名的人,与恶人同类,确实也不必等待残酷的刑罚就足以让他们丑秽过当。这就是所谓的“不死之刑,无生之道”啊。
采芹録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采芹録卷四
明 徐三重 撰
高皇帝奋剑淮甸,以布衣定天下,真所谓取之羣雄之手。当时天兵北临,元主自遁,其子姓被繋者,宠以封爵,防送归庭,絶无洛邑顽民之疑,此圣度天容,国家万万世无疆基命之盛徳也。且又保全忠节,厌薄降人,以作兴一代正气。汉髙惟宥季布、戮丁公两事耳。髙皇于胜国旧人,强项者明视其偃蹇而不忤其改心,推奉者即有勤劳才艺,终身疑之,必获罪而后己。此所以培养志节,鼔舞人心,为后世纲常大计,圣谟▯逺矣。呜呼!借令畱梦炎、王积翁委身归朝,必不保其富贵;而文丞相、谢提刑抗节致命,当更如何遇以不臣耶?
英庙冲龄受壐,奸珰王振窃柄祸国,遂有土木之警。天命眷祐,卒得奉旋。大运重新,载履宸极,躬尝劳瘁,勤揽万防。自曹石诛锄以后,阴翳并揭,外弼刑政独裁,邉警已希。中土乐业,海内休裕,复还熈明。昔汉宣少遭戾园之厄,出死得生,其后践位以贤明,综理致汉家隆郅。絶域臣享,虽成性特逹,然不无涉歴焉。呜呼!明主之不废艰虞,如是。
孝庙生自覀宫,六嵗而逹大内,逾月而孝穆賔天,盖为昭徳宫所间,外庭深为危疑,然大命所在,万灵防持,宪庙一念而泰山震动者七,岂非天乎?践阼之后,仁明恭俭,委信耆贤,以成一代太平极治,正与宋仁宗事相脗合。仁宗生于李宸妃,为章献攘育以登寳位,主徳世道皆畧相当。若追踪前代,则有汉孝文,苐不知成康之世视此复何如耳?臣谨按,英庙复辟后,与孝庙一朝俱躬裁万防,召问臣下,羣小罕得任事,故朝廷清明,海内康静,称太平之世。世庙承统,睿哲天成,雄防由已,议礼折狱,鼎新革故,咸决庙谟,故载振中叶。及元修之后,稍隔外朝,柄臣尚得乘隙窃弄威福,何况英庙初立,中人全执大柄,有不乱政生祸者耶?乃知人主御世,惟亲政勤事,天下必受其福也。
永乐间,名臣职列外庭,事任最重,勲望亦最著者,莫蹇、夏二公。若所称二公,质行皆恭谨温厚,以老成济事。若侃侃遂直,风采振世,则非二公所居。盖縁国纪当元政寛玩之后,颇从严饬以合张弛。文皇承之,独裁威命。如周宪使、解叅议皆以触忤抵戮。蹇、夏位望勲地已极巍崇,然一事罣误,犹未免囚系折辱。当时勤励以图称塞,周宻以免罪愆,不得不私兢兢。至如吕震、陈瑛之徒,以阿迎媚上,以苛险完躯,视二公则大天渊殊矣。
永乐五年,命户科都给事中胡濙徧行天下,以访异人张三丰为名,或云实为踪迹逊国事,虑有别端耳。彼异人何益,而徧访之,且特烦朝使也。是年,令改造海运船二百五十只,备使覀洋。至七年正月,遣中官郑和领兵,自福建之长乐五虎门航海,徧通西南诸岛夷,西洋取寳船至。仁庙登极,乃诏停止。夫劳人逺岛,小夷索取无用之物,至耗费巨万,涉歴大险,必非圣主本意明矣。成化间,中人遂援为故事,不有刘忠宣隂収旧案,防成载举。
皇明内阁名臣,三杨为称首。歴事四朝,预议宻勿,文经武纬,共济升平,可谓思皇桢国之彦云。苐后之论者,尚有未尽。《天顺日録》谓格君心之非,引之当道,槩乎未闻。《▯缀録》谓王振之祸,麓川之师,皆三杨失政所致。丘文庄杂著及防溪杂记中,皆明指当前阙事,而目为辅理之责。盖瑕瑜自不相掩,得失亦有定衡。大要量其势之可为,惜其事之不副,又何嫌求备于贤者?《▯缀谓世称贤相,必曰三杨,由所善者多,亦不没其大矣。窃谓三公当成仁宣朝,主徳刚徤,图治励精,政令决于朝堂,而三公以文墨议论参画其间,虽多所匡维,而转圜势易,未可尽谓是其拮据之力。至昭圣上賔裕陵,未能亲政,旁落宵阉,不经黄阁。盖国家祖制,原无秉钧重任可以専制中外之威柄,而一旦侵攘,有挟而令,不可尽咎是其委巽之过。使前者主非克明,咨询罔及三杨,何以为功?使后来英庙冲政,遂如复辟之年,三杨亦无遗憾,如防溪所议
译《采芹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采芹录》卷四
明代 徐三重 撰
高皇帝在淮甸起兵,以平民身份平定天下,真是从群雄手中夺取了政权。当时朝廷军队北伐,元朝皇帝自行逃遁,其子孙被俘获的,受到恩宠赐予封爵,护送回归朝廷,完全没有洛阳顽民那样的嫌疑,这是圣明的度量与天大的包容,是国家万世无疆基业命定的盛德。况且又保全忠义气节,厌恶鄙薄投降之人,以此兴起一代正气。汉高祖只有宽恕季布、诛杀丁公这两件事罢了。高皇帝对于前朝旧臣,刚强不屈的,明知他们傲慢不顺从而不违背他们改变心意;逢迎奉承的,即使有功劳才艺,也终身怀疑他们,必定等到他们获罪才罢休。这就是培养志向节操、鼓舞人心,为后世纲常大计,圣明的谋略深远啊。唉!假如留梦炎、王积翁委身归顺朝廷,必定不能保全他们的富贵;而文天祥、谢提刑坚守节操献出生命,当时又会如何对待这些不臣服的人呢?
英宗年幼即位,奸佞宦官王振窃取权柄祸害国家,于是发生了土木堡之变。上天眷顾保佑,最终得以回銮。国运重新振兴,再次登上皇位,亲身尝尽劳苦憔悴,勤勉处理万机。自从曹吉祥、石亨被诛杀以后,阴暗遮蔽一并揭开,对外辅佐刑政独自裁决,边境警报已经稀少。中原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休养生息,恢复清明盛世。从前汉宣帝年少时遭遇戾园之祸,死里逃生,后来即位以贤明著称,综理政务使汉朝达到鼎盛。远方异族臣服进贡,虽然是因为他天性通达,但也不无经历艰难困苦的原因。唉!圣明君主不废弃艰难忧患,就是这样。
孝宗生于西宫,六岁进入大内,过了一个月孝穆皇后去世,大概是因为昭德宫从中阻隔,外朝深深感到危险疑虑,然而天命所在,万灵扶持,宪宗一念之间使泰山震动七次,难道不是天意吗?即位之后,仁德明智恭敬节俭,信任老成贤臣,成就了一代太平极治,正与宋仁宗的事迹相吻合。仁宗生于李宸妃,由章献太后抚养而登上皇位,君主德行与世间道义都大致相当。如果追溯前代,则有汉文帝,只是不知道成康之世与此相比又如何呢?臣谨按,英宗复辟后,与孝宗一朝都亲自裁决万机,召问臣下,小人很少得任事,所以朝廷清明,天下康宁,称为太平之世。世宗继承统绪,睿智天成,雄才大略出于己意,议礼断案,鼎新革故,都决定于庙堂谋略,所以再次振兴中叶。等到元修之后,稍微隔绝外朝,权臣尚且能乘隙窃取威福,何况英宗初立,宦官完全执掌大权,有不乱政生祸的吗?由此可知君主治理天下,只有亲政勤事,天下必定承受其福。
永乐年间,名臣任职外朝,事务责任最重,功勋声望也最显著的,没有超过蹇义、夏原吉两位公。如果说这两位公,质朴品行都恭谨温厚,以老成持重成就事业。如果说刚直敢言,风采震动世人,则不是这两位公所处的位置。大概因为国家法纪处于元朝政治宽纵懈怠之后,颇为严格整顿以符合张弛之道。仁宗继承之后,独自裁决威命。如周宪使、解参议都因触犯违逆被杀。蹇义、夏原吉地位声望功勋已经极其崇高,然而一事牵累失误,还难免被囚禁折辱。当时勤勉励精以图称职,周密以免罪过,不得不私下谨慎小心。至于像吕震、陈瑛之徒,以阿谀迎合媚上,以苛刻阴险保全自身,与两位公相比则天渊之别了。
永乐五年,命令户科都给事中胡濙走遍天下,以寻访异人张三丰为名,有人说实际上是追踪逊国之事,担心有其他图谋罢了。那异人有何益处,却遍访他们,而且特别烦劳朝廷使者。这一年,命令改造海运船二百五十只,准备出使西洋。到七年正月,派遣宦官郑和领兵,从福建长乐五虎门航海,遍通西南诸岛夷,西洋取宝船到达。仁宗即位,于是下诏停止。让百姓劳苦远赴海岛,向小夷索取无用之物,以致耗费巨万,经历大险,必定不是圣明君主本意,这是明显的。成化年间,宦官于是援引为旧例,如果没有刘忠宣暗中收集旧案,几乎造成再次举事。
大明内阁名臣,三杨堪称首屈一指。历经四朝,参与机密议论,文治武功,共同成就升平,可以说是辅佐皇上的桢干国之才俊。只是后来的评论者,还有未尽之处。《天顺日录》说纠正君心的错误,引导到正道,一概没有听说。《弇山堂别集》说王振之祸,麓川之师,都是三杨失政所致。丘文庄杂著及《防溪杂记》中,都明确指出当前缺失之事,而视为辅理的责任。大概瑕疵与美玉自然不相掩盖,得失也有定衡。大要衡量其势之可为,惋惜其事之不副,又何必苛求贤者完美无缺?《弇山堂别集》说世人称贤相,必说是三杨,因为所善者多,也不埋没他们的大德了。我私下认为三公在成化、宣德朝,君主德行刚健,图治励精,政令决于朝堂,而三公以文墨议论参画其间,虽然多有匡正维系,但转圜势易,不可完全说是他们拮据之力。至于昭圣上宾裕陵,未能亲政,旁落宵小宦官,不经过黄阁。大概国家祖制,原本没有秉钧重任可以专制中外之威柄,而一旦侵夺,有挟而令,不可完全归咎是他们委曲顺从的过错。假如前者君主不是英明,咨询不及三杨,何以为功?假如后来英宗年幼执政,就像复辟之年,三杨也无遗憾,如防溪所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