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芹録卷四
。兵马律法诸▯不克厘革者,或尚有思虑未周,议论未合,在廷当共任之。丘文庄所议轩龙易位,勅使旁午等事,则三公不免俛首矣。至于格君心之非,引之当道,此湏有先民学术,负居潜之徳,施文明之化,乃可言之,未容轻以望人也。
译那些关于军队、马政、法律等未能彻底整顿革新的方面,或许是因为考虑尚有疏漏,意见尚不一致,朝廷上的大臣应当共同承担这一责任。丘濬(丘文庄)所议论的关于轩龙易位、敕使往来频繁等事情,那么三公也不免要低头认错了。至于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引导其走上正道,这需要拥有先贤的学术修养,具备隐居待时的德行,施行文明教化的力量,才可以谈论,不能轻易地期望别人能做到。
国初理学名儒曹月川,最在前人称其学行,在吴康斋右。盖康斋防通纪所论,尚有未满于人,而月川纯修雅教,端已化人。所到向信完养,终始其所着诸书,未获见,苐摘其夜行烛中语:「佛氏以空为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老氏以虗为道,非率性之道,共由之路。」信精义所至,造道名言也。时宣庙在御,好学右文,懐贤若渇,常着《猗兰》《招隐》诸篇,以风示大臣。一时舘阁顾问诸僚,防礼隆渥,不异亲旧。则圣情倾慕可知。乃有明圣贤之道,如月川者,卒于霍州校职,不令一处论思之列,惜哉!正统间,康斋为石亨所荐,勅书聘起,龙光帝庭,为一代异数絶典;而月川闇然下位,公卿不为称扬,方岳不为表逹,道振一州,声不名世。此岂在廷贵近真不闻知?抑或隔于好尚之殊方也?
陈孝亷茂烈,以御史乞归终飬,身治畦圃以给供奉。朝廷初与教职,次给月米资之,皆坚疏辞免。其所以辞者,以不仕不可受禄,用力供飬之义也。平日以顔曾自厉,省身克己,心体躬修,识者谓得在孔门可防顔闵。虽其至性纯孝,亦由学问渊深如此。名贤真不易屈指。
王端毅刚直忠贞,为一代人物冠冕。▯治初在吏部,厄于刘吉,有所举措,輙为沮持。頼贤珰懐防在内,知公最深,吉卒不得中伤。当时海内舆论,首推贤惟公而极贱斥刘。万如灵鳯,妖枭伦类悬絶,昭灼妇人稚子之口。然吉所比结御史,尚有异议于其间,乃知物情相逺。人苟不畏名义,虽令吠尧啮舜,犹为之也。
刘忠宣公人品表识,表仪一代。在▯治间,受知最深,防宠礼数,冠絶羣宰。至正徳时,名列党籍,囚系折辱,逺戍西荒,躬执防戎伍之间,▯操阃帅之国。大贤君子,遇与不遇,何啻天升渊坠!当时搆害公者,刘宇、焦芳二人也。
▯治十七年,左都御史戴公珊求退,不允。私恳刘公大夏代奏。上曰:“卿去説与他,朕以天下事推诚付托,犹家人父子。太平未兆,何忍舎朕先归?”公闻之,泣下曰:“吾不得还家矣。”考戴公禄仕十余年,家无余赀,常因面对与刘公各赐元寳一绽。谕曰:“卿等将去买茶果用。”朕闻朝觐日,有避嫌闭户不与人接见者,如卿等虽开门延客,谁复有以贿赂通也?夫上之慰▯,真识其忠亷;下之求退,非勉强应例,而刘、戴二公宠任隆重,絶无敢以苞苴及其门。借令得请而退,必不能为子孙营厚业。呜呼!此皆盛世名公,太平懿事,安得起斯人于九原,为后进岩岩观仰。
国朝大臣功在社稷而死不当罪者无若于忠愍。窃疑公于景防间宠任最専,易储之事何无一语匡正?岂縁九重情念所向难于转旋故耶?汉留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防。今天下安定,虽臣等百人何益?”公似亦明料此事不易以唇舌济者,独功高位极犹秉枢筦,其来侧目而启嫉口,己非旦暮知防贞吉。公似失此矣。迨宪庙履极,每念公功而不闻督其过,重惜其勤身苦节而不苛责其所不得为,圣明睿照可谓无失秋毫。亦由公重扶鼎运之大勲,青官所曾目覩而心眷,必不轻以回谋疑之也。
薛文清公为大理少卿,以持正忤王振,因驳议寃妇狱。台长阿振意,欲防以死,遂刻公受贿,弃律故出入罪,坐公重辟,禁系至将决。大臣有申救者,乃得免,放归。当时搆入公罪者,都御史王文,而申救大臣未知何人,又不知从何处、何术救之也。凶珰擅命,憸人趋承,至曲法诬害忠贤以悦其意,恬不复为后代清论惜。呜呼!如王总宪者,戮死复辟时,岂足惜哉?岂足惜哉!
吾学编记,陈白沙谓张东海曰:「吴康斋以布衣为石亨所荐,以故不受职,求观秘书,冀得开悟主上。惜时相不悟,以为实然,言之上,令受职然后观书,殊戾康斋意,遂决去。如此,则康斋去就亦不为苟矣。」荐由石亨,本不冝出,顾朝廷礼命隆重,义不可辞。不受职而观书,因得以賔友之礼乘间启沃,岂不脱然势位而兼有称塞哉?违其防志而决防高蹈,更极光朗也。第陈钓叟编《通纪》,则言康斋不受官之故
译明朝初年,理学名儒曹月川,当时的人们称颂他的学问品行,认为他在吴康斋之上。大概因为康斋在《防通纪》中的论述,尚有不能完全令人满意之处,而月川则纯粹修养、雅正教化,端正自身以感化他人。他所到之处,人们都信服并安养身心,始终如一。他所著的各种书籍,我没有见到,只是摘录《夜行烛》中的话:“佛教以空为性,这不是天命之性,人禀受于其中的本性;道教以虚为道,这不是率性而为的道,众人共同遵循的道路。”这确实是精微义理所达到的境界,是阐述大道的名言。当时宣宗皇帝在位,喜好学习,崇尚文治,渴慕贤才如饥似渴,常常撰写《猗兰》《招隐》等篇章,以讽喻示教大臣。一时之间,馆阁顾问等僚属,受到的礼遇优厚,不亚于亲信旧臣。由此可知圣上倾慕贤才的心情。然而像月川这样阐明圣贤之道的名贤,最终只在霍州担任校职,不能位列朝廷论道思议的行列,真是可惜啊!正统年间,康斋被石亨推荐,皇帝下诏聘请他出山,他荣耀地进入朝廷,成为一代罕见的殊荣;而月川却默默无闻地处在下位,公卿不替他称扬,地方长官不替他表奏,他的道德只震动一个州,名声不显于世。这难道是朝廷中的权贵真的没有听说知道?还是因为喜好风尚的不同而阻隔了呢?
陈孝廉茂烈,以御史身份请求归乡终养父母,亲自整治园圃以供给奉养。朝廷起初授予他教职,后来每月供给米粮资助他,他都坚决上疏辞谢。他之所以辞谢,是因为认为不仕就不能受禄,这是尽力供养父母的道义。平日他以颜回、曾参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反省自身,克制私欲,内心体悟,亲身修行,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如果在孔子门下,可以比肩颜回、闵子骞。虽然他有纯真的孝性,也是由于学问如此渊深。名贤确实不易屈指可数。
王端毅刚直忠贞,是一代人物的冠冕。〇治初年在吏部任职,受到刘吉的阻挠,有所举措,就被他阻挠牵制。依靠贤德的宦官在宫内,深知王公的为人,刘吉最终没能中伤他。当时海内的舆论,首先推崇贤德只有王公,而极度鄙视排斥刘吉。凤凰与妖枭,类别悬殊,连妇人和小孩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刘吉所勾结的御史,尚且在中间提出异议,由此可知人心相距甚远。人如果不畏惧名节道义,即使让他像狗一样吠尧、像狼一样咬舜,也会去做。
刘忠宣公人品卓识,是一代的表率。在〇治年间,受到知遇最深,受到的恩宠礼数,超过群臣。到了正德时,名列党籍,被囚禁受辱,远戍西荒,亲自执役在军队之间,〇操持在边帅的国境。大贤君子,遭遇与不遭遇,何止是天壤之别!当时构陷害公的,是刘宇、焦芳二人。
〇治十七年,左都御史戴公珊请求退休,皇帝不允。他私下恳请刘公大夏代为上奏。皇帝说:“你去告诉他,我把天下大事推心置腹地托付给他,如同家人父子。太平尚未显现,怎么忍心舍弃我先回去?”刘公听后,流泪说:“我不能回家乡了。”考察戴公做官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的资财,曾经因为当面应对与刘公各赐元宝一锭。皇帝说:“你们拿去买茶果用。”我听说朝觐之日,有避嫌闭户不与人接见的,像你们虽然开门延客,谁还会用贿赂来打通呢?皇上对他们的慰劳,真正识别了他们的忠诚廉洁;他们请求退休,不是勉强应付惯例,而刘、戴二公受宠任隆重,绝无敢以贿赂送到他们门前的。假使请求获准而退休,一定不能为子孙经营丰厚的产业。唉!这些都是盛世的名公,太平的美事,怎么能从九泉之下起用这些人,让后辈高山仰止呢。
本朝大臣功在社稷而死不当罪者,没有比于忠愍更甚的。我私下怀疑公在景泰年间受宠任最专,易储之事为何没有一句匡正?难道是因为九重宫阙中皇帝的情念所向难以扭转的缘故吗?汉留侯说:“起初皇上多次处在危急困顿之中,幸好用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即使我们百人有什么益处?”公似乎也明白此事不容易用唇舌来补救,只是功高位极还掌握枢机,招致侧目而启嫉口,早已不是早晚能知道保全贞吉的。公似乎失于此了。等到宪宗皇帝即位,常常念及公的功劳而不闻督责他的过错,重视爱惜他的勤身苦节而不苛责他所不能为的,圣明睿照可谓无失秋毫。也是由于公重扶鼎运的大勋,皇帝亲眼目睹而心眷,必定不会轻易以回谋怀疑他。
薛文清公担任大理少卿,因持正触犯王振,于是驳议冤妇狱。台长迎合王振的意思,想置他于死地,于是刻意指控公受贿,弃律故出入罪,判处公重刑,禁系至将决。大臣有申救的,才得以免罪,放归。当时构陷公罪的,是都御史王文,而申救的大臣不知是谁,又不知从何处、用什么方法救他的。凶恶的宦官擅权,奸佞之人趋承,以至于曲解法律诬害忠贤以取悦其意,恬不为后代清论惋惜。唉!像王总宪这样的人,在戮死复辟时,难道值得惋惜吗?难道值得惋惜吗!
《吾学编》记载,陈白沙对张东海说:“吴康斋以布衣被石亨推荐,因此不接受职,请求观览秘书,希望得以开悟主上。可惜当时宰相不悟,以为确实如此,上奏让康斋接受职然后观书,违背了康斋的本意,于是决意离去。如此,则康斋的去留也不苟且了。”推荐由石亨,本不适宜,但朝廷礼命隆重,道义上不可推辞。不接受职而观书,得以以宾友之礼乘间启沃,岂不是超脱势位而兼有称塞吗?违背其本志而决意高蹈,更加极光明朗。只是陈钓叟编《通纪》,则说康斋不受官的缘故
,以为勅书聘以伊傅礼,今嫌官僚而不居;又谓曾防石亨族谱,自称门下士;又谓曾因弟夺其田,囚首跪讼公庭。张廷祥编修有上告「素王正名定罪」之责,俱不识诚有是事否?果若云然,则不惟难称醇儒,即髙士亦未为允也。呜呼!名声太溢者多遭毁嫉,如康斋学行章闻一时,岂应无实?至是而白沙道其防意,岂亦因故所受业为之曲解者乎?
译认为他奉皇帝诏书聘请,给予伊尹、傅说那样的礼遇,如今却嫌弃官位而不就任;又说曾为石亨编修族谱,自称是其门下士;又说曾因弟弟争夺他的田地,蓬头垢面跪在公堂上诉讼。编修张廷祥有上奏“素王正名定罪”的责任,都不知晓确实是否有这些事?如果真像所说的那样,那么不仅难以称为纯儒,即使是高士也不恰当啊。唉!名声过于显赫的人多遭毁谤嫉妒,如康斋的学问品行闻名于当时,难道应当没有实情吗?到了这时白沙说他防备意念,难道也是因为故意为其所受业者曲解的吗?
吴聘君之荐,由李文逹及承聘至京,则又周旋其进退,得全始终,防礼。虽聘君名实,后来议者不无异同,而一时崇奬,深见风尚。幽人之意,盖国家以学行聘起遗逸,而有礼以成其去就,大体当如是也。若▯缀録瘢索聘君疵垢,极口不减唾骂,纵令自取,不无他累,然论者犹当并存得失,何得一切破壊如斯耶?至如陈白沙学术渊源,容有未合先正,而人品卓朗,见者多重其风格,蕴借亦定不凡。▯缀録亦极为丑诋,似更出寻常之外,此岂白沙所自待与?盖▯缀作于尹直详直物情朝议,则其捉笔肆论,断有不足深信者。李文逹作《天顺目録》,于聘君美行载之颇多,即由掩瑕存厚,亦见君子用情。夫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于此观人,尤易彷佛也。
孝庙冲龄,内官覃吉辅道匡正之功居多。其言曰:「吾老矣,安望富贵?但得天下有贤主足矣。」此可谓有贤士大夫之心。宪庙尝以五庄赐东宫,吉劝辞之曰:「天下山河皆主所有,何以庄为?徒劳民伤财,为左右之利而已。」东宫出讲,加礼讲官,皆吉道之曰:「尊师重傅,当如此。」此可谓有贤士大夫之见。
权奸擅政,早能见防,乞休者,天顺间薛公文清,正徳间王公文恪,皆正人也。而文清险夷一徳,幽显同行,至于渊源正学,尤称真儒,身受顾命,不敢上负先皇,志清君侧,遭搆斥逐者,正徳间刘公文靖,谢公文正,皆社禝臣也。而文靖持议时,推案悲愤溢出,忠诚毕,老山林独终令誉,商文毅抗言于汪直毒虐之时,正不顾其私,与恭谨保位者自别,岳文肃法语于曹石猖狂之日,直不图其济,与浮沉巧宦者亦殊。
山懐逺云:镇广西有老▯郑牢,性鲠敢言。公呼牢试问曰:「世谓为将者不忌贪,广西饶珍货,我亦可贪否?」牢曰:「白袍防墨,终不可湔。」公笑曰:「人言土夷馈送,苟不纳,彼疑且忿,奈何?」牢曰:「居官黩货,国宪甚严。公不畏朝廷,乃畏蛮子耶?」公举手礼牢曰:「教我,教我。」山公智勇名将,而亷正严洁,又武籍中所希闻。郑牢▯人,而明识端论,乃如此。公固知牢,牢亦知公,不难其语者,可谓两贤矣。呜呼!士大夫以文儒致位卿宰,可不迨山镇戎?宁可不迨郑▯耶?
何椒丘学行为世名贤,而▯宰公之失不能盖也。▯宰名实大防,晚节而椒丘之美不为累也。▯宰为温州刑部日,清操自着,不得以后事并没为▯宰日。物议大垢,又不得以先美特寛。盖瑕瑜得失,各有定论。圣人于仲弓父子不相假借,而臧武仲之智,作不顺而施不恕,终受责于春秋。如是乃为是非之正。
成化二年二月,李文逹父防夺情起复,暂归视葬,旋卽还京。罗一峯上疏,乞令终制,内批出罗提举福建市舶。至十二月,文逹捐舘,相距才十月耳。次年二月,一峯复原官。一峯之贬,陈庄静附和有力焉。成化四年,庄静卒,士人爲诗诮之,末云:“九原若遇南阳李,为道罗伦已复官。”呜呼!人事反覆何常?苐为所当为,宁有生死两截事也?文达才识通明,持论端雅,被遇英庙,随事献纳,委曲匡维,多所▯济。独此一事,及处张、岳二贤,不无遗议。识者知其器羙而心未纯焉。
李文正在康陵时,刘瑾初得事,刘、谢二公俱被逐,而公得独留。人谓陨名毁迹,以保防善类。然其时衣冠之祸,最称酷烈。善类之得庇者固有,而不获脱免者未为不多。夫圣贤正人,须先直已有莘之五就,为能全济天下,故耳。倘以一二得济者为功,而掩屈身之迹,彼多所不得济者,又何以塞天下之望?陈平谓王陵曰:“面折廷诤,臣不如君;安社稷,定刘氏,君亦不如臣。”后卒能践之。方刘、谢去位,亦有面质语,而公竟无以答,人遂有漏泄阿附之疑。然其初既不得与忠贤同谢,而共事奸凶,周旋其间者五歴年,身安其官,义不形色,朝常日紊,国祚防危。纵真有隂防善类之功,终未有以解漏泄阿附之疑也。
成化二十年,以妖僧继晓言,发内库银数十万,建大镇国永昌寺。刑部员外郎林俊疏谏,下狱
译吴与弼先生的举荐,是由李东阳以及承聘先生引荐来到京城,随后又周旋于他的进退之间,得以保全始终,符合礼制。虽然吴与弼先生的名望与实绩,后来的议论者看法不一,但当时对他的推崇奖掖,深刻体现了当时的社会风尚。隐逸之士的心意,大概是国家以学问品行征召遗逸之士,并用礼制来成全他们的去留,大体应当如此。如果像《续录》那样搜求吴与弼先生的瑕疵,极尽口舌不加掩饰地唾骂,纵然他是自取其辱,也不免有其他牵累,然而议论者仍应当并存得失,怎么能像这样一概摧毁呢?至于陈白沙的学术渊源,或许与先代正统不完全契合,但他的人品高洁明朗,见到的人都推崇他的风格,含蓄蕴藉也一定不凡。《续录》也极力丑化诋毁,似乎更超出寻常,这难道是陈白沙所自待的吗?大概《续录》是在尹直详查直陈物情朝议时所作,那么他提笔肆意议论,断然有不足深信的地方。李东阳撰写《天顺目录》,对吴与弼先生的美行记载很多,即使是掩盖瑕疵以存厚道,也可见君子用情之深。善人喜爱他,不善的人厌恶他,由此观察人,尤其容易大致了解。
孝宗皇帝年幼时,内官覃吉辅佐引导、匡正过失的功劳居多。他说:“我老了,哪里还奢望富贵?只要天下有贤明的君主就足够了。”这可以说是具有贤士大夫的心胸。宪宗皇帝曾将五处庄园赐给东宫,覃吉劝谏推辞说:“天下的山河都是君主所有,何必还要庄园呢?只是徒然劳民伤财,成为左右近侍的利益罢了。”东宫出宫讲学,增加对讲官的礼遇,都是覃吉引导说:“尊师重道,应当如此。”这可以说是具有贤士大夫的见识。
权奸专政,能早作防范,请求退休的,天顺年间有薛瑄,正德年间有王鏊,都是正直的人。而薛瑄在险恶与平顺中德行如一,在显达与隐退中行为一致,至于渊源纯正的学问,尤其被称为真儒,身受顾命,不敢辜负先皇,立志清除君主身边的奸佞,遭到构陷被斥逐的,正德年间有刘健、谢迁,都是国家的栋梁之臣。而刘健在持议时,推案悲愤溢出,忠诚尽显,老死山林独自保持令誉;商辂在汪直毒虐之时直言抗争,公正而不顾私利,与恭谨保全地位的人自然不同;岳正于曹石猖狂之日严词斥责,正直而不图侥幸,与浮沉巧宦的人也不同。
山涛曾说:镇守广西时有老卒郑牢,性格刚直敢言。山涛召郑牢来试着问他说:“世人说为将者不忌讳贪婪,广西富饶珍奇货物,我也可以贪吗?”郑牢说:“白袍上沾了墨,终究无法洗清。”山涛笑着说:“人们说土著夷人馈赠,如果不接受,他们怀疑且愤怒,怎么办?”郑牢说:“做官贪赃枉法,国家法律很严厉。您不畏惧朝廷,却畏惧蛮夷吗?”山涛举手向郑牢行礼说:“教我,教我。”山涛是智勇双全的名将,而廉洁正直严洁,又是武职中很少听到的。郑牢是个卒卒,而明识端正的言论,竟然如此。山涛固然了解郑牢,郑牢也了解山涛,不忌讳他的话语,可以说两人都是贤者。唉!士大夫以文儒之身达到卿相之位,怎能不追随山涛镇守边疆呢?怎能不追随郑牢呢?
何乔新学问品行是世间名贤,而《续录》中宰公的过失不能掩盖。宰公名望与实绩相差甚远,晚年节操而何乔新的美德不被拖累。宰公在温州任刑部官员时,清高节操自显,不能因为后来的事而完全抹杀宰公的作为。物议大加垢病,也不能因为先前的美德而特别宽恕。大概瑕疵与美玉、得与失,各有定论。圣人对仲弓父子不相假借,而臧武仲的智慧,做事不顺且施恩不恕,最终受到《春秋》的责备。这样才是是非的正道。
成化二年二月,李东阳父亲去世夺情起复,暂时回乡安葬,随即返回京城。罗伦上疏,请求让他守完丧期,内批将罗伦提举福建市舶。到十二月,李东阳去世,相距才十个月。次年二月,罗伦恢复原官。罗伦的贬谪,陈庄静附和有力。成化四年,陈庄静去世,士人作诗讥讽他,最后说:“九原若遇南阳李,为道罗伦已复官。”唉!人事反复无常,只做应当做的事,哪有生死两截的事呢?李东阳才识通明,持论端雅,被英宗皇帝赏识,随事献纳,委曲匡扶,多有补益。唯独这件事,以及对待张、岳两位贤人,不免留下议论。识者知道他的器量美好但心思未纯。
李东阳在康陵时,刘瑾刚得势,刘、谢两位公都被驱逐,而李东阳得以独留。人们说陨灭名声毁掉踪迹,以保全善类。然而当时衣冠之祸,最称酷烈。善类得以庇护的固然有,而不能脱免的也不为不多。圣贤正人,须先有伊尹五次就聘的直道,才能保全济助天下,所以如此。倘若以一二得济者为功,而掩盖屈身之迹,那些多所不得济者,又何以塞天下之望?陈平对王陵说:“当面折冲廷争,臣不如君;安定社稷,奠定刘氏,君也不如臣。”后来终于能实践。当刘、谢去位时,也有当面质问的话,而李东阳竟无以回答,人们于是有泄露阿附的怀疑。然而他起初既不能与忠贤同谢,而共事奸凶,周旋其间者历经五年,身安其官,义不形色,朝常日紊,国祚濒危。纵真有暗中保全善类之功,终未有以解泄露阿附之疑也。
成化二十年,因妖僧继晓之言,发出内库银数十万,建造大镇国永昌寺。刑部员外郎林俊上疏谏阻,被下狱
。后军都督府经歴张黻救之,亦下狱。上怒,且不测。时万安、刘吉在内阁,噤不出一语。頼王端毅及贤珰懐恩苦救,乃得释。是年山西、陜西、河南等处饥。万安等议,令天下生贠纳粟入监,又令被灾所在三年、六年考满官纳粟赈济,免赴部给由,浊贤闗以兴利壊课法而生财。大臣经纶如是耶?何不一言以建寺帑银活人也?彼未尝言,不可谓上不能行。他人有言而得罪者,彼居大位而偶坐睁视,况肯自言乎?继晓乃其所结纳,以希宠固位者。建寺之事,晓实倡之。彼乌肯正言相忤也?然则以名设防救灾,而苟应在位之事者,非生员、考满官纳粟无计矣。至▯治初,万安去,继晓诛。虽刘吉尚在,而王端毅已召用掌铨,懐珰又居中相左右。大隂忮懐倾憸而不得肆,故王公得少安。位行意渐改,弊事元年奏停止生员、吏典纳银例。二年奏复官员给由例。其复给由疏曰:「各官廪禄有限,而杂职之俸尤微。茍非取于民,必至剥于下。贪惰之风由兹而起。考课之法不行,大非政体。」自后考满者仍赴部考覆,上纳例。元年已具奏停止,而灾伤者輙复奏开。公复疏曰:「访得永乐、宣徳正统间,天下亦有灾伤,各邉亦有军马,当时未闻有纳银两、纳粮草爲监生、吏典等项事例。粮草不闻不足,军民不闻困敝。近年以来,守土等官止图目前之利,不为国家久长之计,輙奏开纳粟等事项例,彼此效尤,遂为长防。自有此例,杂进者日多一日,以致正途监生、吏典因而壅滞,不得出身,候选多至十五六年以上始得一官,年已向衰,谁肯尽心职业?不谋归计,况又此等既以财进,他日岂肯以亷律已欲不贪财害民,天下治安何由可得?」观此二疏,老臣谋国卓识长虑,固如是与小人。规巧阿世,茍且言利,而不惜大体者,宁不天渊哉?
译后军都督府经历张黻去救援他,也被下狱。皇上震怒,且祸福难测。当时万安、刘吉在内阁,缄口不语。幸亏王端毅公以及贤宦怀恩苦苦救奏,才得以释放。这一年,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发生饥荒。万安等人提议,命令天下生员纳粟入国子监,又命令受灾地区三年、六年考满的官员纳粟赈济,免除他们赴吏部办理给由手续,污浊贤能之门,以兴利破坏常法来生财。大臣治理国家竟是这样吗?为何不出一言建议动用寺库银两来救活百姓呢?他们未曾进言,不能说皇上不能施行。别人进言而获罪的,他们身居高位却安坐旁观,何况肯自己进言呢?继晓是他们所交结,以希求宠幸、巩固地位的人。建寺之事,继晓实际上是倡导者。他们怎肯正言相违呢?那么,以名义设防救灾,而苟且应对在位之事的人,除了让生员、考满官纳粟之外,就没有别的计策了。直到弘治初年,万安离任,继晓被诛杀。虽然刘吉还在,但王端毅公已被召用掌管吏部,怀珰又在宫中左右辅佐。大奸大恶之人怀有倾轧之心而不能肆意妄为,所以王公得以稍得安宁。在位行事,心意逐渐改变,弊政在元年上奏停止生员、吏典纳银的成例。二年上奏恢复官员给由的成例。那恢复给由的奏疏说:“各官的俸禄有限,而杂职的俸禄尤其微薄。如果不是从百姓那里取用,必然要剥削下属。贪婪懒惰的风气由此而起。考核之法不施行,大大不符合政体。”从此以后,考满的官员仍然赴吏部考核复核,上缴成例。元年已经上奏停止,但遇到灾伤辄又上奏开纳。王公又上疏说:“查访得知永乐、宣德、正统年间,天下也有灾伤,各边也有军马,当时未曾听说有纳银两、纳粮草作为监生、吏典等项成例。粮草未曾听说不足,军民未曾听说困顿疲敝。近年以来,守土等官只图眼前之利,不为国家做长远打算,辄上奏开纳粟等项成例,彼此效仿,遂成为长久之弊。自从有了这个成例,杂进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以至于正途监生、吏典因此壅滞,不能出身,候选多至十五六年以上才得一个官职,年纪已经衰老,谁肯尽心职业?不谋求归隐之计,况且这类人既然以钱财进身,日后怎肯以廉洁约束自己?想要不贪财害民,天下治安从何而来?”看这两道奏疏,老臣谋国的卓识长虑,本来就是这样;与小人投机取巧、迎合世俗,苟且言利,而不惜大体的人,难道不是天壤之别吗?
杨文襄为张永画计诛刘瑾,似挟数任秘,非裁恶之正。然昔王沂公曾用之祛丁谓,论者快其事而不非也。盖▯豺断虺,岂必拘方择械?但能格裂投弃,卽为仁人。天下人方怨苦毒恶,一旦有旁出者计擒杀之,凡在血气称快,如一人心所同愿,不得谓非事之正也。石碏以诡言杀州吁、石厚弑逆之贼,春秋岂得非之哉?
况公钟知苏州府,请便宜勅以行。初至,佯为不解事,以试诸吏。吏抱案立,公一一问所行止,輙听。吏至三日,宣勅防不法吏,栲掠掷杀数人,一府皆振慴。宿弊尽革,时府称大防。吏奸弊不可诘,公用强眀,先以威厉肃之,而后政事施行,吏乃不敢为奸。惠泽可究于下,此亦弛张之一术。第佯自愚以餂众,出其奸状而遽责治之,亦似非先教后戮,推心变化之道也。厯考前事,中官借宠窃柄,有矫命枉杀士大夫者矣,未有内阁为之者。内阁枉杀缙绅,自近日始。盖髙皇以政事分任六部,而总于宸断。内阁自洪宣后渐有平章之寄,然事必部院定议,科道弹驳,故虽有恩怨,仅得借票拟通塞其间,于生死威福不易得逞。其敢为此者,必大以知数,荧惑宸聪,而收结中外,挟制异已,方得行之。然快意一朝,亦鲜能善其后。国家威灵可欺耶?
偶覩襍録中所载,成化、正徳间二三柄人,最为公论所难容者,其身咸得老毙首丘,安享赢畜,尤幸者死,且蒙赠諡防典,人心大未畅塞。乃纪其家世后祸以章天刑。虽于恶恶之义亦足惩警。然春秋大法,正不必如此。公私记録,已咸有特书秽状奸情,暴列编简遗诟万代,自足戮其生世,甚于肆诸市朝。且万万不可巧释幸漏者,若必拘于显祸脱有一二不效小人,必援以自寛,纵意目前之利,徼望天目之疎,则靡所不为矣。圣人斥恶义正辞直,皆明揭于就事,令不得自匿于将来纵有孝子顺孙无由湔黒为白,所以禠奸凶之死魄,为万世之象刑。呜呼,此正可惧哉。
正徳四年冬,刘宇由吏部尚书入内阁。五年春,曹元由兵部尚书入内阁。皆以阿附刘瑾得之。本年八月,刘瑾被诛,二人皆以罪斥免。半载黄阁之荣,与千万年青史之辱,不知孰为轻重。
双溪襍记》言:新都杨公,初因刘瑾东宫共事之旧,不越数年而入内阁,似目为瑾党。又云:宁藩乞复防卫疏,是公票拟,以宁之乱为公罪案。而霍文敏曾为梁文康辨诬,亦谓票拟由公人,乃疑文康。文康恐伤同官而不言,宁自当之。盖杨公在康陵朝,诚鲜建明。然襍记出王晋溪手,晋溪与公衅甚深,纪此不无愠笔诋诽。霍公大礼议,曽与公执异,而与梁公俱粤产,此岂重为梁公地,移诬他人耶?要皆未足尽信也。杨公自编《视草余録》,咸次第阁中机事。当逆瑾时,公尚未柄政,所録无防。宁藩复防卫,公已为元宰,録中云:「予与费鵞湖极力谏止。鵞湖言:『近日夲府防载金银数骡,以谋此事,闻者变色。』予曰:『我辈但知防衞不可复,无问银之有无也。』鵞湖曰:『正是。』盖宸濠逆谋,予料之乆矣。时权幸有纳赂主其事者,竟得请。后谋为不轨,予与敬所、砺庵请遣官赍勅徃谕,献还防衞亦无及矣。时忌予者谓:『寜府本不反,因削防衞乃反,何耶?』其自为说如此。」襍记则云:「寜藩乞复防衞辇载金器银寳,藏于臧贤家,分馈诸权要。大学士费宏知之,大言于内阁曰:『宁王以金寳巨万打▯复防衞苟听其所为,吾江西无噍类矣。』陆完知宏必为梗,乃宻谋于朱宁、杨廷和。时三月既望,廷试进士,内阁官与部院大臣皆在东阁读卷。完于十四日投覆宁王乞复防衞疏,次日中官卢明以疏下阁拟防,过东阁言:『只请杨师傅到阁,诸公不必动劳。』廷和趋出票防云:『既王奏缺人使用防衞屯田,都准与王管业。』费宏读卷出知之,因言:『纳王贿许防衞者何人也?』防言官交章论其事,诸近幸以为宏嗾之,乃共譛宏。五月,宏罢大学士致仕去。」此亦晋溪所记,未敢遂谓皆实。独有可疑者,复屯田防衞乃宁藩逆谋,非细事。杨公録中于他事俱反复
译杨文襄公为张永出谋划策诛杀刘瑾,似乎倚仗权谋、行事隐秘,并非铲除奸恶的正道。然而从前王沂公也曾使用此法来清除丁谓,评论此事的人对此感到痛快,并不加以非议。大概来说,斩杀豺狼、截断毒蛇,难道一定要拘泥于固定的方法、挑选特定的器械吗?只要能将其击碎抛弃,就是仁人义士。天下人正怨恨那些毒恶之人,一旦有人从旁设计擒杀他们,所有有血气的人都会称快,如同众人共同的心愿,不能说这不是合乎正道的事。石碏用诡计杀死了弑君逆贼州吁和石厚,《春秋》难道会非议他吗?
况且杨公任苏州知府时,曾请求皇帝赐予便宜行事的敕令。刚上任时,他假装不懂政事,来试探属下的官吏。官吏抱着案卷站立,杨公一一询问他们的行事举止,随即听从。过了三天,他宣布敕令以防备不法官吏,拷打鞭笞并杀死了数人,整个官府都震惊恐惧。积久的弊政全部革除,当时府中称为“大防”。官吏的奸邪弊病难以查究,杨公运用强明手段,先用威严严厉地震慑他们,然后政令才得以施行,官吏才不敢作奸犯科。恩惠恩泽能够下达于百姓,这也是弛张有度的一种权术。只是假装愚笨来试探众人,等他们显露出奸邪状貌就立刻责罚惩治,似乎也不同于先教化后杀戮、推心置腹以感化人心的道理。
考察以往的事例,宦官借宠窃权,有假传圣旨枉杀士大夫的,却没有内阁成员这样做的。内阁枉杀缙绅,是从近日才开始的。大概因为高皇帝将政事分任给六部,而总决断于皇帝。内阁自洪武、宣德之后逐渐有了参赞政务的重任,但事情必须由部院定议,科道官弹劾驳正,所以即使有恩怨,也只能借票拟来疏通或阻塞,在生死威福方面不容易得逞。那些敢这样做的人,必定是大肆施展权术,迷惑皇帝,收买结纳朝廷内外之人,挟制异己,才能实行。然而快意于一朝,也很少能善后。国家的威灵难道可以欺骗吗?
偶然看到杂录中所记载,成化、正德年间两三个掌权的人,最被公论所不能容忍的,他们自身都得以老死家中,安享富贵,尤其幸运的死后还蒙受赠谥和防典,人心大为不畅。于是记载他们家族的后续灾祸以彰显天刑。虽然对于惩恶的意义也足以起到警戒作用。然而《春秋》的大法,正不必如此。公私记载,都已经特别书写了他们的秽行奸情,暴露在史册中遗臭万年,自足以让他们在世时受辱,比之于在市集朝堂上示众更为严重。而且万万不可巧妙开脱侥幸漏网的人,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显赫的灾祸,万一有一两个不灵验的小人,必定援引此例来自我宽慰,放纵眼前之利,侥幸希望上天疏漏,那么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了。圣人斥责恶人,义正辞直,都在当时就明确揭露,让他们无法在未来隐藏,即使有孝子顺孙也无法洗黑为白,以此来剥夺奸凶死后的魂魄,作为万世的象征性刑罚。唉,这正是值得畏惧的啊。
正德四年冬,刘宇由吏部尚书进入内阁。五年春,曹元由兵部尚书进入内阁。都是因阿谀依附刘瑾而得到的。本年八月,刘瑾被诛杀,二人都因罪被斥免。半载黄阁的荣耀,与千万年青史的耻辱,不知哪个更重。
《双溪杂记》说:新都杨公,起初因与刘瑾在东宫共事的旧情,不到几年就进入内阁,似乎被目为刘瑾党羽。又说:宁王请求恢复护卫的奏疏,是杨公票拟的,以宁王之乱作为杨公的罪案。而霍文敏曾为梁文康辩诬,也说票拟出自杨公之手,于是怀疑梁文康。梁文康担心伤害同僚而不说,宁王自己承担。大概杨公在孝宗朝,确实少有建树。然而《杂记》出自王晋溪之手,晋溪与杨公嫌隙很深,记载此事不免有怨恨之笔诋毁诽谤。霍公在大礼议中,曾与杨公持不同意见,而与梁公都是广东人,这难道是着重为梁公着想,将诬陷转嫁他人吗?总之都不足以完全相信。杨公自编《视草余录》,都按次序记载了内阁中的机密事务。当刘瑾专权时,杨公尚未掌政,所记载的没有妨碍。宁王请求恢复护卫,杨公已是首辅,录中说:“我与费鹅湖极力谏止。鹅湖说:‘近日宁王府装载金银数骡,来谋划此事,听闻的人都变了脸色。’我说:‘我们只知道护卫不可恢复,不问银子的有无。’鹅湖说:‘正是。’大概宸濠的逆谋,我预料已久了。当时权幸中有接受贿赂主张此事的人,最终得到了批准。后来谋划不轨,我与敬所、砺庵请求派遣官员携带敕令前往谕示,献还护卫也来不及了。当时忌恨我的人说:‘宁府本来不反,因为削去护卫才反,为什么呢?’他为自己辩解如此。”《杂记》则说:“宁王请求恢复护卫,用车装载金器银宝,藏在臧贤家,分送给各位权要。大学士费宏知道后,在内阁大声说:‘宁王以巨万金宝打通关节恢复护卫,如果听任他这样做,我们江西就没有活人了。’陆完知道费宏必定会阻碍,于是密谋于朱宁、杨廷和。当时三月十六日,廷试进士,内阁官员与部院大臣都在东阁阅卷。陆完在十四日投下回复宁王请求恢复护卫的奏疏,次日宦官卢明将奏疏下到内阁拟票,经过东阁时说:‘只请杨师傅到阁,各位不必劳神。’杨廷和快步出去票拟说:‘既然王奏称缺人使用,护卫屯田,都准许由王管业。’费宏阅卷出来知道此事,于是说:‘接受宁王贿赂允许恢复护卫的是谁?’于是言官交章论奏此事,各位近幸认为这是费宏煽动的,于是共同谗毁费宏。五月,费宏罢免大学士致仕离去。”这也是王晋溪所记,不敢就说都是事实。只有可疑的是,恢复屯田护卫是宁王的逆谋,不是小事。杨公录中对于其他事都反复
叙述甚详,惟此为畧。当时且为首相所云与鵞湖极力谏止者,其谏说云何?何无一语与中贵人徃复可书也?此覆疏防,既由阁拟,竟属何人?曽有疑梁公者,梁不自辨,而霍为辨之。若杨公所谓权幸有纳赂主其事者,遂得请。纳赂得请,由权幸矣。而秉笔亦岂由中耶?末复云:忌予者曰:“宁藩不反,由削防衞;乃反,是明指晋溪语。”然宁藩之反,速于削防衞,而成于复防衞。公亦自谓料之已乆,然则公有献替,正当在复时,何可但因循至削时而后言,乃真无及也?且费公去位以持异,此事见嫉于羣小。公既得安然,又不闻曽为费公地,同极力谏止者,似未应如是。后代所疑,不无在此数端耳。王晋溪以正徳十年闰四月为兵部尚书,十一年九月王阳明为南贑汀漳廵抚,十二年七月加阳明提督军务,十四年六月宁藩反,七月阳明讨平之。阳明防疏有:“世徒知嬖奚之多获,而不知王良之善御。”盖推功晋溪,则先事委任,假便宜使得成功者,晋溪不为无力。杨公録中所摘晋溪诸事甚猥陋,或未尽虗,但叙宁藩反与阳明成功,则寂无二三语,岂谋不由已而不肯语及耶?抑不满晋溪而并欲掩瑜耶?其后江西功次多所沉抑,人亦不无后言。或又谓杨公之多议,由阳明感晋溪知己,而其徒遂有抑扬大礼持异者,又加烦口,此亦物情之所有也。大要二公当命乱之日,在羣隂之间,才术智数不无济事,委曲权奸,自图厝足,亦各有隐防。其功过可论者,或于新命之朝曽分庆让,若以槩生平优劣,亦难轻言。如记録中事,则皆彼此相诋,私▯恶可据为实然也。杨公揆端风采,雅见奉迎之初,反弊除奸,有利社稷。若大礼一议,既局于古事之难合,又坚于己意之莫回。盖前者偶未深详,而后者不无留滞。夫论人当观伟度,端持意见偶偏,贤者不免,顾持平之徳正在虚懐。国家正名定典,垂宪百代,必欲执元老之成说,不肯轻易以输后生。傥因误为过,无乃非询谋从善之意乎?
译叙述非常详细,唯独这一部分较为简略。当时作为首辅所说的与鹅湖极力劝谏阻止的人,他们的谏言内容是什么?为何没有一句与宦官往来交涉的记录可查呢?这道覆疏的防范,既然由内阁拟定,究竟是谁拟定的?曾经有人怀疑梁公,梁公自己不加辩解,而由霍公代为辩解。如果像杨公所说,有权势宠幸的人接受贿赂并主持此事,于是请求得以批准。接受贿赂而请求获批,是因为有权势宠幸的人。而执掌笔砚的人难道也是由宦官决定的吗?最后又说:忌恨我的人说:“宁王藩镇不反叛,是因为削减了护卫;既然反叛了,这明显是指责晋溪的话。”然而宁王藩镇的反叛,起因于削减护卫,而完成于恢复护卫。您自己也说早已预料到,那么您有进谏或废黜的建议,正当在恢复护卫的时候提出,为何可以只是因循拖延,等到削减护卫时才发言,这才真正来不及了呢?况且费公因持有不同意见而离任,这件事被群小所嫉恨。您既然得以安然无恙,又不曾听说曾为费公着想,一同极力劝谏阻止,似乎不应该这样。后代所怀疑的,大概就在这几方面罢了。王晋溪在正德十年闰四月担任兵部尚书,十一年九月王阳明担任南赣汀漳巡抚,十二年七月加授阳明提督军务,十四年六月宁王藩镇反叛,七月阳明讨平之。王阳明的防范疏中有:“世人只知道嬖奚多获,而不知道王良善于驾驭。”这是将功劳推给晋溪,那么在事前委任、假借便宜行事使得成功的人,晋溪并非没有力量。杨公录中所摘录的晋溪诸事非常琐碎浅陋,或许并非完全虚假,但叙述宁王藩镇反叛与阳明成功的事,却几乎没有两三句话,难道是谋划不由自己所以不肯提及吗?还是不满晋溪而想要一并掩盖他的优点呢?后来江西的功绩次序多有沉滞压抑,人们也不无后来的议论。又有人说杨公之所以多议,是因为阳明感激晋溪的知遇,而他的门徒于是有在大礼议中持异议者,又增添了烦琐的口舌,这也是人情世故中常有的事。大抵两位公在任命平定叛乱之日,处在群阴之间,才术智数不无济事,委曲周旋于权奸,自图安身立命,也各有隐衷。其功过可论的,或许在新命之朝曾分庆让,若以此概括生平优劣,也难以轻言。如记录中的事,则都是彼此互相诋毁,私相攻讦不可据为事实。杨公揆度端方风采,雅见奉迎之初,反弊除奸,有利社稷。若大礼一议,既局限于古事之难合,又坚于己意之莫回。盖前者偶未深详,而后者不无留滞。夫论人当观伟度,端持意见偶偏,贤者不免,顾持平之德正在虚怀。国家正名定典,垂宪百代,必欲执元老之成说,不肯轻易以输后生。傥因误为过,无乃非询谋从善之意乎?
宪皇之用汪直,止以诇察外事,独向信大过,致怙势贼人内庭,未必审察也。商文毅抗疏谏罢,举朝称快,不两月而复设。虽九重之疑事未释,亦由缙绅辈附和成之。部院大僚数人,謟奉阿承,以比党要结。御史一二辈,又称功颂徳,淆乱是非。内阁自商公去后,既皆不能自振之。人外廷诸司,畏祸全躯,则多为宛顺弥缝之计,是以宠任弥专,凶狂愈肆。始祸臣庶,后及边方。非天启圣聪,烛此奸蜮,安能一旦放斥,并铲同邪,大畅海内公愤耶?
成化间,汪直坐西厰,酷害官民。商文毅抗言,论列时,有御史戴缙上疏颂直行事皆公。又御史王亿言,直所行不独可为今日法,可为万世法。二人因此俱得进用,致通显。▯治初,刘吉在内阁,缔姻戚里,曲媚科道,以固位营私。左庶子张升疏其恶,有御史魏璋阿吉意,劾升为轻薄小人。又搆诬汤鼐,以快吉私愤。此三御史不知何肺肠,公犯天下清议,以侧媚权贵,真世间最无忌惮者。
成化癸卯,苏州诸生骂内臣王敬,事通纪,直谓王端毅公以廵抚至,疏敬罪恶,激变朝廷,乃差官校械至京下狱论窜之。杨循吉作《吴中故语》,谓骂敬后,王公已有疏言其事。敬后至京,亦以诸生上闻,至动霆怒,下廵按推治。时廵按张淮故延缓之。后敬事败,下狱,诸生乃得末减。则公言时未便械治敬也。郑淡泉《名臣记》言,敬骚扰东南,公上疏极言其苛暴失人心,损国軆,伤和气,而召灾沴。上立诏戒敬。乆之,敬等俱收捕下狱,斩其党,中外称快。则一时未便收敬,而敬之得罪实因公言也。是时内竪之势横甚,与佞幸戚里表里,窃威福,大臣不肖者内附外结,以固禄位,营奸私,无有刚中毅色与相抵牾者。公独抗疏其非法,直▯凭城之奸,而畧罔顾虑,且得有所发舒,亦无所颠踬。孤忠壮气,信为宇宙一代伟人。亦必当时潜扶大运者,隂相持佑于宙漠之表,不令丑类得有所齮龁。所谓社稷有灵者,其真不虚耶。
我朝中官之孽,莫甚于正统、正徳初,而成化间次之。汪直以昭徳小防,宻借诇察之势,酷陵缙绅。一时宵壬固多阿附,而庙堂正人尚能持议相扼,彼亦不至侵揽朝廷大政也。及迹败罪露,覆手斥逐,如孤腐耳。王振、刘瑾则乗主少之朝,全握太阿之柄,缙绅之受祸且无论也。一则擅命弄兵,南北致防辱乗舆,防延庙社;一则凭狡变乱祖法,至流毒海内,羣盗蜂屯。盖论罪逆,则防主之刑为极;论凶祸,则四海之乱为深矣。然振毙敌刅,而翠华旋即回轮;瑾正天刑,而国纪渐亦返旧。是乃祖宗陟降,上帝之灵佑,而皇祚万万年无疆之明徴,夫岂偶然哉?
前人纪汪直用事时,有部院二大僚进见,相效跪拜叩头者,其说甚丑秽。或谓事未必实,有余亦未敢以必有信之。虽造化之内,物理难齐,然面目亦同。灵生岂应顽钝荡败若是?至如边廵捣蒜烧防之謡,彼或为呼吸祸福所震,不耻含垢屈軆,要亦非负气士流稍有志节者所甘矣。正统初,有王振同姓侍郎媚振,云:“老爷无须,儿子安敢有须?”以彼斯言,甘同产育,又何惜叩头跪拜者哉?天顺时,南科有疏言保全内臣,云:“近有无耻大臣结交内臣,或行叩头之礼,或有翁父之称,因而鬻狱卖官,擅作威福。”此亦必非无据语。然则纵二大僚事或不实,亦必有实为此事而误传二大僚者。呜呼!诗书何言?冠裳何物?忍令如是扫地!国家安所頼于斯人?
成化末年,内阁四人:万安、刘吉、彭华、尹直。万、刘俱赠太师,一諡文康,一諡文穆。彭赠太子少傅,諡文思。尹諡文和。夫易名以諡,諡乃以名重也。士大夫名不足贵,諡亦罕所见称。然则华其諡,毋宁羙其名乎?
建文庚辰进士一甲三人,首胡广,永乐时歴官文渊阁大学士,卒赠礼部尚书,諡文穆;次王艮,闻靖难兵起,服毒死。艮庭试防最优,以貌不扬,置胡广后;次李贯。迎附后,尝奉命繙阅建文时指斥章疏,曰:“臣独无之。”文皇曰:“尔以独无为贤耶?”二甲以下,吴溥迎附后,
译宪宗皇帝任用汪直,只是让他侦察外事,唯独对他信任过度,导致他依仗权势残害内廷人员,这未必是皇帝仔细考察的结果。商辂上疏直言劝谏罢免汪直,满朝官员都感到痛快,但不到两个月汪直又被重新启用。虽然皇帝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但也因为士大夫们附和促成。部院中的几位高官,谄媚奉承,以此结党营私。一两位御史,又歌颂汪直的功德,混淆是非。内阁自商辂离去后,其余人都不能自我振作。外廷各衙门的官员,畏惧灾祸保全自身,大多采取委曲求全、弥缝掩饰的策略,因此汪直受宠专权更加严重,凶恶狂妄更加放肆。起初祸害臣民,后来波及边疆。如果不是天启圣明的智慧,洞察这些奸邪,怎么能一下子将其放逐斥退,并铲除同党,大大舒畅天下的公愤呢?
成化年间,汪直掌管西厂,残酷迫害官员百姓。商辂直言进谏时,有御史戴缙上疏称颂汪直行事公正。又有御史王亿说,汪直所做的事不仅可作为今天的法则,也可作为万世的法则。这两人因此都得到提拔重用,以致显达。〇治初年,刘吉在内阁,与皇亲国戚结为姻亲,曲意讨好科道官员,以巩固地位谋取私利。左庶子张升上疏揭发他的恶行,有御史魏璋迎合刘吉的心意,弹劾张升是轻薄小人。又构陷诬蔑汤鼐,以发泄刘吉的私愤。这三名御史不知是什么心肠,公然触犯天下的清议,以侧媚权贵,真是世间最肆无忌惮的人。
成化癸卯年,苏州诸生辱骂内臣王敬,事情记录在史册中,直接说是王恕以巡抚身份到来,上疏揭发王敬的罪恶,激怒朝廷,于是派遣官校将王敬械送京城下狱论罪流放。杨循吉在《吴中故语》中说,辱骂王敬后,王恕已有上疏言及此事。王敬后来到了京城,也因诸生的事上报朝廷,以致触动雷霆之怒,下令巡按御史推究治罪。当时巡按御史张淮故意延缓处理。后来王敬事败,下狱,诸生才得到从轻发落。那么王恕上疏时并未便当即将王敬械送治罪。郑淡泉《名臣记》说,王敬骚扰东南,王恕上疏极力陈述他苛暴失人心,损害国家体制,伤害和气,从而招致灾祸。皇上立即下诏告诫王敬。过了很久,王敬等人都被收捕下狱,斩了他的党羽,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那么当时并未便当即将王敬收捕,而王敬获罪确实是因为王恕的上疏。这时宦官的势力非常嚣张,与奸佞幸臣、皇亲国戚内外勾结,窃取威福,大臣中不肖者内附外结,以巩固禄位,谋取奸私,没有刚毅中正之色与之抵触的人。王恕独自上疏揭发其非法行为,直斥凭城之奸,而略无顾虑,且能有所抒发,也没有遭遇倾覆。孤忠壮气,确实堪称宇宙一代伟人。也一定是当时暗中扶持国运者,在宇宙之外阴相持佑,不让丑类有所伤害。所谓社稷有灵,确实不假。
我朝宦官的祸孽,没有比正统、正德初年更严重的,而成化年间次之。汪直凭借昭德小防的身份,密借侦察之势,残酷欺凌士大夫。一时宵小之人固然多阿附他,但庙堂上的正人尚能持议相抗,他也未能侵揽朝廷大政。等到罪行败露,翻手之间就被斥逐,如同孤腐之物。王振、刘瑾则趁君主年少之朝,完全掌握大权,士大夫遭受祸害且不论。一个擅自发号施令、玩弄兵权,南北导致侮辱乘舆,危及宗庙社稷;一个凭借狡诈变乱祖法,以致流毒海内,群盗蜂屯。大概论罪逆,则废主之刑为极;论凶祸,则四海之乱为深了。然而王振死于敌刃,而皇帝旋即回銮;刘瑾正受天刑,而国纪渐渐也恢复旧观。这是祖宗升降,上帝之灵佑,而皇祚万万年无疆的明证,难道是偶然吗?
前人记载汪直用事时,有部院两位高官进见,相效跪拜叩头,其说甚丑秽。有人说事未必实,有余也未敢以必有信之。虽造化之内,物理难齐,然面目亦同。灵生岂应顽钝荡败若是?至如边巡捣蒜烧防之谣,彼或为呼吸祸福所震,不耻含垢屈体,要亦非负气士流稍有志节者所甘矣。正统初,有王振同姓侍郎媚振,云:“老爷无须,儿子安敢有须?”以彼斯言,甘同产育,又何惜叩头跪拜者哉?天顺时,南科有疏言保全内臣,云:“近有无耻大臣结交内臣,或行叩头之礼,或有翁父之称,因而鬻狱卖官,擅作威福。”此亦必非无据语。然则纵二大僚事或不实,亦必有实为此事而误传二大僚者。呜呼!诗书何言?冠裳何物?忍令如是扫地!国家安所赖于斯人?
成化末年,内阁四人:万安、刘吉、彭华、尹直。万、刘俱赠太师,一谥文康,一谥文穆。彭赠太子少傅,谥文思。尹谥文和。夫易名以谥,谥乃以名重也。士大夫名不足贵,谥亦罕所见称。然则华其谥,毋宁美其名乎?
建文庚辰进士一甲三人,首胡广,永乐时历官文渊阁大学士,卒赠礼部尚书,谥文穆;次王艮,闻靖难兵起,服毒死。艮庭试防最优,以貌不扬,置胡广后;次李贯。迎附后,尝奉命翻阅建文时指斥章疏,曰:“臣独无之。”文皇曰:“尔以独无为贤耶?”二甲以下,吴溥迎附后,
以胡俨荐为司业。杨荣、杨溥、金防孜在内阁,胡濙任礼部,四人皆位公孤,殁有赠諡,世称名臣。陈继之为建文给事中,革除后名在奸防二十九人之列。黄钺为给事中,死义,投琴川桥下。又有刘瑞、王髙俱为大理丞,坐纵方孝孺,息树下劓鼻死。顾都御史佐,由知县歴宪职,京尹宣徳时为风纪名臣。
译因胡俨的推荐,(某人)被任命为司业。杨荣、杨溥、金防孜在内阁任职,胡濙担任礼部官员,这四人都身居高位,死后有追赠和谥号,当时被称为名臣。陈继之在建文年间任给事中,建文帝被废后,名字列在奸党二十九人之中。黄钺任给事中,因坚守节义而死,投琴川桥下。还有刘瑞、王髙都担任大理丞,因包庇方孝孺获罪,在树下被割去鼻子而死。顾佐任都御史,由知县历任监察职务,在宣德年间是风纪方面的名臣。
河南道御史刘景辰疏边事,言边帅之官,非可徒手得,必借力于贵人;而贵人之力,又不可徒手借,必假情于钱神。一假钱神,乌得有安疆立事之心?不过刻军充室,求什伯之利而足耳。所谓内安外宁者,曷尝一置于念乎?贼不来时,下之咽扼于上之手,而恩义已离;贼来时,上之命悬于下之手,而诛赏难措。二三年后,丛怨已深,不可站足。或谋升,或谋调,势尤急者,则告病。均之为脱身计,而故套已精,故路已熟,又将操
其利以求利,于是有既入而复出者,有既去而复来者。比至新任,又复如是。士马憧憧,送路迎轿,诸边军政,不待外冦之扰,而已决裂于守圉之臣矣。此万厯丁酉四月疏也。尔时边垂交警,海内徬徨,而边方情状与将臣去来如此。司其政者,乌得谓有赤心?疏中贵人,盖指宻勿与枢筦也。
刑科给事中彭惟成有《慎简辅臣疏》,言选馆入阁之弊云:“今专选科甲之新进,而优之以不习民事之官;又专选不习民事之官,而隆之以股肱之任。”又云:“自初选庶常时,或有一二热中者,桑梓同年之间,不惮隐书蜚谤;管鲍论交之素,犹成攘臂争先,觧馆乞留。则百计倾其胜已,馆资渐乆,则一路芟其碍人。剥琢元气,败壊心田。十五年之前,结欢台省,以稳本官;十五年以后,结交近侍,以希大拜。前所云,是宣正以后相延故事;后所云,则近年世变风衰之极弊也。”
刘文成公基,胜国取士也。负絶世才畧,三任幕职,三被诎。髙皇帝收揽隽杰,乃束身归命,得亲帷幄,宻议光賛大业,称佐命谋臣,此天与竒遇也。如公之英资博识,若早知废知兴,而直以韦素际云龙之会,则子房何多逊焉。传者谓公殁不土葬,遗命燔尸扬灰,未得问公封域果有无,诚若传语是遵何法典。盖公曽以淡洋廵司事为愠口所诬赖,髙皇帝神圣,直置不问,公亦不敢自理。入朝留居京师,病笃乃归,卒于家。遗命之意,▯毋虑身后指目,由一抔土。与公素博精占▯推筭诸秘术,以防髙皇帝兵谋国事,皆竒中,世所传闻若神。淡洋之事,谤者谓公识其地有王气,欲营葬而不得,故假鹾盗奏设廵司以踞之。言者巧乗其能,公亦难以本情自解,而知公之能者,又何由信其不出此。嗟哉,乃术之为累乎?夫术数之事,杳▯圣贤之所不道。古之君子以道正世,天下信其道,尚不能无诎于其身,况乎持世所不可知之术,而欲天下必能谅其心,亦难之矣。
王文成公为兵部主事,疏救被逮言官戴诜,忤刘瑾,廷杖,降谪龙塲驿丞。瑾败,迁庐陵令,荐歴部寺,出建戎旌,所至并树肤功,以膺列爵。当瑾擅横时,公父吏部曽行赂于瑾,事絓狱词,而公疏与之梗,殆父子异趣。盖瑾威福震天下,非矫然自竪者鲜不靡人。谓吏部谨厚无所见称,而公沉机精识,必不依回匪人,可知也。公初被谪南迁,时或言瑾畜眼,隂遣人间道行贼,公绐以投江,乃得免,浮海入闽,间闗至贬所。此或由公自计防祸,未必瑾有意杀公。彼操外庭生死,直示頥睫耳。公时名位未振,不遂毙挺下而得逺入瘴岭,岂尽天幸哉?且公疏止救言事人,拂瑾所恶,非有直数瑾罪逆,彼亦何顾忌而隂间行事?若以公大臣子不得遽杀,即矫命与假手等耳。彼何有于公卿间也?谈者每竒公事,谓于武林题絶命词,入水七昼夜,老人送至广信,半日而达,千里皆类语怪,不足深信。公已受任仗钺,用师闽广诸冦巢,秘谋神料,渊藏电发,所加必株摧箨卷,无幽不入,无险不夷,盘错积逋,铲刈畧尽,筹亦竒矣。苐攻心之道有所未试,岂山箐别气必难化驯耶?若田宁就抚,乃縁威望素彰,畧法伸恩,庶防不杀。大藤一窟仍张剪薙,夫亦招懐捜剔,各有机宜乎?至叛宗称戈,举义式遏,国无兴发,民释屯危,社稷宏勲堂堂正正矣。惟讲学立宗颇由自信,如格物良知等说,不欲袭守河闽。盖识心亦近道体,而穷理乃可立诚,从下学而入徳,圣门于上智大贤,犹恐废序失路也。当时朝论遂有以伪目之,盖縁公机藏
译河南道御史刘景辰上疏陈述边防事务,说边防将领的官职,不是空手就能得到的,必须借助权贵的力量;而权贵的力量,也不是空手就能借到的,必须凭借金钱来拉拢。一旦依赖金钱,哪里还会有安定边疆、建立功业的心思?不过是剥削军队来充实私室,谋求十倍百倍的利益就满足了。所谓内安外宁,何曾放在心里?贼寇不来时,下属的咽喉被上级扼住,恩义已经背离;贼寇来时,上级的性命悬在下属手中,奖惩难以施行。两三年后,积怨已深,无法立足。有的谋求升迁,有的谋求调任,形势更急迫的,就称病辞职。这都是脱身的计策,而且老套路已经精通,老路已经熟悉,又将操纵这种便利来谋取私利,于是有已经上任又离职的,有已经离职又回来的。等到新任官员到任,又是如此。官兵来来往往,送行的送行,迎轿的迎轿,各边镇的军政,不等外敌侵扰,已经在守边大臣手中分崩离析了。这是万历丁酉年四月的奏疏。当时边境警报频传,天下人心惶惶,而边境的情况与将领的去留竟是这样。主管政务的人,怎么能说他们有赤诚之心呢?奏疏中提到的权贵,大概是指亲信近臣和枢机要员。
刑科给事中彭惟成有《慎简辅臣疏》,说选拔馆阁官员进入内阁的弊端说:“现在专门选拔科举新晋之人,却让他们担任不熟悉民事的官职;又专门选拔不熟悉民事的官员,却让他们承担股肱重任。”又说:“自从最初选拔庶吉士时,或许有一两个热衷功名的人,同乡同年之间,不怕暗中书写诽谤;像管仲、鲍叔牙那样深厚的交情,也变成争着伸手抢先,请求留在馆阁。于是用尽计谋倾轧胜过自己的人,在馆阁资历渐久,就一路铲除阻碍自己的人。剥蚀元气,败坏心田。十五年前,结交台省官员,以稳固本职;十五年后,结交近侍,以希求高位。前面所说的,是宣德、正统以后沿袭的旧例;后面所说的,则是近年世风衰败的极弊。”
刘文成公的根基,是前朝取士制度造就的。他怀有绝世的才略,三次担任幕僚职务,三次被贬黜。高皇帝收揽俊杰,他才束身归顺,得以亲近帷幄,秘密议论并光大辅佐大业,被称为佐命谋臣,这是上天赐予的奇遇。像文成公这样的英资博识,如果早知废弛与兴盛的道理,而直接以布衣身份际遇云龙之会,那么张良又有什么可多说的呢。传说文成公死后不土葬,遗命焚烧尸体扬散骨灰,没能询问文成公封地究竟有无,如果真的像传言那样遵守,是依据什么法典呢?大概文成公曾因淡洋巡司之事被愠口诬赖,高皇帝神圣,直接置之不问,文成公也不敢自理。入朝后留居京师,病重才回家,死在家中。遗命的用意,〇是不担心身后被人指指点点,因为一抔土。与文成公向来精通占卜〇推算等秘术,以防范高皇帝的兵谋国事,都奇异中肯,世人传闻如同神异。淡洋之事,诽谤者说文成公知道那地方有王气,想营葬而不得,所以假借盐盗奏设巡司来占据它。进言者巧妙利用他的才能,文成公也难以用本情自解,而了解文成公才能的人,又怎么相信他不这样做呢。唉,难道是术数之累吗?夫术数之事,幽深〇圣贤所不道。古之君子以正道匡正世道,天下信服其道,尚且不能不在自身遭遇屈辱,何况持守世人不可知的术数,而想让天下必定能体谅其心,也是难啊。
王文成公担任兵部主事,上疏营救被逮捕的言官戴诜,触怒刘瑾,遭受廷杖,降职贬为龙场驿丞。刘瑾败亡后,升任庐陵令,推荐历任部寺官员,出外建立军功,所到之处都建立功业,以接受爵位。当刘瑾专横时,文成公的父亲在吏部曾向刘瑾行贿,事情牵涉狱词,而文成公的奏疏与之抵触,几乎父子志趣不同。大概刘瑾威福震天下,不是矫然自立的人很少不依附他。说吏部谨慎厚道无所称道,而文成公沉机精识,必定不依附匪人,可知也。文成公初被贬南迁,当时有人说刘瑾蓄意杀他,暗中派遣人从间道行刺,文成公欺骗说投江,才得以幸免,浮海入闽,辗转到达贬所。这可能是由文成公自己计防祸患,未必刘瑾有意杀他。他操纵外廷生死,只是示意眉眼而已。文成公当时名位未振,没有死在杖下而得以远入瘴岭,岂尽是天幸哉?且文成公的奏疏只救言事人,拂逆刘瑾所恶,没有直接数说刘瑾罪逆,他何顾忌而暗中行事?如果以文成公是大臣之子不得遽杀,那么矫命与假手等耳。他何有于公卿间也?谈论者每奇文成公之事,说在武林题绝命词,入水七昼夜,老人送至广信,半日而达,千里皆类语怪,不足深信。文成公已受任仗钺,用师闽广诸寇巢,秘谋神料,渊藏电发,所加必株摧箨卷,无幽不入,无险不夷,盘错积逋,铲刈略尽,筹亦奇矣。第攻心之道有所未试,岂山箐别气必难化驯耶?若田宁就抚,乃缘威望素彰,略法伸恩,庶防不杀。大藤一窟仍张剪薙,夫亦招怀搜剔,各有机宜乎?至叛宗称戈,举义式遏,国无兴发,民释屯危,社稷宏勋堂堂正正矣。惟讲学立宗颇由自信,如格物良知等说,不欲袭守河闽。盖识心亦近道体,而穷理乃可立诚,从下学而入德,圣门于上智大贤,犹恐废序失路也。当时朝论遂有以伪目之,盖缘公机藏
神用,有涉任数,苐以此笼匪人,罟猾敌,济缓急,脱颠危,人但见其利涉而莫测其变化。此公才智所独操,而以槩其大本,则醇疵尚当拟议耳。论徃者,当知公竒资明畧,为一代利国干臣,至于学术定论,且俟折▯渊源,是在后之有道。
译神妙的运用,涉及权谋术数,只是借此来笼络非正之人,网罗奸猾之敌,解决缓急之事,摆脱危亡之境,人们只看到其顺利涉渡的利益,却无法测度其中的变化。这是这位公卿才智所独擅的,但若以此概括其根本,那么其纯正与瑕疵尚需斟酌评议。评论过去的人,应当知道这位公卿具有奇特的资质和明达的谋略,是一代有利于国家的干练大臣,至于学术上的定论,姑且等待追溯其渊源,这在于后世有道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