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某大臣籍没时,有一书案,乃琥珀琢成,而嵌水精,方广二尺,下承一替,亦水精为之,高可三寸,贮水,畜朱鱼,红鳞碧藻,煦沫游泳,恍若丽空。按元时燕帖木儿于私第作水精亭子,四壁皆水精,镂空贮水,养五色鱼其中,剪彩为白▯、朱荷诸花草,壁中置珊瑚阑干,光采玲珑。右李材《解酲语》载之,古今事相类有如此。
宜兴任弘嘉字葵尊,康熙丙辰进士,以行人改授御史,上疏请定服色,于是三品已上始许衣貂及舍利狲。一日,五鼓入朝,遇梅桐崖(钅▯)少廷尉。时隆冬,梅有寒色,予口占绝句戏赠之云:“京堂詹翰两衙门,齐脱貂裘舍利狲。昨夜五更寒彻骨,满朝谁不怨葵尊。”吏部侍郎赵公玉峰(士麟)曰:“公诗大佳,尤难其押韵天然耳。”梅今为御史中丞,巡抚福建。钮玉樵(▯)《觚▯》记此,讹为京师谣语,盖不知为予戏作也。
元时张进中者,字子正,都城耆老。善制笔,管用坚竹,毫用鼬鼠,精锐宜书。吴兴赵子昂、淇上王仲谋、上党宋齐彦皆与之善。尚方时有所需,非进中制不用也。每自持笔以入,必蒙赐酒。今京师未有以善笔名者矣。
昌平红崖谷,有道人戒行甚严。一夜,有美妇人叩门求宿,时天寒,怜而纳之。妇以言挑,道人不为动。忽言腹痛,就盆产一儿,诘旦抱去。道人恶盆污,覆诸涧中,误染左手,五指皆金色,复视涧际,沙石亦皆金色矣。
大小劳山在莱胶州即墨之境。延安府甘泉县北二十里亦有大小劳山,狄武襄与夏人相拒,士卒疲困憩此,因名。
烈妇王氏,名富英,儒家女也。其母梦吞牡丹花而生,故以为名。康熙癸丑,归孙文恪公之孙槐。会土寇乱,妇被掠。贼帅慕其色,将犯之,坚不从,继以兵刃▯掠,亦不从。夜阑,伺守者倦而寐,遂以帛自缢死,貌如生。贼帅惊叹其贞烈,已而自悔曰:“如此烈妇,而我逼之,以至于死,吾不知死所矣!”乃谢其侪伍,披缁入山,不知所终。
明末靖海卫向化,其父指挥某,投海死。化年十六,沿海岸哀号三日,亦投于海。次日,天方晴霁,忽西南有声如天鼓,雷雨大作,化尸以头戴父尸浮至海岸。观者如堵,莫不惊异泣下,其家乃▯葬焉。
顺治初,京师有卖水人赵逊者,未有室,同辈醵金谋为娶妇。一日,于市中买一妇人归,去其帕,则发毵毵白,居然妪也。逊曰:“妪长我且倍,何敢犯非礼,请母事之。”居数日,妪感其忠厚,曰:“醵钱本欲得妇耳,今若此反为君累,且奈何?吾幸有藏珠一囊,纫衣中,当易金为君娶妇以报德。”越数日,于市中买一少女子,入门见妪,相抱痛哭,则妪之女也。盖母子俱为旗丁所掠而相失者,至是皆归逊所,妪即为之合卺成礼。妪又自言洪洞人,家有二子,今尚存珠数颗,可鬻之为归计。乃携婿及女俱归,二子者固无恙,一家大喜过望,妪乃三分其产,同居终其身。人以为逊忠厚之报云。
张道济手题王湾“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于政事堂;王元长赏柳文畅“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书之斋壁;皇甫子安、子循兄弟论五言推马戴“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以为极则;又若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当时称为文外独绝;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群公咸阁笔不复为继;司空表圣自标举其诗,曰“回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玩此数条,可悟五言三昧。
汉侯霸子孙称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父曰家父,母曰家母,潘尼称祖曰家祖,蔡邕书文称姑女曰家姑家姊,班固书集曰家孙。《颜氏家训》:“姑姊妹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此说与班、蔡之称不同矣。
汉律,二千石有予告,有赐告。予告在官有功最,法所当得者也。赐告者,病满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其告,使得印绶,将官属归家理病。郡二千石赐告不归家,自冯野王始也。
《琵琶录
译某位大臣家产被没收时,有一张书案,是用琥珀雕琢而成,并镶嵌着水晶,长宽各二尺,下面承托着一个底座,也是水晶做的,高约三寸,里面蓄着水,养着红色的鱼,红鳞碧藻,鱼儿吐息游动,恍惚间如同在绚丽的天空中。查考元朝时燕帖木儿在私宅中建造水晶亭子,四面墙壁都是水晶,镂空蓄水,在其中养五色鱼,剪彩纸做成白莲、红荷等花草,壁中设置珊瑚栏杆,光彩玲珑剔透。李材《解酲语》记载了此事,古今之事如此相似。
宜兴人任弘嘉,字葵尊,康熙丙辰年进士,由行人改任御史,上疏请求规定服饰颜色,于是三品以上官员才开始被允许穿貂皮和舍利狲皮。一天,五更天入朝,遇见梅桐崖(钅〇)任少廷尉。当时正值隆冬,梅桐崖面带寒色,我随口作绝句戏赠他道:“京堂詹翰两衙门,齐脱貂裘舍利狲。昨夜五更寒彻骨,满朝谁不怨葵尊。”吏部侍郎赵公玉峰(士麟)说:“您的诗非常好,尤其难得的是押韵自然天成。”梅桐崖如今任御史中丞,巡抚福建。钮玉樵(〇)在《觚〇》中记载此事,误传为京师的谣谚,大概不知道这是我戏作之诗。
元朝时张进中,字子正,是都城的老者。擅长制笔,笔管用坚硬的竹子,笔毫用鼬鼠毛,锐利精健适宜书写。吴兴赵子昂、淇上王仲谋、上党宋齐彦都与他交好。宫廷时常有所需要,如果不是进中制作的笔就不使用。他每次亲自拿着笔进献,必定蒙受赐酒。如今京师没有以善制笔闻名的人了。
昌平红崖谷,有一位道人戒律修行非常严格。一天夜里,有一位美貌妇人敲门求宿,当时天气寒冷,道人怜悯她而收留。妇人用言语挑逗,道人不为所动。忽然说腹痛,就在盆中产下一子,第二天早晨抱走了。道人厌恶盆被污染,将其翻倒在山涧中,左手误沾污物,五根手指都变成了金色,再看山涧边,沙石也都变成了金色。
大小劳山在莱州胶州即墨境内。延安府甘泉县北二十里也有大小劳山,狄武襄与西夏人相持,士兵疲惫困顿在此休息,因此得名。
烈妇王氏,名富英,是儒家的女儿。她的母亲梦见吞牡丹花而生下她,因此以此命名。康熙癸丑年,嫁给孙文恪公的孙子孙槐。恰逢土寇作乱,妇人被掳掠。贼帅羡慕她的美色,将要侵犯她,她坚决不从,接着用兵器胁迫,也不从。夜深时,趁守卫疲倦睡着,于是用布带自缢而死,容貌如同活着时。贼帅惊叹她的贞烈,不久自己悔恨说:“如此烈妇,而我逼迫她,以至于死,我不知道死在哪里了!”于是向同伙辞别,披上僧衣入山,不知下落。
明末靖海卫向化,他的父亲指挥某,投海而死。向化十六岁,沿着海岸哀号三天,也投海。第二天,天色刚晴,忽然西南方向有声音如天鼓,雷雨大作,向化的尸体头顶着父亲的尸体浮到海岸。观看的人如墙般密集,无不惊异流泪,他的家人于是合葬了他们。
顺治初年,京师有个卖水人赵逊,没有成家,同辈人凑钱谋划为他娶妻。一天,在市中买了一个妇人回家,摘下她的头巾,头发花白,竟然是个老妇。赵逊说:“老妇年龄是我的两倍,怎敢犯非礼,请把她当母亲侍奉。”住了几天,老妇感激他的忠厚,说:“凑钱本是想得到妻子,现在这样反而成为你的累赘,该怎么办?我幸好有一袋藏珠,缝在衣服里,应当换钱为你娶妻以报答恩德。”过了几天,在市中买了一个少女,进门见到老妇,相抱痛哭,原来是老妇的女儿。原来母子都被旗丁掳掠而失散,至此都回到赵逊家,老妇就为他们合卺成礼。老妇又自称是洪洞人,家中有两个儿子,现在尚存几颗珠子,可以卖掉作为回家的盘缠。于是带着女婿和女儿一起回家,两个儿子果然安然无恙,一家大喜过望,老妇于是将财产分为三份,同居终老。人们认为这是赵逊忠厚的回报。
张道济亲手题写王湾“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于政事堂;王元长欣赏柳文畅“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书写在斋室墙壁;皇甫子安、子循兄弟论五言诗推崇马戴“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认为达到了极致;又如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当时称为文外独绝;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众公卿都搁笔不再续写;司空表圣自标举其诗,说“回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玩味这几条,可以领悟五言诗的三昧。
汉代侯霸的子孙称祖父为家公,陈思王称父亲为家父,母亲为家母,潘尼称祖父为家祖,蔡邕书信中称姑母女儿为家姑家姊,班固书信集中称孙子为家孙。《颜氏家训》:“姑母姐妹已出嫁,就用丈夫的姓氏称呼,在家的按次序称呼,说礼成他族,不得称家;子孙不得称家的,是轻略之辞。”此说与班固、蔡邕的称呼不同。
汉代法律,二千石官员有予告,有赐告。予告是在官任上有功绩最高,按法律应当得到的。赐告者,病假满三个月,应当免职,天子优赐其假期,使得带着印绶,率领官属回家治病。郡二千石赐告不归家,从冯野王开始。
《琵琶录
》云:“羽调绿腰。”注云:即录要也,本自乐工进曲,上令录出要者以为名,误为绿腰也。白乐天诗注又讹为六么,乃其曲。又有高平仙吕,非羽调。吴楚材《强识略》云然。
译《》说:“羽调绿腰。”注释说:就是录要,原本是由乐工进献曲子,皇上命令记录其中重要的部分并以此命名,误写成了绿腰。白居易诗注又错讹为六么,就是这支曲子。又有高平仙吕,不属于羽调。吴楚材《强识略》这样说。
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皆东宫从官,虽居同署,而各有印信,不相统摄。今文移章奏,往往称詹事府春坊者,谬也。亦如十三道御史,例不冠以都察院,今或称都察院监察御史者,谬也。本朝设詹事府,沿明代之旧,而稍不同。明詹事率以礼部尚书掌府事,少詹事亦多加尚书或侍郎,皆与枚卜。今则班通政、大理之下,府丞罢不设,通事舍人亦罢不设。左右春坊,明初庶子之上有大学士,后罢不设,今沿之。司直郎、清纪郎。司谏俱罢不设。司经局洗马一人。洗,先也。《荀子》曰:“天子乘大辂,诸侯持轮乘舆先马。”注:导马也。《国语》曰:“勾践为夫差洗马。”如淳曰:“前驱也。”晋太子詹事官属有洗马八人,掌太子经书图籍,其后止一人,今沿之。汉兰台东观有校书郎,北齐有正字。明司经局之属有校书,有正字,今校书罢不设,正字则以内阁中书舍人改充之。
世或疑文中子,以为房、杜、李诸公未必皆出其门者,陋儒也。予读司空图《文中子碑》云:“天生文中子,以致圣人之用,得众贤而廓之,以俟我唐,故梁、卫数公皆为其徒,恢文武之道,以济贞观治平之盛。”图,唐人也;又文中子乡人也。其言如此,可信耶?不可信耶?吾故特笔之,以结此辈之舌。若门人薛收等议谥文中子,则详《唐书文苑王勃传》,文中子之名则附见《王绩传》。
《礼》,生曰名,死曰讳。今世俗不辨,以讳混施之生者,极可笑。然汉人有之。吴楚材《强识略》言:“汉《西岳庙碑》云“樊君讳毅”,毅时尚在也。然则俚俗相沿,亦有所本。
堂溪公曰:玉卮无当。当,底也,谓人主漏泄群臣之语也。譬玉卮,美矣,而无底,则水迸散,不若瓦器有当,适用也(如所谓君不密,则失臣也)。
海船曰▯良▯刍,江船曰▯蠡,▯蠡作蠡音。
明洪武初立宗人府,以秦王为宗令,晋王、燕王为宗正,周王、楚王为左右宗人,皆正一品,其后不然。本朝无宗令、宗正等名,率以和硕亲王、多罗郡王掌之,亦有多罗贝勒协理府事者。惟宗人府丞则以汉人为之,位次副都御史,与通政使、大理卿同列,曰“宗通大”。
古称宗室藩王之贤者曰“间平”,谓汉河间献王、东平宪王也;又古称“原尝”,谓赵平原君、齐孟尝君,皆举第二字言之。
今户部有总督仓场,满汉侍郎二人(满左汉右),总辖京通各仓;仓监督则以各部员外郎主事差遣,即汉之太仓令丞也。唐明皇以御史充太仓出纳使。五代改曰如京使,取《诗》“如坻如京”之义。宋沿之,故柳开称柳如京,举其官也。
兵部有督捕,满汉侍郎二人(满左汉右),左右理事官四人(满官工人,汉官二人),专司缉捕八旗逋逃之事。其属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六人,司务一人。今归之刑部,曰督捕司,止设汉郎中主事各一人,《管子》所谓“仆区”是也。昔耶律文正公楚材对元世祖曰:“今天下一统,逃将安之?”此言最得大臣之体。予先曾官督捕侍郎,今十四五年,官刑部尚书,复兼领是事,惟以文正之意,仰承朝廷宽大之恩,宣布四方而已,故终岁不劾一失察之官,不治一窝隐之罪。非敢纵也,亦古人所云无扰狱市之意而已。
户部之属,古有民部、度支、金部、仓部,明改十三清吏司,分掌十三布政司之事,而各司吏书仍分民、支、金、仓四科。刑部之属,古有宪部、比部、司门、都官,明改十三清吏司,分掌十三按察司之事,而各司吏书仍分宪、比、司门、都官四科,存古制也。本朝因之。但明代以南北两直隶之事分隶十三司,本朝则增江南一司耳。刑部又增督捕一司为十五司。
工部四清吏司外,今增制造库,满洲司官外惟设汉郎中一人,即宋之文思院也(考工之官以文思命名,甚奇)。
六月初七日,和硕恭亲王病薨,谥曰□(讳长宁,世祖皇帝三子)。
六月二十六日,和硕裕亲王病薨,谥曰宪(讳福全,世
译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都是东宫的属官,虽然同在官署办公,但各自拥有印信,互不统属。如今公文奏章中,常常称“詹事府春坊”,这是错误的。就像十三道御史,惯例不冠以“都察院”之名,如今有人称“都察院监察御史”,也是错误的。本朝设立詹事府,沿袭明代的旧制,但稍有不同。明代詹事通常由礼部尚书掌管府事,少詹事也多加尚书或侍郎衔,都参与选拔太子太保等职。如今詹事府的品级在通政使、大理寺卿之下,府丞一职已废除不设,通事舍人也废除不设。左右春坊,明代初年庶子上面设有大学士,后来废除不设,如今沿袭这一制度。司直郎、清纪郎、司谏都已废除不设。司经局设洗马一人。“洗”意为“先”。《荀子》说:“天子乘坐大辂,诸侯手持车轮,乘坐的车马走在前面。”注解说:“引导马匹。”《国语》说:“勾践为夫差洗马。”如淳说:“前驱。”晋代太子詹事官属中有洗马八人,掌管太子的经书图籍,后来只设一人,如今沿袭这一制度。汉代兰台、东观设有校书郎,北齐设有正字。明代司经局的属官有校书、正字,如今校书一职废除不设,正字则由内阁中书舍人改任充任。
世人有人怀疑文中子,认为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等公侯未必都是他的门徒,这是浅陋的儒生。我读司空图的《文中子碑》说:“上天降生文中子,以成就圣人的功用,得到众多贤才而开阔局面,以等待我大唐,所以梁、卫等几位公侯都成为他的门徒,弘扬文武之道,以成就贞观年间治平盛世。”司空图是唐人,又是文中子的同乡。他的话如此,可信吗?不可信吗?所以我特意记下这些,以堵住这类人的嘴。至于门人薛收等人议定文中子的谥号,则详见《唐书·文苑·王勃传》,文中子的名字则附见于《王绩传》。
《礼》规定,活着时称名,死后称讳。如今世俗不加辨别,将“讳”混用于活着的人,极其可笑。然而汉代人有这样做的。吴楚材《强识略》说:“汉代《西岳庙碑》说‘樊君讳毅’,樊毅当时还活着。那么,这种民间习俗的沿袭,也是有出处的。”
堂溪公说:玉卮无当。“当”意为底,指君主泄露群臣的话。好比玉卮,虽然精美,但没有底,水就会迸散,不如瓦器有底,实用(就像所说的“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
海船叫艭艚,江船叫艖,艖读作蠡音。
明代洪武初年设立宗人府,以秦王为宗令,晋王、燕王为宗正,周王、楚王为左右宗人,都是正一品,后来不再如此。本朝没有宗令、宗正等名号,通常由和硕亲王、多罗郡王掌管,也有多罗贝勒协理府务的。只有宗人府丞由汉人担任,位次副都御史,与通政使、大理卿同列,称为“宗通大”。
古代称宗室藩王中贤能的人为“间平”,指的是汉代的河间献王、东平宪王;又古代称“原尝”,指的是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都是取第二个字来说的。
如今户部设有总督仓场,满汉侍郎各一人(满左汉右),总辖京城、通州各仓;仓监督则由各部员外郎、主事差遣,就是汉代的太仓令丞。唐代明皇以御史充任太仓出纳使。五代改称如京使,取《诗经》“如坻如京”的意思。宋代沿袭这一制度,所以柳开称柳如京,是举其官职而言。
兵部设有督捕,满汉侍郎各一人(满左汉右),左右理事官四人(满官二人,汉官二人),专门负责缉捕八旗逃亡之事。其属官有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六人,司务一人。如今归入刑部,称为督捕司,只设汉郎中、主事各一人,就是《管子》所说的“仆区”。从前耶律文正公耶律楚材对元世祖说:“如今天下一统,逃跑到哪里去呢?”这话最符合大臣的体统。我先前曾任督捕侍郎,如今十四五年,任刑部尚书,又兼任此事,只以文正公的意思,仰承朝廷宽大的恩德,宣布四方而已,所以终年不弹劾一个失察的官员,不惩治一个窝藏隐庇的罪人。不是敢放纵,也是古人所说的不扰乱狱市的意思罢了。
户部的属官,古代有民部、度支、金部、仓部,明代改为十三清吏司,分掌十三布政司的事务,而各司吏书仍分民、支、金、仓四科。刑部的属官,古代有宪部、比部、司门、都官,明代改为十三清吏司,分掌十三按察司的事务,而各司吏书仍分宪、比、司门、都官四科,保留古制。本朝沿袭这一制度。只是明代将南北两直隶的事务分隶十三司,本朝则增加江南一司。刑部又增加督捕一司,成为十五司。
工部四清吏司之外,如今增加制造库,满洲司官之外只设汉郎中一人,就是宋代的文思院(考工之官以文思命名,很奇特)。
六月初七日,和硕恭亲王病故,谥号为□(讳长宁,世祖皇帝第三子)。
六月二十六日,和硕裕亲王病故,谥号为宪(讳福全,世
偶观明秦人赵统伯一《骊山集崖鸡》一篇,略之如左,以补《物类相感志》所未及。“客有笼鸟者,谓为崖鸡,丹喙朱趾,佳尾鸠臆,大倍鸽,盖雉属也。因指其喙,此雏时殊黑,成翮而飞,始蜕其喙,褪黑出丹。鹦母▯之褪易其色,崖鸡之褪并脱躯壳。方褪时,喙吭肿{艹▯},如蛇蜕然。因言蛇蜕如蝉,蜕壳枯虚,裂顶而出,如更生然。座客或言▯蜕眼常求亡羊,得▯穷谷草中,故睛闭而新眶未启。又有言獭蜕肝者,曰獭肝,凡十二析,月腐一析,则他一析更新,循环岁更。故谚曰人心象胆,世事獭肝。又有言▯蜕角者。▯,野羊也,大者重千斤。方蜕时,自投绝崖,冀震撼以自解,而▯亦自决死矣。已苏而自逸,但不能得其蜕,期若麋鹿之冬夏云。有赵生者,因言其地多麝,曰前人言麝噬虺,食柏而香结,退脐而藏,覆以自珍。吾邑会宁无柏,麝将何食?麝春和其脐自张,猎诸花卉,得其香而括之,蝇蠓集其脐膻,然亦括之,凡诸花香虫肉,皆香材也。遇蛇,回旋数周,撑足张脐以当之,蛇自起而纳诸脐。猎人得其脐,或收蛇,不既者,或收而未化化而不尽者,大抵蛇为其香之主也。言既,客有谈龙者,龙之蜕以首。昔见晁氏蓄药,尝得全首,置牖下,高可二尺许,或得之地中,或得之石中,然不得其蜕之详。”文矫异,甚可喜。
赵又辨《鸠逐妇》一则云:鸠逐妇,乃感天地之雨肠,而动其雌雄之情,求好逑也,非逐而去之之谓。欧阳永叔云:“天将阴,鸣鸠逐妇啼中林,鸠妇怒啼无好音。”非也。
赵又云,韵书,“五噫”,噫本平声;杨眉庵“莫解梁鸿五噫歌”,赵大洲“梁君五噫今安否”,皆作去声,误。按字书,噫音依,恨声,又音隘,饱食气满而有声也。则依音为是。
杨用修言:何仲默谓宋人尚不能解唐人诗,以之解《三百篇》,真是枉事,不如且从毛、郑。
胡钉铰事,或言列御寇,或言柳文畅。王性之《默记》又载诸先生遇慈上座事,云“他日见胡钉铰者,知吾所在”。后诸为章▯引荐,特置第五甲,勉往置冠带。而作带者极有士人风范,问之,即胡钉铰也,惊问慈上座何在,曰:“上座於人一举意即知之,且顷刻已万里矣,何可知其处也。”此胡钉铰又异人矣。一耶二耶?
宝应孝廉陶成,字云湖,朱升之大参妻父也,以画名家。偶阅王兆云《挥麈新谈》,载其行事怪僻甚,殆郭忠恕之流。成小时从师,见其妻,即图之;次见其女,又图之,皆逼真。师怒逐之。写花鸟人物最工,芙蓉尤入神品。然与物多忤,性不可测识。有富人欲求之而不敢言,乃于其游历之所遍栽芙蓉。秋日花盛开,成过之,喜甚,主人已预具绢素,张于庭,立成二十幅,索酒痛饮而去。尝同升之赴会试,距试期仅三日,忽语升之曰:“闻张湾某氏丁香盛开,子其从我游乎?”升之不可。成买小车,径造其家,痛饮花下,五日乃去,遂忄吴试期。尝以挟伎事露,御史知其名,欲全之,观其赠伎诗曰:“此殆非子作。”成争之曰:“天下歌诗岂有出陶成之右者,而谓他人作乎!”竟坐除名。晚遇一伎甚美,而不肯与接,成自织锦裙持见之,精类鬼工,伎乃大喜。既遂挟伎以遁,坐谪戍边。
陈寒山(函辉)云:王立毂,字伯无,少入鸡足山,忽逢伽叶,引入石壁中,语之曰:“汝堕火宅中,行慈忍戒,他日勇退急流,桥下前身犹在。”既出,壁合如故。王遂持戒杀终身。
高念东侍郎游山阴道上,有句云:“筇杖古松流水外,蒲团修竹绪风间。”予爱之,命画师禹鸿胪(之鼎)写为二图。
《大唐传载》云:“颜鲁公刻姓名于石,或置高山之上,或沉大洲之中,云‘安知不有陵谷之变耶’。”此因杜元凯事而傅会之耳。鲁公碑版照曜天下,安用区区为尔,亦陋甚矣。
李龟年有弟彭年、鹤年,开元中皆有盛名。鹤年善歌,制《渭州》,彭年善舞,龟年善打羯鼓。见《大唐传载》。
康熙辛亥,宋
译偶然读到明代陕西人赵统伯的《骊山集》中《崖鸡》一篇,大致内容如下,用以补充《物类相感志》中未提及的内容。“有位客人笼养了一只鸟,称之为崖鸡,红嘴红爪,尾巴美丽,胸脯如鸠,体型是鸽子的两倍,大概属于野鸡一类。于是指着它的嘴说,这鸟幼小时嘴特别黑,长成羽毛能飞后,才开始蜕去嘴上的黑皮,露出红色。鹦鹉母鸟蜕皮只改变颜色,崖鸡蜕皮则连躯壳一起脱落。正在蜕皮时,嘴和喉咙肿胀,如同蛇蜕皮一样。于是说到蛇蜕皮像蝉一样,蜕下的壳干枯空虚,从头顶裂开而出,如同重生一般。在座的客人有人说,鹦鹉蜕皮时眼睛常寻找丢失的羊,在穷谷的草丛中找到鹦鹉,所以眼睛闭着而新的眼眶尚未睁开。又有人说水獭蜕肝,说水獭的肝共有十二片,每月腐烂一片,则另一片更新,循环一年更替一次。所以谚语说人心像胆,世事如水獭肝。又有人说羚羊蜕角。羚羊是野羊,大的重达千斤。正在蜕角时,自己跳下绝壁,希望靠震动使角脱落,而羚羊也因此自取死路。苏醒后自己逃脱,但不能得到它的蜕角,期限如同麋鹿冬夏换角一样。有位赵生,于是说当地多麝香,说前人讲麝香咬毒蛇,吃柏树而香气凝结,退去肚脐而收藏,覆盖起来自我珍视。我们县会宁没有柏树,麝香吃什么?麝香春天调和肚脐自然张开,猎取各种花卉,得到它们的香气而括取,苍蝇蚊虫聚集在肚脐的膻味上,但也括取,各种花香虫肉,都是香气的材料。遇到蛇,回旋几圈,撑开脚张开肚脐来抵挡,蛇自己起来进入肚脐。猎人得到它的肚脐,有时收蛇,不完整的,有时收而未完全化尽的,大体蛇是它香气的主要来源。说完后,有位客人谈论龙,龙的蜕皮从头部开始。从前看到晁氏收藏药物,曾得到完整的龙头,放在窗下,高约二尺左右,有的从地下得到,有的从石头中得到,然而不知道它蜕皮的详细情况。”文章奇异,非常可喜。
赵又辨析《鸠逐妇》一则说:斑鸠驱逐妻子,是感应天地的雨意,而触动雌雄之情,寻求配偶,不是驱逐而离开的意思。欧阳修说:“天将阴,鸣鸠逐妇啼中林,鸠妇怒啼无好音。”这是不对的。
赵又说,韵书中,“五噫”,噫本为平声;杨眉庵“莫解梁鸿五噫歌”,赵大洲“梁君五噫今安否”,都作去声,是错误的。查字书,噫音依,恨声,又音隘,饱食气满而有声。那么依音是正确的。
杨用修说:何仲默认为宋人尚不能理解唐人诗,用它来解释《诗经》,真是白费力气,不如暂且跟随毛亨、郑玄。
胡钉铰的事,有人说列御寇,有人说柳文畅。王性之《默记》又记载各位先生遇见慈上座的事,说“他日见胡钉铰者,知吾所在”。后来各位为章某引荐,特别置于第五甲,勉励前往置办冠带。而制作带子的人极有士人风范,问他,就是胡钉铰,惊讶地问慈上座在哪里,回答说:“上座对人一举意即知道,而且顷刻已万里之外了,怎么能知道他的处所呢。”这胡钉铰又是异人了。是一个还是两个?
宝应孝廉陶成,字云湖,朱升之大参的岳父,以画闻名。偶然阅读王兆云《挥麈新谈》,记载他的行事怪僻得很,大概是郭忠恕一流。陶成小时候跟随老师,见到他的妻子,就画下来;接着见到他的女儿,又画下来,都很逼真。老师生气赶走了他。写花鸟人物最精工,芙蓉尤其入神品。然而与物多抵触,性情不可测识。有富人想求画而不敢说,于是在他游历的地方遍栽芙蓉。秋日花盛开,陶成经过,非常高兴,主人已预先准备好绢素,张在庭院,陶成立即画了二十幅,索要酒痛饮后离去。曾与朱升之赴会试,距离考试期仅三天,忽然对朱升之说:“听说张湾某氏丁香盛开,你跟我一起去游玩吗?”朱升之不同意。陶成买小车,直接到那家,痛饮花下,五天才离去,于是耽误了考试期。曾因挟妓事暴露,御史知道他的名字,想保全他,看他赠妓诗说:“这大概不是你作的。”陶成争辩说:“天下歌诗哪有出陶成之上的,而说是他人作的!”最终定罪除名。晚年遇见一妓女很美,而不肯与她接触,陶成自己织锦裙持给她看,精巧如同鬼工,妓女于是大喜。于是挟妓女逃跑,定罪谪戍边。
陈寒山(函辉)说:王立毂,字伯无,少时进入鸡足山,忽然遇见迦叶,引入石壁中,对他说:“你堕入火宅中,行慈忍戒,他日勇退急流,桥下前身犹在。”出来后,壁合如故。王于是持戒杀终身。
高念东侍郎游山阴道上,有诗句说:“筇杖古松流水外,蒲团修竹绪风间。”我喜爱它,命画师禹鸿胪(之鼎)画为二图。
《大唐传载》说:“颜鲁公刻姓名于石,或置高山之上,或沉大洲之中,说‘安知不有陵谷之变耶’。”这是因杜元凯事而附会罢了。鲁公碑版照耀天下,何须区区做此,也太浅陋了。
李龟年有弟彭年、鹤年,开元中皆有盛名。鹤年善歌,制《渭州》,彭年善舞,龟年善打羯鼓。见《大唐传载》。
康熙辛亥,宋
荔裳(琬)在京师,一日招龚芝麓大宗伯、梁苍岩大司马及予兄弟饮梁家园子,予首倡偶用缬字。明日,梁问予缬字之义,对不能悉。按《潘氏记闻》云:唐明皇柳婕妤妹适赵氏,性巧慧,镂版为杂花,打为夹缬。代宗赏之,命宫中依样制造。又《西河记》,西河妇女无桑蚕,皆著碧缬,韵书但言文缯耳。
译荔裳(琬)在京城时,有一天邀请龚芝麓(时任礼部尚书)、梁苍岩(时任兵部尚书)以及我兄弟在梁家园饮酒,我首先提议联句,偶然用到了“缬”字。第二天,梁苍岩问我“缬”字的含义,我回答得并不全面。查考《潘氏记闻》记载:唐明皇的柳婕妤的妹妹嫁给了赵家,生性灵巧聪慧,雕刻花版制作各种花纹,印染成夹缬。代宗赞赏这种工艺,命令宫中依照样式制造。又据《西河记》记载,西河地区的妇女没有桑蚕,都穿着碧色的缬布,韵书中只说这是有花纹的丝织品罢了。
上己卯南巡视河,赐江苏巡抚臣宋荦“仁惠П民”四大字,又赐“怀抱清朗”四字。癸未,以河工底绩,再南巡渡江,驻跸江天寺(即金山寺,御赐今名)。荦时扈从,奏云:“臣家有别业在西陂,乞御书‘西陂’二大字赐臣,不令宋臣范成大石湖独有千古。”玉音云:“此二字颇不易书。”荦再奏云:“二字臣求善书者多不能工,刑部尚书王士礻真少与臣为同学,尝云二字倘得御书,乃为不朽盛事。”上笑而书之,即以颁赐,顷之驾回行宫,又命侍卫取入,重书赐焉,再赐“清德堂”大字。荦西陂有纬萧草堂、钓家芰梁诸胜,常邀予辈同人赋诗,今果获御书张之,不世之遇也。古名臣别业,最著无如午桥、平泉,皆地以人重,顾未闻有此,矧辋川、盘洲以下乎?荦有《扈从纪恩诗》纪其事,中一首云:“御笔传来讶再三,西陂宝墨秘龙函。一时盛事流传速,已入渔洋续偶谈。”
李庶常丽生(暄亨),蔚州人,示予《云中节义录》。所录闯寇之难,大同殉节者五人,宗室二人:永庆郡王某,管理襄垣王府事镇国中尉俊{宀亲},巡抚卫景瑗韩城人,监司朱家仕河州人,其一则诸生李若葵也。卫公本末,载诸他书甚著,馀得略而书之。永庆郡王,失其名,居大同。甲申正月,李贼将出雁门,掠云中,诸王府谋迎降,王独大言曰:“堂堂亲藩,奈何降贼,持何面目见太祖列宗于地下乎!”贼至,王介胄率左右鼓噪出,将赴敌死,顾左右曰:“今日乃孤毕命时也!卿辈宁死同时,勿辱贼手。”方抵城门,会总兵官姜▯襄叛出迎贼,与王卫士战,射王中肩,王死之,官属歼焉,▯襄遂以城降。镇国中尉俊{宀亲},被服儒雅,善八分书,慷慨好谈节义。贼逼城,聚弟侄谋曰:“所不遣汝曹先去者,欲同急难耳。然同死无益,汝不闻微子之去,伍员之覆楚乎?我死,使人知宗室有殉国之臣。若辈各从其志,惟不可降贼以辱国。”乃阖户,大书于壁曰:“襄垣管理殉国尽忠。”旁注“九二慧泉”四字,遂自刭。九二,行也;慧泉,其字。数日,家人归,殓之,颜色如生。朱家仕,中崇祯戊辰进士,巡抚卫景瑗雅重之。闻寇警,卫公召集文武众僚属,歃血汉寿亭侯祠下。卫既歃,总兵官姜▯襄有异志,逡巡不进。家仕独义形于色,誓不与贼俱生,城陷前一日赴井死。诸生李若葵,率妻子等同缢,题壁曰:“一门俱死,大节已完。”七日始殓,举家颜色如生(代王,明大祖第十二子,国大同,谥曰简)。
七月初一日,上闻裕亲王薨,自行在冒雨回京师。至东直门,望城而哭,未入宫,先驾临王府,率皇太子哭奠。既登辇,哭不绝声,入大内,避正殿,居延禧宫。诸王、贝勒、内阁部院、九卿、八旗都统等文武诸臣慰问起居,请节哀,仍赴苍震门请驾还宫,不许。王慈惠谦和,动必以礼,上素笃手足之爱,朝论以为不愧汉之间平云。
是日,又命皇太子诣恭亲王灵幄奠酒。
予前记云间有木工萧姓者,能诗,未详名字。近读《觚剩》,乃知萧名诗,字中素,别字芷崖。博学能文,尤长于诗,尝有五言云:“辽海吞边月,长城锁乱山。”七言云:“山寺落梅伤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难。”皆佳句也。
初五日,裕亲王殡于齐化门外郊园,皇太后、皇上、东宫皆临王府亲送,满汉内阁九卿皆送至园。奠毕,归入朝,上传尚书臣士礻真、大理寺卿李斯义、掌河南道监察御史吕琨同内阁户部赴乾清门,问山东今年水灾情形,并问:“前遣官照口外养蒙古例往赈,实有益于百姓否?”臣士礻真奏:“皇上轸念民艰,特遣人员照口外养蒙古之例赈济,地方大小官员仰体圣意,实心料理,不敢文具视之,自实有裨益于百姓。但今年之灾非比去年,去年被水不过十余州县,今年则六郡无不被水,加以丹灾,视去年不啻数倍。今旧谷已尽,新谷绝望,民间所苦,在于无米。”上谕户部尚书凯音布速发通州仓米往赈。
初六日,驾幸口外。
袁
译皇上在己卯日南巡视察黄河,赐给江苏巡抚宋荦“仁惠泽民”四个大字,又赐“怀抱清朗”四字。癸未日,因为河工取得了成效,皇上再次南巡渡江,驻跸在江天寺(即金山寺,御赐现名)。宋荦当时扈从,上奏说:“臣家在西陂有别墅,乞求御书‘西陂’两个大字赐给臣,不让宋臣范成大的石湖独自享有千古美名。”皇上说:“这两个字颇不容易书写。”宋荦再次上奏说:“这两个字臣求善于书法的人大多写不好,刑部尚书王士禛少时与臣是同学,曾说这两个字倘若能得到御书,才是流传不朽的盛事。”皇上笑着书写,随即颁赐,不久皇上回行宫,又命令侍卫取回,重新书写赐给,又赐“清德堂”大字。宋荦在西陂有纬萧草堂、钓家芰梁等胜景,常邀请我们这些人赋诗,如今果然获得御书悬挂,真是难得的际遇。古代名臣的别墅,最著名的莫过于午桥、平泉,都是地方因人而显贵,但没听说过有这种(御赐)情况,何况是辋川、盘洲以下呢?宋荦有《扈从纪恩诗》记载此事,其中一首说:“御笔传来讶再三,西陂宝墨秘龙函。一时盛事流传速,已入渔洋续偶谈。”
李庶常李丽生(名暄亨),蔚州人,给我看《云中节义录》。所记载的闯寇之难,大同殉节的有五个人,宗室二人:永庆郡王王某,管理襄垣王府事务的镇国中尉俊亲,巡抚卫景瑗是韩城人,监司朱家仕是河州人,还有一个是诸生李若葵。卫景瑗的始末,在其他书中记载得很详细,其余的简略记载如下。永庆郡王,名字失传,居住在大同。甲申年正月,李贼将要出雁门,掠夺云中,各王府谋划迎降,郡王独自大声说:“堂堂亲藩,怎么能投降贼寇,拿什么面目在地下见太祖列宗呢!”贼寇到来,郡王穿戴盔甲率领左右呐喊出击,将赴敌而死,环顾左右说:“今天是我结束生命的时候!你们宁可同时死去,不要受贼寇侮辱。”刚到达城门,恰逢总兵官姜襄叛变出迎贼寇,与郡王的卫士交战,射中郡王肩膀,郡王死去,官员属吏都被歼灭,姜襄于是献城投降。镇国中尉俊亲,穿着儒雅,擅长八分书,慷慨好谈论节义。贼寇逼近城池,聚集弟弟侄子谋划说:“不派你们先走,是想同赴急难罢了。然而同死没有益处,你们没听说微子离开、伍子胥覆灭楚国吗?我死了,让人知道宗室有殉国的臣子。你们各自追随自己的志向,只是不可投降贼寇以辱没国家。”于是关上门,在墙上大书:“襄垣管理殉国尽忠。”旁边注“九二慧泉”四字,于是自刎。九二,是他的排行;慧泉,是他的字。几天后,家人回来,收殓他,面色像活着一样。朱家仕,考中崇祯戊辰年进士,巡抚卫景瑗很看重他。听到贼寇警报,卫景瑗召集文武众僚属,在汉寿亭侯祠下歃血为盟。卫景瑗已经歃血,总兵官姜襄有异心,犹豫不进。朱家仕独自义愤形于色,发誓不与贼寇共存,在城陷前一天投井而死。诸生李若葵,率领妻子儿女等一同上吊,在墙上题字说:“一门俱死,大节已完。”七天后才收殓,全家面色像活着一样(代王,是明太祖第十二子,封国在大同,谥号简)。
七月初一日,皇上听说裕亲王去世,从行在冒着雨回京师。到达东直门,望着城哭,没进宫,先驾临王府,率领皇太子哭祭。登上轿子,哭声不断,进入大内,避开正殿,住在延禧宫。诸王、贝勒、内阁部院、九卿、八旗都统等文武众臣慰问起居,请求节哀,仍然到苍震门请皇上回宫,不允许。裕亲王慈惠谦和,举动必依礼法,皇上向来笃厚手足之情,朝野议论认为他不愧汉代的间平。
这天,又命令皇太子到恭亲王灵帐奠酒。
我以前记载云间有个姓萧的木工,能写诗,没详细名字。最近读《觚剩》,才知道萧名诗,字中素,别字芷崖。博学能文,尤其擅长诗,曾有五言诗说:“辽海吞边月,长城锁乱山。”七言诗说:“山寺落梅伤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难。”都是佳句。
初五日,裕亲王殡于齐化门外郊园,皇太后、皇上、东宫都亲临王府亲自送葬,满汉内阁九卿都送到园子。祭奠完毕,回来上朝,皇上传尚书王士禛、大理寺卿李斯义、掌河南道监察御史吕琨同内阁户部到乾清门,询问山东今年水灾情形,并问:“先前派遣官员按照口外养蒙古的惯例去赈济,确实对百姓有益吗?”王士禛上奏:“皇上怜悯百姓艰难,特别派遣人员按照口外养蒙古的惯例赈济,地方大小官员仰体圣意,实心料理,不敢只作表面文章,自然确实对百姓有益。但今年的灾荒不比往年,去年被水淹的不过十余州县,今年则六郡没有不被水淹的,加上旱灾,比往年不止数倍。现在旧谷已尽,新谷绝望,民间所苦的,在于没有米。”皇上谕令户部尚书凯音布速发通州仓米去赈济。
初六日,皇上驾临口外。
袁
氏自江左已来,淑、粲、察、昂,历著高节。及唐初,文皇将选东宫官属,谓岑文本曰:“梁、陈名臣,有谁可称?复有子弟堪招引否?”对曰:“隋师入陈,百司奔散,唯袁宪侍侧不去。王充受隋禅,群僚表请劝进,宪子给事中承家独不署名。父子皆称忠烈。”又袁朗自以中外人物为海内冠族,虽琅琊王氏,继世台鼎,而累朝首为佐命,耻与为伍。朗孙谊,虞世南外孙也,为苏州刺史,谓司马张沛曰:“门户须历代人贤,名节风教,为衣冠顾瞩,始可称举,老夫是也。”宜其高自位置如此。
译袁氏自东晋南渡以来,袁淑、袁粲、袁察、袁昂,历代都彰显着高尚的节操。到了唐初,唐太宗将要选拔东宫的官员,对岑文本说:“梁、陈两代的名臣,有谁值得称道?还有他们的子弟可以招揽引荐吗?”岑文本回答说:“隋朝军队攻入陈朝时,百官纷纷逃散,只有袁宪侍奉在侧不肯离去。王充接受隋朝的禅让,群臣上表请求劝进,袁宪的儿子、给事中袁承家独自不在表上署名。父子二人都被称赞为忠烈。”又有一位袁朗,自认为袁氏家族是海内冠绝的望族,即使是琅琊王氏世代位居三公高位,但累朝都作为开国功臣,袁朗耻于与他们为伍。袁朗的孙子袁谊,是虞世南的外孙,担任苏州刺史时,对司马张沛说:“门第必须历代都有贤人,名节风教,能受到士大夫阶层的敬重瞩目,这才可以称得起显贵,我就是这样的人。”难怪他如此高傲地自我定位。
崔信明“枫落吴江冷”五字,初唐所少。信明,吾乡益都人也。以五月五日午时生,有异雀数头,五色毕备,鸣于庭树。初仕隋为尧城令,窦建德欲引用之,族弟敬素为建德鸿胪卿,劝以立事,信明曰:“昔申胥海畔渔者,尚能固其节,吾终不能屈身伪朝。”遂隐太行山。贞观中,应诏,举为秦川令,卒。信明不独才名冠一时,而大节毅然,尤为可书。其自负诗过李百药,非蹇傲也。郑世翼何许人,乃敢肆其轻薄耶!
全州谢良琦,字石癯,能为古文。康熙初,以明经通判常州,恃才傲睨,意不可一世。常以谒巡按御史,与予解后公廨,初未相识,彼此不交一言罢去;既而知其予也,乃遣使过江,致书问,通殷勤。后贻其刻集,中有为予渔洋诗序,予笑语人:“谢君何前倨而后恭耶!”会同年江陵胡默斋(在恪)官江南提学,闻谢名,过毗陵,因召见之。谢时有母之丧,要▯而往。甫登舟,胡亦卞急人也,望见之,怒甚,急使麾去,谢傲然不屑。予按唐李林甫欲致萧颖士,时颖士居丧广陵,闻召,诣京师,▯麻谒林甫于政事省。林甫大恶之,即令斥去。颖士忿,乃作《伐樱桃赋》以刺之,与良琦事正相类。
《旧唐书》为李巨川作佳传,列于《文苑》,始终无贬词;《新唐书》则置之《叛臣传》,特书其导韩建杀十六宅诸王及定州行营将李筠之罪。使非宋景文,则巨川首恶网漏吞舟矣,《春秋》之义谓何?然《新书》既以仆固怀恩、李怀光、李▯等为叛臣,又列李正己、师古、师道、吴少诚、元济等于藩镇,一进一退,其义何居?每开卷至此,辄为愤懑移日。
致仕前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伊桑阿卒。公满洲人,顺治乙未科进士。康熙戊辰,以礼部尚书大拜,在相位十五年。壬午,以病予告,至是卒,年六十六,谥文端。
黄山汤泉,皆朱砂。天启中,或浴于泉,见一鼠跃出,纯赤色,长尺余,曰朱砂鼠。
古今文人,有名不大著而其诗实卓然名家者,世人多耳食,抑何从知之。如《归田录》所载谢伯初景山《送永叔谪夷陵》诗,中联云:“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才华蜀锦张。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明钦天监博士马轼,字敬瞻,《送岳季方阁老》云:“五岭瘴高烟蔽日,两孤云湿雨鸣秋。”结句:“祭罢鳄鱼归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钩。”右二诗,即使当世专门名家操觚染翰,未必能到,论者不可徇名而失实,故特表而出之。
常爱杜诗“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又明初人诗“数家茅屋临江水,一路松风响杜鹃”,写蜀江风景,宛然在目。予曾拟作一联,送同年张仲诚(沐)知资县,云“子规声断处,山木雨来时”;又“嘉陵驿路千余里,处处春山叫画眉”,皆眼前实景也。
欧阳公云:“秋霖不止,文书颇稀,丛竹萧萧,似听愁滴。”苏公云:“岁云莫矣,风雪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此等寂寥风味,富贵人所不耐,而予最喜之,政苦一年中如此境不多得耳,二公盖先得我心之所同。然欧公有《刑部海棠》及《刑部看竹》诗,今刑部讵复有此游观之胜耶!
予尝谓诗文书画,皆以人重,苏、黄遗墨,流传至今者,一字兼金;章▯、京、卞,岂不工书,后人粪土视之,一钱不直,所谓三代之直道也。永叔有言,古之人率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远,使颜鲁公书虽不工,后世见者必宝之,非独书也。诗文之属,莫不皆然。
《归田录》记陶谷召对便殿,旁徨不进,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顾左右取袍带来,谷乃趋入。予尝笑之,谷欲效汲长孺,而其奉使南唐、吴越,狼狈乃尔,疑出两人之所为,又何欤?
御史言事,不先白台长,自宋刘子仪为中丞始。
李方伯紫澜(涛)自桂林归,求为母夫人作传,贻予杨孟载手录《眉庵诗集》五大册,虽书法未为当家,然先哲故物,可宝惜也。每幅有“子京墨林”、“项叔子琴书清暇”等印,
译崔信明“枫落吴江冷”这五个字,在初唐时期是少有的佳作。崔信明是我家乡益都人。他生于五月五日午时,当时有几只奇异的雀鸟,五色俱全,在庭院的树上鸣叫。他起初在隋朝做尧城令,窦建德想任用他,同族弟弟崔敬素担任窦建德的鸿胪卿,劝他建功立业,崔信明说:“从前申包胥在海边打鱼,尚且能坚守节操,我终究不能向伪朝屈身。”于是隐居太行山。贞观年间,应诏被举荐为秦川令,后去世。崔信明不仅才名冠绝一时,而且大节凛然,尤其值得记载。他自负诗才超过李百药,并非傲慢。郑世翼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轻薄!
全州谢良琦,字石癯,擅长写古文。康熙初年,他以明经出身任常州通判,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自以为当代无人能及。他常去拜见巡按御史,与我偶然在官署相遇,起初并不相识,彼此没交一句话就离开了;后来知道我是谁,便派人过江,送信问候,表达殷勤之意。后来他赠送我他的刻本诗集,其中有为我渔洋诗作的序,我笑着对人说:“谢君为何先前倨傲而后恭敬呢!”恰逢同年江陵人胡默斋(胡在恪)任江南提学官,听闻谢良琦的名声,经过毗陵,于是召见他。谢良琦当时正为母亲守丧,穿着丧服前往。刚登上船,胡默斋也是个急躁的人,望见了他,非常生气,急忙让人挥手驱赶,谢良琦傲慢不屑。我查考唐代李林甫想招致萧颖士,当时萧颖士在广陵守丧,听说被召,便前往京师,穿着丧服去政事省拜见李林甫。李林甫非常厌恶他,立即命令斥退他。萧颖士愤恨,于是作《伐樱桃赋》来讽刺他,这与谢良琦的事正相类似。
《旧唐书》为李巨川作了很好的传记,列入《文苑传》,从头到尾没有贬斥的词句;《新唐书》却把他列入《叛臣传》,特别记载他引导韩建杀害十六宅诸王以及定州行营将领李筠的罪行。如果不是欧阳修(宋景文),那么李巨川作为首恶之罪就会漏网了,《春秋》的大义何在呢?然而《新唐书》既然把仆固怀恩、李怀光、李希烈等列为叛臣,又把李正己、李师古、李师道、吴少诚、吴元济等列为藩镇,一进一退,其中的义理依据是什么?每次翻开书看到这里,总是愤懑不已,移日难平。
退休的前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伊桑阿去世。他是满洲人,顺治乙未科进士。康熙戊辰年,以礼部尚书身份拜相,在相位十五年。壬午年,因病请求告假,至此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谥号文端。
黄山的汤泉,都含有朱砂。天启年间,有人在泉中沐浴,看见一只老鼠跳出来,通体赤红,长一尺多,称为朱砂鼠。
古今文人中,有名气不大但其诗确实卓然成家的,世人大多耳食之见,又从哪里得知呢。如《归田录》所载谢伯初景山《送永叔谪夷陵》诗,中间联句云:“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才华蜀锦张。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明代钦天监博士马轼,字敬瞻,《送岳季方阁老》云:“五岭瘴高烟蔽日,两孤云湿雨鸣秋。”结句:“祭罢鳄鱼归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钩。”右边这两首诗,即使让当世专门名家执笔写作,未必能达到,评论者不可因循名气而失实,所以特别表而出之。
常喜爱杜诗“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又喜爱明初人诗“数家茅屋临江水,一路松风响杜鹃”,描写蜀江风景,宛然在目。我曾拟作一联,送给同年张仲诚(张沐)任资县知县,云“子规声断处,山木雨来时”;又“嘉陵驿路千余里,处处春山叫画眉”,都是眼前实景。
欧阳修说:“秋雨连绵不止,文书颇少,丛竹萧萧,似听愁滴。”苏轼说:“岁末之时,风雪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这种寂寥风味,富贵人所不能忍受,而我最喜爱,只是苦于一年中这样的境界不多得罢了,两位先生大概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欧阳修有《刑部海棠》及《刑部看竹》诗,现在刑部难道还有这样的游观胜景吗!
我曾说诗文书画,都因人而贵重,苏轼、黄庭坚的遗墨,流传至今的,一字价值兼金;章惇、蔡京、卞宝,难道不擅长书法吗,后人视如粪土,一钱不值,这就是所谓三代的直道啊。欧阳修有言,古人大多都能书法,唯独贤者传之久远,假使颜鲁公书法不工,后世见到的人也必定珍视,不只是书法如此。诗文之类,无不如此。
《归田录》记载陶谷在便殿接受召对,徘徊不进,太祖笑着说:“这书生真会找事做。”回头让左右取来袍带,陶谷这才快步进入。我曾嘲笑他,陶谷想效仿汲黯,而他出使南唐、吴越,狼狈至此,怀疑是两个人所为,又是怎么回事呢?
御史言事,不先禀告台长,从宋代刘子仪任中丞开始。
李方伯紫澜(李涛)从桂林归来,请求为母亲作传,赠送我杨孟载手录的《眉庵诗集》五大册,虽然书法未为当家,但先哲故物,可宝惜也。每幅有“子京墨林”、“项叔子琴书清暇”等印,
盖禾中项氏藏本也。卷首自识,行未有“业字号”三字,云:“余自离吴门,未尝作诗,间有所述,不复存稿。迩来西江,意或得追理旧业,而案牍山积,虽罢竭驽钝,犹不及十之二,矧从容笔砚间哉!固知有愧于穆之也。冬十一月宜春侯上犹临江(冬字至侯字一勾,下又一圈,句疑有误),余奉省檄执雁谒军门,修聘礼。自己未至丙寅,往返者八月。凡目所睹,身所历,念虑所思,得短章五七言古律绝句四十首,如春山早莺,初出深谷,舌强语涩,殊不成音。欲弃置水中,复念余友方君以常每以不得见旧稿为憾,姑存此以贻方君。君长于诗,尤工唐人五言,与余友张羽来仪为倡和友云。吴人杨基识。”后书五言一篇,云:“今夕复何夕,梦我生平友。握手无所言,但道别离久。觉来闻秋虫,空堂竟何有。不知千里道,君魂果来否?当年亦如梦,聚散一回首。起坐谁与亲,钟鸣月穿牖。”其诗分体,不分卷,凡若干首,不止序所云“奉使四十首”也。按孟载始以荐为江西行省幕官,此盖江西时所自书,首卷起《寓怀十二首》,与今本同,但今本作《感怀》耳。按《眉庵集》中有《秋日怀方员外》诗,《张静居集》亦有《元日雪怀方员外以常》、《送方员外归吴兴》诗,所云“晴春入旧腊,积雪含清晖”是也。方盖吴兴人。
译这大概是禾中项氏收藏的版本。卷首有作者自序,行文中没有“业字号”三个字,写道:“我自从离开苏州,不曾作诗,偶尔有所创作,也不留存草稿。近来来到西江,心想或许能重新整理旧业,然而案头公文堆积如山,即使耗尽我愚钝的精力,也处理不到十分之二,更何况从容执笔作文呢!确实知道愧对穆之。冬十一月宜春侯上犹临江(‘冬’字到‘侯’字之间有一勾,下面又有一圈,句子可能有误),我奉省府檄文持信笺拜见军门,办理聘礼。从己未年到丙寅年,往返历时八月。凡是眼睛所见,身体所经历,心中所思念,写成五七言古体、律诗、绝句共四十首,如同春山早莺,刚从深谷飞出,舌头僵硬言语涩滞,完全不成音调。本想丢弃水中,又想到我的朋友方君以常常常以不能见到我的旧稿为遗憾,暂且保存这些来赠送给方君。方君擅长写诗,尤其精通唐人五言诗,与我的朋友张羽来仪是唱和的朋友。”这是吴人杨基的题识。后面又写了一首五言诗,写道:“今夕复何夕,梦我生平友。握手无所言,但道别离久。觉来闻秋虫,空堂竟何有。不知千里道,君魂果来否?当年亦如梦,聚散一回首。起坐谁与亲,钟鸣月穿牖。”他的诗按体裁分类,不分卷,共有若干首,不止序中所说的“奉使四十首”。查考孟载起初因被推荐担任江西行省幕僚,这大概是他在江西时亲自书写的,首卷起于《寓怀十二首》,与今本相同,只是今本作《感怀》罢了。查考《眉庵集》中有《秋日怀方员外》诗,《张静居集》也有《元日雪怀方员外以常》、《送方员外归吴兴》诗,其中所说的“晴春入旧腊,积雪含清晖”便是。方君大概是吴兴人。
《王徵士集》四卷,都少卿元敬所定,有元敬及浦杲序。徵士名彝,字常宗,又号妫▯隹子,洪武初与高季迪同修《元史》,后亦同死魏观之难。元敬称其古文明畅英发,又或以为吴中四杰之一,以常宗代张来仪者。今观其诗,歌行拟李贺、温庭筠,殊堕恶道,余体亦不能佳,讵能与高、杨颉颃上下乎?固知高、杨、徐、王之说,诞而无徵矣。此本嘉定门人陆廷灿扶照所刻。
王元之《五代史阙文》,仅一卷,而辨证精严,足正史官之谬。如辨司空图“清直大节”一段,尤万古公论所系,非眇小也。如叙庄宗“三矢告庙”一段,文字淋漓慷慨,足为武皇父子写生。欧阳《五代史伶官传》全用之,遂成绝调。惟以张全义为乱世贼臣,深合《春秋》之义,而欧阳不取,于《全义传》略无贬词,盖即旧史以成文耳,终当以元之为定论也。元之,吾乡钜野人,其《小畜集》三十卷,黄俞邰(虞稷)千顷堂有传本,惜未及借录。
元吴师道《礼部集》二十卷:诗九卷,杂文十一卷。师道,金华兰溪人,与许白云讲明金仁山之学,而与黄晋卿氵晋、柳道传贯为友,故其学问文章,远有统绪,时称其为文清劲,善持论。友人朱简讨竹坨常称之。此本乃昆山徐少宰果亭(秉义)写以见贻者。吴至治辛酉进士,仕止国子博士致仕,加礼部郎中,故集称礼部云。
吴师道《仙山秋月图》诗,自注:“宫扇,马远画,宋宁宗后杨氏题诗,自称杨妹子。”诗中感慨济王之事,以杨妹子为杨后,误。
陆广微《吴地记》所载,如语儿亭等,最为可笑。又多可疑者,如冯欢宅,谓在吴县东北二里五十步,有弹铗巷;又谓海盐县东十五里有公孙挺、陈开疆、顾冶子三墓,尤谬。按《齐乘》云,三士冢在临淄南一里,一基三冢。《晏子春秋》: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事齐景公,勇而无礼,晏子言于公,馈之二桃,云云,是事真妄固不足辩,然三子齐臣,死不葬近郊,而远葬吴地,此复何理?至于冯欢宅之讹谬,又不烦笔札者也。与张骞有墓在平原,班超有墓在长清,同一传讹,《齐乘》已辩其非矣。
世言琼花,天下惟扬州蕃厘观一株,故宋人作无双亭于其侧。然元遗山《续夷坚志》云:“▯县南十里炭谷,入谷五里有琼花树,大四人始合抱。逢闰即花,以初伏开,末伏乃尽。花白如玉,中有玉胡蝶一,高出花上,花落不著地,乘空而起。”按此则不止广陵有之矣。
●卷五
康熙己巳、庚午间,在京师,每从朱锡鬯、黄俞邰借书,得宋、元人诗集数十家,就中以长沙陈泰志同为冠,因钞其《所安遗稿》一卷,以周弼伯弱《汶阳稿》、临江邓林性之《皇▯曲》、金华杜旃仲高《癖斋小集》附之。数子者名不甚著,而其诗实足名家。按吴正传《跋杜端父墨迹》云:“杜汝霖仁翁学于胡安定,为李公择所称。其孤陵。陵五于:▯伯高,旃仲高,ヵ叔高,方遂季高,▯幼高。伯高登吕成公之门,同时陆务观、陈君举、叶正则、陈同甫咸称其文;淳熙、开禧中两以制科荐,有《桥斋稿》。仲高占湖漕举首,与吴猎、杨长孺善,著《杜诗发微》、《癖斋稿》。叔高尝问道考亭,与辛幼安诸公游,端平中以布衣召入秘阁校雠。季、幼文亦相上下,幼有《▯卒裘集》,叶正则为序。人称“金华五高,伯高为最。”旃子去轻,此帖乃去轻手笔,盖先大父碧溪翁之友。”宋末士竞举子习,而杜氏一门,子孙独尚古文章,今里中残碑断碣可见者,悉有家法,下至字画亦异,此纸深得山谷老人笔意,要非不习而能也。
白乐天论诗多不可解,如刘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等句,最为下劣,而乐天乃极赏叹,以为此等语在在当有神物护持,悖谬甚矣。元、白二集,瑕瑜错陈,持择须慎,初学人尤不可观之。白古诗晚岁重复什而七八,绝句作眼前景语,却往往入妙,如“上得篮舆未能去,春风敷水店门前
译《王徵士集》四卷,由都少卿王元敬审定,附有王元敬及浦杲的序言。徵士名叫王彝,字常宗,又号妫隹子。洪武初年,他与高季迪一同修撰《元史》,后来也一同死于魏观之难。王元敬称赞他的古文流畅英发,又有人将他列为吴中四杰之一,以他取代张来仪。如今看他的诗,歌行体模仿李贺、温庭筠,完全堕入恶劣的格调,其余体裁也不出色,难道能与高启、杨基相提并论吗?因此可知高、杨、徐、王并称的说法,是虚妄而没有根据的。这个版本是嘉定门人陆廷灿扶照所刻印的。
王元之的《五代史阙文》,虽然只有一卷,但辨析精审严谨,足以纠正史官的谬误。比如辨析司空图“清直大节”的一段,更是万古公论所系,并非微不足道。又如叙述庄宗“三矢告庙”的一段,文字淋漓慷慨,足以为武皇父子写照。欧阳修的《五代史伶官传》全部采用了这段文字,于是成为绝妙的篇章。只有将张全义视为乱世贼臣,深合《春秋》大义,而欧阳修没有采纳,在《全义传》中几乎没有贬斥之词,大概是沿袭旧史而成文罢了,最终应当以王元之的观点为定论。王元之,是我乡钜野人,他的《小畜集》三十卷,黄俞邰(虞稷)千顷堂有传本,可惜来不及借来抄录。
元代吴师道的《礼部集》二十卷:诗九卷,杂文十一卷。吴师道,金华兰溪人,与许白云共同阐发金仁山的学问,并与黄晋卿溍、柳道传贯为友,所以他的学问文章,远有渊源统绪,当时人称他文章清劲,善于持论。友人朱简讨竹坨常常称赞他。这个版本是昆山徐少宰果亭(秉义)抄写后赠送给我的。吴师道是至治辛酉年进士,官职止步于国子博士致仕,加封礼部郎中,所以文集称为礼部。
吴师道《仙山秋月图》诗,自注说:“宫扇,马远画,宋宁宗后杨氏题诗,自称杨妹子。”诗中感慨济王之事,将杨妹子当作杨皇后,是错误的。
陆广微《吴地记》所载,如语儿亭等,最为可笑。又多可疑之处,如冯欢宅,说在吴县东北二里五十步,有弹铗巷;又说海盐县东十五里有公孙挺、陈开疆、顾冶子三墓,尤其荒谬。查《齐乘》说,三士冢在临淄南一里,一个基址三个坟冢。《晏子春秋》记载: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侍奉齐景公,勇猛而无礼,晏子对景公说,送他们两个桃子,等等,这件事真假固然不值得辩驳,然而这三子是齐国臣子,死后不葬在近郊,却远葬在吴地,这又是什么道理?至于冯欢宅的错误,更不用费笔墨了。这与张骞墓在平原、班超墓在长清一样,都是传讹,《齐乘》已经辩驳其非了。
世人说琼花,天下只有扬州蕃厘观一株,所以宋人在其旁边建无双亭。然而元好问《续夷坚志》说:“〇县南十里炭谷,进入谷中五里有琼花树,需四人才能合抱。逢闰年才开花,从初伏开始开,到末伏才开完。花白如玉,中间有一只玉蝴蝶,高出花上,花落不沾地,乘空而起。”查此说则不止广陵有琼花了。
●卷五
康熙己巳、庚午年间,我在京师,常从朱锡鬯、黄俞邰借书,得到宋、元人诗集数十家,其中以长沙陈泰志同为冠,于是抄录他的《所安遗稿》一卷,将周弼伯弱《汶阳稿》、临江邓林性之《皇〇曲》、金华杜旃仲高《癖斋小集》附在后面。这几位名声不甚显赫,但他们的诗确实足以自成一家。查吴正传《跋杜端父墨迹》说:“杜汝霖仁翁师从胡安定,被李公择所称道。他的儿子陵。陵的五个儿子:〇伯高,旃仲高,ヵ叔高,方遂季高,〇幼高。伯高登吕成公的门墙,同时陆务观、陈君举、叶正则、陈同甫都称赞他的文章;淳熙、开禧年间两次以制科被推荐,有《桥斋稿》。仲高在湖漕考试中居首,与吴猎、杨长孺交好,著有《杜诗发微》、《癖斋稿》。叔高曾向考亭问道,与辛幼安等人交游,端平年间以布衣身份被召入秘阁校雠。季高、幼高文章也相差无几,幼高有《〇卒裘集》,叶正则为序。人称‘金华五高,伯高为最。’旃子去轻,此帖乃去轻手笔,大概是我先父碧溪翁的朋友。”宋末士人竞相习举子业,而杜氏一门,子孙唯独崇尚古文,如今乡里残碑断碣可见的,都有家法,下至字画也与众不同,这张纸深得山谷老人笔意,绝非不习练而能做到的。
白居易论诗多不可理解,如刘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等句,最为低劣,而白居易却极力赞赏感叹,认为这类语句处处当有神物护持,悖谬极了。元稹、白居易二集,瑕疵与美玉交错陈列,取舍须谨慎,初学者尤其不可观看。白居易古诗晚年重复什而七八,绝句写眼前景语,却往往入妙,如“上得篮舆未能去,春风敷水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