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子华子四

子华子卷之六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7–9 段

是之谓违天而黩明。违天而黩明,神则殛之,虽大必折,虽炎必扑,荒落而类,圯败而族,夫是之谓隐戮。隐戮也者,阴惊之反也。如以匙勘钥也,如以玺印涂也。必以其类,其应如响。晏子曰:骇乎哉,吾子之言也。婴也愿遂其所以闻。子华子曰:大夫无甚怪於余之所以言也。余之所以言,其有以云也。今夫人之常情,为恶其毁也,成恶其亏也,於其所爱焉者,则必有恪固之心。恪固之心萌於中虚,卒然而攻其所甚爱,则必曹起而争;争而不得,则必气沮而志夺;气沮而志夺,则拂然而怒填乎膺;拂然而怒填乎膺,则将无与为敌#1者矣。天地之所以生材也,甚爱之,甚惜之,则其所以有恪固之心,曾何以异夫人之常情?世之人莫之或知也,徒恃其胸腹之私与其狡谲变诈之数,翕翕而訾訾,巧抵而深排,规以幸人不己胜也。夫人之胜人也何有?天地之鉴也,神明之照也,甚可畏也,甚可怖也。如使之气沮而志夺,拂然而怒,以充塞乎两间,偏俱尪蹶,聚而为阴阳之罚,其中於人也必惨矣,是必至之势而无足经怪者。悲夫,世之人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於道矣。本也,晋国之鄙人也,尝得故记之所道者矣。昔先大夫乐武子之在位也,夙夜靖共,矫枉而惠直,不忘其职守而以从其君,厥有显闻,布在诸侯之册书。逮其嗣主则不然,弗类于厥心,放命以自贤,怙宠专权,翦弃人士,图以封殖于厥躬。国人疾视之如目有眯焉,日移其志,以速厥罚,乐氏以亡。昔先大夫随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识,晋国之隽老也,然且慆焉而不自居,惟曰:余有所不见。惟曰:余有所不知。惟曰:余有所不闻。暝有所志,日一而升诸公,是以晋国之士无遗其材者。用能光融昭着,以有立於朝,父子兄弟以世及也而为晋宗卿。逮其嗣主则不然,嚣嚣自庸,而巧持其非心,毁本塞原,甚於虺目,惟谀佞之小夫是昵是用。絜然知者远之,洒然善者伏藏以在下,日移其志,以速厥罪,范氏以亡。昔先大夫中行文子之在位也,拔识俊良,振其滞淹,人之有技能,如出于厥躬,恪谨弗解,惟力是视,是以能相其君以寻盟诸侯。逮其嗣主,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崩角摘齿,恐人之轧己也,门如闹市,惟利是视。憸人乘间而会逢其恶,极其回邪,如鬼如蜮,日移其志,以速厥罚,中行氏以亡。凡此三主者,晋国之世臣也,所谓崇蕴穹窿而不迁之宗也,而又其先大夫皆有玄德以媚于上下神祇;其在嗣主,荒坠厥训,用以覆宗灭绪,馁其先灵而不得以血食于晋国,无他故也,恃其盛强昌庶而蔑弃於理,凭人而胜天,藏忮於中而以之违天地之所恪固,是以其酷如是也。而昆於单族后门之士,窃人之爵禄而邀觊於一时之幸,虚愒而恫疑,且惧人之出於其上也,疑似之边未明,同异之志未讲,而壅之蔽之,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则其得祸也必有深於晋之三主者矣。夫筑垣墉者,务其高而不务其实;高不隐仞,而基倾之矣。以两手而揜人之聪明,自以为得也,而不知其聋瞽之疾已移於己也。悲夫,夫岂不为之大哀矣乎。晏子曰:骇哉乎,言也。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也请刻诸佩觿是,以志其不忘也。晏子问於子华子曰:齐之公室惧卑,奈何?子华子曰:夫人之有欲也,天必随之。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昔者轩辕二十五宗,故黄祚衍于天下,于#2今未忘也。宗周之王也,姬姓之封者凡七十。夫指之不能率其臂,犹臂之不能运其体也。今齐自襄、桓以来,斩斩焉朝无公姓、野无公田。带甲横兵,挟毂而能战,非公士也;结绶纚纚,位列而籍居,非公臣也。公族之子若其孙散而之於四方,惟童隶是伍。公所以与俱者,自有肺肠者也。於《诗》有之: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何以是踽踽而以临於人上也?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今之人分财贿#3而设钩策焉,非以夫钩策者为能均也,使善恶多寡无所归其怨也。是以圣人穷造物以为识量,然且龟卜蓍筮以为决,所以立言於公也。声出而应律,身出而协度,然且权量尺石以为器,所以立正於公也。义适而理训,举天下无敢以容其议,然且书契章程以为式,所以立信於公也。德泽汪濊,威制宏远,尽四海之大,无不面纳,然且法制礼籍以为准,所以立义於公也。今齐则不然,所以为国举出於私矣。非止乎#4此而已也,而又公敛其怨,私受其福矣;公宾#5其名,私享其实矣。齐之亡於公室也,非一日也。故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

译这就叫违背上天而亵渎明理。违背上天而亵渎明理,神明就会诛罚他;即使势力强大也必然折损,即使气势炽盛也必然被扑灭,荒废零落并殃及同类,毁坏败亡并牵连宗族,这就叫‘隐戮’。所谓隐戮,就是暗中惊惧之气的反作用。它如同用钥匙去试探锁孔,又如同用玺印涂盖文书;必定按照同类相应,回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晏子说:‘令人震惊啊,您的话!我愿意把您所说的道理贯彻并求知到底。’子华子说:‘大夫不必对我所说的话过分惊怪。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根据的。如今人的常情是:做坏事害怕它败露,坏事成功又害怕它受损;对于自己所爱惜的东西,必然有坚固保护之心。这种坚固保护之心萌发于内心深处;如果突然攻击他最爱惜的东西,他必然群起争夺;争夺而不能得到,气势就会沮丧,志意就会被夺;气势沮丧、志意被夺,就会勃然发怒,怒气充满胸膺;勃然发怒、怒气充满胸膺,就将没有什么可以与之为敌的了。天地生成才物,非常爱惜、非常珍重它们,那么它所以具有坚固保护之心,和人的常情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上的人没有谁知道这一点,只是依仗胸腹间的私意和狡猾诡诈的手段,彼此争竞、互相诋毁,巧言抵拒而深加排斥,设法侥幸使别人不能胜过自己。’ 人凭什么能够胜过别人呢?那是天地的鉴察、神明的照临,实在可畏可怖。假使天地之气因此沮丧、志意因此被夺,勃然发怒而充塞天地之间,使各处都衰弱困顿,聚合为阴阳的惩罚,那么落到人身上必然惨烈;这是必然到来的形势,没有什么值得惊怪的。可悲啊,世上的人没有谁知道,能够知道它的人大概就接近道了。我本是晋国边鄙之人,曾经读到过古代记载中的道理。从前先大夫乐武子在位时,早晚安靖恭敬,纠正邪曲而扶助正直,不忘自己的职守而追随君主,因而声名显著,记载遍布诸侯的册书。等到他的继承者为主时却不是这样,他不合于先人的心志,放纵命令而自以为贤,倚仗宠爱专擅权力,剪除抛弃士人,图谋封殖自身。国人厌恶地看待他,就像眼睛中了沙粒一样,天天改变自己的志意,从而加速了他的刑罚,乐氏因此灭亡。从前先大夫随武子在位时,明智而博识,是晋国杰出的老臣;然而仍然放纵懈怠而不自居其功,只说:‘我有看不见的地方。’只说:‘我有不知道的地方。’只说:‘我有没听到的地方。’夜间有所思考,白天便逐一向公卿陈述,因此晋国的士人没有一个人的才干被遗漏。因此能够光明显著,在朝廷有所建树,父子兄弟世代相承,成为晋国的宗卿。等到他的继承者为主时却不是这样,他喧嚣自夸,以自己的才能为满足,巧言维护自己的邪心,毁坏根本、堵塞源头,比虺蜴的眼睛还要厉害;只亲近任用那些谄媚奸佞的小人。清廉而有见识的人远离他,洒脱而善良的人隐伏在下层,君主的志意一天比一天改变,从而加速了他的罪罚,范氏因此灭亡。从前先大夫中行文子在位时,选拔、识别俊杰贤良,振兴那些困滞未被任用的人;凡是有人具有技能,就像出自他自身一样,谨慎勤勉而不懈怠,只看重能力,因此能够辅佐君主与诸侯寻求盟约。等到他的继承者为主时,却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欺骗当作聪明,把刻薄当作忠诚,把计谋多当作善,把聚敛财物当作贤良;折辱他人、挑剔他人,唯恐别人压倒自己;门庭如同闹市,只看重利益。奸邪小人乘机迎合他的恶行,极尽乖僻邪曲,如鬼如蜮,天天改变他的志意,从而加速他的刑罚,中行氏因此灭亡。这三位君主,都是晋国世代的重臣,是所谓根基崇高深厚、世代不迁的宗族;而且他们的先大夫都有深厚的德行,用来取悦上下神祇。到了继承的君主手中,却荒废丢弃了先人的训诫,因而覆灭宗族、断绝后嗣,使先灵饥饿,不能在晋国享受血食,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依仗家族盛强、昌盛众多而轻蔑抛弃道理,凭借人力胜过上天,把嫉妒藏在心中,并以此违背天地所坚固保护的事物,所以遭受这样的惨祸。” 至于那些出身寒微、依附单弱家族、处在后门的士人,窃取别人的爵禄,企图侥幸求得一时之幸;空虚苟且而心怀恐惧,又害怕别人出现在自己之上。在疑似的边界尚未明白、同异的意向尚未申明时,便压制、遮蔽对方,使其不能树立起来,那么他们所得到的祸患,必然比晋国三位君主的还要深。筑造墙垣,只追求高度而不务求坚实;墙虽高而基础不深,墙基就会倾覆。用两手遮住别人的聪明,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聋瞎的疾病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可悲啊,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晏子说:“真令人震惊啊,您的话!若不是您,我就无从听到这些道理。我请求把它刻在佩觿上,以此记载而不忘。” 晏子向子华子问道:“齐国的公室恐怕会日益卑弱,怎么办?”子华子说:“人有了某种欲望,上天必定顺着它。齐国正是求取卑弱,怎么会害怕得不到呢?从前轩辕有二十五个宗族,所以黄帝的福祚扩展到天下,直到如今仍未被忘记。宗周称王时,姬姓受封的共有七十国。手指不能率领手臂,正如手臂不能运转身体。如今齐国自襄公、桓公以来,朝廷中几乎没有公族姓氏,田野中也没有公田。身披铠甲、横持兵器、挟车毂而能作战的,不是公室的士人;系着长长的绶带、列居官位而登记入籍的,不是公室的臣子。公族的子孙散居四方,只能同童仆奴隶为伍。公室所以还能和他们共处,只因为他们还有自己的心肠。诗中说:‘难道没有其他人?只是比不上我的同姓。’为什么要这样孤零零地站在众人之上呢?齐国正是求取卑弱,怎么会害怕得不到呢?如今的人分配财货,设置钩策,并不是认为使用钩策的人能够平均分配,而是为了使无论善恶、多少,都没有地方归结他们的怨恨。因此圣人穷究造物之理来建立识见和尺度,然而还要用龟卜、蓍筮来作决定,这是为了在公室确立言论。声音发出便应合音律,身体行动便合乎尺度,然而还要用权、量、尺、石作为器具,这是为了在公室确立正当标准。” 道义适宜而道理明正,举天下没有谁敢容纳异议;然而还要用书契、章程作为式样,这是为了在公室确立信用。恩德恩泽深广,威势制度宏大深远,整个四海之内没有不当面归服的;然而还要用法制、礼籍作为准则,这是为了在公室确立道义。如今齐国却不是这样,治理国家的一切举措都出于私心。不仅如此,而且公室收取怨恨,私家接受福祉;公室只获得名声,私家却享受实际利益。齐国从公室衰亡,并不是一天造成的。所以齐国正是求取卑弱,怎么会害怕得不到呢?”

子华子曰:昔先王之制法也,有本衍焉,有末度焉,因而弗作,守而弗为,去羡去慕,与四时分其叔,与寒暑一其度,不言而民以之化,不令而民以之服。是以能因则大矣,能守则固矣。夫有心於作法之细也,作而刻其真法之原也。法也者,制世之粗迹也,而且不可以容心焉;而况於营道术乎?於《传》有之:循道理之数,而以辅万物之自然,六合不足均也。七十九代之君,其为法不同而俱王於天下,用此道也。子华子卷之五竟#1『敌』,《四库》本作『蔽』。#2『于』,《四库》本作『子』。#3『分财贿』,《四库》本作『分财一贿』。#4『乎』,《四库》本作『卑』。#5『宾』,《四库》本作『窃』。子华子卷之六晋人程本着晏子问党晏子见於子华子,曰:日者婴得见於公,公恶夫群臣之有党也,曰:子将何方以弭之?婴无以应也。吾子幸教以所不逮,虚心以承。子华子曰: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游士之所以不立於君之朝,以党败之也。人主甚恶其党,则左右执事之臣有以藉口矣。夫左右执事之臣,其托宠也深,其植根干也固,背诞死党之交,布散离立、联累罗络而为之疏,苟非其人也,则小有异焉者,不得以参处乎其中间也。士以洁廉而自好者,夫孰肯舍其昭昭以从人之昏昏,洒焉若将有浼焉?必不容矣。是以左右执事之臣,因其修而黑之日党人也。人君曾不是察,随其所甚恶而甘心焉,於是有流放戮辱之事。夫士之自好者,削斲数椓足以自庇,而一箪之食足以糊口,其孰肯以不赀之躯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小人之始至於齐也,小异者不容而已矣,今则疑似者削迹矣。小人之始至於齐也,媕婀脂韦者未必御也,今则服冕而乘轩者矣。小人之至於齐,为日未数数也,而其变更如此,齐其未艾也。人君 曾不是察,而左右执事之臣又原君之所惎恶,因以隳游士之修,举齐之朝,将化而为私人矣。日往而月易,筑坛级於公宫而君不得知也。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子华子谓晏子曰:夫治有象,大夫亦尝闻之矣乎?晏子曰:婴愿闻之於吾子矣。子华子曰:治古之时,其君之志也,端以有修,其臣同德比义而无有异心,朝无幸位,事无失业;其四野之外,未耜从其宜,沟畎以其便,其民愿而从法,疏而弗失,上下翦翦,惟其君之听;熬气伏息,灾疫不作,四邻寝兵,而珪玉纁币以承其权。此非治象而云何?今齐之正言不闻,聪明不开,朝茀而不除,野荒而荐饥,其去治象也远矣,无等级以寄言者矣。本闻之:下无言谓之喑,上无闻谓之聋;聋喑之朝,上有放志而下多忌讳。齐之谓也。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斛,廪则成矣。太山之高,非一石之积也;琅琊之东渤澥稽天,非一水之锺也。所以治国家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今齐之执事者,其悖矣乎?墨以为明,狐而为苍,以一为二,以二为三,公不能禁也。植党与而护#1其所同,忌前而排孤,媕婀脂韦者日至於君之前,固宠而恃便,公不能禁也。犹之买马者然,不论其足力,而以色物毛泽而为仪,则□无走马矣。犹之售玉者然,不论其廉贞温粹而无瑕者,而以大小径广为仪,则箧无连城矣。惟士亦然,论士不以其才而以势地为仪,则伊尹、仲父不立於朝矣。且齐之为国也,表海而负嵎,轮广隅澳,其涂之所出,四通而八达,游士之所赓也。今齐君之所习而狎者,非鲍国之私人,则崔田之党也,游士无所植其足矣。游士无所植其足,则凭轼结辙而违之。夫游士之所以去,则治象之所以不存也。本闻之:穷乡下里,其为丛祠也,不过於卮酒而脔肉。芜国之社,不难於请福。今齐之蕉萃也甚矣,所欲以为治者不半於古之人,而功则略具矣。夫子之於齐君也,朝夕进见,而犹固惜自爱也,独不出其警欬而规以振起之。夫子之仁心抑已褊矣。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之於君,犬彘之臣也。吾子之言之也,婴则有罪矣。

译子华子说:“从前先王制定法度,有根本的扩展原则,也有末节的尺度;顺应事物而不强作,守持原则而不妄为,去掉过分追求和羡慕,和四时分担其终始,和寒暑保持同一尺度;不发言而人民自然受到感化,不下令而人民自然归服。因此,能够顺应就伟大,能够守持就稳固。若存心在法度的细节上强作,制定出来的法反而会刻削法的根源。法,是用来约束世俗粗迹的,而且不能把主观之心容纳其中;何况是经营道术呢?《传》中说:‘遵循道理的法则,以辅助万物的自然,六合也不足以与之均等。’七十九代君主,他们的法度虽然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于天下,使用的就是这个道理。” 《子华子》第五卷完。“敌”字,《四库》本作“蔽”。“于”字,《四库》本作“子”。“分财贿”三字,《四库》本作“分财一贿”。“乎”字,《四库》本作“卑”。“宾”字,《四库》本作“窃”。《子华子》第六卷。晋人程本撰著。晏子询问结党。晏子拜见子华子,说:“前些日子婴得以拜见景公,景公厌恶群臣结党,说:‘你将用什么办法来消除它?’婴无法回答。希望您幸而教导我,使我弥补不足,虚心接受。’子华子说:‘唉,君主竟然说到这件事,齐国恐怕危险了吧!游士之所以不能在君主朝廷中立足,是因为被结党排斥而败退。君主非常厌恶结党,于是左右近臣和办事之臣就有借口了。这些左右近臣和办事之臣,所托的宠信很深,所栽培的根干很牢;他们背弃、诞妄,结成死党,分散站立,联结牵累,罗织关系,形成排斥游士的网络。只要不是他们所认可的人,稍有不同,就不能参与其中。士人中以清白廉洁自守的,谁肯舍弃自己的光明,跟随别人的昏暗,清清白白却像要受到污损呢?他们一定不能容忍。于是左右近臣和办事之臣,便借着自己的修饰与外表,把别人污蔑为结党之人。君主竟不加察辨,顺着自己最厌恶的事情而满足,于是就发生流放、杀戮、侮辱之事。那些自守的士人,即使削足斩削,也足以自我庇护;一箪食物也足以糊口,他们谁肯拿无法估量的生命,去投向君主必然震怒的地方呢?唉,君主竟然说到这件事,齐国恐怕危险了吧!’ 小人刚到齐国时,只是稍有不同的人不能被容纳罢了;如今连有疑似之处的人也被削除踪迹。小人刚到齐国时,柔顺逢迎、圆滑奉承的人还未必能够侍奉君主;如今却已经有人戴着冕冠、乘坐轩车了。小人来到齐国还没有多少日子,变化却已经如此,齐国恐怕还没有到尽头。君主竟不加察辨,而左右近臣和办事之臣又推究君主所忌恨厌恶的对象,借此毁坏游士的品行;整个齐国的朝廷,将要变化而成为私人的朝廷了。日子过去,月份更替,他们在公宫中筑起坛台、增高台阶,而君主却不得知。唉,君主竟然说到这件事,齐国恐怕危险了吧!” 子华子对晏子说:“治理有它的形态,大夫也曾听说过吗?”晏子说:“婴愿意向您请教。”子华子说:“上古治理得好的时候,君主的志意端正而有所修养;臣下同心同德、合于义理,没有异心;朝廷没有侥幸取得的职位,政事没有失职的部门。四野之外,耕作依据适宜的条件,沟渠按照便利之处开挖;人民愿意归服并遵守法令,关系疏远却不失其道;上下都谨慎恭敬,只听从君主。阴气熬炼而伏藏,灾害疫病不发生,四方邻国停止战争,用珪玉、赤黄色的丝帛来承受并尊奉君主的权威。这不是治理的形态又是什么呢?如今齐国听不到正直的言论,聪明才智不能开启,朝廷荒芜而无人清除,田野荒废而接连饥荒,距离治理的形态已经很远了,已经没有能够寄托言论的等级和位置了。过去听说:下面没有言论叫作哑,上面听不到言论叫作聋;聋哑的朝廷,上面有放纵的意志,下面有很多忌讳。说的就是齐国。况且把升、勺、龠、合逐级相加到斛,仓廪就成了。泰山的高,不是一块石头积成的;琅琊以东的渤澥高与天齐,也不是一处水汇聚成的。治理国家天下,不能只靠一个士人的言论。如今齐国的执事者,难道不是悖乱了吗?把黑的说成明,把狐说成苍,把一说成二,把二说成三,公室却不能禁止。” 他们结党结伴,护持与自己相同的人,嫉恨在自己之前的人,排斥孤立者;柔顺逢迎、圆滑奉承的人天天来到君主面前,巩固宠信而倚仗便利,公室却不能禁止。这就像买马的人,不考察马的脚力,却把颜色、形状、毛泽作为标准,那么天下就没有能奔跑的马了。又像卖玉的人,不考察玉的廉正、坚贞、温润、纯粹而无瑕,却把大小、直径、宽度作为标准,那么箱子里就不会有价值连城的玉了。选用士人也是这样:评论士人不以才干为标准,却以势力地位为标准,那么伊尹、仲父就不会立于朝廷了。况且齐国作为国家,东临大海,背靠山隅,疆域广阔,水湾交错,交通道路四通八达,是游士往来聚集的地方。如今齐君所习惯亲近的,不是鲍国的私人,就是崔氏、田氏的党徒,游士已经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了。游士没有立足之处,就会凭轼转辙而离开齐国。游士之所以离去,正是治理的形态之所以不能存在。过去听说:穷乡僻壤建立丛祠,不过用一杯酒和一块肉;荒芜国家的社祀,并不难以请求福佑。如今齐国憔悴衰败得太厉害了,想用来治理国家的措施还不到古人的一半,成效却已经大致显现。您对于齐君,早晚都能进见,却仍然固守珍惜自己,独独不肯发出警戒之言,规劝他振作起来。” 您的仁爱之心恐怕已经太狭窄了。”晏子说:“说得好。若不是您,我就无从听到这些话。婴对于君主,不过是犬彘一般的臣下。您这样说我,我就有罪了。”

晏子问於子华子曰:圣人尚俭,於《传》有之乎?子华子曰:有之。夫俭,圣人之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晏子曰:婴闻之:尧不以土阶为陋,而有虞氏怵戒於涂髹。其尚俭之谓欤?子华子曰: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俭在内,不在外也;俭在我,不在物也。心居中虚,以治五官#2,精气动薄,神化回潏,啬其所以出而谨节其所受,然后神宇泰定而精不摇,其格物也明,其遇事也刚,此之谓俭,而圣人之所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视入以为出,庾氏之职业也;操赢而制余,商贾子之所为也;中人之家,计口然后食,闲里之志也。乃若天子者,大宫也,有天下者,大器也,临万品,御万民,穷天之产,罄地之毛,无有不共,无有不备,此则古今常尊之执也#3。柰何而以闾里之所志、商贾子之所为、庾氏之职业,仰而议夫尧舜之量哉。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土阶、涂髹之说,野人之所称道,而於《传》所不传者也。本闻之:尧居於衢室之宫,垂衣而襞幅,邃如神明之居,辑五瑞以见群后、带幅乌而入觐者如众星之拱北,尧则若固有之也。舜游於岩廊之上,被袗衣而鼓五弦之琴,画日月於太常,备十有二章,黼黻玄黄烂如也,出则有鸾和,动则有佩环,步趋中於茎韶之节,舜亦若固有之也。夫尧、舜之备物也如此,而恶有所谓土阶三尺茅茨不前者?恶有所谓涂髹以自怵戒者?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故《记》所不道也。桀、纣之亡天下也,以不仁而不以奢也。戒奢者,有礼存焉;礼之所存,可约则杀,可丰则腆,岂有览四海之赋、受九垓之经,入而土阶以居,欲以#4。涂髹而不敢也?其不然也必矣。且先王之制也,改玉则改行,旗旒冕操以示登降之品。今污世人不通於礼也,处尊而偪#5贱,居大而侵小,夫以至公之尊而圉#6隶以自奉,难为其下矣。不惟以陋於厥躬也,而又旁无以施其族党,上不丰其宗祧,曰吾以是为俭也,不亦夷貊之人矣乎?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之闻也。终不敢以论约。子华子卷之六#1『护』,《四库》本作『获』。#2『官』,《四库》本作『宫』。#3『执』,《四库》本作『执』。#4『以』,《四库》本作『有』。#5『偪』,《四库》本作『偏』。#6『圉』,《四库》本作『国』。子华子卷之七晋人程本着执中子华子曰:圣人贵中,君子守中,中之为道也几矣。寓中六指,中存乎其间,两端之建而中不废也,是故中则不既矣。小人恣睢,好尽物之情而极其执#1,其受祸也必酷矣。何以言之?朱明长赢,不能尽其所以为温也,必随之以揫敛之气而为秋;玄武冱阴,不能尽其所以寒也,必随之以敷荣之气而为春。孰为此者?天也。天且不可以尽,而况於人乎?是故诚能由於中矣。一左一右,虽过於中也,而在中之庭,一前一却,虽不及於中也,而在中之皇。及小人好尽,则远於中矣。远於中,则必窘於边幅而裂矣,必触於岩墙而僵矣,必坠於坑堑而亡矣。如以石而投之於渊也,不极则不止矣。悲夫,天道恶尽,而昧者不之知也。古之君子,齐戒以涤其心,奉之而不敢失者,其中之谓欤?天地覆压,中不磨也;阴阳并交,中不渝#2也;五色玄黄乱於前,中不失也。悲夫,世之小人快其志於俄顷之久,而促失其所以为中也,危国丧身而不早悟也。惟其恻然而以中怛之木怛之而不早悟也,是之谓下愚而不可动化者也。子华子曰:天之精气,其大数常出三而入一。其在人,呼则出也,吸则入也。是故一之谓专,二之谓耦,三之谓化。专者,才也。耦者,干也。化者,神也。凡精气以三成,三者成数矣。宓牺、轩辕所柄以计者也,赫胥、大庭惝恍如有所遗者也。故曰:出於一,立於两,成於三。《连山》以之而呈形,《归藏》以之而御气,《大易》以之而立数也。子华子曰:道之所载,四#3出拓或作岩。坦,有足者斯践之矣。夫何故?平故也。恢潏蒙澒而无不容,一与二,二与三,吾不知其攸然而同谓之平。夫何故?虚故也。惟虚为能集道,惟平为能载道。无所於阂,无所於作,虚之至也。左不偏於左,右不偏於右,无作好也,无作恶也,如悬衡者然,平之至也。心胸之两间,其容几何?然则历陆嵚岖,太行雁门横塞之。灵台之关,勺水之不通,而奚以有容?嗜欲炎之,好憎冰之。炎与冰交战焉,则必两相伤者矣。是故革四扩则裂,胃中满则充#4,薄气发喑,惴怖作狂,积忧损心,心气乃焦。故曰:一虚一平而道自生,一平一虚而道自居。

译晏子向子华子问道:“圣人崇尚俭约,《传》中有这样的说法吗?”子华子说:“有。俭约,是圣人的珍宝,是用来治理世间的器具,是三皇、五帝留下并审察的原则。”晏子说:“婴听说:尧不把土台阶看作简陋,而有虞氏却对在道路上涂漆感到警戒。这就是崇尚俭约的意思吗?”子华子说:“大夫所说的俭约究竟是什么呢?俭约在内,不在外;俭约在自身,不在外物。心处在中虚之地,用来治理五官;精气运动交会,神明变化回旋;节省它所发出的,并谨慎节制它所接受的,然后神宇安泰而精气不动摇,认识事物明察,遇到事情刚强,这才叫俭约,也是圣人所珍视的,是治理世间的器具,是三皇五帝留下并审察的原则。大夫所说的俭约究竟是什么呢?看见收入便决定支出,是仓庾之家的职业;掌握盈余而控制剩余,是商贾子弟所做的事;普通人家,计算人口之后才进食,是乡里人的志向。至于天子,是大宫;拥有天下的人,是大器;面对万物,驾驭万民,穷尽天所产生的财物,取尽地上生长的物产,没有不共同奉献的,没有不完备的,这才是古今一向尊崇的职责。” 怎么能拿乡里人的志向、商贾子弟的做法、仓庾之家的职业,仰面对尧舜的器量加以议论呢?这是腐儒所守持的,也是污浊风俗用来相互欺骗的说法。土台阶、道路涂漆这些说法,是乡野之人所称道的,却不是《传》中所传述的。我曾听说:尧居住在衢室之宫,垂衣而坐,衣服折叠有致,深邃得如同神明的居所;聚集五瑞以接见群后,佩带幅巾、乌冠入朝觐见的人如同众星拱卫北斗,而尧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舜在岩廊之上游息,穿着袗衣,弹奏五弦琴;太常旗上绘有日月,备具十二章纹,黑色、黄色的黼黻灿烂分明;出行有鸾和之声,行动有佩环之声,步行趋进合乎《茎韶》的节拍,舜也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尧、舜所具备的礼仪器物如此完备,哪里有所谓三尺土阶、茅茨不剪的情形?哪里有所谓用道路涂漆来警戒自己的情形?这是腐儒所守持的,也是污浊风俗用来相互欺骗的说法,所以《记》中不加记述。桀、纣丧失天下,是因为不仁,而不是因为奢侈。戒止奢侈,自有礼存在;礼所保存的原则,可以约俭时便减省,可以丰盛时便丰厚,难道统览四海的赋税、承受九垓的贡赋,进入宫中却住在土阶之上,想要因为涂漆而不敢享用吗?” 那必定不是这样。况且先王的制度是:更换玉佩,就要改变行步;旗帜、旒冕、执持之物,用来显示等级的升降。如今污浊时代的人不通晓礼,身处尊位却逼迫卑贱者,身居大位却侵凌小民;凭至公的尊位,却让奴隶来供养自己,这就难以要求下属了。不仅使自身显得鄙陋,而且对旁支不能施及恩惠,对上不能丰厚宗庙,却说‘我这样做是为了俭约’,不也成了夷狄之人吗?”晏子说:“说得好。若不是您,我就没有听到这些话。我以后再也不敢用狭隘的约俭来议论了。” 《子华子》第六卷。“护”字,《四库》本作“获”。“官”字,《四库》本作“宫”。“执”字,《四库》本作“执”。“以”字,《四库》本作“有”。“偪”字,《四库》本作“偏”。“圉”字,《四库》本作“国”。《子华子》第七卷。晋人程本撰著。执中。子华子说:“圣人尊崇中,君子守持中;中作为道,实在接近道了。寄托于中而展开六方,中存在于其中;两端树立而中并不废弃,所以守中就不会穷尽。小人任意放纵,喜欢穷尽万物的情状而把自己的执持推到极端,他所受的祸患必定惨烈。为什么这样说呢?朱明长赢,不能穷尽它作为温暖的作用,必然随着收敛之气而成为秋;玄武凝结阴寒,不能穷尽它作为寒冷的作用,必然随着敷荣之气而成为春。谁造成这一切?是天。天尚且不能走到极端,何况人呢?因此确实能够由中而行。一时向左、一时向右,即使超过中,也仍然处在中的庭院;一时向前、一时退后,即使没有达到中,也仍然处在中的中央。等到小人喜欢把事情做到极尽,就远离中道了。远离中道,必然困在边幅之间而裂开,必然撞上岩墙而僵死,必然坠入坑堑而灭亡。就像把石头投入深渊,若没有达到极处就不会停止。可悲啊,天道厌恶走到极端,而昏昧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古代君子斋戒来涤荡心灵,奉守中道而不敢失去它,说的恐怕就是这个中吧?天地覆压,中也不会磨灭;阴阳共同交会,中也不会改变。” 五色玄黄在眼前纷乱,中也不会丧失。可悲啊,世间的小人只在短暂片刻中快意于自己的志愿,却很快丧失了所以成为中的根本;直到危及国家、丧失自身,也不早些觉悟。即使有人悲悯地用中道来警醒、感动他们,他们也不早些觉悟;这就叫下等的愚昧,是不可动摇、不可教化的人。子华子说:“天的精气,其大数通常是出三而入一。对于人来说,呼吸就是出与入。因此,一叫作专,二叫作耦,三叫作化。专,是才;耦,是干;化,是神。凡是精气,都由三而成,三就是成数。宓牺、轩辕凭借它来筹算,赫胥、大庭则恍惚之间像有所遗漏。所以说:出于一,立于两,成于三。《连山》凭借它显现形体,《归藏》凭借它驾驭气,《大易》凭借它建立数。” 子华子说:“道所承载的,是四方平坦,有脚的人便能踏行。为什么呢?因为平。它广大流动、混茫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一与二、二与三,我不知道它们怎样自然相同,总称为平。为什么呢?因为虚。只有虚能够汇聚道,只有平能够承载道。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造作,这是虚的极致;向左却不偏于左,向右却不偏于右,不刻意喜爱,也不刻意厌恶,就像悬挂的衡器一样,这是平的极致。心胸两间,容量究竟有多大?然而历经崎岖险峻的山陆,太行、雁门横在其中,灵台的关隘连一勺水也不能通过,又怎么能够容纳呢?嗜欲使它发炎,喜恶使它结冰;炎热与冰寒交战,必然两者互相伤害。所以皮革撑开就会裂,胃中充满就会胀满,气息浅薄就会发声嘶哑,惊惧就会使人发狂,忧虑积聚就会损伤心,心气于是焦灼。因此说:一虚一平,道自然生起;一平一虚,道自然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