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兰小谱卷之五(2/5)
钟鱼声里咒莲华,信有慈悲感木叉。别部楞严翻一过,絶怜谁与脱袈裟。
福林姓李,字兰轩,安庆人,年二十二岁。三庆部。生性柔驯,姿容芳软,戏颇做作。评花者比之秋海棠,肖其风情柔楚也。初见其《白蛇传》诸出,极佳。嗣演《昭君》《西游记》《女国王》及《打饼》等剧,亦俱尽态极妍。《出塞》尤所擅场。然道人评花,如诗有别肠,总觉其神色低迷,不能秀露,可怜之情态愈深,可爱之心情转减,要其色艺究不可没也。仍登斯选,李郎宁尚以秋海棠之柔情,含怨于道人耶?或曰:兰轩亦善画兰。
几度闻歌首漫搔,谁将花态尽情描。人间金屋原虚语,奈以秋心冷阿娇。
上马回头眷恋深,琵琶容易觅知音。曲中莫恨毛延寿,但把芳颜付与金。
字号兰轩嗜画兰,题诗一老眼光寒。风流名妓宗非易,【马湘兰】学到纯乎君子难。【郑所南自题墨兰语】
凤林姓刘,年二十岁,安庆人。四喜部。余素不常观四喜,偶尔凭栏,见有素咽修眉、莲巾羽帔而岀者,则《思凡》也。音未极乎柔细,韵尚清圆;姿莫媲夫韶华,情殊愔嬺。初不知其为谁,今夏因若泉居士极称凤林为最,复往观焉。见《偷诗》一出,卽昔之演《思凡》者,声音体态,再见增佳,讯之隔坐张君,云是凤林也。噫!元都留迹,再看洞里夭桃;碧玉临风,迟引台前鸣凤。亟登斯録,以报知音。
歌楼飘堕羽衣仙,云样絪缊月样娟。也识畅姑风貌好,目挑情妬少游偏。
当作夭桃洞里开,探芳客去又重回。艳情不耐黄冠戒,丽句争歌赤凤来。
莲净争能净藕丝,分明一纸诉相思。他年双浆秋江上,也笑烧庵事不奇。
寳林姓朱,字香云,年十六岁,吴邑人。金玉部。姿色非上选,静默寡言,乍见奇之。及演《秋江》一出,艺过成人,始知有木鸡之毅力焉。毘陵殷君最心契之。偶尔招至,典斟,善戏谑兮,仍自存身分,肆应纒绵周致,无异王导弹指说兰阇也。越溪渔隐以合欢一杯酒,遂以丹桂目之。寳林相士之明,其殆有过于负羁妻亲观狐赵耶。然渔隐自酬一絶外,意殊洒然。而寳林至今拳拳然。我为寳林憾,更为渔隐愧也。
一曲秋江日已晡,吟怀饮兴被渠扶。不知殷浩为官去,怪事书来有泪无。【毘陵殷君之东,不久卽物故。】
探芳合让虎头痴,一眼欣题丹桂枝。只恐手持修月斧,心情不似罥花丝。
《日下看花记》卷二终●《日下看花记》卷三小铁笛道人着【第园居士 餐花小史】同叅订○首録十人长松姓顾,字介石,年二十六岁,太仓嘉定人。三庆部。余里居□耳其名,今得观其擅场《蝴蝶梦》《盗巾》《刺虎》《相约》《相骂》及《双珠球》诸剧,艺臻极至,歌入云霄,情韵悠扬,神采秀发;武技亦复轻□自由,俗赏霸王鞭,亦一时无两;手拨檀槽,俨然曹纲入座矣。顾郎虽旦脚,戛戛独造时,自露其风骨,眉飞色舞,于嫣红姹紫中,如松翠缤纷,弥增葱蒨,不料粉白黛緑间,挺此奇英。余幼客长安,偻指名伶前后,经见者伙矣,从未有全才如长松者。执歌坛老斵轮问之,能不放伊出一头地耶?
玉峰遥映练川清,赌曲旗亭旧着声。偶听人间红雪调,烟霄宜有凤鸾鸣。
也画蛾眉逈轶伦,英豪意气绮罗身。胭脂影落菱花镜,争及乔松满树春。
记偕游畔访思存,小榻茶烟笑语温。未识乌龙曾睡否?频过不敢浪敲门。【蓄有塞犬,状颇狞。】
故人解拓酒怀宽,特地招来一笑看。如尔才充觥録事,不辞沉醉到更阑。【故人谓和葊】
三寳姓蔡,字莲芳,年二十八岁,江苏甘泉人。春台部。素着声于邗上,盖老斵轮矣。姿容姽婳,虽逊当年,而体态温柔,依然如旧。入都后,浏览梨园习尚,步武长生,别开生面,穷形尽相,一味淫佚科诨,以供时好。坡公所谓:『嬉笑怒骂尽是文章』,莲芳有焉。一时有『赛魏三』之目。然偶见其演昆部诸剧,活泼中仍自露其本领,固非后辈所能企及。音调则弦管相随,换羽移宫,自然入化。遍览歌坛,问有能学邯郸步者谁耶?或谓以蔡三较魏三,终一间未达。余谓心有灵犀,随时转变,卽目前之伎,已足定其将来必能如魏三,专趣忠烈义侠,矫矫传奇矣!
华曳轻袿压绮罗,折腰翘袖殢人多。不须截取中郎竹,齐唱扬州得寳歌。
桃花醋滴杏花酸,一曲谈娘博笑欢。簧舌巧翻河市语,宛乘泛宅傍江干。
歌珠赌取好声添,落手时名忽矫廉。辇下名公诗满匣,为赠行色抵金兼。
织组龙梭去复回,永新清调拂红埃。野狐妙旨须参透,欲借棉州作棒来。
四官姓沈,字云蓝,年三十岁,江苏吴县人。三庆部。《军门产子》众谓擅场,不如《反诳》《独占》《断桥》《梳妆》《跪池》等剧,令人屡看不倦。云蓝搴帏而出,齿牙清脆,弦管一新,素质珊珊,临风自赏:拟诸秋柳丰神,潇疎多致,娇嗔美盼,俱征藴藉,忘却秋娘巳老矣。然弹丸脱手之技,尽由积岁苦心研练而来,否则赴弦应节,流盼扬声,方呌曲之不暇,安能流水行云、自然入妙?
前度花飘绕梦思,定珠鸣玉有谁知。【追想保和诸郎】惊鸿瘦影翻春态,销受横波又一时。
几句苏诗引兴谐,龙邱居士费安排。晓妆未理调鹦鹉,如此风情亦大佳。
知有前缘未可分,底劳飞锡困轻盈。《断桥》相遇柔肠断,未必人妖有此情。
白首重探紫陌春,秋娘风韵剧鲜新。卅年无限梨园感,犹未将卿当旧人。
文林姓王,字锦屏,扬州人,年二十五岁。四喜部。丰神潇洒,气韵淡逸,演剧如龙眠居士白描好手,动于天趣者,自咄咄逼真。神似之技,不在描头尽角也。餐花小史谓:『做戏如做文字,要求神与古会处;看剧如看文字,要取意在笔先处。不然东涂西抹,堕入烂墨卷套中,所做所取俱无是处矣。』余谓:小史深于禅趣,又在拈花一笑之上。昔人题画梅诗云:『前身应是九方皋』,卽此意也。锦屏之剧,人所有亦有,人所无亦无。是亦犹做文题句一样,而文之不同,如其面也。论其色艺,其琬香、云蓝之前后身乎?
珠有清光玉有烟,莫将色相泥尊前。衣冠刻画随优孟,洗耳来听大小弦。
舞腰笑靥两非真,场上看人我亦人。袅袅柔情冲淡处,谁能更赋洛川神。
絶奇这段巧姻缘,狡狯神仙事偶然。爱看春宵争一刻,九华帐锁两婵娟。【演《玉鸳鸯》絶佳】
果然措大太酸丁,雾里看花说眼青。七尺珊瑚沉底纹,苦从沧海数浮萍。
双喜姓李,年二十八岁,字兰亭,安庆人。三庆部。为人端重寡言,抑然自下,絶无轻浮气习。色不华而清妍自致;眼不波而秀媚自含。《打店》跌扑,身轻如一鸟过。《宛城》一战,尤堪呌絶。南湖渔者以莲花目之,谓其独立亭亭,出污泥而不染。李郎殆潜心习艺,自献所长,不随风气转移者。
净土莲花洁自持,未曾相识两相知。横波固是多情物,蓄意酬卿只有诗。
生性温柔异逞娇,宛城鏖战泪盈绡。一枝带雨梨花致,便是曹瞒意也消。
桂官姓陈,名太小,字六儿,年二十七岁,顺天大兴人。恩庆部。年逾韶齿,犹姿容明靓,腰约鲜卑。初见其于平龄会内,扮缟素哭尸,星眸惊闪,眉翠含悲,掩面娇啼,极情尽致,已决其非《背娃》《花鼓》等技,仅工飞眼传情了事者。及演《刺虎》一出,酒波流毒,笑靥藏锋,描摹入细,迨至揎袖徘徊,频侦虎息,霜飞剑影,云乱香鬟,虎立怒冲,虎死愤泄,大才小用,语激心摧,断丝裂竹。费宫人英魂未泯,犹疑驾云骈而降听也。嗟乎!观陈郎之秦技冶容,岂专资诲淫哉!
阵上尸还听哭声,缟衣少妇态轻盈。雍门莫度韩蛾曲,亸髻娇啼尽动情。
既醉拚将寃愤由,緑云撩乱剑光新。古来巾帼难能事,假面当场写得真。
小三姓苏,字文广,年三十三岁,安徽人。三庆部。初不甚著名,苦心习艺而成,今则居然名伶矣。身材瘦削,风致潇疎,自饶雅韵,眼波明秀,犹自冉冉动人。昆乱俱妙,跌扑矫健、自由。其演《小金钱》,背负刘郎,歌音激楚,蓉锷霜飞,娥翠脸霞,依然韶美,最堪击节。尝谓能眉语者,小山外数小三。年虽加长,要是徽部中未易才也。
清姿洗净靓妆痕,秀骨珊珊风韵存。一种潇疎闲意致,渔洋秋柳什中论。
鄢郢缤纷数逸才,贾其余勇复登台。脸霞鲜映吴钩雪,新带江南春色来。【时小三初领角色来都。】
万林姓薛,年二十四岁,江苏江都人。春台部。曾见其《乾坤镜》及《翠云楼》内诸出俱佳,《题曲》尤妙,曲白清细,跌扑亦儇捷。瘦而无华姿,丰神自觉秀韵。青裙缟袂,置诸竹篱茅舍间,持比和靖梅妻,泠然香洁,子美诗中黄四娘未能并美。老饕惯得味于世俗醎酸之外,每到持螯对菊,一襟风味,便忆斯人。
铅华不御有余清,篱落幽芳太瘦生。老眼秋来澄若水,偶逢荆布倍关情。
眉尖浅淡尽风流,一缕幽情百折柔。别有尘怀抛落处,魂消不为翠云楼。
挈子归宁意若何,吴江烟水易风波。将军不恃浑身胆,请听当年长板坡。
香销粉冷含风秀,举向团云队里夸。岂若老莲绘鸠鹄,诗成郊岛自名家。
元寳姓顾,年十五岁,吴邑人。春台部。目长面阔,多欢容憨趣。《背娃》《学堂》《跌包》皆所习演,歌喉尖嫩,灼灼于时。每遇芳筵入坐,见其偶吐一语,必作姸笑以出之。故悦之者众,卽同班中无有诋之者,亦契其和蔼可亲也。惟登场无内心,近乎躁然,立徽部中居然独当一面,能令敷坐称佳。雅部韶龄,无此能品。拟诸花品红踯躅,烂映春山,亦赏其娇姸足玩也。
结得人间欢喜缘,莺声呖呖笑嫣然。痴儿心企南山绢,借取豪名万口传。
《背娃》争看小娇妖,未吐歌珠几折腰。好似映山红踯躅,也堪娱目把人撩。
四喜姓韩,年十八岁,顺天宛平人。大顺宁部。色亦郁李争春,体则嫩篁挺节。《上坟》一出,技亦犹人;《打刀》之妙,谁堪继响。妙在巧言如簧,机锋不絶,态随唇转,眉逐情飞。捷给时,几疑剪一舌又生一舌,虽炙毂谈天之口,应亦望而却步。瓌奇变幻,俚语尽是絶妙文章。淹留人海,块垒填胸。一聆韩郎快辩,并剪哀梨,破除郁结,心神为之一爽,未可鄙其技也。
敷坐轩渠看《打刀》,皮科不絶眼波撩。底须七略宽怀抱,辩舌幡幡积虑销。
自采丰台红药枝,懒从北地觅胭脂。滑稽乃是奇文字,花格新标艳黠儿。
○续録十五人荣官姓陈,字荣珍,年二十四岁,安徽太湖人。春台部。擅场有《皮弦》《四门》《喂药》《赏荷》《游殿》《打店》诸剧,姿容端淑,音韵和谐。淫逸之戏脱俗,别饶妍媚。昆剧亦工细合律,跌扑轻矫便捷。性情举止,无桑濮夭斜之态,有闺帏贞静之仪。与秀峯中表亲,同处一房,精围棋。玉指圆莹,而甲长寸许,二妙悠然相对,非吮墨挥毫,卽展枰落子,隔院哗声若罔闻也。
态度柔嘉贞内含,不随羣艶斗春酣。音宣郑、卫迷情思,曾向歌台采二南。
也能儿女也英雄,假作真时艺自工。堪笑上场提傀儡,第随箫管闹东风。
风飐青帘十字坡,当垆暗笑客生魔。痴人解得无情剑,莫问斜阳路几多。
君与王郎卢李亲,如兰似蕙静涵春。一枰最是忘忧法,应笑吴耽是俗人。【予不知棋】
声明姓何,年三十岁,安庆人。春台部。身跻花队,艺专雅奏,貌不甚扬,絶无有知其姓名者。余观春台剧最多,凡所擅场,俱经寓目。周规折矩,音律精细,恪守梁溪风范,后学允堪奉为圭臬。近演《谏父》一出,叩之吾乡老伶工,应无闲言。苦心孤诣,寂寂无闻,不亦难乎?何郎平素与同班讲习外,不妄交一人,衣帽朴素无华,安分自守,泊如也,故特为表之。
古妆修整旧闺仪,内里声听半字移。【善歌者谓之内里声,载《梦溪笔谈》。】莫怅阳春希附和,俞琴能得几心知?
鹦哥谁教骂东风,冷暖人情计太工。能重盟言能白首,从来知礼半闺中。
齿冷人教冷眼看,此心织素一般难。也知不似何郎面,日暮能禁翠袖寒。
玉林姓葛,字温如,年二十四岁,扬州人。四喜部。体干丰肥,色亦中等,然颇饶柔媚姿致,措辞亦善体人意,毫无觕俗气,可与雅游。《连相》一出,错杂于诸美中,风情自胜。《顶砖》一剧,较三寳《打门吃醋》,可称异曲同工。虽非掌上明珠,苟暖老无方,犹可替诗中燕玉也。
火云蒸处剧清凉,解语还应笑食糠。识得肥环情态好,不夸飞燕倚新妆。
梆声阁阁四弦遒,飞尽情波绕画楼。可待邻姬思葛勃,人间五马最风流。
双官姓杨,名天福,年十九岁,安庆人。四喜部。眉蹙蛾儿,脸围瓜子,演剧在淡中取态,其味当于隽永处求之。如《背娃》一出,自魏三擅场后,步其武者,工颦姸笑,极妍尽致。天福轻描淡写,活像三家村里当家妇人,脸不畏羞,口能肆应,可谓一洗时派矣。他剧未见出色,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欤!
一颦一笑尽从容,不太寒酸不太浓。折取玉簪秋水照,可人倒胜木芙蓉。
诡谋巧取借娇娃,如此赚钱也肉麻。世上尽多刘二姐,逢人便欲对亲家。
庆元姓冯,本吴人,居京师,久家于此,年二十八岁。庆元部。初在太平班,颇韶美,苦无歌喉。今则歌音穿云振木,而身材几高不可攀矣。然听冯郎曼声一发,耳垢尽蠲,心神开涤,助以明眸皓齿,颦笑生春,玉立风标,转若减之太短,欣然诵『硕人颀颀』之句以赠。昔春演《刘氏招魂》一折,虽非盛年,犹足令人魂销。
俯视侏儒尽一班,美人淡冶似春山。若为十六天魔舞,选队谁装菩萨蛮。
萦烟罗袖曳霞裙,手未拿云响遏云。一曲招魂齐荡魄,佛香添作媚香熏。
金官姓孙,年十九岁,安庆人。春台部。色紫棠,质朴讷而不工妍媚。演香闺婉淑,落落大方,所谓大家举止,自有一种富贵福泽之像,不必妖姣妩媚也。间或龋齿一笑,亦颇楚楚动人,所谓性中流露,别有一种稳重端庄之态,不必佯羞故怯也。侪辈中,戏以广东人呼之,不解所谓,岂面目间带炎风蜑雨之气耶?余好于冷处观人,如孙郎者,不可谓非嵇康之眼独青也。武技亦佳。
最宜象服作夫人,洗却铅华面目真。姹紫嫣红三十六,不须孙寿更传神。
飘扬旌旆下祥云,斜曳湘妃蝴蝶裙。笑指侍儿羔酒宴,分明争媚党将军。
庆福姓张,年十七岁,吴邑人。金玉部。姿态松秀,演《花鼓》《刺虎》《醉归》诸剧,尽有可观。搴帘初出,若大路青楼倚门献笑,春心透露,旖旎难持,真三生石上结欢善缘者也。巧笑倩兮,可以持赠。
试问春愁解未曾,眼波斜溜背银灯。偶然搔着麻姑痒,恰似宫中听裂缯。
情天孽海总红颜,牢笼英雄枕席间。纵有玲珑三寸舌,争逃明日翠屏山。
长生姓钱,年十六岁,元和县人,字瑞芝。金玉部。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如篱落疎花,别饶秀色。双鬟执拂,真可意侍儿。不专以一艺擅场,而蕙茁夫妻,花开姊妹,立一郑家婢子于前,自然儒雅风流,正不可少之人,又不必规规争一节之长也。且喜近雅流,加膝未见其泣鱼弃袍,何衔于断袖,是殆冷暖自若者乎。
秀色迎人若可餐,梅花修到本来难。只须幻相空中见,絶胜檀槽拥髻弹。
走马寻芳莫认真,眼前俱是看花人。流莺纵到别枝啭,未了荼■〈艹縻〉也自春。
享龄姓杨,字玉卿,年二十岁,安庆人。春台部。擅场有《桂花亭》,今则人浮于剧,久不演矣。《狐春》一出,偶然演之。姿容光润,性情恬适,清歌袅袅,舞袖翩翩,秾艶扬芬,惯作亚枝傍蕋,緑衣风致,亦足怡情。
圆璧无瑕珠颗匀,纤蛾不点黛痕新。清商骇征从人门,粲粲含桃樊素唇。
围炉茗椀缅题屏,除腊匆匆岁又经。秋月春风闲似我,不教一唱《桂花亭》。
秀林姓吴,年十六岁,扬州人。春台部。与九林皆新到,演《挑帘》《裁衣》不露淫佚,别饶幽媚。身材姿色,柔软相称,性情亦恬静,声音宛转关生,清和协律。花间月下,一二知己,细斟密酌,时秀林在侧,必能贴妥如人意也,道人颇怜之。
春风飘堕竹枝斜,碧玉生来似小家。记取芳莲叅色相,香尘犹未涴清华。
妙手纤纤试剪轻,含颦带笑总关情。阿娘惯作氤氲使,引线穿针悮此生。
正是春芳烂漫开,桃根桃叶渡江来。几回顾悮如相识,诗句缠头当锦裁。
桂林姓李,年十八岁,扬州人。春台部。丰貌素姿,温其如玉,秉性静穆,胸畦畛。《跳墙》《着棋》扮莺莺,副以蒿玉林为红娘,闺秀闲雅,侍儿明颕,清姿淑质,天然如画。梨园馆一至,席间不交一语,觇其风格,无异大家子弟。满面书卷气,絶不以妩媚自呈。卽席口占云:『闲对文楸淡淡妆,幽闺风致耐思量。秋园丛桂知多少,数尔高攀月窟香。』嗣后惟见其扮小军、仙童,心颇疑之,后知失音之故。李郎具此妙质,卽脱离苦海,亦复大妙;若未能舍去,安得歌喉复旧,方不致沉埋于打旗喝道间也。
悦耳莺歌春正融,无声反舌隐花丛。明知缄口犹难毁,谁分当场作哑钟。
珠玉何由咳唾生,回风重唱叶鸾笙。老衔石阙心难歇,犹想惊人试一鸣。
太林姓产,字雨香,年十七岁,安庆人。春台部。貌不甚佳,师得高传,故身段唱口颇极微妙。《园会》《佳期》《寄柬》等出,楚楚可观,小调亦足动听。近因喉变,久不见其登场。昔春曾以丁香画扇赠之,餐花小史题句有云:『春愁无计避眉痕』。又云:『心学芭蕉卷不开』。今日雨香心绪,能不怨及餐花诗谶、并恼道人以百结微芳为之兆乎?寄语雨香,当申纸绘声音树,仍倩餐花岀敲金击玉之句,当羯鼓催春,导迎清籁来也。呵呵!
豆蔻香含已漏春,语花舞草避芳尘。扇纨题去莺声杳,莫摘时芳乱打人。
百结新愁锁上眉,好花好句惹疑猜。心聋谶得娇歌涩,何事能追老默来?【杨铁笛晩年自称老默。】
元林姓王,年十七岁。三庆部。情性温和,齿牙伶俐,衷言倾耳,软语勾心。其慧处真黄金锁子骨,天成非凡质也。第园居士颇称之。余始见于吉庆当皮相者,或交臂失之。其剧颇有所长,在后辈中不以貌胜,同时云林似过之。
玉颜莫自怨寒鸦,许作东风解语花。廿四番中开落后,紫薇仍护碧窗纱。
情语醺人似酒浓,不辞花下饮千锺。衣圭未浣香痕淡,世事看来总好龙。
庆林姓戴,年十七岁,扬州人。春台部。初到长安,尚未奏其絶技,而《佳期》一出,已开门见山,腰肢丰约得宜,身材修短合度。或云烱烱双眸,不堪送媚。然造物生人,丰于此则啬于彼,如必仔细吹毛,恐陆押衙伎俩亦难应无厌之求。全材难得,可以微瑕而弃连城之璧乎?
陡入花丛眼觉生,连枝带叶未分明。满园不会关春色,且听黄鹂第一声。
想到惊鸿水一方,阴阳离合有神光。若教临去秋波转,多病多愁却怎当。
福儿姓马,名凤,顺天人,年二十三岁。和成部。姿容清秀,演《拷红》《狐女思春》,俱北曲,而艺已极姸尽致。第园居士常为余言,其人轻盈伶俐。一日在歌栏见其跨骡而来,英姿飒爽,絶不类弁而钗者。及扮南海水月登场,法相庄严,真如青莲化出,狮驯象伏,令人尘心顿洗。其它戏闻亦絶佳,殆一事精、百事精也。芙蓉颊上,数点梅花,天生一副寿阳妆,更十分妩媚。马郎云:同班有徐升官,亦角色。
繁丝缛管锦屏风,不断圆喉响彻空。细认歌容兼舞节,果然异曲也同工。
七寳庄严胜铸金,慈云一朶布雷音。若从人海施甘露,也愿皈依紫竹林。
《日下看花记》卷三终●《日下看花记》卷四小铁笛道人着【第园居士 餐花小史】同叅订○小部録取十二人寿林姓张,字润霞,年十四岁,吴邑人。金兰堂三多部。姿容丰艳,音韵清圆。《断机》《刺虎》,曲尽情态,令人击节。鹿角峰樵以贴梗海棠目之。吴中俗语:『教童伶,如凿石头』。甚言教小部非易色也。张郎年逾舞勺,此中奥妙固已心领神会。天生情种,逈非依样画葫芦可比,不逾年而声华灼灼,可预卜也。有人题赠云:『醉眼溜人明剪水,春心触酒怒生花。』餐花题赠云:『东风吹入红妆院,绾住春情不愿飞。』又鹿角峰樵题赠云:『一院春风谁管领,海棠应占最高枝。』诵三君诗,张郎风韵可以想见,而标题第一,亦非道人一己臆断也。
胸中金屋有人专,小朶川红更取怜。搅得诗狂无料理,倩谁分作海棠颠。
娇霞灼灼傍眸生,疑有红香泛酒尊。烧烛不教花睡去,白头拚却玉山倾。
新莺乳燕妬歌喉,檀板金尊醉雅流。唱出吴歈三十曲,教人魂梦亦苏州。
缘是三生种得来,新诗千首酒千杯。餐花小史风流甚,不道名花也爱才。【餐花小史与张郎极厚,有评其色艺者必力争之。虽推许太过,论多不允,然情之至者不易情,不足怪也。】
金寳姓杨,十四岁,扬州人,先在庆芳,近附金玉部,师事琬香者也。面如悬匏,浅白渗红,眉湾春柳,目剪秋波。技有《活捉》《打番》《借茶》诸出,颇体贴入细,亦彩云队里一雏凤也。将来能传琬香之衣钵者,聪慧过人,善于辞令。
茉莉香清秀一时,乌衣巷里许根移。儿能不耻居王后,指日云龙上下随。
不是恩情当作仇,香魂也自爱风流。三郎错走桃花运,生死仍居第二筹。
旗帜风飘晓日红,番儿争不畏英雄。功名富贵寻常事,可笑卢生是梦中。
元寳姓朱,年十四岁,苏州人。春台部。春台人倍他部,色稍次者卽场上无分,以人浮于剧也。元寳于后秀中能脱颕而出,所演诸剧自然性灵别饶风韵,使在■〈毛瞿〉毺小队,几何不作出墙红杏,而现在则昆山片玉,晶光未露焉。
絶似春风蝴蝶花,有香有色也清华。托根万紫千红里,谁把雕栏护碧纱。
呖呖莺声未卷帘,五铢衣压指尖尖。无端造出风流孽,添得愁痕入镜奁。
麒麟姓朱,字莲漪,年十二岁,吴邑人。金兰堂三多部。清姿秀质,艺本家传。初见其《思凡》,音韵态度已自不凡,尚嫌其学力未到,近演《断桥》居然入妙,敷坐称佳。从此苦心习艺,允堪俯视一切。卸妆毫无粉黛气,秀慧可人,咸以莲花目之。
花界澄芬挹小莲,皭然不滓映漪妍。含姣欲语房犹敛,露晓风清骨已仙。
弦管啾啾写《断桥》,白娘风态不胜娇。青儿□怒仙郎畏,语怨情怜着意描。
元寳姓钱,年十三岁,顺天宛平人,由启秀归三多部。眉目疏秀,体干玉立,演《草桥惊梦》音调柔细,口齿清楚,不类燕儿冉冉巫云,迷离恍惚,自是梦中来也。后秀中大有出息者,姿肤亦莹洁不同浮艶。
解绘长亭别后神,巫云冉冉梦中身。歌终彷佛仙韶度,琪树分明阆苑春。
玉姿不似寳儿憨,畴锡嘉名偻指三。【钱郎外,顾郎、未郎皆名元宝,故云。】若要当他钱树子,更名青选唤伊堪。
天禄姓蒋,字韵兰,年十三岁,扬州人,由启秀入四喜部。清妍有风致,初见《借茶》,登场不如场下。蒋郎情性,祗宜闺门旦,不宜花旦,较天寿逈别。近闻演习渐近自然,满身风月矣。此儿艺进,大堪名著于时,卽艺不能精,具此情韵,亦是可人。故一见卽题句与之。
空谷重抽一箭春,淡然相对佩兰人。早矜有秀终须撷,为隔花丛未易亲。
清言拟借一尊持,嘉会翻攀连理枝。【谓凤青】倾倒玉山真意外,卿卿意已被渠知。
陶情丝竹兴怡然,难得春宵月子圆。绕坐明妆皆不俗,更谁与尔斗清妍。
对尔青韶百感生,昨宵词组倍关情。花林知已心常系,爱我言深又有卿。
秀林姓史,年十三岁,安庆人。玉庆部。凭栏乍见,浑如映月梨花,婵娟多致,笼烟柳翠,摇曳生春。《双蝶》《描容》数出,悲欢情态,曲尽其妙,音亦玉润珠圆。向山居士极称赏之,谓其慧口灵心,颇谙肆应,小伶中一枝水晶如意也。
乍见佼人赋懰兮,拈毫揎袖泥柔荑。玉姿不凂金银气,一点心光敌骇鸡。
目成妙质妬人夸,风月能担未破瓜。闲里思联销暑会,小玲珑可当氷葩。
财林姓钱,年十三岁,安庆人。玉庆部。初到见其《寄柬》颇佳,性情温静,大似寳林。姿容亦清丽,目秀而无浮光,具此沉潜质地,何患习艺不工。赏之者颇众,登场未久,而缠臂之金已辉映衣袖间矣。
生小能为寄柬人,书生斋里漫藏春。曲终只恐匆匆去,揽袂先将姓字询。
诗咏千香身莫分,水风相遇暂成纹。满倾意外当歌酒,又攓巫山小朶云。
喜林姓章,年十三岁。玉庆部。异秀林之活泼、财林之驯谨,而神情秀整,齿穉而不挑,卽其习艺镃基也。见其于《汉宫春晓》内,扮勅配吐蕃王,『昭君庙投水』一回,声容激楚,非童伶中所能骤及,玉庆得此三伶,不致若庆芳矣。
紫台一去路茫茫,剩有相思泪数行。短梦不堪重忆想,明妃祠外月如霜。
拚将玉骨付东流,许续良缘可自由。一恸临崖音决絶,管弦声杂水风愁。
天寿姓朱,字凤青,年十三岁,扬州人。四喜部。生性灵敏,滔滔善辩,真如生龙活虎,不可捕捉。与之饮,无有不醉者。客春见其《佳期》,已克担当风月。今春数集金兰,时与之狎,覊愁开溪,豪兴倍增。人云:朱郎氷雪,聪明洵然。
得酒豪情不可鞿,歌儿跌宕助行机。脱完老鹤栖皇态,戏逐华林幺凤飞。
白头销受几人怜,妬写新诗凤想偏。一笑挽须倾玉斝,故将壮健勉华颠。
添龄姓口,年十三岁,扬州人。三多部。姿貌白晳,天趣可人,演《学堂》《拷红》,颇能体会。近演《南柯梦》中花鼓儿,别有韵致。自启秀归三多,剧多与麒麟同演,可称双璧,是殆小部中瓶花文鸟也。
依人小鸟动人怜,丰韵嫣然豁眼前。珍重歌喉珠一串,好从香国鬬婵娟。
璧合珠联二美夸,尊前劝客醉流霞。自矜老眼清于水,不误歌楼姊妹花。
巧龄姓口,年十三岁,扬州人。面白而无华色,瘦骨嶙嶙,其秀在目。余未见其剧,每见其扮侍女仙童,羽服云衫,亦颇袅娜争妍。洞庭张君最心赏之,谓其秀在骨,非凡艶可比,而音调亦妙絶一时,一班之冠也,故终及之。
素质偏含虢国清,身材飞燕鬬轻盈。多情曾有张公子,子夜寻芳怅月明。【张君一见巧郎后,眠思梦想,中秋夕约余往值。余已沉醉。遂步月独行,至则巧郎已赴他人约矣。】
广场隔坐等天涯,一笑回眸意可嘉。芳醑劝人当乞巧,寒窗补记水仙花。
○补録前经寓目,今已散去者十四人寳官姓张,十八岁,顺天人。恩庆部。古称『燕赵有佳人』,忆从前余庆之戈蕙官、萃庆之高明官,亦颇心赏。然究不如今日朗玉刘郎之惬心契意也。自遇朗玉后,北地胭脂无烦再讯矣。今年夏初,偶过恩庆观剧,见有演《背娃》一出者,搴帏而出,其光已摇夺目睛,宛如明月入怀,拓散红尘百尺,姿首丰华,毫无俗韵,遥而望之,姸于檐卜兜罗,别饶丰致,音调亦清脆动人,心焉记之。遇第园居士问之,曰:『张郎寳官是也,较朗王何如?』予曰:『媲美未能,可以追步芳尘矣』。及再往观剧,而张郎已为大有力者负之而去矣。《花记》将就,偶及之。
看花眼早不模糊,雨字心香笑韵湖。晚倚瑶林夸福分,更从意外见明珠。
鬓影脂光不可描,《背娃》情态十分娇。谁知省识春风面,赵北燕南人已遥。
葵官姓黄,年二十三岁,顺天人。旧在双庆部,魏三之徒也。丰姿艶质,笑容可掬。仅见其《探亲遇盗》,演此出恶劣者多,惟葵官于谑浪中自饶风韵,一双眸子更觉顾盼多情,自是婉卿一派。双庆散后不知所往。
送春去也不胜情,又见当场月态盈。珠翠满头矜剩物,葵心未忘米嘉荣。【是日登场所簪首饰,犹其师遗物。】
色授神相意已降,林中狗盗太愚惷。回身谁把芳尘步,也似人间铁笛腔。
翠林姓陈,字荪心,年十九岁,江都人。旧隶春台部。昔春小樊丈观剧回,极赏其《踢球》一出。欲试小樊老眼,欣然往观,屡见其《打樱桃》《遇妻》,《遇妻》不及二林,《打樱桃》可称擅场矣。风中弱柳,历乱生姿,歌颈频回,星眸环照,令人增抱玉擎云之绮思。惜乎声如碎竹,怅怨啼莺,色亦如花傍黄昏,贴妥而无光艶耳。红雨山人最心醉陈郎,谓其佳处更在行走间,觉其步步生香也。曾于红雨处,见陈郎赠章杉茨诗,内有『巧语鹦哥已被笼』之句,未审果岀自陈郎否?今已随一宰官出都,偶尔言及,红雨犹凄然泪下也。
最难销歇是情波,未敢飞心傍翠蛾。闻道檀郎归去日,春明门外泪痕多。
梦醒重来续梦人,红蚕丝尽尚怀春。多情那有乔公笃,莫庇曼郎年少身。【陈曼郎,寳应乔学士家歌童,名重一时,后以获罪于长官,莫知所终。】
寳珠姓石,直隶天津人,年二十一岁。旧隶双庆部。客春为访朗玉不遇,屡遇石郎演《花鼓》一出,清恬婉淑,目之使人生欢喜心,觉当年萃庆明儿,技优于石而姿态不及此人。因朗玉一面无缘,意谓一颗珍珠亦堪稍慰寂寥,嗣既晤刘郎,无心再访石郎。昔夏偶从城东经过一门闾,焕然楣标『寳珠堂』,讯诸人,云:石郎近颇车马盈门矣。不数月,而石郎踪迹复杳然不知所往。
花开魏紫领华春,满院春芳尽可人。采玉无由酬梦想,明珠用慰寂寥身。
福薄何能两美兼,情丝绾住避猜嫌。隔墙花影分春色,回首空歌昔昔盐。
双庆姓詹,年十九岁,扬州人。三庆部。瘦骨棱棱,蛾眉淡扫,窥园老眼目之,宛似行尽花田,忽能一竿寒碧,不觉潇洒风情,因之呈露,吟哦清兴,竟欲窜入竹所矣。叩其擅场无他技,《青炭》《斋饭》耳。然帷箔中极丑陋事,詹郎貌之,竟体轻容,纤儿乳抱,摹写幽闺情景,曲尽其妙,絶不憎其淫荡。今詹郎去而步武有朱郎矣,英秀过之,然描摹深细不及也。犹忆沈楼云,曾与詹共饮,断红晕颊,浅醉时,愈增佳致。余答曰:遥想风韵,殆如竹醉耶?否则,目之以花则夹竹桃,亦清姸足玩也。
竟体香罗红映肉,双蛾淡扫自风姿。看他背拥姣儿卧,床笫柔情妙若斯。
扇纨风带乳花香,清簟幽闲夏景长。如此横陈良不恶,请看枯衲兴犹狂。
三官姓陈,年二十八岁,苏州人。旧在双庆部。美秀而文,有林下风。长生未殁时,偕演《香联串》,间演雅部剧,歌音清脆,响遏行云,絶少声誉。双庆散后,不知何往。噫!艺精而姿复娟秀,冀博一虚名不可得,殆有命焉。道人不略为表之,不更孤负几番酷暑严寒看其登场度曲耶?
声容未必尽堪凭,也要星宫坐翼星。我看陈郎极娟秀,寂无标榜到旗亭。
有美真饶林下风,幽姿故令隐芳丛。管清弦脆凭谁听,说到昆腔耳尽聋。
凤官姓徐,年二十三岁,天津人。旧在三庆部。丰姿艶质,贝齿樱唇,一朶稳重玉楼春也。明眸善睐,眉翠清扬。审其标格,宜乎雉鍪戎服,否则霞帔珠冠,扮公主、夫人、女将、仙姝。悉称《花鼓》,未免唐突西施。至《赶车》必得如三寳、于三元、王寳林辈,匪伊所思,鼓其喉舌,翩幡捷给,始能淋漓尽致,而科诨之妙,尚有余波。一露羞涩,便觉枯寂,观者亦索然兴尽,并埋没其天姿国色矣。凤兮凤兮,吾愿尔置身富贵神仙,毋再扮村野妇人、杨花歌妓也。后观三庆,徐郎已去,殆所长无他艺耶。
一朶秾华照眼开,拈毫须借谪仙才。如何扮作杨花妓,更自轻乘簿笨来。
舞宜萧史吹箫引,歌合秦姝系瓜迎。【刘禹锡《秦姝行》:『插花女儿弹银筝。』又『九雏成凤鸣朝阳』。『系瓜』,梁简文帝诗:『弹等日系瓜』。】琼馆瑶阶春色丽,莫随轻燕逐流莺。
升官姓曹,年二十九岁,安庆人。旧在春台部。姿貌爽朗,歌音条畅。踏蹻跌扑,鸾飞鸿翥,霞骇锦新,武旦中能品也。习见其《擂台》《打店》,目眩神驰,星流电掣。间演雅剧,敛容赴节,按律宣音,刚化为柔,依然艶逸,韵既绕梁,说白亦清繄动听。然而无有道之者,故不久卽怀其技而去。
一様能文能武才,如何空向日边来。掉头不顾摇鞭去,愿让薪枝续续堆。
老去惭侵软土尘,名倡材舞几番新。不如翻绰工标弄,怎向藂娇夺艶春。
七官姓李,顺天人,年二十五岁。旧在安庆部,今不知何往矣。演《崔华逼退婚》一回,浓花绕鬓,文绮萦身,语吐联珠,音清滴翠。如燕赵佳人。洒落中自饶俊爽,逈异南国妖姬,柔姿婉娩。客夏复见其演北曲《拷红》,声音如篆烟袅袅而上,予习闻其妙矣。至揽莺莺之袂,以俊鹘之眸,睇蒙鼓之面,俨然一幅西洋图画。吴越人睹之,无不哗然失笑。余虽老游北部,亦终莫解其妙。惟不以为怪,则观剧学问庶几一间未达耳。
大姨夫卽小姨夫,【白香山句】好事全亏桀点奴。翩若惊鸿翻素影,语如簧巧赚量珠。
丝竹声停唱《拷红》,谁知异曲不同工。吴侬一笑缨冠絶,不转秋波泥塑同。
银官姓丁,年十九岁,无锡人。旧在四喜部。仅见其《花鼓》一出,流媚中符合得一『村』字。颇有赏之者,谓评花须用白圭法,取人所弃最妙。于某席间曾见之,紫棠色,觉其意态脱离乎南北两部,别有一种憨致。今夏以遇人不淑,饮酒起衅,系案,释归。菊史亦曾厚遇之,故附録焉。
有目缘何不识丁,辛夷花烛晓霞明。闻歌认是锺离产,家住芙蓉湖水清。
冬冬妙手几名喧,似玉如珠未到村。一刼风花春去也,东山归客最销魂。
大翠姓朱,字素屏,年二十九岁,安庆人。旧在春台部,兼掌班务。《百花点将》《翠云楼》《跑马》《卖解》,夙所擅场。与江月芬同师,性情肫挚,喜与翰墨为缘,有王夷甫之风,口不言钱,梨园中有心人也。屡从公会席上见之,神情静穆,体态温和,素蒙美人蕉之喻。予谓山馆幽眠初起,一窗净緑,参差映几,固自宜人;若槐夏风清,扇仙在侧,倍觉竹襟如雪;比诸后庭玉树,秋锦斓斑,别饶幽致,纵大叶离披,轻红微着,想见秦良玉临阵英姿,大翠固是美人,何嫌凤尾之诮。惜未见其盛年,才得相逢,已被一声子规催春去矣。
翰墨为缘品自清,不言阿堵乃多情。《百花点将》风华在,畴取红蕉漫着评。
脱离粉黛觅心知,如尔堪为阿秀师。几句清言留一面,蕉窗点雨最相思。
春林姓程,字杏村,年二十九岁,安庆人。体貌丰腴,玉蕊琼姿,已动春色飘零之感,然横波流媚,一笑嫣然,犹带曩时风韵。性嗜酒,一中狂药,指挥如意;复喜游狭斜,晓妆红粉,夜宿青楼,卖笑之金,仍以买笑了之。卿真达者,远胜狡童。芳池水暖,疋鸟情谐,倡予和汝,浅斟细酌,较诸赌曲旗亭,不啻霄壤。今久不见其到园,想亦床头金尽,废然而返矣。铁笛酒狂,不能作平原十日之聚,意殊缺然。
玉蕊曾标第一评,春风骀荡几番新。华姿黯减名心歇,跌宕青楼逐酒人。
迷香洞与藏春坞,会合惟难别更难。羡尔十年花里活,飘然自在去长安。
天喜姓孔,字柳依,年十四岁,扬州人。寳华部。识之于香岑寓中,风姿娟秀,辞令清姸,时作飞鸟依人之态。叩其娴习,有《学堂》《佳期》《拷红》《思凡》等出,惜均未之见。偶从红雨寓斋小酌,孔郎在坐。红雨请为取字,赠以『柳依』二字,报余以小曲,袅袅清音,不觉为之沉醉。嗣后寳华出都,孔郎随班而去。近闻寳华仍欲来都,不知孔郎仍在此班否?人如『杨柳依依』,虽属韶年,其情致颇系人思想也!
柳乍舒芽月正新,不堪回首广陵春。忽闻软语擎杯劝,忘是扬州梦醒身。
妙絶风情未露时,评花一老已先知。垂梢荳蔻春光浅,别后凭谁善护持。
凤翔姓杨,年二十六岁,安庆石埭人。旧隶春台部。前在山左,擅名于时。昆部之曲颇多,沈楼星槎知之有素。近演《磨房串戏》,观者称佳;嗣演《吹箫引凤》《和番》等剧,尤为出色。识之于梨园坐上,慧目浓眉,自饶灵秀气,傅粉施朱,依然韶美。音律恪守梁溪规范,犹存正始之音,仍复参用时妆,不违众好。今虽散去,回忆沈楼寓中数集,每每及之,知吾辈多情,凡习见林枝,定不忘于飘落时也。
远从汉使嫁单于,马上琵琶归思纡。掩面风沙珠泪迸,黄云塞路满红毺。
九灵萧引九苞禽,解弄参差缥渺音。博得舞衫常入梦,也堪为我拂尘襟。
见惯司空兴寂寥,红灯緑酒景偏饶。谁将月底潮春颊,推傍吟肩把思撩。【谓星槎】
一唱骊歌解佩留,【沈楼赴蜀前夕,以玉佩赠杨郞】青天蜀道不胜愁。旧人剩有何戡在,相见同嗟萍梗浮。【时星槎亦将出都,故云。】
○补録梨园旧人三人三元姓于,字湘竹,四川绵州人,年四十岁。旧在宜庆,后在双庆部,今不知所在。《燕兰小谱》以野花村酒目之。辛酉夏初,偕小樊赴园,见其《连相》《摇会》,笑谑情态不异当年,姿容亦娇好如故,亦不可谓非尤物。壬戍秋,复于某席上见之,举止辞令依然村野,然面有皱痕矣。是日不克登场,为之怅然,口占絶句慰之。技虽不高,然魏三故后,三元犹在,居然鲁灵光矣。
绵州高木占华春,湘竹猗猗亦着声。翠管不孤题蜀锦,野花重见倍情生。【小樊丈《花间集》有题湘竹诗句。】
红药吟成一卷诗,【时《新吟》初刊就】秋光霁照酒盈卮。潇潇白发潇潇竹,同是风怀未减时。
荣官姓罗,字湘帆,良乡人,年三十四岁。旧在宜庆,后入双庆。双庆散后,不知所在。弱冠时名噪一时,技虽不佳,《燕兰小谱》以夭桃女目之。昔秋再见登场,雉鍪绣甲,败阵悲歌,声泪俱下。嗣朗玉演《别妻》,罗郎秃襟小弁,通脱自如,俨然丈夫矣。间行道左往往遇之,颇有班荆道故之意。回忆何粉潘姿,曾几何时,零落尽矣!怅想华年,行自念也。
徒行抛却璧人车,忆逐兴儿竞爽初。【谓苏郎】今日凭栏开笑口,怅春去也渺愁予。
初日芙蓉比艶姿,雉鍪银甲异当时。歌音激楚何堪听,捧檄人今雪满髭。
月官姓高,字朗亭,年三十岁,安徽人,本寳应籍。现在三庆部掌班,二簧之耆宿也。体干丰厚,颜色老苍,一上■〈毛瞿〉毺,宛然巾帼,无分毫矫强,不必征歌,一频、一笑、一起、一坐,描摹雌软神情,几乎化境;即凝思不语,或诟谇哗然,在在耸人观听,忘乎其为假妇人。岂属天生,未始不由体贴精微,而至后学,循声应节,按部就班,何从觅此絶技?《燕兰小谱》目婉卿为一世之雌,此语兼可持赠朗亭。
诙谐怒骂总天生,解唱雌风无限情。管领羣芳春不老,居然占得部头名。
那识高芳是旧枝,曾嫌魏老占春迟。花游记得杭州乐,惜未相逢英妙时。【忆自辛卯以前诸伶,及经寓目,有《燕兰小谱》中未载者。魏三已属后来,安识朗亭?昔春友人指高谓余曰:『此人近已属前辈矣!』不胜今昔之感。又云:高幼在杭州,予从未相遇也。】
○附録梨园已故者一人三儿姓魏,名长生,字婉卿,四川金堂人,卒于壬戌送春日,年已五十有九矣。长生于乾隆甲午后始至都,习见其《滚楼》,举国若狂。予独不乐观之。迨乙未至都,见其《铁莲花》始心折焉。庚申冬复至,频见其《香联串》,小技也,而进乎道矣。其志愈高,其心愈苦;其自律愈严,其爱名之念愈笃。故声容如旧,风韵弥佳。演武技气力十倍。朗玉刘郎乃其晚年得意之徒,谓可度金针者,惜师授未克尽传,长生已成逝水矣。然朗玉之剧,居然得其遗风余韵,悼婉卿之不复,卽望朗玉于将来。朗玉勉旃。
最好春光醉画楼,重逢缟袂剧风流。一官憔悴名伶老,穷袴当场相况愁。
英雄儿女一身兼,老去登场志苦严。绕指柔含刚百炼,打熊手是玉纤纤。
侠骨棱棱百感生,仍余风韵动人情。君堪与我参同契,诗酒诙谐意气横。
烂漫春消鬓未霜,野狐参透境悲凉。一声杜宇随春去,无复歌台谢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