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置章第十七
一节重於一国,两臂重於天下,则名与身孰亲?物无常是,事无常宜,去而不守,未尝暂止,况傥来之寄哉!傥来之寄,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而累於名高者,趋名不已,残生伤性,以身为殉,正坐於责欲故也。咎莫大於欲得,则责者身之大病,民迷日久,积习既深,始微而终盛,犹病在膏肓,非缄艾能愈也。还身意所欲,清静而自守。大圣之所行,不慕人所主。有常可使无,无常可使有。形之疾,其甚者缄艾不能及,性之疾,其甚者小道不能化,责欲,性之疾为甚者也,将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铃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则清不能污,静不能染,而不知所守矣。盖无为者,圣人之所行,责欲者,众人之所主,行大道之无为,不慕众人之责欲,则事物形名,天下所谓有者,可使之无,恬淡寂寞,天下所谓无者,可使之有也。经诫章第十三老君曰:经诫所言,法义所推。赫赫兴盛,不如微妙。经以载道,无非教诫之言,法以显道,有义可以推考,类皆以本为精,以物为粗。赫赫兴盛,物之势也,势有时而尽,深妙元微,道之本也,道无时而穷,以是较其精粗,则道之与物,相去远矣。实不如虚。实则有碍,虚则无问。数不如希。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邪多卒验#3,疾不如迟。欲速则不达,大器晚成,美成在久。兴者必废,盛者必衰。日中则反,月满则亏,天地尚尔,况於人乎。圣人绝智,而为无所为#4,言无所言,行无所施。孰能知此。道之要妙,虽智大迷非可以智索也,离形去智,然后同於大通,去智与故,然后循天之理,圣人於言为之际,以绝智为先,盖以此尔,世岂识哉!为无为,所谓处无为之事也,言无言,所谓终身言未尝言也,行无所施,所谓事无事也。偶不如奇。独立不改者,道也,自道而降,有对有待,圣人不与物偶而立於独,体道故也。多不如寡。通於一而万事毕,少则得,多则惑。孰贤难随。孰仁难可,其义少依。世之所谓贤者,孰为贤哉,贤者过之於道,或不能随也,世之所谓仁者,孰为仁哉,仁者失之於道,未见其可也,仁贤且犹如此,道之奥妙,依之者鲜,盖可知已。能知无知,道之枢机。知之浅矣,不知深矣,能知无知之知,是乃真知也,道之本宗,盖在於此,空虚灭无#5,何用仙飞。大道旷荡,无不制围。虚非无也,无实而已,空其虚则致虚极矣,无者有之对,因有而着,未离於有也,灭其无,则无无亦无矣。夫然,故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行乎万物之上,其视仙飞不足多也。盖道广大悉备,未始有封,包裹六极,无有端倪,天地之大,秋毫之小,皆在范围之内,岂止仙飞之一端乎。一本作空灭成无,可用仙飞。子能明之#6,所是反非。经言审谛,孰之能追#7。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天下是非特未定也,虽然有真是非存焉。欲是其所非,莫若以明,盖自知者明,苟能自知,则昔之所是,卒而非之,所谓真是非者见焉。经之所言,盖明是非也,夫岂妄哉,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非审谛不妄之言,孰能追愚惑之非欤。深妙章第十四老君曰:道言深妙,经诚乙密。道深而难测,妙而难名,经以载道,故其劝戒之言,亦玄微而隐密也。天地物类,生皆从一。子能明之,为知虚实。子若不照,显之不别。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一者形变之始也,自天地至于万物,皆从此生,则天下本在是焉,为道者,当明其本而已。盖通於一而万事毕,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苟非照之于天而自见,虽显告之而不悟,况微言哉。子志於有,无为所疾。为有所婴,亿载无毕。无为故无败,为则有成亏,无为者,道之本,有为者,道之病也。盖俗之所为,皆堕於有,不能损实以为通,至於外内并获而不可解者,以积习之久故也,惟圣人然后为能达绸缪。道言微深,子未能别。撮取於略,戒慎勿失。悟道以顿,行道以渐,迷悟出於自性,非人力可致,行道以积习而成,在於谨守而勿失焉。盖道之至妙,以悟而后得,行道之要,以多闻然后可守也。先捐诸欲,勿令意逸。罪莫大於可欲,遣其欲则心自静矣。意则心有所感而生焉,无以持之,纵或至於败。礼故正其心者,先诚其意。闲居静处,精思斋室。弃事则形不劳,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丹书万卷,不如守一。夫道不欲杂,杂则多故,通於一而万事毕。经非不达,中有虚实。言有必无,子未能别。言无必有,子未能决#8。但当按行,次来次灭。
译一节肢体重于一个国家,两条手臂重于天下,那么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万物没有恒常不变的是非,事情也没有恒常不变的适宜;来了便不能守住,离去也从未暂时停止,何况是偶然到来的寄托呢!偶然到来的寄托,来时不能阻止,去时不能挽留;而那些被高位名声所累的人,追逐名声不止,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甚至以身体作为牺牲,正是因为被贪欲所驱使。祸患没有比贪得更大的,所以贪欲是身体的大病。人民迷惑已久,积习已经很深,起初微小,最终盛大,就像病入膏肓,不是针刺艾灸能够治好的。使身体回归心意所欲的本真,清静自守。大圣人所实行的,不羡慕世人所执着的。有常之物可以使它归于无,无常之物可以使它归于有。形体的疾病严重时,针刺艾灸也治不到;性命的疾病严重时,小道也不能使它改变。贪欲是性命疾病中最严重的。若要使性情返归本性、恢复本初,就必须不断减损,直到无为;这样,清净便不能被污秽,寂静便不能被污染,也就不再有需要守持的东西了。无为是圣人所实行的,贪欲是众人所执着的。实行大道的无为,不羡慕众人的贪欲,那么事物的形体和名号、天下所谓“有”的东西,可以使它归于无;恬淡寂寞、天下所谓“无”的东西,也可以使它归于有。经诫章第十三。老君说:经中所说的戒诫,是法义所推演出的道理。显赫兴盛,不如微妙深玄。经用来承载道,无非是教诫之言;法用来彰显道,其中有可以推求考察的义理。它们大都以根本为精微,以外物为粗浅。显赫兴盛,是外物的势态;势态有时会穷尽。深妙幽微,是道的根本;道没有穷尽的时候。以此比较精粗,道与万物相距就很远了。实有不如虚无。实有便有所阻碍,虚无便没有阻碍。繁多不如稀少。侍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招致羞辱;与朋友交往过于频繁,就会变得疏远。邪行往往很快就得到验证,疾病却不如迟缓。求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大器晚成,美好的成就要靠长久。兴盛的必然衰败,强盛的必然衰退。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圣人断绝智巧,却行无所作为之事;说无所说的话,行无所施行之行。谁能知道这个道理呢?道的要旨微妙,即使智慧很高的人也会陷入大迷惑,不能凭智慧去求索。脱离形体、舍弃智巧,然后才能与大道完全贯通;舍弃机智和成见,然后才能顺循天理。圣人在言语和作为之间,以绝智为先,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世人哪里知道呢!“为无为”,就是所说的处在无为之事中;“言无言”,就是所说的终身说话却未曾说过;“行无所施”,就是所说的以无事为事。偶数不如奇数。独立而不改变的,是道。由道而下降,便有对待、有依凭;圣人不与外物偶合,而独立自存,这是因为体悟了道。多不如少。通达于一,万事就都完备;少取便有所得,贪多便会迷惑。谁算贤者,难以跟随;谁算仁者,难以做到,其义理也少有可依凭之处。世人所谓贤者,究竟谁算贤呢?贤者在道上有所超过,有时反而不能顺随道。世人所谓仁者,究竟谁算仁呢?仁者在道上有所失误,还没有看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仁者、贤者尚且如此,道的深奥微妙,能够依循它的人很少,这就可想而知了。能够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道的关键。只知表浅,是浅薄;知道自己无所知,才是深厚。能够知道“无知”的知识,这才是真知。道的根本宗旨,大概就在这里。把空虚灭除而归于无,何必还要仙飞呢?大道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在它的制约范围之内。虚并不是无,只是没有实有罢了;使空虚也归空,就达到至虚的境界。无是有的对立面,因有而显现,还没有离开有;把无也灭除,那么连无也没有了。这样,就可以出入六合,遨游九州,独来独往,行于万物之上;在这种境界看来,仙飞也不值得特别称道。道广大而无所不备,从来没有界限,包容六合,没有端倪;天地之大、秋毫之小,都在它的范围之内,哪里只是仙飞这一端呢?另一本作“空灭成无,可用仙飞”。你如果能够明白它,过去认为正确的反而会变成错误。经文说要审慎明辨,谁能追随并做到呢?彼方有一套是非,此方也有一套是非,天下的是非其实尚未确定;不过,真实的是非仍然存在。想使自己过去认为错误的成为正确,不如依靠明察。能够自知就是明;如果能够自知,那么过去认为正确的,最终也会认为是错误,所谓真实的是非就显现了。经文所说的,正是为了明辨是非,难道是妄言吗?大惑之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之人终身不能明悟;如果不是审慎明辨而不妄说的话,谁能纠正愚惑之人的错误呢?深妙章第十四。老君说:道的言语深奥微妙,经文确实幽深隐密。道深而难以测度,微妙而难以命名;经用来承载道,所以其中劝诫的话也玄微隐密。天地万物,产生时都从一而来。你若能明白这一点,就能知道虚实;你若不能照见它,即使显明地告诉你,你也不能辨别。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由此而起,有一而尚未成形,万物由此得到生长,称为德。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从天地到万物,全都由此产生,天下的根本就在这里。修道的人应当明白这个根本罢了。通达于一,万事就都完备;能够知道一,就没有什么不知道;不能知道一,就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知道。如果不是仰观天道而自行明见,即使明显地告诉他,他也不会觉悟,何况是微妙的言语呢?你的心志若执着于有,就会被无为所厌弃;一有所作为,便会受到牵累,即使亿万年也不能完成。无为所以没有败坏,有为便有成败;无为是道的根本,有为是道的病。世俗人的作为都陷于有,不能损减实有以达到通达;至于内外一同受到牵累而不能解脱,是因为积习太久。只有圣人才能通达并解开这些纠缠。道的言语微妙深奥,你还不能辨别;把其中的大略撮取出来,应当谨慎戒守,不要失去。悟道在于顿然领会,行道在于逐渐积累。迷与悟出于自己的本性,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行道则要靠积习而成,在于谨慎守持而不失。道的极致微妙,要在悟道以后才能得到;行道的要领,则要在多闻之后才能守持。先舍弃各种欲望,不要让心意放纵。罪过没有比可欲之物更大的;遣除欲望,心自然就会安静。意是心受到感触而产生的,如果没有东西持守它,放纵下去就可能导致败坏。所以《礼》所说端正内心,要先使意念真诚。闲居于安静之处,在斋室中精心思考。放下事务,形体就不会劳累;有所思考才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丹书有万卷,也不如守住“一”。道不希望杂乱,杂乱就会产生许多事端;通达于一,万事就都完备。经文并非不能通达,其中有虚有实。有些话说有其实却必然归于无,你还不能辨别;有些话说无却必然包含有,你还不能判定。但只应当依照它去实行,使事物次第到来,也次第消灭。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寓言为广,重言为真,则书之所言,虚实有无,特未定也。惟得其所以言者,为能知之,借日未知,姑取正於书而按行焉,则损之又损,亦可以致无为矣。《传》曰:世之所贵,道者书也。道有真伪,福有凶吉。有为则伪,无为则真,以伪获福者凶,以真致福者吉。罪有公私,明有纤密。为不善於显明之中,人得而诛之,为不善於幽暗之中,鬼得而诛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曾何纤密之遗哉。占往知来,不如朴质。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问,虽有不假卜筮而知吉凶之明,不如朴质者歌复归於朴故也。《道经》於终篇言镇之以无名之朴,正此意也。虚无章第十五老君曰:虚无生自然,自然生道。《道深章》曰:道深甚奥,虚无之渊。言道为虚无之本也。《道经》曰:道法自然。言道降而下,法自然也。於此言虚无生自然,自然生道,何也?盖言虚元,则自然在其中矣,言自然,则道在其中矣。别而言之,裂一为三,合而言之,贯三为一,自其无所有,则日虚无,无所因则日自然,偶而应之,则日道,乌有先后之殊哉。道生一,一生天地,天地生万物。易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天地含精,万物化生。万物抱一而成。万物以精化形,一者精之数也,原其始,则得一以生,要其终,则抱一而成。得微妙气化。通天下一气尔,自有形以至无形,自有情以至无情,神奇臭腐,与时更化,皆气使之然也。聚则生,散则死,盛则荣,衰则悴,搏之不得,幽而难测,可谓微妙矣。人有长久之宝,不能守也,而益欲尊荣者,是谓去本,生天地之道也。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物有时而尽,何可长也。性命之真,与生俱生,至富国财并焉,岂特隋珠之重哉,昧者丧其不赀之朴,而矜览外慕,其去本远矣。生天生地,道之本也。《庄子》曰:道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生天生地。恍惚章第十六老君曰:虚无恍惚,道之根。虚则无实,无则非有,恍者有光而无象,惚者有一而未形,虚无恍惚而在其中矣。《庄子》曰:悟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此之谓本根。万物共本,道之元。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元者气之始,道之用也,天之生物,使之一本,岂二致哉,万物一府,同出於道尔。《庄子》曰:万物与我为一。在己不亡#9,我默焉。圣人着书立言,用意深而劝戒切,盖欲倒置之民,返其性情,复其初也,使天下之人,皆能内观取足,不失其在我之真,圣人将密尔忘言,不可以容声矣。《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生置章第十七老君曰:生我於虚,置我於无。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物所以生也。魂黑归於天,形魄归於地,骨骸返其根,我尚何存,则亦复归於无尔。生我於虚,原始而言之也,置我於无,要终而言之也。生我者神,杀我者心。神守其形故生,神去於形则死。人心惟危,愤矫#10而不可系,宵人之离形者,心则使之,此致道者所以忘心。夫心意者,我之所患也。我即无心,我何知乎!贼莫大於德有心,有心斯有意,意者谬心也,人以有身为大息者,以有意存焉尔。诚能心无所知,内静其意,吾又何息,是以至人於羊弃意,《庄子》曰:兵莫僭於志,镇邮为下。念我未生时,无有身也,直以积气聚血成我身尔。我身乃神之车也,神之舍也,神之主也,主人安静,神即居之,躁动,神即去之。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一受人之形,若运转而不能自止者,孰居无事推而行是哉,神实妙之,子舆曰: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故日我身乃神之车。不特为神之车,又为其含焉,盖身者神之宇,所以形生而不敝者,以其保神也,全其形而不亏,神将来舍矣。传曰:七窍者,精神之户牖,神以身为舍可知矣。身不特为神舍,又为其主人焉,盖感之者为主,应之者为客,神未尝先物也,应物而有所丽,犹客为主所覆,而受命於主也,身为神之主人可知矣。主人安静则居之,形完则神全也,躁动则去之,质朽则神丧也。是以圣人无常心者,欲归初始,返未生也。内观其心,心无其心,故能返其性情而复其初。《庄子》曰:既已为物矣,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惟大人乎。人未生时,岂有身乎?无身当何忧乎?当何欲哉!.故外其身,存其神者,精耀留也。道德一合,与道通也。
译寓言十之九,重言十之七;寓言用来推广说明,重言用来表达真实。因此书中所说的虚实有无,尚不能仅凭字面确定。只有领会它为什么这样说,才能真正知道。如果暂时还不知道,就姑且以书为准而依照实行;这样不断减损,也可以达到无为。《传》说:世人所珍贵的道,就是书。道有真假,福有凶吉。有为便是虚伪,无为便是真实;凭虚伪获得福的是凶,凭真实招致福的是吉。罪有公罪和私罪,彰显有细微和隐密的区别。在显明之处作恶,人就能诛罚他;在幽暗之处作恶,鬼神就能诛罚他。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什么会漏掉,怎么会遗漏任何细微隐密的罪行呢?占卜过去、预知未来,不如保持朴实质朴。预先知晓未来,只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世俗之人显耀明察,唯独我好像昏昧;世俗之人精明苛察,唯独我感到困惑。即使有人不借助卜筮就能明知吉凶,也不如保持朴实质朴。这正是所谓反复归于朴的意思。《道经》在末篇说“用无名的朴来镇守它”,正是这个意思。虚无章第十五 老君说:虚无产生自然,自然产生道。《道深章》说:“道深邃而极其奥妙,是虚无的深渊。”这是说,道是虚无的根本。《道经》说:“道法自然。”这是说,道降下而处于下位,以自然为法则。这里说虚无产生自然,自然产生道,为什么呢?大概是说到虚元,自然就在其中;说到自然,道就在其中。分别来说,是把一分为三;合起来说,是把三贯通为一。因为它无所拥有,所以称为虚无;因为它无所凭借,所以称为自然;因为它偶然应合,所以称为道。哪里有什么先后的差别呢?道产生一,一产生天地,天地产生万物。道变化而成为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清而轻的上升成为天,浊而重的下降成为地;天地含藏精气,万物由此化生。万物都抱守一而成就。万物凭借精气化成形体,“一”是精气的数。推究其开始,是得到一才得以产生;考察其终结,是抱守一才得以成就。得到微妙之气的化育。通行于天下的只是同一种气罢了。从有形到无形,从有情到无情,神奇与腐朽随时间更替变化,全都是气使它们如此。气聚合就产生,气散失就死亡;气旺盛就繁荣,气衰败就憔悴。它虽不可捉摸,却幽深难以测度,可以说是微妙了。人拥有可以长久保存的宝物,却不能守护它,反而更加想求尊贵荣耀,这就叫背离根本;而这正是天地生成万物的道理。金玉堆满厅堂,也没有谁能够守住;万物都有耗尽的时候,怎么能够长久呢?性命的真性,和生命一同存在,即使富国的财物也不能与它相比,哪里只是隋珠那样的珍贵呢?昏昧的人丧失了自己不可估量的朴质,却夸耀外在、羡慕外物,他离根本已经很远了。生出天、生出地,是道的根本。《庄子》说:“道自有根本,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生出天,生出地。” 恍惚章第十六 老君说:虚无恍惚,是道的根本。虚就是没有实质,无就是不是有;“恍”是有光而没有形象,“惚”是有一而尚未成形,虚无恍惚就包含在其中。《庄子》说:“恍然若有所亡而又存在,油然而生却没有形体而有神。”这说的就是根本。万物共同的根本,是道的元始。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至高啊,坤元,万物凭借它生长。“元”是气的开始,是道的作用。上天生养万物,使它们同出于一个根本,难道会有两个不同的来源吗?万物同在一个府藏之中,都只是出自道罢了。《庄子》说:“万物与我合为一体。” 自身不失,我便默然无言。圣人著书立说,用意深远而劝诫恳切,大概是想使那些颠倒的人恢复本性,返回最初状态。使天下的人都能向内观照而自得满足,不失去自身所具有的真实;圣人将会深藏而忘言,连声音也无法容纳。《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生置章第十七 老君说:在虚中生出我,把我安置于无中。虚化为神,神化为气,气化为形,这是万物所以产生的过程。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骨骸返回其根本,我还有什么存在呢?也不过是重新归于无罢了。“在虚中生出我”,是从根源上说;“把我安置于无中”,是从最终归宿上说。使我生存的是神,使我死亡的是心。神守护形体,所以能够生存;神离开形体,就会死亡。人的心是危险的,愤怒矫饰而不可约束;小人之所以离弃形体,正是心使他如此。这就是修道者所以要忘掉心的原因。心意,是我所忧患的东西。我如果没有心,又知道什么呢?祸害没有比心存德、刻意求德更大的了;有心就有意,意就是迷误之心。人把拥有身体看作最大的忧患,是因为有意念存在其中。果真能够心中无所知,内在使意念安静,我又有什么忧患呢?所以至人把意念像羊一样丢弃。《庄子》说:“祸害没有比心志更大的,镇定自守才是下策。” 想想我尚未出生的时候,根本没有身体,只是气逐渐积聚、血液聚合而形成了我的身体罢了。我的身体是神的车,也是神的居所,还是神的主人。主人安静,神就居住其中;主人躁动,神就离开它。考察事物的开始,原本并没有出生;不只是没有出生,原本也没有形体。气变化而有形,形变化而有生。一旦接受了人的形体,就好像转动运行而不能自行停止,那么究竟是谁安闲无事却推动它运行呢?实在是神使它变得神妙。子舆说:“把神当作马,我于是乘着它,哪里还需要另行驾驭呢?”所以说我的身体是神的车。不仅是神的车,还是神的容器。身体是神的居所,所以形体能够产生而不衰败,是因为它保存了神;形体完整而不亏损,神就会来居住其中。传文说:“七窍,是精神出入的门户窗牖。”由此可知,身体是神的居所。身体不仅是神的居所,也是神的主人。感受外物的是主人,作出应对的是客;神从来不会先于外物行动,而是感应外物后有所依附,就像客人受主人庇护并听命于主人一样。由此可知,身体是神的主人。主人安静,神就居住其中,形体完好,神也就完整;主人躁动,神就离开,形体腐朽,神也就丧失。所以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是想返回最初,回到尚未出生的状态。向内观照自己的心,知道心中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心,所以能够返回自己的本性情感,恢复最初状态。《庄子》说:“既然已经成为外物,想要重新归根,不是很难吗?要说容易,大概只有大人能够做到吧。” 人在尚未出生时,哪里有身体呢?没有身体,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又有什么可欲求的呢?所以把身体置于身外而保存精神,是因为精气的光辉得以留存。道与德合一,就能与道相通。
吾有大息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息?盖身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形,生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和,认而有之,皆惑也。睹道之人,不以利累形,不以形累心,四肢百骸,将为尘垢,故外其身而身存,神未尝有所困也。夫然,故形全精复,与天为一通乎,道合乎德矣,盖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道德一合,则德总乎道之所一,而无成与毁也,唯达者可以语此。为道章第十八老君曰:古之为道者,莫不由自然。故其道常然矣,强然之即不然矣。夫何故?以其有思念,故与道反矣。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天下之常然也。为道者,居无思,行无虑,顺其自然,无容心焉,夫岂益生劝成,而有断鹤续兔之患哉,故其道亘万世而无弊。是以崇钥之器,在其用者。虚实有无,方圆大小,长短广狭,听人所为,不与人争。善人在於天下,譬如崇钥乎,非与万物交争,其德常归焉。以其空虚无欲故也。豪钥虚而能受,受而能应,道几似之。善人之在天下,顺而不逆,应而不藏,常处於不争之地,而天下莫能与之争,其犹索钥也,处重而人不轻,处前而人不害,其德常归焉。《庄子》曰:行贤而去其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欲者凶害之根,无者天地之原。莫知其根,莫知其原。圣人者去欲而入无,以辅其身也。罪莫大於可欲,故为凶害之根。天地者,形之大也,而有形生於无形,故为天地之原,人之有欲,次性命之情以争之,莫知其根也,不见天地之纯,莫知其原也。圣人则不然,洒心去欲,而游於无人之野,则以贵爱其身,与道相辅而行故也。色身章第十九老君曰:人皆以声色滋味为上乐#11,不知声色滋味,祸之太朴,故圣人不欲以归无欲也。好色音声厚味,世俗之所乐也,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口不得厚味,则大忧以惧。殊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是三者,身之大息也。然目之泰色,耳之茶声,口之茶味,皆生於有欲,罪莫大於可欲,而欲者德之累,是以圣人欲不欲,而复乎素朴也。道虚章第二十老君曰:道者虚无之物,若虚而为实,无而为有也。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言,若无而非无,若有而非有也,既日虚无,而谓之物者,即不物之物也。道深章言虚无之渊,此言虚无之物,渊言其体,物言其用,故继之曰:若虚而为实,无而为有,虚而为实。《庄子》所谓虚则实是也。无而为有,《道经》所谓两者同出而异名是也。天者受一气,荡荡而致清,气下化生於万物,而形各异焉。大易既判,天得一以清,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皆其所资始,《列子》曰:天地氤氲,万物化生。是以圣人知道德混沌玄同也,亦知天地清静皆守一也,故与天地同心而无知,与道同身而无体,而后天道盛矣。德总乎道之所一,浑浑沌沌,终身不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也,天得是,故无为以之清,地得是,故无为以之宁,圣人诚能两问,天道虽远,见之以心,故明於天而同乎无知,通乎道而合乎无体,与天为徒,与道为一,而道兴乎世矣。以制志意而还思虑者也,去而不可逐,留而不可遣。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持其志,无暴其气,将返其性情而复其初,则出思不思,而思出於不思矣,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虽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易》曰:天下何思何虑。远者出於无极之外,不能穷也,近在於己,人不见之。海虽远,治之在心,反求诸己,万物咸备,然道在迩,而求诸远,是犹目之明,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也。是以君子终日不视不听,不言不食,内知而抱玄。《传》曰:内视之谓明,反听之谓聪。不视不听,则目无所见,见晓於冥冥,耳无所闻,闻和於无声也。《易》曰: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不言不食,则默而识之,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无饥渴之害,味人之所不味也。几此无他,复以自知抱一而不离故尔。夫欲视亦无所见。圣人见道不见物,而视人所不视。《庄子》曰:贼莫大於德有心,而心有眼。《经》曰:圣人为腹不为目。欲听亦无所闻。闻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岂听之以耳哉,仲尼所以六十而耳顺。欲言亦无所道。纵口之所言,更无利害,故有谓无谓无谓有#12,而游乎尘垢之外。欲食亦无所味。淡泊寂哉,不可得而味也,复归於无物。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味,味者道也,真人其食不甘,以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也,惟返其性情而复其初者能之。《道经》言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继之以复归於无物,与此同意。若常能清静无为,气自复也#13。返於未生,而无身也,无为养身,形体全也,天地充实,长保年也。
译我有最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身体并不是我所有的,而是天地寄托给我的形体;生命也不是我所有的,而是天地寄托给我的和气。把它们认作自己的所有物,全都是迷惑。看见道的人,不因利益拖累形体,不因形体拖累心;四肢百骸最终将成为尘垢,所以把身体置于身外,身体反而能够保存,精神从来不会受到困扰。这样,形体完整、精气恢复,就能与天合为一,与道相合而与德相通。大概是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道德合一,德便总归于道的一体,不再有成与毁。只有通达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些。为道章第十八 老君说:古代修道的人,没有不是顺从自然的。所以他们的道永远如此;如果强行使它如此,就反而不再如此了。为什么呢?因为一旦有了思念,就同道相反了。弯曲的东西不用曲尺,笔直的东西不用墨绳,圆的东西不用圆规,方的东西不用矩尺,这是天下自然的常态。修道的人,居处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患,顺从自然,不存私心,哪里会去增益生命、勉强促成,以至于产生截鹤腿、接兔脚那样的祸患呢?所以他的道经历万世而没有弊病。因此,钥匙之类的器物,价值在于它的作用。虚实、有无、方圆、大小、长短、宽窄,都任凭人使用,它不与人争。善人处于天下,就像钥匙一样,不与万物争斗,而他的德常常归于自身,因为他空虚而无欲。钥匙空虚却能容纳,容纳之后又能应对,道大概就像这样。善人处于天下,顺从而不违逆,回应而不隐藏,常处于不争的位置,天下却没有谁能同他争夺。他就像钥匙一样,处在重要位置而人们不轻视他,处在前面而人们不加害他;他的德常常归于自身。《庄子》说:“施行贤德却除去自以为贤的行为,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 欲望是凶祸灾害的根源,无是天地的本原。不了解欲望的根源,也不了解天地的本原。圣人去除欲望而进入无,用它来辅助自身。罪过没有比使人产生欲望更大的,所以欲望是凶祸灾害的根源。天地是最大的形体,而有形产生于无形,所以无是天地的本原。人一有欲望,就会违背性命的真实情感而争逐,因此不知道欲望的根源;看不见天地的纯朴本性,也就不知道天地的本原。圣人却不是这样,他洗涤心灵、去除欲望,在无人的旷野中遨游,以此珍爱自身,与道相互辅助而行。色身章第十九 老君说:人都把声色和滋味当作最大的快乐,却不知道声色和滋味是祸患的根源,所以圣人不产生欲望,以归于无欲。喜爱美色、音乐和浓厚滋味,是世俗所喜爱的。眼睛得不到美色,耳朵听不到音乐,口中尝不到浓厚滋味,就会忧愁恐惧。却不知道五色会使人眼花,五音会使人耳聋,五味会使人口味败坏;这三者,是身体最大的忧患。然而眼睛所贪恋的美色、耳朵所贪听的声音、口中所贪尝的滋味,都产生于欲望。罪过没有比使人产生欲望更大的,而欲望会拖累德,所以圣人以不欲为欲,重新恢复朴素。道虚章第二十 老君说:道是虚无之物,仿佛以虚作为实、以无作为有。道这种东西,只是恍恍惚惚;恍惚之间,仿佛无而又不是无,仿佛有而又不是有。既然说它是虚无,却又称为“物”,就是不属于通常万物的物。《道深章》说“虚无的深渊”,这里说“虚无之物”;“渊”说的是它的本体,“物”说的是它的作用。所以接着说:“仿佛以虚作为实,以无作为有。”以虚作为实,就是《庄子》所谓“虚就是实”;以无作为有,就是《道经》所谓“两者同出而异名”。天承受一气,浩荡而达到清明;气下降,化育万物,而万物的形状各不相同。大易分判以后,天得到一而清明,万物化生,萌芽纷呈、各有形状,都是凭借它开始的。《列子》说:“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万物化生。” 所以圣人知道,道德混沌玄同;也知道天地清静,都是守住一。因此,他与天地同心而无知,与道同身而无形,然后天道才得以昌盛。德总归于道的一体,浑浑沌沌,终身不离;玄妙之上更加玄妙,是众妙之门。天得到它,所以无为而清明;地得到它,所以无为而安宁。圣人果真能够这样,天道虽然遥远,也能用心体察;所以明白天道而同于无知,通达大道而合于无形,与天同类,与道合一,于是道就在世间兴盛起来。这是用来节制志意、使思虑回归的道理;思虑离去时不能追逐,留下时也不能驱遣。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实身体的东西。守持自己的志,不要使自己的气暴乱;想要返回本性情感、恢复最初状态,就应当从有思虑进入无思虑,使思虑出于不思虑。到来的不要禁止,离去的不要挽留;不刻意迎接,也不刻意拒绝,顺应事物而不藏私。即使万物纷纷陈列在眼前,也不能进入内在居所。《易》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考、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遥远的事物出于无极之外,无法穷尽;近在自身之中的东西,人反而看不见。大海虽然遥远,治理它的道理却在心中;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万物都具备了。然而道就在近处,人却向遥远处寻求,这就像眼睛明亮,能看见百步之外,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所以君子整天不看、不听、不说、不吃,在内心明知而抱守玄道。《传》说:向内观看叫作明,反过来听取内在叫作聪。不看不听,眼睛就无所见,却能在幽冥之中明白;耳朵无所闻,却能听到无声之中的和谐。《易》说:“君子因此谨慎言语,节制饮食。”不说不吃,就在沉默中领会;终身不说,却没有什么不能表达;没有饥渴的危害,还能体会常人所不能体会的滋味。大概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恢复自知、抱守一而不离罢了。即使想看,也没有什么可见的。圣人看见的是道,而不是万物;他观看人所不能观看的。《庄子》说:“祸害没有比心存私意更大的,而心还会生出眼目。”《经》说:“圣人为腹,不为目。” 即使想听,也没有什么可听见的。所谓听见,并不是说听见了某个外物,而是自身听见罢了,难道是用耳朵听的吗?这就是仲尼到了六十岁便能做到耳顺的原因。即使想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任凭嘴巴说些什么,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有时说“有”,有时说“无”,有时说“无”,有时说“有”,从而遨游在尘垢之外。即使想吃,也没有什么滋味可尝。淡泊寂静到了极点,不可用世俗滋味来品尝,于是重新归于无物。能被品尝的滋味,人们都尝过;但作为滋味本身的“味”,从来没有显现出可供品尝的滋味。“味”就是道。真人所食并不甘美,因为道从口中说出,淡淡的没有滋味;只有返回本性情感、恢复最初状态的人才能做到。《道经》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接着说“复归于无物”,与这里的意思相同。如果经常能够清静无为,气自然会复归。返回尚未出生的状态,也就没有身体;以无为来养护身体,形体就完整;天地之气充实,寿命就能长久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