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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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编九

燕兰小谱卷之五(1/5)

诗藏 · 剧曲 · 第 362–561 段

●燕兰小谱卷之五

西湖安乐山樵吟余叙列诸伶,以甲午为限。而前此名优之可采者,于斯附见焉。至于佚事、新闻可征者,述其颠末咏之;传闻者第寄一时兴感,其事则隐而不録,恐人言未的,不敢以之速咎。因分杂咏、杂感,聊寓讽诫,犹赋之有乱辞云。

○杂咏【共一十八则,计诗二十八首】

友人言:苏伶有号『碧成夫人』者,姓李名桂官,字秀章,吴县人。昔在庆成部,名重一时,尝与某巨公乡谊,时佐其困乏,情好无间。后巨公莅外省,桂官亦脱身同往,于今十数年矣。闻其慷慨好施,颇无资蓄,是优伶中之勇于为义者,是可识也。

漫将巾帼事倾城,雅意怜才别有情。赚得豪儿金似土,夜来闻唤状头声。

友人言:昔苏伶唐玉林、方兰如,长洲人,在庆成部一时之彼美也。秀州某贾与之契好。所有贸易之资,尽耗于浅斟低唱中。既而贾以逋负被絷,二人告其友曰:『贾之事,公所知也。倘藉公之力,为渠解纷,则二千金之助。吾两人在,何至废业失所?』友感其言,为之平章息讼。未几,贾复与他伶狎。二人怆然曰:『溺不可拯也,我不负贾而贾实负我矣!』其金遂絶。噫!谁谓此辈中无真情侠骨者耶?为述其事书之。

雅遇周郎顾曲频,感恩知己两情亲。怜君金尽缘歌舞,羞作吴王宫里人。

乍可春回淑气和,欢场几见醉颜酡。桃花流水情无限,精卫辛劬奈若何。

友人言:京伶冯三儿,大兴人。昔在王府大部,旦中尤物,以声技蓄厚赀。弱冠后,颀长突弁,遂弃业为掌班,而颔下亦于思可玩。班素隶贵邸,一日,主人以旦色未佳,仍命三儿充之。因剃须复业,而孙寿之态毕露矣。

脱郄须眉复效颦,应缘曾现女人身。侍儿瞥见多相笑,仙子麻胡两失真。

施朱施粉事妖妍,顾影真堪一笑先。昔日欢郎多冷落,夜来惟有细君怜。

友人言:昔苏伶天保儿,姓陈氏,常熟人,在大成部,色技精妙,大胜今日魏、陈诸郎。卽《拐磨》一剧,非长生所能彷佛也。以获罪遣戍新疆,而周其困穷,保其开释,不乏有力之交。惜其福薄而殒,闻之慨然有感。

断袖何如割臂盟,胥靡犹系故人情。未知仗义孙宾硕,肝胆曾为若辈倾。

友人言:苏伶张蕙兰,吴县人。昔在保和部,昆旦中之色美而艺未精者。常演《小尼姑思凡》,颇为众赏,一时名重,蓄厚资回南,谋入集秀部。集秀,苏班之最著者。其人皆梨园父老,不事艳冶,而声律之细,体状之工,令人神移目往,如与古会,非第一流不能入此。蕙兰以不在集秀,则声名顿减,乃捐金与班中司事者,挂名其间,扮演杂色。噫!为名为实,吾不能知,而其志则可嘉矣。

笙歌丛里早知机,莫俟门前车马稀。一棹江南烟水阔,舞衫何似緑蓑衣。

攀援声价附清音,名实难窥两可心。甘就经师执都养,应羞孔目擅词林。【友人言:蕙兰之在集秀,如为实,则耳濡目染,其技日进,犹执都养役于经师之门;若为名,是监生捐孔目,而自诩翰林先生矣。其语甚新而确。】

友人言:昔京伶八达子,系旗籍,在萃庆部。貌不甚妍,而声容态度恬雅安详。大小杂剧无不可人意者,一时盛称都下。于甲午年沃若而陨,今其名尚津津在人齿颊间。谱中不録,犹记旧院而无马湘兰,为歌坛一大缺限矣!余闻之有感,不忍以未见而弃焉。

歌坛豪客忆声容,名下诸郎未许同。乐伎卽今腾众口,书生空愧老雕虫。

余作《燕兰谱》,惜杭伶乏人。符丈亭山曰:『廿年前京班一昆旦,为杭人,忘其姓氏。演赵翠儿一时独步,其它剧亦可观。』余忆丙戌秋,在桐乡与龙翔方丈让公观剧,一天竺僧谓余曰:『此班小旦作【去声】赵翠儿,真令人发渴』。让公有惭色。余曰:『阿师禅悟胜赵州茶矣!』相与大噱。今符丈所见,想亦发渴者耶?以乡人故附録之。

廿载歌场杳莫追,就中絶艺尚堪思。吾乡亦有风流旦,缓步传神赵翠儿。【符云:翠儿途遇舒状元,与订姻后,数缓步最妙。】

昔同让老近歌台,衲子忘机语不猜。解道翠儿真发渴,茶禅滋味个中来。

友人张君示余《魏长生小传》,不知何人作也。叙其幼习伶伦,困阨备至。已亥岁随人入都。时双庆部不为众赏,歌楼莫之齿及。长生告其部人日:『使我入班,雨月而不为诸君增价者,甘受罚无悔。』既而以《滚楼》一剧名动京城,观者日至千余,六大班顿为之减色。又以齿长,物色陈银儿为徒,传其媚态,以邀豪客。庚辛之际,征歌舞者无不以双庆部为第一也。且为人豪侠好施,一振昔年委薾之气。乡人之旅困者多德之。嗟乎!此何异苏季子简练揣摩,以操必售之具耶!士君子科闱困踬,往往愤懑不甘,试自思之,能如长生之所挟否乎?然机会未来,彼亦蜀中之贱工耳。时乎!时乎!藏器以待可也。

揣摩时好竞妖妍,风会相趋讵偶然。消尽雄姿春婉娩,无人知是野狐禅。【京班多高腔,自魏三变梆子腔,尽为靡靡之音矣。】

题桥宁让马相如,回首西州泪满裾。今日梨园称独步,应将佳话续《虞初》。

余近见陈银儿《烤火》一出,状女悦男之情,欲前且郄,举多羞涩,既而欲念难消,肩背瑟缩,不能自禁,恍悟咸卦四五两爻,由心而背,一节深一节,非以脢为漠不关情处。讲家谓脢在心上不能感物,此春香之讥陈最良:『一些趣也不知』也。识者当自领之。

两美相逢悦有余,目瞤肩耸更踟躇。顿教悟彻咸其脢,快读儿家无字书。

天香子寓中有豪客数人,留连半日,抵暮而散,酒后兼有朱提之约。次日家僮不慎,几乎致讼。有大力者以白简吓之,诸人始为敛息。而大力者亦负螳螂捕蝉之诮焉。余曰:『欧阳子云「酒黏衫袖重,花压帽檐斜」。斯时,军流以下罪名亦胡勿为是,可为诸人针砭矣。』

何来豪客事呼卢,雀角无端起点奴。惹得侬家狂措大,袖中倾出醋葫芦。

见说螳螂欲捕蝉,谁知黄雀已擎拳。欧阳十字真成案,酒底花间好悟禅。

刘芸阁,伶中之卫玠也,一巨公颇为醉心。偶于冯氏席间,见吾乡徐又次封翁言:『芸阁必为赏鉴。』告以未识。巨公为之骇然,以芸阁常至冯氏也,封翁大蒙陈最良之诮。又山阴俞六爱,居京已久,于歌楼见芸阁,深悦之,作诗赞其美,携以示余,误以『刘』为『柳』,所用皆柳事。嗟乎!斯二人者,今之人欤古之遗也。

苦思搜句赠知音,刚卯讹将柔卯侵。那似徐翁真洒落,桃花满树不关心。【『刚卯』取卯金义,见《史记》;『柔卯』言柳,柳为卯,本性柔。『桃花满树』,隐用刘郎。】

友人云:京旦之装小脚者,昔时不过数出,举止每多瑟缩。自魏三擅名之后,无不以小脚登场,足挑目动,在在关情。且闻其媚人之状,若晋侯之梦与楚子抟焉。余曰:『闻昔保和部有苏伶沈富官,容仪娇好,缠足如女子,但未知横陈否耶?若偶渔婢,当有可观。』相与大噱,诗以解嘲。【『渔婢』,卽渔妇跣足者。】

似月如钩瘦影埋,竞夸娇媚试提鞵。风流莫问横陈夜,羞与婹婹【读平声】小姐偕。【明周宪王《元宫词》:『帘前三寸弓鞋露,知是婹婹小姐来。』按:字书,婹,嫩、软二音俱仄声,今当读作平声。】

友人言:蜀伶新出琴腔,卽甘肃调,名西秦腔。其器不用笙笛,以胡琴为主,月琴副之。工尺咿唔如话,旦色之无歌喉者,每借以藏拙焉。若高明官之演《小寡妇上坟》,寻音赴节,不闻一字,有如傀儡登场。昔人云:『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口无歌韵而藉靡靡之音以相掩饰,乐技至此愈降愈下矣!

有丝无竹少清音,始自秦中带郑淫。莫笑当歌同傀儡,胜儿原是抱胡琴。【胡琴婢胜儿事,见《中吴纪闻》。】

友人言:近日歌楼老剧冶艳成风,凡报条有《大闹销金帐》者【以红纸书所演之戏贴于门牌,名曰『报条』。】是日坐客必满。魏三《滚楼》之后,银儿、玉官皆效之。又刘有《桂花亭》,王有《葫芦架》,究未若银儿之《双麒麟》,裸裎揭帐令人如观大体双也。未演之前,场上先设帷榻花亭,如结青庐以待新妇者,使年少神驰目瞤,罔念作狂,淫靡之习,伊胡底欤?

楚雨巫云黯不开,好传消息到歌台。春风是处鸳鸯社,借问何人补缺来。【昔人以新妇未来,房中先设帷榻,名『待缺』。『鸳鸯社』见《妆楼记》。】

友人言:近时豪客观剧,必坐于下场门,以便与所欢眼色相勾也。而诸旦在园见有相知者,或送菓点,或亲至问安,以为照应。少焉歌管未终,已同车入酒楼矣。鼓咽咽醉言归,樊楼风景于斯复睹。

飞眼皮科笑口开,渐看菓点出歌台。下场门好无多地,购得寃头入坐来。【俗呼豪客为『寃大头』。】

友人有以『歌楼一字评』相吿,嫌其于诸旦颇有未惬,乃以近时习见者为更定之。魏三曰『妖』【以其开淫冶之风,旧评曰『骚』,未足以概之】;银官曰『标』;桂官曰『娇』;玉官曰『翘』;【宜于健妇而少韵致】凤官曰『刁』;白二曰『飘』;【飘逸也】万官曰『豪』;郑三曰『骚』;蕙官曰『挑』;三元曰『糙』【平声】。其它则未入品题也。至于昆旦,声容优劣有不可以一字概,当彷书画评,各缀数语为善,姑阙之,以俟赏音者。

尹谢风流絶世无,聊将一字拟形模。歌楼尽日争娇艳,笑是绥绥九尾狐。

闻昔年,某伶于戏园遇一贵客,邀往酒楼,赞其色艺之妙,命仆携两元宝赠之。叩其寓,不吿,云是粤省太守来京补观察者,不日卽出京,毋庸往还也。次日,伶在别园,其客亦至焉。复招饮,赠银如前。将别,伶固请某日过寓午饭,其人沈吟再四,嘱以不须多费,只一二肴叙谈可也。是日,其人盛从而来,持赠千金,抵暮欲去,固留宿,乃遣仆返。曰:『明日不须早来』!伶延入卧室,与谈甚洽,凡箱柜所有悉吿之。更余,举家皆寝,二人尚喋喋不休。次早家人起,见门牖箱柜俱开,惟伶独卧榻上,唤之迷闷不醒,亟以水解之,乃觉,方知为盗席卷踰垣而去。余曰:『斯伶亦盗也,以盗捐盗,讵知彼盗之巧哉!』

两贼讻讻今日逢,青蛇有意敌黄蜂。温柔乡里迷魂阵,可奈强良穿我墉。【谚云:『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皆毒物也。】

岂是千金怜季布,谁言一饭重王孙。巧偷积岁逢豪夺,剩有余欢绕梦魂。

金陵富商某者,于癸巳年在京捐纳别驾。初时爱玩玉器,无他好焉。不数月,于戏园相识二人,俗名『拉纤者』,招伶来寓,日引日多,家人以二鬼目之。于是富商豪情顿起,酒肴车马,率以为常,昼则歌楼酒馆,夜则豪飮呼卢,每晚必留一旦在寓同宿。继为娶亲买屋,衣服器具皆备,一人不下千余金。凡五阅月,已为三人娶矣。都中之资既竭,复往家取。其子来京,劝以南返,不听,而阿堵物不能裕如也。后一伶索三百金,期彼数日,不能如约,其人在寓门诟詈,卽前所与娶妇者。商闻之怨悔羞忿,至夜而缢。约计不及一年,所费万金以外。其子欲讼之官,乡人劝以勿彰父过,为之吞声隐泣。嗟乎!谁实致之?皆二鬼焉!居长安道者可不慎所交哉!余闻之富商之邻,为所目击,因讳其姓氏,书之以为殷鉴。

大鬼昂藏小鬼嬉,招徕狐兔逐人迷。尊前听说金陵贾,一载春风化雉鸡。

狐媚依人似漆胶,狼贪藉物等菅茅。与君拂拭轩辕镜,莫为金陵作解嘲。【见隋 王度《古镜记》。】

余十载京华,薄游歌馆,于白二之外多不知其姓名。姻娅赵君来京一载,凡出名之旦无不识之。余问其故,曰:『见好花而不知名,可乎?』是诚深于情者。余甚愧昔之卤莽也,聊以禅悟解嘲,而燕兰之咏,于斯渐入花丛矣!

十年歌馆愧匆匆,访艳应输天水翁。何似拈花成一笑,不教色相落胸中。

世事何劳问假真,人人竿木自随身。年来我亦登场客,惭愧诸郎格韵新。

○杂感【共一十八首】

余自癸卯至今,有所传闻,形诸歌咏。姑以得诗先后録之,无有伦次,亦不计其工拙也。

曾闻侍史缀征衣,结契王郎世所稀。莫讶春光三月暮,红深颔下燕初肥。

歌台狂客起风波,鸡肋难容奈若何。解借公猴通一笑,漫劳司马奋投戈。【『公猴』,明妓朱斗儿事,见《青泥莲花记》。】

江东只子美无瑕,匕首难逢陆押衙。刎颈交情何惜尔,祗愁误唱《后庭花》。【陆判官换美人头事,见《聊斋志异》。】

避君三舍礼逡巡,郄笑先生见未真。待得啸梁频作恶,短长难禁路傍人。

三寿云亡泪黯然,阿谁娇好慰情牵。刘郎自是秋风客,莫道长晴不雨天。

艳阳回首卽残春,浪絮浮花卷作苹。羞对浔阳江上妇,琵琶何处嫁商人。

仙史言欢忆艳歌,黠奴凭借起风波。无端嫁祸虬髯客,和尚差哉会也么?【姚广孝贵显回苏,往视其友,闭门不纳,遥应之曰:『和尚差哉!』】

修真学佛语惺惺,欲海波澜棺未宁。莫被秦宫花里笑,戚施面目太酸丁。

漫说天怀同柳下,鲁男今见几人存?道旁苦李何堪摘,也作酸梅沁齿痕。

余桃已失分甘爱,断藕犹牵别绪长。奚似杜陵沤燕侣,去来亲近两相忘。

家世曾传八咏楼,酒垆饼肆见风流。狂奴气概犹堪取,争似谀文媚沐猴。

水绘园中迹已陈,搴芳图上又生春。泣鱼固宠纷纷者,几见流芬齿颊人。

撤瑟辰悲欲见难,愁容黯黯泪汍澜。床头玉匣休教殉,好付云郎画里看。

倜傥风流逈絶羣,长卿才气欲凌云。可怜一握刘蕡泪,羞谱新声《白练裙》。【《白练裙》院本,明郎之文作,以调马湘兰者。】

美人香草本《离骚》,金屋由来贮阿娇。珍重玉郎身似玉,艳情绮语写丰标。【为芸阁赋】

名士缠头翰墨香,诸郎身价藉文章。湘云赋后桐花赋,更有新诗到海棠。【海棠诗者,为碧緑作。】

豪情日日醉歌楼,佳话欣传若置邮。何似含毫清兴远,生香真色写风流。

沣兰沅芷总芳芬,漠漠湘波冉冉云。自我西郊密不雨,管教渴煞两参军。

癸卯端阳之后,伴鹤携扇一匣,嘱友人画兰,分赠诸伶之佳者。使宋朝之美,服燕姞之香,可谓一时韵胜矣。余以燕兰命名,盖仿于此。嗟乎!倚翠偎红,浅斟低唱,人生行乐耳。能适其乐,而同海客之狎鸥者,其画兰主人乎?是则余之小谱亦等诸雪泥鸿爪也。

披拂熏风写翠颜,芳香满袖落人间。与君妙选如兰契,漫说亭亭玉笋班。

北地胭脂滟欲浮,都含芳韵媚歌楼。先生好作《燕兰谱》,嫩白娇红尽解愁。

东风一曲紫山翁,旖旎无妨学道功。歌舞情怀聊漫与,任他人笑比顽童。

汲古緑深两眼寛,何来尤物可盘桓。忘机鸥鸟无心客,偶尔相逢也足欢。

《燕兰小谱》卷之五终●《燕兰小谱》跋安乐山樵《燕兰小谱》,凡诗二百二首,始癸卯重午,后暨今中秋所作也。予昔假馆于兰修丁香老屋,见湘云昼兰,索山樵同咏。山樵更征诸郎之得名者,悉直品题,缓吟低唱,以抒写其沈郁无聊之慨。特借径诸郎,故不必人求其备。诗惟其肖,其中隽永风雅,感慨调笑,得风人比兴之旨,而神韵直逼渔洋。盖其一片婆心,欲挽淫靡而归于雅正,非董爱江维扬《竹枝词》比也。山樵每脱稿,必示予击赏,已非一日。爰书大略,以贻同好。读者得其味于酸盐之外可耳。

乙巳小春月竹酣居士跋《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编 日下看花记》

(清)小铁笛道人 着●目录《日下看花记》自序《日下看花记》题词《日下看花记》卷一首録八人庆瑞羣玉山樵赠句桂林桂林龙官二林彩林福寿百福《日下看花记》卷二首録九人翠林早甘兰洁之人赠句桂林金官翠官又名宁玉林九林桂枝贵笙福寿又首録九人双全增福金官三林双林吉祥福林凤林寳林《日下看花记》卷三首録十人长松三寳四官文林双喜桂官小三万林元寳四喜续録十五人荣官声明玉林双官庆元金官庆福长生享龄秀林桂林太林元林庆林福儿《日下看花记》卷四小部録取十二人寿林金寳元寳麒麟元寳天禄秀林财林喜林天寿添龄巧龄补録前经寓目,今已散去者十四人寳官葵官翠林寳珠双庆三官凤官升官七官银官大翠春林天喜凤翔补録梨园旧人三人三元荣官月官附録梨园已故者一人三儿补遗三人七十儿小三元福儿补録《红药新唫兰秋小咏》未刊诗什书眉仙史题赠朗玉壶天大隐题赠秀峯增録题句画眉仙史题小铁笛道人赠增福水仙瓶梅条幅附録一峯居士赞语后序手抄《判花小咏》一册,赠朗玉,作骈体一章,书于册尾《再续燕兰小谱》序兰问为玉翠林秀峯作书赠陈桂林小山画蝶便面●《日下看花记》自序自伪伎兴而声容竞爽,由来旧矣。唐有雅乐部。宋时院本始标花旦之名,南北部恒参用之。每部多不过四、三人而已。有明肇始昆腔,洋洋盈耳。而弋阳、梆子、琴、柳各腔,南北繁会,笙磬同音,歌咏升平,伶工荟萃,莫盛于京华。往者,六大班旗鼓相当,名优云集,一时称盛。嗣自川派擅场,蹈蹻竞胜,坠髻争妍,如火如荼,目不暇给,风气一新。迩来徽部迭兴,踵事增华,人浮于剧,联络五方之音,合为一致,舞衣歌扇,风调又非卅年前矣。予也,白首红尘,三年匏系,送尽如海风花,犹剩冶游余兴。客夏,偶阅各种花谱,均未惬心。其弊非专凭耳学,取择冗泛,卽偶尔目成,因偏护短。辄撰《判花偶録》一卷,微旨所尚,颇具精严,然犹恐弃兰服艾,舍玉怀珉也。爰复就一二知己互证旁参,始信我之所日往来于胸中者,俱非臆断。又详加参改,録成一稿,名之日《日下看花记》。梨园月旦,花国董狐,盖其慎哉。余别有《杨柳春词》一册,备载芳名,以志网罗无俾遗珠之叹。凡不登斯録者,毋怼予为寡情也。噫!彩云易散,晓月难留,敢诩一片婆心,聊写三春愁结。昔陈蕃不耐事一室,傅介子弃觚从军。可知牖下含毫,英杰所羞。况老无能为,降而作华林野史,不更可深长太息也哉!

时嘉庆癸亥九月,重阳后五日,小铁笛道人自序于城东东北园丁香书舍。

●《日下看花记》题词画眉仙史砚屏春静捻吟髭,浅緑深红又几枝。销受晴窗风日暖,万花环拥待题诗。

芙蓉山人明窗染砚注花名,露滴胭脂玉案清。消受人天真慧业,众香国里一书生。

屏山宛转梦潇湘,罗幕低垂月过墙。听谱茵于三十曲,一枝碧玉夜深凉。

莲因居士阿谁敢笑服模糊,日日寻芳兴自孤。醉倒春风无限感,白头人借万花扶。

胸中垒块几时平,緑竹何妨写性情。莫作寻常花谱读,一枝铁笛韵孤清。

●《日下看花记》卷一小铁笛道人着【第园居士 餐花小史】同参订○首録八人庆瑞姓刘,字朗玉,年二十一岁,顺天大兴黄村人。三庆部,魏长生之徒也。幼以小曲著名,娇姿贵彩,明艶无双,态度安详,歌音清美,每于淡处生妍,静中流媚。不惯蹈蹻而腰支约素;不矜饰首而鬟髻如仙。《胭脂》《烤火》,超乎淫逸,别致风情。《闯山》《铁弓缘》,艳而不淫,古语『一笑倾城』,刘郎足以当之。至《别妻》一出,手拨湘弦,清商一阕,轻风流水,令人躁释矜平,尝思松月山亭,烟波画舫,得此风调,累心都尽。谢仁祖企脚北窗弹琵琶,未可便作天际真人想。辛酉春暮,偕小樊居士观刘郎此出,交口称佳。次日又演《送灯》,宛遇洛水之神,精摇魄荡。时方红药盛开,对花怀人,吟笺满箧。嗣后缥缈娇云,频萦寤想。客春仍偕小樊访之,循若书生,辞寡心灵,不浮不滞。连番雅集,着有《红药新唫》,乞序于味闲居士表其方韵。今刘郎声华霞烂,襟抱泠然,喜接名流,倾心媕雅。近嗜学书,笔姿秀劲,梨园中佳子弟也。昔渼碧为婉卿高足,擅出蓝之誉。后秀黄村,性情色艺,何减前芳,籍甚一时耶!

此是人间第一丛,香分魏紫领春风。丰宜门外花千亩,解学刘郎算化工。

西州佳丽数陈郎,后秀黄村复擅场。一卷新吟红芍药,短檠了了照回肠。

过眼秾欢忆惘然,风情只似向前妍。曲高占得春光好,青胜于蓝早十年。【婉卿来都,年近三旬矣。】

几宵风月足千秋,雅调闲凭翰墨留。所怕将离终是谶,鞭丝拂动怎医愁。

羣玉山樵赠句急管繁弦不肯闲,瓜勷藕节那能删。如何一霎心如水,为向高台看玉山。

八陌红尘压短眉,看花老眼未支离。春风魏紫花残后,领袖芳林此一枝。

拒粉辞脂面目真,舞衫脱却倍嶙峋。轻靴窄袖愁风剧,怕失轻盈掌上人。

芭蕉叶大鞋儿小,旧曲儿时播国门。忽地金戈成队出,玉肤花貌女将军。

桂林姓王,字琬香,年十七岁,江苏长洲人。金玉部。媚脸潮红,修眉横翠,清言屑玉,雅步生香。纵使玉树为屏,琼枝绕坐,王郎入户,自有一种华贵气。海棠舒艳,姸胜朝霞,定须金屋贮之。桃李漫山,舆儓属矣。其演《长生殿》诸剧,凝神渺虑,吐羽含商,清厉纡徐,追微入奥,云衫月扇,亦颇自命不凡。间演新剧,不蹈时派,色色俱佳。昔秋遇之于曼香居士席间,酒尽三廵,清歌一曲。一经上史,揄袂拥之。仰视碧空,纤云不翳,皓魄当庭,澄芬袭户。此身宛傍广寒,与素娥相对矣!

渔阳鼙鼓不堪听,欢宴方终酒未醒。看到马嵬魂己断,莫教更唱《雨淋铃》。

锦幕香凝漏响沉,楼东长此寂寥心。一宵恩宠难分却,写得情思如许深。

触处频将客思撩,杨梅街转认樱桃。不教着个王郎宅,畴把吴音解郁陶。

雅轮此日属谁扶,词组先征意趣殊。海内词坛分树帜,回澜手笔势同孤。

桂林姓陈,字仙圃,扬州人,年十八岁。三庆部。初见其登场,歌喉清滑,娇靥鲜姸,顾盻玲珑,风情柔韵。艺有《盗令》《游街》《学堂》《思凡》《拷红》《戏叔》等出,灵心慧齿,如听百啭林莺,体段亦停匀合度,后来之秀应数此人。老眼无花,遇此活色生香,不觉心目为之一醒。本年夏,偶与对饮,卸妆杂坐,洒落不羣,天性爽朗,无傲狠气,亦无脂粉气,天然妩媚,自是可人。余颇心赏之。嗜围棋,近闻歌喉稍逊于前,然色艺俱在,不能减其声价也。

小桃新艳倚风娇,纤柳才抽碧玉条。对尔不生明月梦,清歌抵得玉人萧。

眼角情波溜朶颐,月轮三五比风姿。最夸邂逅舒郎面,缓步神摹赵翠儿。

湘帘如水隔埃氛,爽朗风标自不羣。却胜寻常花底宴,顿开远抱目晴云。

小山歌扇琬香笺,秋到重添结桂缘。【古诗:结交当结桂。】可惜不成招隐赋,频参无隐木樨禅。

龙官姓鲁,字云卿,年二十岁,安徽怀宁人。三庆部。已擅时名,余以老眼评花,惯釆幽芳冷艳,名噪者往往忽之。壬戌春雨,见其《审録》,十分哀艶,遂致停觞。嗣演《醉阁》,断红映颊,乍转星眸,细落歌珠,轻回舞袖。因忆玉环佳丽,未免肥婢贻讥。而云卿登场,卽宠爱三千何足销其一醉。宜乎第园居士见鲁郎歌台,衣袂皆若多情也。客秋,云卿宴客于梨园。余诺朗玉之约往,一通款问,盖刘郎与卿如兄如弟也。酒阑人散,觉冉冉巫云,犹曳道人襟带间。迨欲访之,鲁郎己归棹矣。今夏复自南来,容姸如故,艺进于前。近见《海公案》内扮店家妇,青裙窄袂,风趣横生,但聆娓娓清言,足值明珠一斛,洵一朶雕栏白玉花也。

说到卿名交口夸,秾春最易铄容华。相逢及赠梅村句,珍重雕栏白玉花。

歌楼几度见红妆,豪竹哀丝泪数行。莫道惜花情尚浅,闻歌一字一停觞。

舞袖长纡宛转身,生憎燕环未停匀。长安春色留人住,眼福今朝算十分。

贺新郎去伴香闺,【鲁郎以完姻暂归】荆布闲情体入微。再到只销蛾淡扫,故人雅抱未全非。【谓第园】

二林姓陈,字意卿,年十八岁,安徽怀宁人。春台部。肤若脂凝,貌如玉莹。初见其《打番》《打鴈》,丰姿满态,宛肖当年『耗子』登场,惟嫌少风致耳。以为党太尉家,销金帐底,饮羊羔儿酒时,得二林为婢,按琴腔,歌一曲,正复相宜。嗣演《遇妻》《踢球》,颇有风趣,妙处更在嫣然一笑间。其时,陈郎染病初痊,非比梅花影瘦,略减栀子香肥。遂尔神韵,迨扮花蕊夫人,翩翩书记,思落含毫,扫眉才子,何减名士风流。陈郎陈郎,偶值灯红酒緑,得与羣雅游时,仍以花蕊夫人自况,则得之矣。

玉楼春合擅时名,今日意卿昔永亭。【『耗子』号】词客心香名士句,为他添系护花铃。【近有蠡湖散人《燕台校花録》,标陈郎为冠。】

新赐云鬟使上头,【本花蕊夫人词句】红笺翠管最风流。党家婢子工煎茗,纨扇临风比得不?

荆钗更试小家妆,花鼓声声唱凤阳。解得葫芦依样画,风情原不在矜庄。

偶对名花忿卽蠲,非如惊蝶闹花田。菖蒲有节能通慧,绮语聊酬一笑缘。【《演武》,陈郎扮侍儿,报菖蒲花名。】

彩林姓刘,字琴浦,年十九岁,江苏扬州人。四喜部。螓首蛾眉,云姿月态,掌上身轻,柳枝袅娜,鬓边波溜,花格娉婷。初见《军门产子》,作七古,有句云:『腰支宛转枪花神。』又云:『平生兀傲诧狐媚。』目逆名艳心柔驯,刘郎风艶,动人不觉,铁笛铮铮,化为绕指,久旷征歌,惊鸿极目。见演《捉奸》《服毒》,殊诮其不慎于择术,然而至矣!操此技而演《刺梁》《刺虎》,必能奕奕骇人瞻瞩也。近复见演《玉鸳鸯》一回,梅花亭畔,合卺堂前,三妇新妆,倍增佳丽。闻刘郎为人颇文静,自持大雅赏之。

阵云愁结蹙双蛾,宛转腰支宛转歌。斜曳银枪香髻亸,英姿销捐泪痕多。

北地胭脂数卯金,【谓朗玉】彩云依样冠花林。远山浓映横波静,艳不宣淫艳始深。【《胭脂》一出絶佳】

弓擈香鞋寸恰三,乌云挽起更妆男。人间不信黄崇嘏,笑煞红裙也变蓝。

花光绚烂眼光寒,不敢轻为白眼看。芸阁桐花芬歇絶,一株玉树照歌坛。

福寿姓吴,字春祉,年十六岁,扬州人。春台部。姿容明媚,骨肉停匀。演《学堂》,闺阁风仪,别饶韵致。《碧玉钏》扮小姑最佳。《惊变》《埋玉》,王、蒋间并驾,未能允堪接轸。近见演《英雄谱》,扮霍玉蝉侍婢春花,『代主抵罪』一段,情辞激烈,声容哀艳,儿女英雄,令人泪下。吴郎洵徽部后秀中杰出也。曾于公所席上遇之,衣圭闲雅,辞色恬和,是能心领夫在山出山之旨,不卑不抗,斟酌尽善者。

师师举举与当当,误取韩诗比艶香。说是儿家隋岸住,分明描出绛仙妆。【初误吴郎姓李,并不知其系维扬人。】

误投鸳社可怜宵,好事端须明艶描。最爱佯瞋腕无力,眼波松后脸红潮。

愁喜无端变一时,絶怜闺阁被人欺。金钗不是温家镜,两下情根各自知。【灌畦居士赏其《相约》《相骂》,谓吾吴名班技止此。】

香肩已会担风月,巧舌还能乱是非。如此多情兼任侠,人间何必羡崔徽。

百福姓产,年十七岁,安庆人。三庆部。生性玲珑,姿容俊俏,灵牙利齿,音调清圆。初见《打番》一出,信口赠云:『牧马骄嘶勅勒秋,卢生结束尽风流。丈夫得志张仪从,如此佳儿少得不?』嗣演《探亲》,扮乡间女儿,倚怀而哭,情态极佳。近见其《花鼓》一出,点如白雨,腰若青杨,何减明儿当日,允堪独冠此时。第园亟赏之,转瞬间产郎当名噪凤城。

怕姑恶敢想夫怜,见母欣然复黯然。最是背人情态好,倚怀絮语泪如涟。

粉面娇欺亸鬓花,蛮鼍促叠玉腰斜。寜输鼓舞陈元会,唐内催春手竞夸。

《日下看花记》卷一终●《日下看花记》卷二小铁笛道人着【第园居士 餐花小史】同叅订○首録九人翠林姓王,名锦泉,字秀峯,年二十岁,安徽怀宁县山桥镇人。春台部。伶工中之铮铮矫矫者,昆乱俱谙,跌扑便捷,工小调,能吴语,丰神俊逸,姿容明秀,不事修饰,天然妩媚,无论健服华装,皆潇洒自如,有絶类超羣之概,音律亦精细清圆。初在庆喜部内,见其《断桥》【扮小青】,及《湖船》一出,姿态尚丰满。嗣因病而瘦,然愈瘦愈秀,亦初不知其为秀峯也。昔秋与曼香居士闲话及之,始知其善墨兰,遂偕访之。一室之内,无非卷轴。园中无剧,卽事毫素,兰笔娟秀,近更苍劲,性甘淡泊,杯酒论心,清言娓娓。兴逸则议论风生,天真烂漫。高人韵士,知其怀抱芬馨不可遏抑,殊乐观其远致。香严居士谓王郎哺醊亦复可观,洵是解人。三秋题咏,墨兰盈卷,标曰:《兰秋小咏》,壶天大隐序而梓行。其《军门产子》《琵琶洞》《一枝梅》尤为高下共赏,新旧剧内,数见登场,锦襜绣袴,骨飞肉腾,亦如其下笔纵横离披、颉颃尽致也。昔有王湘云善画兰,《燕兰小谱》称之。然湘云以色艺事人,兰亦蒙韭菜、虾皮之诮。秀峯在俦辈中,居然真香矣!

不图天壤有王郎,竟体清芬冠众芳。黛色东来峰独秀,采兰人免忆沅湘。

何处颀颀赋《硕人》,乱红堆畔碧枝新。逢场作戏如余事,大似诗狂吏隐身。

香含墨渖寄情遥,几辈诗人慰寂寥。莫叹床头金易尽,舞衫洒落俗尘销。

未遂初心向緑簔,一声欵乃引愁多。何时稳唱回波曲,同泛鸳湖谱棹歌。

早甘兰洁之人赠句芍药吟笺万口传,品题别有阆峰仙。元都观外桃千树,谁向刘郎句里姸。【餐花小史为朗玉作《鐡弓缘歌》;为秀峯作《荡湖船歌》,传诵于时,刊入《药吟兰咏》。】

吚唔双桨出吴阊,曾听清歈到上杭。却向东风寻旧梦,虎邱月色太凄凉。

秀骨珊珊自有姿,短衫窄袖也相宜。知卿别有分身法,笔底湘兰一两枝。

贺郎酒醒最消魂,一刼风花眼底昏。趁我鹔鹴裘未敝,为君典去买清尊。

桂林姓陈,字小山,年十九岁,安徽怀宁人。春台部。性情温婉,举止安闲。《独占》《蝴蝶梦》,最所擅场。姿色未臻艳丽,而柔媚之趣深含。武技未至轻便,而《劈棺》一剧描写仓皇惊愕神情,声容逼肖。《独占》至秉烛入帏时,情态殊佳。习见诸郎演此出,俱不及小山。眉语抵得几许临去秋波,殢人思忆也。卸妆与语,真挚无浇薄气。席间则酬酢殷勤,辞色和顺,又迥异见金夫不有躬者。友人琅圃尤心赏之。陈郎虽隶花部,覃精昆曲,堪为雅部名伶。近见其于《英雄谱》扮霍小姐一回,拍案叫絶,又胜于《劈棺》矣,因续题一絶云。

巧夺姻缘毒计深,剑花饮血快人心。可怜比翼分飞日,肠断天涯泪满襟。

皖江仙队并清新,风范梁溪定几人。激楚声容《蝴蝶梦》,歌台瑜亮顾偕陈。【长松亦工此出,或谓顾胜于陈。余谓做手不同,工力悉敌,二者未易轩轾。】

扇纨花映沈东阳,佳话曾传美目扬。踏冻来窥眉语细,老夫羡煞卖油郎。

月初圆满桂双攀,【金玉之桂林亦在坐,壬戌中秋事。】桂馥熏心酒上颜。此夕广寒在人世,不徒袖染国香还。【是集先观秀峯昼兰】

曲尘风里唤同车,攀桂情随赠勺加。【癸亥春仲小集,朗玉亦在坐。】未了情缘忘料理,花情不妬柳生芽。【小山于杯酒间,每极称陶柳溪。】

金官姓江,字毓秀,年二十岁,安庆人,三庆部。与朱福寿皆新到京,擅场之艺颇多,初演《打洞》《审録》,风神秀整,态度清佳,昆乱梆子俱谙,音亦清亮,圜转自如。家湛华居士曾观三庆《思春》,十数人登场,独赞江郎有女子态,细觇其香肩戍削,眉语传情,洵不诬也,偶交臂遇之肆应中,仍自谨持,无佻达轻儇之习,犹带芝兰臭味,不同凡艳争春,足以惬素心焉。近见其演《弑齐》及《醉阁》,亦极妙。

不看镜里画眉新,秀骨珊珊自可人。幽谷兰芬堪盖世,芳庭蕙质亦离尘。

前夫岂与后夫当,东郭姻盟看下场。如此佳人合倾国,春秋也不讳棠姜。

更喜身轻似緑珠,醉中争记侍儿扶。回身无力临风软,想见春胸腻欲酥。

醉后相逢散竹襟,绮罗丛畔展琴心。白头挥秃君家管,莫写萦梁绕欐音。

翠官【又名宁】

姓姚,字静芳,蜀产而寓于秦之三原,年二十四岁。双和部。双和固西班之雄者,姚郎在内称翘楚焉。余亦耳熟其名,适《看花记》将就,复采遗珠,访于歌栏,见方淡扫娥眉,浑身缟素,演《检柴》《赠金》诸剧,愁容幽艳,如带雨梨花,始叹名下无虚,披榛采兰,有心人未易巧相值也。既而演《挈妆潜遁》《遇暴脱身》,侠骨贞心,灵才慧性,并集于如花似玉身中。知凡剧俱有佳趣,惟自得其趣,则可以趣趣人。姚郎殆自知其趣,而神乎趣,观者忘其趣,而不觉身入趣中矣。虽人颇以花月妖目之,然辨味于酸咸之外,则镕金盂水,随性方圆。姚郎而肄昆曲,又未始非雅部翩翩佳子弟也。一日再访,适郎未至,而其余诸人皆可憎恶,复不晓事,甚至管班伧父目道人为风颠,使少年血气,其人必饱老拳。道人为花而来,岂屑与村牛计较,司空见惯,殊恬如也。惟姚郎杂明珠于瓦砾之中,为可惜耳。偶于酒间与朗玉谈及,姚郎闻信奔至尊前,感愧交形,柔词谢过。道人愤恚既锁,新交更挈,欢然大醉,卽题四絶,乞餐花小史作淡墨小幅而题其上以赠。姚郎剧极多,色色俱佳,又闻其工墨兰,尚未一欵清斋,观其放叶安花时婀娜韵致也。

华岳仙人姚玉京,小桃花面旧知名,却嫌阆苑春风少,别领笙歌下碧城。

短短芦芽瑟瑟风,一腮香泪落青骢。人间难算相思帐,梦到前村豆又红。

一任浮云蔽月华,【借用姚月华】看花老眼不曾花。凤城多少风流笔,点到明珠有几家。

颠米迂倪未是奇,惜花心事只花知。无端衣碍蔷薇刺,莫怪旁观笑我痴。

玉林姓蒿,字可洤,年十八岁。其父卽从前北部有名之蒿三本,保定籍,而娶于吴。可洤产自吾苏,长而居扬,故吴语、维扬语皆能言。春台部。丰神雅淡,音调清扬,擅场有《反诳》《盗令》《着棋》《挑帘》《交帐》等剧,波眼传情,柳腰作态,自然窈窕生妍,未识当年郑氏知书之婢,陶家瀹茗之鬟,能似可洤风韵否?余一见卽心赏之,频访不遇,忽有同心欢然共饮,无如入坐已至刘伶,一醉几成蒋济。然雾里看花,觉蒿郎断红映颊,秋水为神,何异诗堪已怒,四目相招,五体投地,无减过江仆射,醉胜人醒矣!题赠芳名『芙蓉』,冷艳结契骚人,斜倚文楸落子稀,歌传捉搦夜光微。明眸剪取澄江练,不逐春风撩乱飞。

花攒螺髻忒风流,堕马环鸦绾玉钩。八字排梳梳笼后,有人亲见学扬州,【梨园妆饰,鬬巧争新,蒿郎鬏髻花样俱自扬州购来,故妙絶一时。据槐亭居士云。】

秋老清挥照緑湄,拒霜粉艳自幽姿。天涯我亦西风客,会得遥情脉脉思。

老向花间作酒狂,笙歌丛畔快飞觞。彩毫零落难添色,【蜀州有添色芙蓉】欲醉芙蓉看换妆。【芙蓉一日三换色,又名『三醉客』,可洤颇善饮而豪,故云。】

九林姓骆,字琴仙,年十六岁,安庆人。春台部。初到,见之眉目明秀,静穆自持,宛如读书子弟。及演《游湖借伞》,容庄色媚,语细音娇。同坐有嫌其太板者,余曰:『看新脚色登场,正如三朝新妇,带几分羞涩态,弥见其佳。太滑溜转味同嚼蜡矣!』嗣演《检柴》,目逆而送李郎时,情态尤妙,日落荒郊,青鬃已去,澘焉出涕,袅袅哀音,临风自诉,倍足动人怜惜。近演《白蛇传》内诸出,亦妙。花旦中具此风格,可取法乎上,慎勿蹈时派,变其素质也。

素艳还滋香土培,天然秀色渡江来。看君饶有闲情性,莫羡唐花烘托开。

旧是潮壖淹泊身,总宜船上往来频。【『总宜』,西湖船名】打篷雨外新妆淡,相况娟娟趁棹人。

风袅罗衣四野寒,柔肠寸寸欲言难。凭谁解得芦花痛,合遣离魂逐去鞍。

桂枝姓彭,年二十岁,扬州人。春台部。三寳之师弟也。仅见其《思凡》一出,姿容清丽,态度便娟,无限情波含蓄于恬静中。玉尘纔挥,凭栏而望者,『好』声鸦乱。惜擅场无多剧,寻卽返棹。今复来都,见其于《福星照》内,偕蒿可洤扮仙姑一对。姑射琼姿缥缈,云中飘堕,令人神往移时。相隔逾年,定增他技。然具此兰姿玉质,花非解语,月固多情,不必征歌,卽以彭郞作花月观可也。已散彩云,随风又至,芳筵注目,为倾三爵。

梦断云梯上广寒,仰天心歇一枝攀。颓唐酒国余清兴,金粟香飘到笔端。

凡心打破便成仙,小玉双成到眼前。三爵油油酬法曲,欢场人笑拓枝颠。

贵笙姓汪,字仙林,年十九岁,怀宁人。三庆部。神清骨秀,虽艳妆而无脂粉气,诗之咏美人谓『清扬婉兮』,清扬在眉目之间,地无些子,非细心领略,则天然之韵致不出。谢夫人林下风,亦只『清秀』二字足以尽之。求真色自当以此为上乘。如汪郎者,洵足当之矣。郎于癸亥秋间入都,名未甚着,以未尽其技也。当珠含玉韫,自不可掩。《戏凤》《扫花》等出,观者已交口称赏。初写黄庭,恰到好处,拭老眼以看其将来。

秀是春山经雨后,清如秋水照人时。万花丛里矜初见,竹外新梅放一枝。

太平世界任风流,春色间从野店收。莫羡当炉人有眼,奇缘还亚玉搔头。

翠凤翎毛耀九霞,春风不许浪吹花。胭脂满地谁收拾,小别多情蕚緑华。

福寿姓朱,年十九岁,扬州人。三庆部。初到演《花鼓》,鹿角峰樵谓其脱离窠臼,崭崭生新。《买炭》《斋饭》本詹双庆所擅场,今朱郎继响,声形笑貌,近似詹郎,然姿容神彩,焕发于詹、腴润于詹、音调更清脆于詹,宛然小家妇女。观细腻风光之剧,久而生倦,必得朱郎启吻醒之;如食美味珍羞后,偶陈野荠、香芹,清咀脆嚼,颇觉爽口。或有嫌其胸挺,及其音不柔软者,余谓其妙处正在此,不如是不能秀而野。

檀板初敲缓拨丝,嫣然一朶好花枝。当歌欲咏珠帘秀,沉醉东风定几时。

壮心销歇眤温柔,箫谱钞成迹尚留。一只湖船愁满载,又添春思落扬州。

○又首録九人双全姓陶,字柳溪,年二十岁,江苏元和人。霓翠部。雅部中之翘楚也。神情清妙,风致翩翩,其演《衣珠记》《翡翠园》《题曲》《茶叙》等剧,色色俱佳,日看不厌。薄施脂粉,素艳欲流,一弯秋波,聪颕独絶,灵和柳态,玉岭梅魂,足以表其神韵。近演《巧奇缘》,扮秦惜惜,风流名妓,不减苏小当年。《双金牌》扮店家女儿,未免趋时,然不嫌于俗者,终以风趣胜也。杯酒寻欢,有秀峰之冷雅,无秀峰之洒落。

绰态初陈秀媚生,铅华不御见幽情。玉峰顶上梅花韵,又带灵和柳格轻。

黯惜孤芳采采迟,临风遥况碧云姿。侬情淡似先生柳,字取青条信可儿。

细雨轻烟不受温,东风无计暖芳魂。一枝铁笛留清响,落日吹过五柳门。

久隔重闻白云歌,妆台泪点引愁多。不成浅醉匆匆别,影散斜阳唤奈何。

增福姓陆,字寿昌,年十六岁,长洲籍,本无锡人。金玉部。姿神秀彻,情韵幽闲,音调清谐,应弦合节,闺中仪范,林下风情,令人不可亵视。《思凡》《茶叙》,可与时辈抗手。《问情》一出,尤臻神妙。金玉部王桂林外,卽推此人。名流雅集,陆郎入坐,应对如流,敏慧无匹。余最爱其每吐一语后,粲然启齿一笑,音韵幽清如闻玉磬,释却春愁万斛。知乎昼眉仙史为太白先生,此儿固是不凡。

凝脂点漆几回夸,陌上频逢掷果车。等到征歌吾已醉,不分明看雾中花。

阑干寂寞泪珠多,两下含情怨奈何。底事有谁能解得,漫将原委问花婆。

已分终为落溷茵,东风乍许拔红尘。匆匆一叙姻缘定,不爱蛾眉爱此身。

轻挥玉麈岀歌楼,一缕心香散莫收。怎说梵经抛不得,绕栏遥赞尽名流。

小语无多数解颐,柔情欵欵送杯迟。秋波偏溜颓唐叟,便醉如泥总不辞。

金官姓蒋,字筠谷,年二十岁,江苏吴县人。霓翠部。情柔意淑,形佳骨娴,艺极精严,神传微渺,歌如珠贯,衣亦云停。音纔合节,我已愁蠲,盼不流波,人皆心向。久观焰段皮科,试听蒋郎奏曲,何异緑绮徐张,声宣正始,净涤筝琶繁响,六气为之一清也。

姑射仙人月里娥,清妍姿致泥人多。不堪雅调临风赏,唤起乡愁可奈何。

袅袅情丝欲化云,一声保重泪纷纷。坝桥柳色旗亭酒,迸入离肠十二分。

玉貌云鬟苏幕遮,红蕖狎猎锦帆华。兰桡摇动流清响,不数当年雏凤夸。【保和徐老旦之子双喜惯演此出,京师贵游以凤雏目之。】

故园几辈托风怀,姓况相同分合谐。偶过点茶留客坐,难期清话片时偕。【过访不值】

三林姓王,年十六岁,苏州人。集秀部。此部初自南来,闻风者交口赞美,则旦色之佳,有以动人也。是日亮台,座客极盛,意其必有足以登吾《花记》之选者,亟往观焉。脂粉如云,而登场接演者惟三林剧最多,其一班中之前茅欤。姿则艳而不靡,质则婉而有情。观其演《赏荷》,则幽娴贞静;演《金山》,则软欵轻盈;及演《武曌》数出,则骆宾王所云:『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者,彼善诛心,此巧传神矣。一日之间,一台之上,王郎之能事,已不仅一斑之见也。其外有翠林陈郎,安庆人;沈郎凤林,杭州人,色亦尹邢,材如韩虢,尚未细为端详,第与三林连类及之,亦可想见矣。【近见有玉喜者,亦隶是班,颇著名。】

阿侬深愧说吴阊,虚负莺花鬓已苍。未了三生文字债,天教春色看他乡。

暮雨潇潇瓜步舟,梦回犹听唱苏州。歌栏双棹蜻蜓浆,画出金山月一钩。

谁令偏烧不断香,又招祸水入宫墙。芙蓉屏下横陈夜,莫遣鹦哥报六郎。

春风何事苦催花,容易光阴蕋变槎。雅爱森森诸玉树,一时姓字属王家。【谓秀峯、琬香。】

双林姓张,字竹馨,年十九岁,苏州人。四喜部。姿容丰冶,机趣温和,明眸善睐,绣口工谈。《雪夜》《琵琶》是其絶技,他如《盗令》《杀舟》《寄柬》亦堪独步一时,羣玉山樵所谓『肌肤萃玉,十三女子之容;议论生风,千百英雄之语』者也。诸郎中或以趣胜,或以韵胜,不名一格,总以不沾尘俗、有儒雅气者为可意。自朗玉而下,颇有喜近名流、结缘翰墨者,则慧种仙根,当是莲花化身,不落虫沙刼内矣。如张郎者,色艺岂必人所絶无,而一经品题,顿增声价,吹嘘送上,端赖文人。此逢人诵白傅之诗,寿世寳坡仙之句,山樵又别具只眼,有真赏识者存也。花信编既未果传,则《花记》采择,敢因长物而遗颔下之寳乎?

脉望能亲翰墨香,名流醉尔一觞觞。可知洗得胭脂渍,不为吴娃会巧妆。

褥隐芙蓉绮座开,春风一一报花来。曼陀不入人间种,怎费词人八斗才。

帘外花飞几尺深,檀槽缓拨酒频斟。妾心暖似郎心暖,不怕寒生压臂金。

谁怜倩女果离魂,曾向君前倒一尊。春色忍教人陌路,萧郎遮莫望侯门。

吉祥姓韩,陕西醴泉人,年十七岁。霓翠部。昔春小樊札至,极称保阳新到之伶韩郎,擅名于时,不久卽来都,入三庆部。初演《思凡》,声容态度,颇类吴儿,弱不胜衣,柔于眼柳,曲白亦精细,抗坠如萦,缕宛似深,喻乎声中无字,字中有声之三味者,始信小樊之言不诬。然初不知其为西人子也,嗣遇星槎,自诩其乡有名伶,专工雅曲,偕往观之,卽韩郎也。芝草醴泉,原无根源。韩郎之艺如斯,殆师授高而天资敏慧也。近已入霓翠,叩其故,曰:『不乐与徽部诸郎伍。』于此又足征其性情趣向焉。大雅颇契赏之,吾特异其柔于柔土所产,其殆如饵瓀珉之膏,食丹泉之粟,可积岁不饥者耶?抑或丽娟之后身,只恐其随风而去也。

莫非人柳是前身,怪底韩郎产自秦。笑口不含西向意,依依犹带灞桥春。

变雅原来是曲终,谁教鹦鹉入金笼。陇头春色箫台月,争似江天一笛风。

水国非家生性柔,爱从雅乐擅风流。五花爨弄红毹上,几辈名追菊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