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之二
昔有客尝论及时尚,以金饰衣段,计日所费不下数百蜓,不意坚金亦复有坏邪。吾是以知世人不知天道如此。天道必还,非有心於还,而自还之,此即理也。金出於地,亦何尝欲於世用,人以机巧取之不厌,则有伤於元气。今者形质虽坏,而其气则复於初。如或不然,则生生道息矣。生生之理,不独於金水火土木之属,凡物皆然也。吾从师父过阴山之北,沙漠有大林,虽无斧斤之伐,不以大小而举林自朽,盖所禀根气既衰,不得不朽耳。然则其孙枝又复生其下,此即生生之道也。以此观之,荣枯生死,莫非自然。人生富贵贫贱,荣枯寿夭,亦各有所命也。惟人不受其命,则苦心劳形,贪求不已,然则终不能於定分上曾有一毫增益。若或用心失正,积成罪业,其所损有不可思议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故曰无心是道。夫世道衰微,民不能明达此理,故天生大圣大贤以拯救之。以言教,以身化,发明三理,将使复其常性。祖师设教,正为此耳。师曰:凡人无故遭人欺罔困辱,或至杀害,莫非还宿债也。惟达人明理,故不敢欺一念,不敢凌一物。一言一动,惟恐有负於物,宁人负己,终不以己负人。欺人则自欺,害人则自害,如以刃自伤其身。师与众坐,论及世之人多剥於下,而奉其上,以安其身。师曰:何惑之甚也?取於众而安其众,身不求安而自安。若惟求安身而不恤於众,则是反危其身,是不明损益之道也。故云: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此非世俗所能知。中秋十七夜,栖真观合众露坐,塑师王才作礼,求为道像法。师曰:凡百像中,独道像难为。不惟塑之难,而论之亦难。则必先知教法中礼仪,及通相卫,始可与言道像矣。希夷大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声色在乎前,非实不闻不见,特不尽驰於外,而内有所存焉耳。而谓实不见闻,则死物也。如内无所存,而尽驰於外,则是物引之而已。道家之像,要见视听於外,而存内观之意,此所以为难。世问虽大富贵人,其像亦甚易见。谓如富有之人,则多气酣肉重,颐颔丰满,然而近乎重浊。道像则不失其风骨清奇,而有大贵人之气,见於眉目之上,天庭日月之角,又背若万斛之舟,喻其重厚也。必先知此大略,其为像庶几矣。虽然,但当有其意,甚不欲圭角呈露,此所以为尤难。世之富贵,虽大至於帝王,犹於术之中可求。惟道像则要於术外求之,卫说外相,则穷到妙极处,至於内相,则术不能尽。然有诸内,则必形诸外,而可见於行事。事,迹也;所以行事者,理也。寻其事而理可知,故知内外可通为一。惟道家贵在慎密不出,故人终不可得见。如列子居郑圃四十年,而人莫识之。祖师以次诸师真,以其开辟教门,是故处处在在,开发秘密,明谈玄妙。师父尝云:古人悟而不遇,今人遇而不悟。古之人有志行高远,抱朴含真,不遇至人明指而终其身者,不为不多。今人幸遇至人,大开教门,尚有终不可悟者,悲夫。古人云:千载一圣人出,五百年一贤人出,言圣贤问出也。谁谓祖师以次,诸得道师真并见於世。今日师真虽不可见,其所贻教言具存。人但以言辞俚直,谩不加意,殊不知辞近而旨远也。文人以文章规矩校之,则不无短长。盖至人志在明道,而於文章规矩有所不恤。长生师父虽不读书,其所作文辞自肺腹中流出,如《瑞鹧鸪》一百二十首,《风入松》六十首,皆口占而成。又注三教经,笔不停缀,文不足而理有余。知者以为脱神仙模范,云虽不读其文,而尽得其理。理者,道也。凡才士之於文章,百工之於技,妙处皆出於道,但终日行而不自知尔。凡物无不自虚而生,因指其殿宇曰:只如此殿宇塑画,自人性中幻出,人性自道中幻出,其妙用岂非道邪。天地虽大,万物虽多,亦自虚而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相推相荡,变化无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一生三,三生万物。复云: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此道妙之极也。人生於道,而能复於道,是不失其常性矣。圣贤有千经万论,何尝云飞腾变化,白日升天,止欲人人不失其常性。生死去来分明由己,若不能处身应物,则失之矣。一失则千差万别,虽六道四生,无不为者。〔郝〕太古得道之后,尝问於众曰:教言中何者最切於道?或对以不来不去。太古笑曰:此教法也,来去分明即是也。师父在胶西时,亦尝以此问众,山前以自心所得对师说。后到沙漠,又以此问众。
译从前有客人曾谈论当时的风尚,说用金子装饰衣料,每天的花费不少于数百蜓,没想到坚硬的金子也会毁坏吗?因此我知道世人不明白天道就是这样。天道必然回归,并不是有意要回归,而是自然回归,这就是道理。金子出于土地,何曾主动想要被世间使用?人们用机巧不停地开采它,就会损伤元气。如今形质虽然毁坏,但它的气仍会返回最初。如果不是这样,生生不息的道理就会停止。生生之理不只适用于金、木、水、火、土等事物,凡物都是这样。我跟随师父经过阴山以北,沙漠中有一片大树林;那里虽没有斧斤砍伐,树木也不论大小,整个树林自行腐朽,这是因为所禀受的根本之气已经衰败,不得不腐朽。然而它的孙枝又在树下重新生长,这就是生生之道。由此看来,荣枯、生死无不是自然。人生的富贵贫贱、荣枯寿夭,也各有自己的命分。只有人不接受自己的命分,于是劳心劳形,贪求不止;然而最终也不能在既定的命分上增加一丝一毫。如果用心失正,积成罪业,那么所受的损害有不可思议之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还会受到伤害。所以说,无心就是道。世道衰微,百姓不能明白通达这个道理,所以天生大圣大贤来拯救他们。他们用言语教导,用自身示范教化,阐明三种道理,使人恢复本来的常性。祖师建立教门,正是为了这个。真人说:凡人无缘无故遭到别人欺骗、侮辱、困窘,甚至被杀害,无不是在偿还过去的债。只有通达道理的人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敢欺骗一念,不敢凌辱一物。一言一行,都唯恐亏负万物;宁可别人辜负自己,始终不肯让自己辜负别人。欺骗人就是欺骗自己,害人就是害自己,如同用刀刃伤害自身。真人和众人坐着,谈到世间的人多半剥削下属,却奉承上级,以求保全自身。真人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糊涂的呢?从众人那里取得,却又使众人得到安定;自身不求安定,自然就会安定。如果只求保全自己,却不顾恤众人,那就是反过来危害自身,是不明白损益的道理。所以说:“减损它反而得到增益,增益它反而造成减损。”这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知道的。中秋十七日夜,栖真观众人一起露天而坐。塑师王才行礼,请求我为他讲解塑造道像的方法。师父说:各种塑像中,唯独道像最难塑造。不仅塑造困难,谈论它也困难。因此,必须先懂得教法中的礼仪,并且通晓形相与护卫之义,才可以和你谈道像。希夷大道,看不见,听不着。声色虽然呈现在眼前,并不是完全听不见、看不见,只是不能让心神完全驰逐于外,而是内心还存有观照罢了。若说确实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那就是死物了;若内心毫无存守而完全驰逐于外,那只是被外物牵引罢了。道家的形像,应该表现出对外界视听的感知,同时又存有内观之意,这正是它难塑的原因。世间即使是大富大贵之人,其形像也很容易看出。比如富有的人,大多气息醺酣、肌肉厚重,下颌丰满,然而近于浑浊沉重。道像则不能失去清奇的风骨,同时还要有大贵人的气象,显现在眉目之间和天庭日月之角;背部又要像能载万斛货物的船,以比喻其厚重。先懂得这些大概,道像才差不多能够塑成。即便如此,也只应有这种意味,绝不能让棱角锋芒过分显露,所以尤其困难。世间的富贵,即使达到帝王的程度,仍然可以在术中求得。唯有道像必须在术法之外求取。若只谈外在形相,虽可穷究到精妙极致;至于内在形相,则不是术法所能穷尽的。然而内在若确有所得,必然会表现在外在,并能从人的行事中看见。事情是迹象,行事所依据的是道理。考察事情,就可以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可知内外本来可以贯通为一。只是道家贵在谨慎隐密、不向外显露,所以人始终不能真正看见。比如列子居住在郑圃四十年,世人却没有人认识他。祖师以下各位师真,因为开创教门,所以到处都在揭示秘密,明白讲说玄妙。师父曾说:古人虽有觉悟却没有遇到明师,今人虽遇到明师却不能觉悟。古人志向高远、抱朴守真,没有遇到至人明确指示而终其一生的,不在少数。今人有幸遇到至人,教门大为开放,仍有终身不能觉悟的,可悲啊。古人说:千年才出一位圣人,五百年才出一位贤人,说的是圣贤难以出现。谁知从祖师以下,许多得道师真的形迹都曾显现于世。如今师真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他们遗留下来的教言却完整存在。人们只因这些话语浅直粗朴,便随意轻视,不加留意,却不知道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文人用文章的格局和规范来衡量它,当然会说有长处也有短处。这是因为至人的志向在于阐明大道,对于文章的格局和规范并不在意。长生师父虽然不读书,但他所写的文章都是从肺腑中自然流出的,如《瑞鹧鸪》一百二十首、《风入松》六十首,都是随口吟成的。他又注解三教经典,笔下不停,文字虽然不足,义理却有余。懂得的人认为,这些作品超脱了神仙文章的范式,说即使不读他的文章,也完全领会了其中的道理。所谓道理,就是道。凡是才士写文章、百工施展技艺,精妙之处都出自道,只是他们终日运用而自己不知道罢了。万物无不从虚无中产生。师父指着殿宇说:就像这样的殿宇、塑像和绘画,都是从人的本性中幻化出来的;人的本性又是从道中幻化出来的,这种奇妙作用难道不是道吗?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繁多,也都是从虚无中产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彼此推移激荡,变化无穷。经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说:万物纷纷,各自复归于它的根本;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归生命。这是道的妙理达到极致的地方。人产生于道,能够复归于道,就没有丧失自己的常性。圣贤有千经万论,何曾说一定要飞腾变化、白日升天?只是希望人人不失去自己的常性。生死来去都明白地由自己决定;如果不能安顿自身、应对外物,就会失去它。一旦失去,便千差万别,即使落入六道四生,也没有什么不会成为。〔郝〕太古得道后,曾问众人:教言中什么最切合道?有人回答说:不来不去。太古笑道:这是教法的说法;来去分明本身就是道。师父在胶西时,也曾这样问众人,山前以自己心中所得回答师父。后来到了沙漠,又这样问众人。
吾对以应念随时到,了无障碍,自有根源。师父亦许之。人谁无念,要知念之邪正,所欲去者邪念耳。凡损於精,损於神与气者,皆邪也。学人不知此,多执绝念为是。如依理作用,累功积行之正念,亦将绝乎。绝之则又死物也,岂可通於道。正如人坐环堵,不敢交一物,不敢动一念,而欲守待其道,不识其道果可守待邪,果不可守待邪?吾将以天地为环堵,逍遥盘礴於其问,而与物相周旋,绰绰然自有余地,未觉有妨於道也。有云: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又有一不.云去云来天自静,花开花谢树常闲。又指其月曰:此物但不为,青霄之下,浮云障蔽,则虚明洞彻,无物不照,人皆见之矣。殊不知人人有此心月,但为浮云所蔽,则失其明。凡私情邪念,即浮云也。人能常使邪念不生,则心月如天月之明,与天地相终始,而不复昧矣。师曰:前辈修行,尘尘剎剎,体究念虑,觉一念恶,则必自陈说於人,使自辱自耻,冀不复生於心。今之学者反是。有一小善则自矜自扬,惟恐人之不知,千恶万恶自隐自恕,惟恐人知之。或知是终不能为善也。师闲居,门弟子侍侧。师使坐,相为揖让,久而不定。师曰:礼义亦贵真率,己无胜心而偶居人上,何伤。闲居财不必多让,多让则近伪。然礼以敬为主,若不以义裁之,则不可行。居己以敬,临事以义,君子也。敬,常也。义,变也。知常而不知变,是执一也。执一则不通矣。天之四时,温冻寒暑,风雨雷霆,变也。有感则变,虽鬼神不能测。人之於事亦如此。不独於礼,凡州举一动,不可造次,随机应事,要合其宜。尔等无以此为末事而不尽心,道不外乎此矣。昔丹阳师父初立教法,以去奢从俭,与世相反为大常,凡世所欲者,举皆不为。只缘人多生爱欲不休,以至迷却真性,而不能复。故有道伴不过三人,茅屋不过三问之戒。至於建祖堂,亦止三问,其基址颇高爽,门人请一登临,竟莫许。且曰:吾於此未尝施工,况登临乃人之所欲,修真之士不为。经云:如春登台。言畅情也。下观春物熙熙,心意畅然,意畅则情出,景与情会,则流入爱境,而恐渐不知反,兼游胜地,实消人之福。尝记师父初入长春宫,登宝玄堂,见栋宇华丽,陈设一新,立视良久乃出。众邀之坐,不许。此无他,亦恐消其福也。时有一人知其不可,故作意邀我坐,吾即从之坐。夫事有不可已者,己初无心以为,而人以巧意构令为之,己姑从之,又何害我,初无心故也。若藏机心外,虽不从人为,亦安得无罪也。师曰:祖师在昆箭山日,长春师父从之已三年,时年二十三。祖师以丹阳师父宿世功行至大,常与谈论玄妙,以长春师父功行未至,令作尘劳,不容少息。一日祖师闭户,与丹阳论调息法。师父窃听於外,少间推户入,即止其论。师父内思之,调息为妙,则吾之尘劳事,与此正相反。自此之后,有暇则力行所闻之法。后祖师将有归期,三年中於四师极加锻炼,一日之工如往者百千日。错行倒施,动作无有是处,至於一出言一举足,未尝不受诃责。师父默自念曰:从师以来,不知何者是道,凡所教者,皆不干事。有疑欲问之?惮祖师之严,欲因循行之,而求道心切。意不能定,愤徘之极。一日乘问进问。祖师答曰:性上有。再无所言,师父亦不敢复问。后祖师临归,正腊月中,四师乞到钱物,令多买薪炭,大燃於所寝之室。室甚小,令丹阳、长真立於内,而不任其热,令长生、长春立於外,而不任其寒,内不敢出,外不敢入。如此者久,长生师父不堪其苦,乃遁去。至正月四日,祖师临升,三师立林下。祖师曰:丹阳已得道,长真已知道,吾无虑矣,长生、长春则犹未也。长春所学,当一听丹阳命,长真当管领长生。又谓长春曰:尔有一大罪,须当除去。往日尝有念,云凡所教我者,皆不干事。尔曾不知,不干事处便是道。师父亲说此言。吾初闻之,甚若无味,悟之则为至言。凡世间干事处,无非爱境,惟不干事处是道也。惟人不能出此爱境,故多陷入恶地。盖世问之事,善恶相半,既有一阴一阳,则不得不然耳,惟在人之所择也。习善不变,则恶境渐疏,将至於纯善之地,恶念不复能生。习恶不俊,则恶境易熟,善念亦不能生矣。
译我回答说:随着念头、随应时机而到达,完全没有障碍,自然有其根源。师父也认可了这个回答。人谁能没有念头?要知道念头有正有邪,所应当除去的只是邪念。凡是损伤精、神、气的念头,都是邪念。学道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多半把断绝念头当成正确。如果依照道理施行、积累功德和修行的正念,也要一概断绝吗?断绝它,反而成了死物,怎么能与道相通?这正如有人坐在四面狭小的围墙中,不敢接触任何事物,不敢动一个念头,却想守着等待道的到来;他不知道道究竟是可以守候等待,还是不可以守候等待。我将以天地作为围墙,在其中逍遥盘礴,与万物周旋,宽舒自如,始终有余地,从未觉得这会妨碍道。有人说:谁能没有念头?谁能没有生命?如果真能无生,就没有什么不是生。又有一句说:云来云去而天自然安静,花开花谢而树木常自闲适。师父又指着月亮说:这月亮本来只要不受阻碍,在青霄之下,浮云一旦遮蔽,天空的虚明洞彻之光便无物不照,人们都能看见。却不知道人人都有这样一轮心月,只是被浮云遮蔽,才失去了光明。凡是私情和邪念,就是浮云。人若能常使邪念不生,心月就会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明亮,与天地同始同终,再不会昏暗。师父说:前辈修行,每时每处都体察自己的念虑,一察觉有一个恶念,就一定向别人陈说,使自己受到羞辱、感到惭愧,希望它不再在心中生起。今天的学人却正好相反。有一点小善就自夸自扬,只怕别人不知道;千般恶行、万般恶行都自己隐瞒、自己宽恕,只怕别人知道。这样的人,或许知道自己终究不能行善。师父闲居时,弟子们侍立在旁。师父让大家坐下,众人彼此作揖谦让,长时间也没有坐定。师父说:礼义也贵在真诚自然。自己没有争胜之心,偶然处在人上方,又有什么妨碍?闲居时,财物不必过分谦让;过分谦让就接近虚伪。不过,礼以恭敬为主,若不以义来裁断,就不能实行。平时对自己恭敬,遇事依义而行,就是君子。恭敬是常道,义是应变。只知道常道而不知道应变,就是拘执于一端;拘执一端就不能通达。上天的四时、温暖、冰冻、寒冷、暑热,以及风雨雷霆,都是变化。有感应就会变化,即使鬼神也不能测知。人处理事情也是这样。不只礼仪如此,凡是一举一动,都不可仓促,必须随机应事,合乎适宜。你们不要认为这些是小事而不尽心,道并不在这些事情之外。从前丹阳师父初立教法,以去除奢侈、遵从俭朴、与世俗相反作为大原则,世人所追求的事,几乎一概不做。只是因为人多生爱欲,不能停止,以至于迷失本性,不能复归。所以有道伴不过三人、茅屋不过三间的戒条。至于建造祖堂,也只建三间;它的地基颇为高敞清爽,弟子请求登临一次,师父始终不许,并且说:我在这里尚且没有动工修建,何况登高游览本是人的欲望,修真之士不应这样做。经中说:如同在春天登台。说的是心情舒畅。向下观看春日万物欣欣向荣,心意畅快;心意畅快,情感就会流露;景物与情感相会,就会流入爱欲之境,恐怕渐渐便不知道回头。再加上游览胜地,实际上会消耗人的福分。我曾记得师父初次进入长春宫,登上宝玄堂,看见栋梁屋宇华丽,陈设焕然一新,站着看了很久才出来。众人邀请他坐下,他不肯。这没有别的原因,也是怕消耗自己的福分。当时有一个人知道师父不会答应,故意设法邀请我坐,我就顺从他坐下。事情有时无法完全避免,自己本来没有心要做,而别人用巧妙的心思诱使自己去做,自己姑且顺从,又有什么妨害?因为自己起初并没有那种心。若心里藏着机心,即使表面上没有顺从别人去做,又怎么能没有罪呢?师父说:祖师在昆箭山时,长春师父跟随他已经三年,当时二十三岁。祖师认为丹阳师父前世的功行极大,常与他谈论玄妙;认为长春师父功行尚未达到,所以让他从事尘世劳作,不容许片刻休息。一天,祖师闭门与丹阳师父谈调息法。长春师父在门外偷听,过了一会儿推门进入,祖师便停止了谈论。长春师父心里思考:调息是妙法,那么我的尘劳事务正好与它相反。从此以后,只要有空闲,就努力施行听到的调息之法。后来祖师将要到归期,三年之中对四位师父极力锻炼,使他们一天的功夫抵得上过去千百日。无论错行倒施,举动都没有一件合适;甚至说一句话、抬一下脚,也无不受到呵责。师父默默想:跟随师父以来,我不知道什么才是道,凡是他教的,似乎都与事情无关。有疑问想问,却畏惧祖师严厉,想姑且照着做下去以求道;但求道之心又十分迫切,心意不能安定,苦闷徘徊到了极点。一天,他借机进前请问。祖师回答:本性上有。此后再没有说什么,师父也不敢再问。后来祖师临行归去,正值腊月,四位师父请求得到钱物,祖师让他们多买柴炭,在寝室中大烧起来。房间很小,便让丹阳、长真站在里面,热得无法忍受;让长生、长春站在外面,冷得无法忍受。里面的人不敢出来,外面的人不敢进去。这样过了很久,长生师父忍受不了苦楚,便逃走了。到了正月初四,祖师将要升真,三位师父站在林下。祖师说:丹阳已经得道,长真已经知道道,我没有忧虑了;长生、长春却还没有。长春所学的一切,应当听从丹阳的命令;长真应当管领长生。又对长春说:你有一项大罪,必须除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日、四日〕 过去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说凡是师父教我的,都与事情无关。你曾不知道,正是在所谓与事情无关的地方,才是道。师父亲口这样说过。我初听这句话时,觉得很没有意味;等到悟到它,才知道这是至理名言。世间凡是有所作为的地方,无非是爱欲之境;只有无所作为的地方才是道。只是人不能走出这个爱欲之境,所以大多陷入恶境。世间的事情,善恶各占一半;既然有一阴一阳,就不能不是这样,关键只在于人的选择。习于善而不改变,恶境就会渐渐疏远,最终达到纯善之地,恶念再也不能产生。习于恶而不改正,恶境就容易变得熟习,善念也不能产生了。
栖真观醮罢,师默坐久。众起拜请教。师曰:众等无以吾为隐。吾所以不言者,以其无承受之人,言之不听,听之不行,彼此无益,吾何以言为。吾昔在滨州时,偶中风疾,内尝自念曰:此生幸遇师真,所得玄微之旨,皆口传心受,誓将传於后人,傥因此疾以终,甚不副师真所传之意。况今日嗣掌教门,而复有隐邪。祖师以来,教门如许。今四方之人所以有信於我者,以其曾亲奉至真,必有所受耳。至真之道,吾岂不欲言。尝记从师父潍州遭难北行,当时檀信甚众,从之半月余,愿闻一言,终不可得。一日,萧老先生以达师父,乞少应众意。师父曰,何尝无应邪?吾譬如一钟,随扣随应。若有扣之大者,虽声满天地无难。此吾所亲闻也。吾生於大定九年,十年祖师升,是以不得亲奉,以次师真,皆所亲奉。太古师特为我说《易》,皆世所未闻。玉阳师握吾手,谈道妙。长春师父所授,不可具述。吾今年几七旬,归期将至,岂欲不付后人。凡吾言皆本於实,人多好异,故听之者不入。陈秀玉於师父则贴然心服,尝谓人曰:吾所以心服丘长春者,以其实而已。尝与论教,有云:道释杂用权,惟儒家不用。非深明理者,不能有此语。盖道释之教,方便以化人,为中人以下设,此圣人之权也。孔子有云: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是以圣人曲垂方便,循循然诱之而使易入,至乎善则一也。故圣人之心岂有异哉,皆期於善而已。吾今以实言告诸众,众等听之,非我之私言也,师真之言也。人之学道奉善,初心莫不精进,行之未久而退怠,以其妄有所求,卒不见其验,则疑惑不能自解,故中道而废。圣人设教,於天下后世,惟欲人去妄复性,而不使情欲乱於中,使其心得其平常,为入道之本。圣人岂独无情哉,能自不动其心耳。如天有四时,寒暑运用,雷霆风雨,万变於前,而太虚之真体未尝动。学人体究至此,是到平常地也。故有云:平常是道。先保此平常,其积行累功,皆由乎己,是在我者也。道之显验,圣贤把握,是在天,者也。当尽其在我者,而任其在天者,功行既至,道乃自得。若有心以求,则妄矣。昔从师父到献州,一县令从师父左右,未尝辄离一日,乘间有问云:某潜心在道,已静居十五年,人皆谓之清静,然自知其未也。师父笑不答,既久曰:清静非一,有内有外,有无为有有为,公之所行外也,有为也。一男一女,世事之常,如公之行亦未易得,然则非真清静也。无为自得,是谓真清静,圣贤与之也。今之学人,或有存想吐纳以为事者,善则善矣,终不见其成功。正如入於冬时,能开诸花卉於覆阴中,非不奇也,然终不能成其实。惟无为清静,是为至极,无漏为验也。三年不漏,则下丹结。六年则中丹结,其事已有不可具言者。九年上丹结,转入泥丸,三宫升降,变化无穷,虽千百亿化身,亦自此出。何以能致此令?曰:必心地平常。以为本心平则神定,神定则精凝,精凝则气和,眸然见於面,发於四肢,无非自然。盖初以心地平常为本故也。此在乎己者,固不可不尽;系乎天者,不可以强致。惟其积累功行既至,则有所自得。长生师父屡言,今之教门中,至诚进道之人,皆宿世遭逢,正阳、纯阳真人曾结重缘。今人要知此理,积德不休,则其超进未可量也。亦如朝廷百官,各分品秩,其黜陆进退,必验其功过。既为修行人,便出於常人一等。如九品之官,若有功无过,升进不已,则极品可期也。学人昧於此,而不务实功,直欲享极品之贵,天下岂有此理邪。观诸师真得道,等级不同,皆由所积功行有浅深。丹阳师父才二年半得道,长真五年,长生七年。长春师父在磻溪、龙门近二十年,志气通彻天地,动达圣贤,以道见许,后则消息杳然。师父下志益坚,才得之,未久复夺去,只缘功行未全也。师真且如此,况余人乎。学者惟当修进功行,无求显验,莫起疑心,行之既至,自然有所开觉。凡天资颖悟迥出寻常者,非一生一世之故,其所积累者,必有渐矣。吾生三岁,其见闻之事,耿耿不忘於怀。五岁入学,不出冬三月,能记《孝经》《论语》二经,虽使日记千余言,犹有余力。先祖通阴阳之学,吾求学之,祖不许,曰:一日中能记花甲子而后可。吾坚请,过午授之,比日没已能通诵。吾家本沧州大族,宋时游宦东莱,因而家焉。一母三生九子,皆读书登进士第,仕至刺吏者盖七人,而今碑刻具存。
译栖真观醮事结束后,师父默默坐了很久。众人起身礼拜,请求教诲。师父说:你们不要因为我沉默而认为我有所隐瞒。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没有能够承受这些话的人;说了没人听,听了也不实行,彼此都没有益处,我为什么还要说呢?我过去在滨州时,偶然患中风,内心曾想:这一生有幸遇到师真,所得玄微之旨都是口传心授,我发誓要传给后人。倘若因为这场疾病而死去,就太不符合师真传授的本意了。何况如今我承继掌管教门,难道又有所隐瞒吗?自祖师以来,教门就是这样。如今四方之人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曾亲自奉侍至真,必定有所承受。至真的道,我难道不想讲吗?我曾记得随师父从潍州遇难北行,当时檀信很多,跟随了半个多月,希望听到一句教言,却始终没有得到。一天,萧老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师父,请求稍微满足众人的愿望。师父说:哪里是没有回应呢?我譬如一口钟,敲击就随即回应。若敲击的力量大,即使声音充满天地,也没有什么困难。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话。我生于大定九年,大定十年祖师升真,因此没有亲自奉侍祖师;祖师以下的师真,我都亲自奉侍过。太古师特意为我讲说《易》,这些都是世人从未听闻的。玉阳师握着我的手,谈论道的妙理。长春师父传授给我的内容,不能全部说出。我今年将近七十岁,归期将要到了,难道会不把道传给后人吗?我所说的都以真实为根本,只是很多人喜欢奇异,所以听了也不能领会。陈秀玉对师父完全心悦诚服,曾对人说:我之所以心服丘长春,只是因为他的真实罢了。曾经有人和他讨论教法,他说:道教、佛教杂用权宜之法,只有儒家不用。不是深明义理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道教、佛教的教法,以方便权宜来教化人,是为中等及以下根器的人设置的,这就是圣人的权宜。孔子说: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向他讲上等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向他讲上等的道理。所以圣人曲折地施设方便法门,循循善诱,使人容易进入;至于最终归于善,道理是一样的。因此圣人的心难道有不同吗?都只是期望人向善罢了。我现在用真实的话告诉众人,大家听到的不是我的私言,而是师真的话。人学道、奉行善行,初发心时没有不精进的,实行不久便退转懈怠,是因为妄自有所求,最终看不到应验,于是疑惑不能自行解开,所以半途而废。圣人设教,是对天下后世只希望人除去妄念、复归本性,不让情欲在内心扰乱,使心恢复平常,这是进入道的根本。圣人难道唯独没有情感吗?只是能够不让自己的心被情感动摇罢了。正如天地有四时,寒暑运行,雷霆风雨在眼前千变万化,而太虚的真实本体从未动摇。学人若体察研究达到这个境界,就是到了平常之地。所以有人说:平常就是道。先守住这种平常;积累修行、累积功德,都由自己完成,这是属于自己的部分。道显现出来的效验,由圣贤掌握,那是属于上天的部分。应当尽力做好属于自己的事,同时听任属于上天的事;功德修行达到一定程度,道自然就会自得。若存心强求,就是妄念。从前我随师父到献州,有一个县令跟随在师父身边,一天也未曾擅自离开,曾找机会问道:我专心于道,已经静居十五年,人人都说我清静,但我自己知道还没有达到。师父笑而不答,过了很久才说:清静不止一种,有内在的,也有外在的;有无为的,也有有为的。您所实行的是外在的,是有为的。一个男一个女,是世间的常态;像您这样做也并不容易,但这还不是真正的清静。无为而自然自得,才叫真清静,圣贤也认可这种清静。如今学习的人,有的把存想、吐纳作为功课,这当然也算好,但最终仍看不到成就。正如到了冬天,能让各种花草在遮蔽的地方开放,这不是不奇特;然而最终还是不能结成果实。只有无为的清静,才是最高境界;以无漏作为验证。三年不漏,下丹就凝结;六年则中丹凝结,其中已有许多事情不能完整说出;九年上丹凝结,转入泥丸,三宫升降,变化无穷,即使千百亿化身,也都由此产生。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答案是:心地必须平常。因为本心平和,神就安定;神安定,精就凝聚;精凝聚,气就调和,明显地表现在面容上,发散到四肢,无不是自然如此。这都是以心地平常为根本。属于自己的部分,当然不可不尽力;属于上天的部分,不能靠强求达到。只有积累功德修行达到一定程度,才会自然有所获得。长生师父多次说,如今教门中至诚进道的人,都是前世早已结下因缘;正阳、纯阳真人曾经与他们结下深重缘分。今人要懂得这个道理,就应不断积德,这样超脱进益的程度不可估量。又如朝廷百官,各自分属不同品秩,升降进退必定根据功过来验证。既然成为修行人,就已经高出常人一等。好比九品官,如果有功而无过,不断升迁,就可以期待达到最高品级。学人不明白这一点,却不修实际功德,只想享有最高品级的尊贵,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观察各位师真得道的情形,等级各不相同,都是由于所积功行有浅有深。丹阳师父仅用二年半得道,长真用五年,长生用七年。长春师父在磻溪、龙门将近二十年,志气通达天地,行动合于圣贤,因道而受到认可,后来消息却杳然无闻。师父立志更加坚定,才得到道,不久又被夺去,只因功行尚未圆满。师真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学道的人只应修习增进功行,不要追求显著效验,也不要生起疑心;实行达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所开启觉悟。凡是天资聪颖、悟性远超常人的人,都不是一生一世形成的;他们过去的积累,必然有渐进的过程。我三岁时,所见所闻的事情就清楚地记在心中,始终不忘。五岁入学,还不到冬季三个月,就能背诵《孝经》《论语》两部经典;即使每天记诵一千多字,仍然有余力。我的先祖通晓阴阳之学,我请求学习,祖父不答应,说:一天之内能够记住六十甲子,然后才可以教你。我坚决请求,过了中午祖父便传授给我;到太阳落山时,我已经能够通篇背诵。我家本是沧州大族,宋代游宦东莱,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一位母亲生了三胎九个儿子,全都读书考中进士,做到刺史的约有七人;如今碑刻还完整保存着。
及大定问,家法尚有未坠者,子生三岁,皆预拜坟之列。吾方五岁,是岁寒食,仅百人〔拜坟〕,须日未出礼毕,既散归,宴乐游嬉,各从所欲。吾独有所感,私念祖先悠悠,不知所往,人之有死,亦自不知所归。心思惘然,坐于大桑之下,仰观俯察,天地之所以立,万物之所以生,此天之上地之下,又有何物为之覆载,何物为之维持?思察之极,以至於无思,而不知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但见水气茫茫,通连上下,如卵壳之状,冥然漠然,不觉心形俱丧。家人访见之,始呼起,则日已暮矣。吾初亦不知其所以然,后入道遇师真,悟此忘心之趣。七岁遇关西王大师,一语相契。十四遇丹阳师父出家,父严不许,至十九复驱入俗中,锁於家。尝默祷於北辰之下,每至千拜。一日,武官者刘先生,与客谈道於中门之外,吾潜心跪听,沙石隐入膝中不自觉。后竟逃出,复驱入,反复者三,始得出离於俗。曩虽在俗中,亦不知俗中之事。初昌邑县西住庵,尝独坐一桃树下,每过半夜,有时不知天晓。一夕四更中,忽一人来,道骨仙风,非尘世人,金光玉泽,莹然相照。吾一见之,正心不动,知是长生真人也。既至,挥刀以断吾首,吾心亦不动。师喜,复安之。觉则心有悟,知师易吾之俗头面也。后十日复至,剖出吾心,又知去吾之俗心也。又十日复至,持油饿一盘饷予。尽食之,过饱欲死,师即剖吾腹尽去之。盖以吾性素自高,高则多所损折,故去其所损者。呜呼,至诚感神,信不虚矣。若能尽心行道,圣贤相去不远。此事未尝语人,今乃大白於众。众等勿为空言,忽而不行也。建州开元观夜话,众论及人事兴废。师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惟人不能观察天道之微,又安得执而行之邪。天道至神,试举其一二。如云百刻成日,但总言之耳,然其实不满百数。又十干配以十二时,相推相荡,变化无穷,若日满百刻,时干同数,则定于一而无所变。惟其能变,是以生生万有而不穷。凡一物一植,虽由一气之化成,有盛有衰,皆系乎时运。且如五谷以至於百草,其种类不可胜数,若一种得岁之宜,其生气倍盛於余种,时运使然也。故云万化随时出。物之无情尚尔,况人通天地之灵者也,物理有盛衰,则人事亦不无兴废。上自国家,至於各门异户,无不然者。如西方之教,入中国逾千年,非因其时,何以致此。惟因时而出,亦必因时而废,虽事物兴废皆系乎天,而天之真常未尝少变。何哉?无心故也。人不能知此理,则忧喜妄作,逐物而迁,至失其正,而不能复。是以达人无心,任万变於前而不动,以其知吾之性本出於天,与天同体,故所行皆法於天。学人能至此,则始可与入道矣。川州玉虚观,道众檀信奉师,终日勤勤,夜久未忍去。师曰:长春真人诗云:白发苍颜未了仙,游山饭水且留连,不嫌天上多官府,只恐人间有俗缘。俗缘深重,害道为多,人情贵华,与道相反。此殷勤眷恋,即属爱情,有爱则有恶,以至喜怒哀乐;莫非情也。若不能出得情,又安得入道。父子之爱可谓重矣,而达人亦不以为累。如《列子》载东门吴是也。云其子死而不忧,人问其故。云吾向日与无子同,今虽死,故不忧。惟其无亲,是谓至亲。视天下之老皆吾之老,天下之幼皆吾之幼,物皆吾属,同仁一视,非至亲邪。故《庄子》有云:至仁无亲。若亲其所亲,则有所不亲,爱其所爱,则有所不爱矣。此世俗之情耳。为道之士,要当反此。凡世之所爱,吾不为甚爱;世之所恶,吾不为甚恶。虽有喜怒哀乐之情,发而能中其节,而不伤吾中和之气。故心得其平常,平常则了心矣。有云:佛性元无悟,众生本不迷,平常用心处,只此是菩提。道本无为,惟其了心而已。治其心得至於平常,则其道自生。譬如治田,除瓦砾,剪荆棘,去其害苗者,依时如法,布种於中,不求於苗,而苗自生矣。故曰:道本无为,惟其了心而已。又有云:了心一法,万行皆备。岂不见诸师真,亲授教於祖师,然犹千磨百炼,以制其心。只缘其性虽出於道,一投於形质之中,则为情欲所累。盖形质乃父母所遗,禀阴阳之气以成,有动有静,理也。纵复一念善生,则为形气所驱,而不果行。是以有志之士,知心性本出乎道,而不使形气夺其志,久则克之,气形俱化,而浑然复其天性。此皆由平心以致之,心平则神定,神定则气知,道自生矣。故曰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苟不去其情累,以平其心,则徒苦其形骸,而能入於道者,未之有也。
译到了大定年间,家族的礼法还没有完全衰败,孩子出生三岁,都要参加拜祭祖坟的行列。我当时五岁,这年寒食节,只有大约一百人参加拜坟,必须在太阳出来以前完成礼仪;礼毕众人散去回家,宴饮娱乐、游玩嬉戏,各自随意。我独自有所感触,暗自想:祖先已经久远,不知道去了哪里;人死以后,也不知道自己归向何处。心中惘然,坐在大桑树下,仰观俯察天地为何成立、万物为何生成;在这天之上地之下,又有什么东西覆盖承载它们,又有什么东西维系支撑它们?思考观察到了极点,终于进入无思无想的状态,甚至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万物有多少。只看见水气茫茫,上下贯通,像鸡蛋外壳的形状,幽暗空濛,不知不觉间心和形体都仿佛丧失了。家人寻找并看见我,开始呼唤我起来时,天已经黑了。我起初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入道遇到师真,才悟到这种忘心的趣味。七岁时遇到关西王大师,一句话便彼此契合。十四岁遇到丹阳师父,想出家,但父亲严厉禁止;到十九岁又被赶回俗世,锁在家中。我曾在北辰之下默默祈祷,每次都拜到一千拜。一天,武官刘先生在中门外与客人谈道,我专心跪在那里听,沙石陷入膝中,自己都没有察觉。后来我终于逃了出去,却又被赶回去;这样反复三次,才得以脱离俗世。过去虽然身在俗世,却也不懂俗世中的事情。起初我住在昌邑县西面的庵中,曾独自坐在一棵桃树下;每到半夜以后,有时竟不知道天已经亮了。一天夜里四更时分,忽然有一个人来到,具有道骨仙风,绝不是尘世之人,金光玉泽,光彩相互映照。我一见到他,心正而不动,知道他就是长生真人。真人到来后,挥刀砍断我的头,我的心也不动。师父很高兴,又把头安回去。醒来后我心中有所领悟,知道师父是在替我换掉世俗的头面。十天后师父又来,剖出我的心,我又知道这是在去掉我的世俗之心。又过十天师父再来,拿着一盘油腻食物给我吃。我把它全部吃完,饱得几乎要死,师父便剖开我的腹部,把食物全部取出。这是因为我的性情一向自负,过于自负就容易受到许多损折,所以师父去掉了使我受损的东西。唉,至诚确实能够感动神明,果然不是虚言。如果能够尽心行道,与圣贤相距就不远了。这件事我从未告诉别人,今天才向众人完全说明。你们不要把它当成空话,听过便算了却不去实行。建州开元观夜间谈话时,众人谈到人事的兴衰。师父说:观察天道,掌握并依循天的运行,就尽够了。只是人不能观察天道的微妙,又怎么能够掌握它并依循它而行呢?天道极其神妙,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比如说一天由百刻组成,这只是概括的说法,实际并不满一百刻。又把十干配合十二时,彼此推移激荡,变化无穷;如果一天刚好满百刻,时辰与天干的数目相同,便会固定为一,毫无变化。正因为能够变化,所以万物不断生生化育而没有穷尽。凡是一种物、一株植物,虽然都是由一气变化生成,但有盛有衰,全都取决于时运。比如五谷以至百草,种类多得数不清;如果某一种得到适宜的年景,它的生气就比其他种类旺盛一倍,这是时运造成的。所以说,万物的变化随时而生。没有情感的物尚且如此,何况人是通达天地灵性的存在呢?事物有盛衰,人事也不能没有兴废。上至国家,下至各个门派、不同家族,没有不是这样。比如西方的教法传入中国已经超过一千年,如果不是因为时机,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既然因时而兴,也必然因时而衰;虽然事物的兴废都取决于天,但天的真实恒常却从未稍有改变。为什么呢?因为天本来无心。人不能懂得这个道理,就会妄自生出忧喜,随逐外物而改变,直到失去正道,不能复归。所以通达的人无心,任凭万般变化出现在面前,自己的心也不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本性本来出自天,与天同体,所以一切行为都效法于天。学道的人能够达到这个境界,才可以开始进入道。川州玉虚观中,道众和檀信侍奉师父,整天勤恳不懈,夜深了还不忍离去。师父说:长春真人有诗说:白发苍颜还没有了却成仙之事,暂且游山饮水、留连其间;并不嫌弃天上官府众多,只怕人间还有世俗缘分。世俗缘分深重,对道的损害很多;人情看重华美,这与道相反。这种殷勤眷恋,就属于爱情;有爱就有憎,进而产生喜怒哀乐,无不属于情。若不能超出情感,又怎么能进入道?父子之爱可以说很深重了,但通达的人也不把它视为累赘。《列子》记载的东门吴就是这样。书中说他的儿子死了,他却不忧伤;别人问他原因,他说:从前我和没有儿子一样,如今儿子虽死,仍旧和没有儿子一样,所以不忧伤。正因为没有亲缘,反而叫作至亲。把天下所有老人都看作自己的老人,把天下所有孩子都看作自己的孩子,万物都属于同一类,同样以仁心对待,这难道不是至亲吗?所以《庄子》说:最大的仁没有亲疏。若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就会有不亲爱的人;只爱自己所爱,就会有不爱的人。这是世俗的情感。修道的人,应当反过来。世人所爱的,我不特别爱;世人所憎的,我不特别憎。即使有喜怒哀乐的情感,发作时也能合乎节度,而不损伤我内在中和的气。因此,心能够恢复平常,平常了就明了本心。有人说:佛性本来没有什么需要觉悟,众生本来没有迷失;在平常用心的地方,这就是菩提。道本来是无为的,只在于明了本心罢了。调治自己的心,使它达到平常,道自然就会生起。譬如治理田地,除去瓦砾,剪掉荆棘,清除妨害禾苗的东西,依照时令和方法播下种子,不去强求禾苗,而禾苗自然会生长。所以说:道本来是无为的,只在于明了本心罢了。又有人说:明了本心这一法,万种修行都已具备。难道没有看见各位师真亲自从祖师那里接受教导,却仍然经历千磨百炼,以此制伏自己的心吗?只是因为人的本性虽然出自道,一旦投入形体之中,就会被情欲牵累。形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承受阴阳之气而形成,有动有静,这是常理。即使又生起一个善念,也会被形气驱使,不能真正实行。因此有志之士知道心性本来出自道,不让形气夺走自己的志向,时间久了就能克服它,使气和形都发生变化,浑然复归天性。这一切都是由平心而达到的:心平则神定,神定则气调,道自然生起。所以说形神都达到精妙,与道合而为真。如果不除去情欲的牵累来使心平静,只是徒然苦炼形骸,却能进入道的人,从来没有。
上根生而知,不为情欲累其心;下根近愚而不及情;情惟在於中人,若存若亡,可上可下,习善则为上,习恶则为下,善恶之分,岂止云泥。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是故人不可以不知学。吾谓十经万法,特为中人设。教法者,教其所未知也。学者,学其所未觉也。既知所未知,觉其未觉,则欲其行也。行之既至,心与法同,则虽无法可也。法如药饵也,病既痊矣,勿药可也-。学其未觉,惠也,功也,弘扬教法,接物利生,行也。积功累行,为道基本,绝学遗法,乃可入於道。故曰:绝学无忧。无忧则乃见真空,不言而道自行矣。如天道运用,而四时自行,百物自生。夫何为哉?义州朝元观会众夜话,话及教门法度更变不一事。师曰:《易》有云:随时之义大矣哉。谓人之动静,必当随时之宜。如或不然,则未有不失其正者。丹阳师父以无为主教,长生真人无为有为相半。至长春师父,有为十之九,无为虽有其一,犹存而勿用焉。道同时异也。如丹阳师父《十劝》有云:茅屋不过三问。在今日则恐不可,若执而行之,未见其有得。譬如种粟於冬时,虽功用累倍,终不能有成。今日之教,虽大行有为,岂尽绝其无为,惟不当其时,则存而勿用耳。且此时十月也,不可以种粟,人所共知,非粟不可,时不可也。然於春则可种,此理又岂可不知。吾始学道,悟万有皆虚幻,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后亲奉师真训教,究及造化之理,乃知时用之大也。尝记玉阳大师握吾手而言曰:七朵金莲结子。今日万朵玉莲芳,然皆狂花也。故知道本自然,然必自有为行之,而后可得积行累功,进进不已,外功既就,不求得而自得之。有云:赫赤金丹一日成。学人执此言,谓真有一日可成之理,则侯矣。本所谓功行既至,天与之道,顿然有悟於心,故曰一日成也。若果有不待功行,一日可成之理,则人人得师真一言,皆可入於道,而祖师暨诸师真,又何必区区设教化人,修行勤苦如此。永嘉有云: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所谓瞬目扬眉,运臂使指者是也。是即是矣,如何亦有入地狱者,必将无明幻化锻炼无余,然后性命自得,合而为一。故知必自有为入也。无为有为,本非二道,但顾其时之所用如何尔。孔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舍者,时也。行藏者,随时之义也。若不达此,则进退皆失其正,何道之可明,何事之可济,信乎随时之义大矣。国家并用文武,未始阙其一,治则文为用,乱则武为用,变应随时,互为体用,其道则一也。教门之时用,何独异於此。此吾闻於长春师父。师父之心至谦至下,大慈大悲,所出之言,未尝一毫过於实。常云:无为之道,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行之卒不可至。长生与俺,尚多疑心,中道几乎变易,故知后人未易行。都不若积累功行,最为有效。必有志於功行,莫如接待。凡所过者,饥得食,劳得息,时寒时暑,皆得其安慰。德施於人者有如此,而功可不谓之至大乎。久而不易其诚,则当有神明报应,纵或未至,则必有外助,其暗中显应,有不可具言者。吾所亲经,未尝言於人。凡人有功一分,即说一分,犹且本分。或说作二分,则前功尽废,默而不言,其功得倍。故有云:不求人知,惟望天察。经云:建德若偷。己有善行,人或反非之,能不与之辩,则其功亦可得倍。若或辩之,斯不善已,纵复辩得是,又有何益。大凡修行人,无一时不与神明交,又何顾人之知与不知。经云:善者不辩。学者当明此理。通仙观方丈夜久,赵志完歌师父《梦游仙》词,既阕,众起拜,请解其义。师曰:丹阳师父未出家时,性豪纵好饮,然已学行功法,乃知性中自有道之根源。初见祖师,即知非常人,问曰:如何是道?祖师曰:五行不到处,父母未生时。至哉此言。吾少日粗学阴阳,故知人皆不出阴阳。且此生所受五常之性,即前生所好,既习以成,则有以感之也。谓如前生好仁,今生必得其木相,好礼必得火相,好义好智必得金水相之类。所好不一,则必得五行不纯驳杂之相。此之谓习性感化,又谓之因果。今之福业贵贱,皆不出五行因果也。本来之性有何习,无习有何感,无感无习,是五行不到之处,父母未生之时也。学人既知今之所爱,是多生所习,便当尽除去。当从最深重处除取去,渐至诸习诤尽,心形两忘,恍然入於仙界。
译上等根器的人生来就明白,不会让情欲牵累自己的心;下等根器的人接近愚钝,反而还没有达到情欲的程度。情欲只存在于中等根器的人身上,他们时有时无,可以上升也可以下降;习于善就成为上等,习于恶就成为下等,善恶之间的差别,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因此人不能不懂得学习。我说十部经、万种法,特别是为中等根器的人设置的。教法,就是教他们所不知道的;学习,就是学习自己尚未觉悟的。既然知道了原来不知道的,觉察了原来未觉察的,就希望他们实行。实行达到一定程度,心与法合而为一,那么即使没有法也可以。法好比药物,病既然痊愈了,就不必再服药。学习自己尚未觉悟的,是智慧,是功德;弘扬教法、接引众生、利益生命,是实行。积累功德、累积修行,是道的根本;等到超越所学、留下教法之后,才可以进入道。所以说:绝学就没有忧患。没有忧患,才会见到真空;不必言说,道也会自行运行。就像天道运行,四时自然推移,万物自然生长。究竟还要做什么呢?义州朝元观众人夜间谈话,谈到教门法度多次变更、各不相同的事情。师父说:《易》说:随时而行的道理太重大了!意思是人的行动和静止,都必须顺应当时的适宜。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不失去正道的。丹阳师父以无为为教法的主旨,长生真人则无为、有为各占一半。到了长春师父,有为占十分之九,无为虽有十分之一,仍然保留着而不使用。道理相同,但因时而不同。比如丹阳师父《十劝》中说:茅屋不过三间。放到今天恐怕就不能实行;如果拘泥于此而照做,未必能有所获得。譬如在冬天播种粟,即使加倍用功,最终也不能成功。今天的教法虽然大力实行有为,难道就完全断绝无为吗?只是时机不合,就保留它而暂不使用罢了。况且现在是十月,不适合种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不是粟种不好,而是时令不对。然而到了春天就可以播种,这个道理又怎么能不知道?我刚开始学道时,悟到万物都是虚幻,应当不断减损,直到无为。后来亲自奉侍师真、接受训教,研究到造化的道理,才知道顺应时机而施用的重要性。我曾记得玉阳大师握着我的手说:七朵金莲结子。如今万朵玉莲盛开,但全都是狂花。所以要知道,道本来是自然的,但必须先从有为入手实行,然后才能积累功德修行,不断进步;外在功德完成后,不求取也会自然得到。有句话说:赫赤金丹一日成。学道的人执着这句话,认为真的有一天就能成就,于是便等待它。本来的意思是,功行达到一定程度,上天把道赐予他,他顿然在心中有所觉悟,所以说一日成。若果真有不需要功行、一天就能成就的道理,那么人人只要得到师真一句话,都可以进入道;这样祖师以及各位师真又何必费心设教化人,让人如此辛苦修行呢?永嘉说:无明的真实本性就是佛性,幻化的空身就是法身。所谓眨眼、扬眉、运臂、动指,都是这个道理。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人会堕入地狱?必定要把无明和幻化之身锻炼到毫无余剩,然后性命自然获得,合而为一。因此可知,必须从有为进入。无为和有为本来不是两条道,只看当时应当怎样运用。孔子对颜渊说:得到任用就出来行道,不被任用就退藏。任用与不用,就是时机;出来行道与退藏,就是随时而行的道理。如果不明白这一点,那么进退都失去正当,哪还能明白什么道、成就什么事?可见随时而行的道理确实太重大了。国家同时任用文官和武将,从来没有缺少其中任何一方;天下太平时以文为用,天下动乱时以武为用,随着时势变化而应对,彼此互为体用,但其道理是一致的。教门中因时而施用,为什么偏偏不同于此呢?这是我从长春师父那里听来的。师父的心极其谦下,慈悲广大,所说的话从未有一丝超过事实。他常说:无为之道,看不见,听不着,最终也无法直接达到。我和长生还常有疑心,途中几乎改变,因此知道后人不容易实行。不如积累功德修行,这是最有效的。若一定要立志积功行善,不如接待他人。凡是经过自己这里的人,饥饿就给他食物,疲劳就让他休息,天冷天热都让他得到安慰。这样把德施于人,功德难道不能说极大吗?长久保持真诚而不改变,就会得到神明的报应;即使尚未达到,也一定会得到外在助力,其中暗中显现的感应,有些不能全部说出。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从未告诉过别人。凡人有一分功德,就说一分,这还算守本分;若说成两分,先前的功德就全部废掉。默默行善而不说,功德反而加倍。所以说:不求别人知道,只希望上天察知。经中说:建立德行好像偷偷进行。自己有善行,别人却反过来非难他,能够不与对方争辩,那么这份功德也可以加倍。若与对方争辩,这就已经不善了;即使争辩赢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又有什么益处?大凡修行的人,没有一刻不是在与神明相交,又何必顾虑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呢?经中说:行善的人不争辩。学道的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通仙观方丈中,夜深了,赵志完吟唱师父的《梦游仙》词。歌唱完毕,众人起身礼拜,请师父解释其中的含义。师父说:丹阳师父尚未出家时,性情豪放纵逸,喜欢饮酒,但已经学习行功之法,因此知道本性中自然有道的根源。他初次见到祖师,就知道祖师不是寻常人,问:什么是道?祖师说:五行不能到达的地方,父母尚未出生以前。这个回答真是高明。我年轻时粗略学习阴阳之学,所以知道人都没有超出阴阳。况且今生所承受的五常之性,就是前世所喜好的东西;既然反复习染形成了这种性质,就会有相应的感召。比如前世喜好仁,今生必然得到木的相性;喜好礼,必然得到火的相性;喜好义、喜好智,必然得到金、水的相性,等等。所喜好不止一种,就必然得到五行不纯、驳杂的形相。这叫习性受到感化,也叫因果。今生的福业、贵贱,都没有超出五行因果。本来的本性有什么习染?没有习染,又有什么感召?没有感召,也没有习染,这就是五行不能到达的地方,是父母尚未出生的时候。学道的人既然知道今生所爱,是多生以来习染形成的,就应当全部除掉。应当从最深重的地方开始除去,渐渐使各种习染完全消尽,心和形体都忘却,恍然进入仙界。
故此词首云:梦游仙人,心上举一妄念,即是迷云,必须除去,乃得清明。故有云:撷气清凝,素云缥缈贯无边。《庄子》云:至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学人无实功夫者,中丹田且不能到,岂能渐渐入深得至於踵。师父云:至人岂止以踵,上下一段光明也。故有云:大光明罩紫金莲。金莲,心也。学人傥遇恶境,莫令心上少有变动,如禅家道:假若铁输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故云:皆禀道德威权,神通自在,劫力未能迁,重加锻炼,使习性如绵柔,进道之志如金石之坚,常在万物之上,不令一物染着。学人当以道德为根源,外事虽有万变,皆是虚动,然随而应之,吾之湛然真体未尝动也。如以黄金铸诸器物,然形状有万不同,而金之真体未尝变也。故云:应念随时到,了无障碍,自有根源。若人心上未有所见,不能知此词旨趣,即当积功累行,功行既至,明有响应。学道之人未至洞达神明,不能见道,此真实之语,众等识之。清和真人北进语录卷之二竟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之三弟子段志坚编癸巳冬十月,义州通仙观,命郭志全讲《道德经》。首章有云:玄之又玄。志全云:无极之妙也。师曰:大凡书中重称之辞,皆不尽意,此非《论语》时哉时哉之类也。以明天中复有天之妙理。夫人禀元气以生,性中各具一天,若人人能自通明,而所行尽合其道,则虽无经教可也。盖缘众人为物欲所引,迷不能复,是故圣人重哀之,设此教法以,开觉拯救之。学者当因其经而究其用,贵在躬行,行之既熟,从容中道尚何待?为学未至此地,欲弃学亦不可也。故有云:人禀元气以生,得其清者为贤,浊者为愚。此特明其大盘,曾不及其用。信如此言,则贤止於贤,愚止於愚,是绝为学之路。吾闻师父尝言:道气化生天地,长养万物,其中把握,有至圣存焉。得其大者为圣贤,小者为常大,飞潜蠢动之属,止得其偏者耳。此至明之理。虽万类不同,其出於道则一也。既出於道,而皆具道性。况人为物灵,则有可复於道之理。只缘多生迷於所习,失其常性,不能自反。今者因经教明此至理,便合言下领受,将积习迷情一皆除去,不求於道而道自得。《阴符经》三章,其一神仙抱一,无为自然也;其二富国安民,积行累功也;其三强兵战胜,物欲染习害吾正性,两者交战,能以道胜之,非有志者不能。经云:强行者有志。又云:自胜者强。凡己之爱恶一能反过,苦於己,利於物,自损自卑,任物欺凌而不劝,此自胜之道也。初则强行,久则纯熟,渐至自然,物欲净尽,一性空虚,此禅家谓之空寂,吾教谓之清静。此犹未也,至寂无所寂之地,则近矣。虽然至此,若无真实功行,不能造化,无造化则不得入於真道,须入真道则方见性中之天,是为玄之又玄。至此则言辞举动,凡所出者无非玄妙,故继之曰众妙之门。讲《天下皆知章》,剖析六对,至圣人处无为之事,云:此非有为对待之无为,乃无为无所不为之无为也。故以尧让许由之事证之。云:以边观之,则尧有为而许无为;以道论之,则尧未尝不无为,许未尝不有为也。尧虽居天下之大,如寄如托,而不有其天下,故虽天下之大,而不能累其心,其让非无为何?许之辞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吾不为名,名者实之宾,遂不受。且天下既已治,则故不受,或当天下之未治,则许将若之何?亦必有所为也。尧、许同道,易地则皆然。故曰:尧未尝不无为,许亦未尝不有为也。惟其应变随时,处之合道,初无心於其问,是以并称圣人。师曰:学道之宾主,不可不明也。学道是主,万缘皆宾。凡与缘接待,轻重尘劳,一切功行,皆是求道之资,无有不可为者。惟不可有所着,一有所着,则失其正矣。今之积累功行人甚多,然少有功成不居,为而不恃者,既有恃着,止是有为福德。若为一切功行无恃着之心,则受虚无之功,获自然之福,虽曰有为,吾必谓之无为矣。凡一切功行尘劳,实为求学之资,非为功名也。正似农人竭力耕稼,及百工日用其技,其心主於谋食,而耕稼及所为之技,皆是宾也。要终日经营,而无着於经营。虽圣人岂无经营,独不主於经营耳。故有云:圣人有经营之迹,无经营之心。凡所经营者,皆迹也。一着於迹,则便有对待,能不着一物,透入虚空,方可出於对待。吾尝有云:踏破虚空离六对。又永嘉云:诸行无常一切空,此是如来大圆觉。修行人体至於此,则入未始有物之地。神师云:五行不到处,父母未生时。尽矣。
译所以这首词开头说:梦游仙人。心中一产生妄念,就是迷惑的云,必须除掉,才能得到清明。因此有句话说:气息清纯凝聚,素色的云朵飘渺无边。《庄子》说:至人的呼吸达到脚跟,普通人的呼吸只到喉咙。没有真实功夫的学人,连中丹田都不能达到,哪里能逐渐深入而达到脚跟?师父说:至人难道只是呼吸达到脚跟吗?而是上下全都成为一段光明。所以又说:大光明笼罩紫金莲。金莲,就是心。学人如果遇到恶劣境遇,不要让心稍有动摇;如禅家所说:即使铁轮在头顶旋转,定慧圆明也始终不失。所以说:都承受道德的威权,神通自在;即使劫运之力也不能使之改变。还要反复锻炼,使习性像棉絮一样柔顺,使进道的志向像金石一样坚固,始终处在万物之上,不让任何事物沾染执着。学道的人应当把道德作为根源;外在事情虽然有万般变化,都是虚妄的动荡,但随着它们变化而应对时,我湛然不动的真实本体从未动摇。就像用黄金铸造成各种器物,形状虽有万般不同,黄金的真实本体却从未改变。所以说:随着念头、随应时机而到达,完全没有障碍,自然有其根源。若人的心中还没有任何体会,不能知道这首词的旨趣,就应当积累功德、累积修行;功行达到一定程度,明白的感应自然会出现。学道的人尚未达到彻底通达神明的境界,就不能见道;这是实在的话,你们要记住。《清和真人北进语录》卷二完。《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三。弟子段志坚编。癸巳年冬十月,在义州通仙观,命郭志全讲解《道德经》。第一章有句话说:玄之又玄。郭志全说:这是无极的妙理。师父说:大凡书中重复使用的称说,都是为了表明其意义尚未穷尽;这并不是《论语》中“时哉时哉”那一类说法,而是要说明天之中又有天的妙理。人承受元气而出生,每个人的本性中都各自具备一个天;如果人人都能自行通达明悟,所作所为完全合于道,那么即使没有经教也可以了。只是因为众人被物欲牵引,迷失而不能复归,所以圣人深切怜悯他们,设立这种教法来开启觉悟、拯救他们。学道的人应当根据经文探究它的作用,最可贵的是亲身实行;实行纯熟以后,从容地合于中道,还需要等待什么呢?学习尚未达到这个境界时,想要抛弃学习也不可以。所以有人说:人承受元气而生,得到清气的成为贤者,得到浊气的成为愚者。这句话只说明了大概,根本没有说到实际作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贤者只能停留在贤者,愚者只能停留在愚者,就断绝了学习的道路。我听师父曾经说:道气化生天地,长养万物,其中掌握造化的,有至圣存在。得到大道较多的成为圣贤,得到较少的成为普通人;至于飞行、潜藏、蠢动之类的生命,只是得到道的一部分罢了。这是最明白、最正确的道理。虽然万物种类各不相同,但它们出自道这一点却是相同的。既然出自道,就都具备道性。何况人是万物之灵,因此有复归于道的道理。只是因为历经多生,迷失在后天所习之中,丧失了本性,不能自己反省回归。如今因经教阐明了这个最根本的道理,就应当在听闻这句话时立即领受,把长期积累的习气和迷情全都除去;不向道外求取,而道自然就能得到。《阴符经》有三章:第一章讲“神仙抱一”,即无为自然;第二章讲富国安民,即积累善行、累积功德;第三章讲强兵战胜,说明物欲和染习会损害我的正性,物欲与正性彼此交战,能够用道战胜物欲,若不是有志之人就做不到。经文说:“强行者有志。”又说:“自胜者强。”凡是对于自己的爱憎,都能一一反转过来;使自己受苦而使他物获利,自我损耗、自处卑下,任凭外物欺凌而不加劝阻,这就是自胜之道。开始时是强行,时间久了便纯熟起来,逐渐达到自然的境地;物欲全部净尽,一性空虚,这就是禅家所说的“空寂”,也是我教所说的“清静”。但这还不够;达到寂灭之中连“寂”也无所寂的境地,才接近于道。即使到了这里,如果没有真实的功行,仍不能达到造化;不能造化,就不能进入真道。必须进入真道,才可以看见本性中的天,这就是“玄之又玄”。到了这个境地,说话、行事以及凡是从自身流露出来的一切,无不玄妙,所以接着说:“众妙之门。” 讲到《天下皆知章》,剖析其中六对关系,讲到“圣人处无为之事”时说:“这不是与有为相对待的无为,而是无为而无所不为的无为。”所以用尧让位给许由的事来证明这一点。他说:“从边际分别看,尧是有为,许由是无为;从道理上说,尧未尝不是无为,许由也未尝不是有为。尧虽然处在天下之大位,却把它看作寄托之物,并不据有天下,所以即使天下广大,也不能使他的心受牵累;他的禅让,难道不是无为吗?许由辞谢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我不求名,名是实的附属品。’于是没有接受。况且天下既然已经治理好了,他因此不接受;假如当时天下还没有治理好,许由将怎么办呢?也必定有所作为。尧和许由所遵循的道相同,处境互换也都会这样。所以说:尧未尝不是无为,许由也未尝不是有为。只是他们能够顺应变化、随时处置而合乎道,最初并没有存心计较这件事,因此都称为圣人。” 师父说:“学道时,主次关系不可不明白。学道是主,万般因缘都是宾。凡是与各种因缘接触应对、承受轻重尘劳,以及一切功行,都是求道的资粮,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只是不能有所执着;一旦执着,就失去了正道。如今积累功行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功成而不自居、做了事情而不自恃。一旦有所自恃和执着,就只是有为的福德。若对一切功行都没有自恃之心,就能获得虚无之功、得到自然之福;虽然称为有为,我却一定说它是无为。凡是一切功行和尘劳,实际上都是求学的资粮,并不是为了功名。正如农人竭力耕种,百工每天施展技艺;他们的心以谋求食物为主,而耕种以及所施展的技艺都是宾。关键是整天经营,却不执着于经营。圣人难道没有经营吗?只是他不以经营为主罢了。所以说:圣人有经营的形迹,却没有经营的心。凡是所经营的,都是形迹;一旦执着于形迹,就有了对待。能够不执着于任何一物,透入虚空,才可以超出对待。我曾说:踏破虚空,离开六对。永嘉大师又说:诸行无常,一切皆空,这就是如来的大圆觉。” 修行人如果体悟达到这个境地,就进入“从来没有任何物存在”的境地。神师说:“五行不能到达的地方,父母尚未生我之时。”这就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