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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玄经原旨 道德经原旨 老子原旨 玄经原旨二

道德玄经原旨卷之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6 段

《原旨》曰:道独立不偶,一有对待则物也。物形物,美恶善否生焉。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尧有大善而不知,则亦何恶,何不善之有。一有自矜自伐,欲人知己之心,则美反为恶,善斯不善矣。况欲天下皆知乎。古人有善,惟恐人知。今人有善,恐人不知。薄亦甚矣。《玄经》之旨,本为君上告。君上天下之师长也。上有所好,下必从之。《书》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噫,非影动形,形动影也。非谷动声,声动谷也。可不慎诸。故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斯六者相生相成,相形相倾,相和相随,皆有对待,理所必然。是以圣人事处无为,教行不言。无为非不为也,行其所无事也。不言非不言也,无法令告戒之烦也。任民物之自作、自生、自为而不辞、不有、不恃,所以能成生物之功。功成复不自居其功,是以功不我去。一或不然,功其去矣。《经》凡称圣人者,自玄古之君,至尧而止舜。而下则称王,称公侯,称善人君子大丈夫,德有隆杀,义存褒贬,学者当具古人眼目,向周季以前观之。《经》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矣。《原旨》曰:老圣作《玄经》,所以明皇道帝德也。天下之大,事物之众,可有於天下,不可有於我。上之人,一以我之贤於人者,自尚。货之难得者,自贵。心之可欲者,自见。则下之人,亦将以是三者,为心必争,必盗,必乱。惟其我之不欲,故虽赏之不窃也。是以圣人之治天下也,必先虚吾之心,不为事窒,实吾之腹,不使邪入,弱吾之志,不与物竞,强吾之骨,不以力敌。常使民无越分之知,僭上之欲。虽有智如龙伯大人,六鳌可钓,不敢有一毫越分僭上之为,恶有所谓乱臣贼子者哉。夫玄古之君天下也,为无所为,故无所不治矣。《经》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原旨》曰:官天地府万物者,心也。心者,道之枢,人莫不有是心,心莫不有是道。惟其冲虚妙用,渊静有容,故能包裹六极,不见其盈。知周万物,不离其宗。一睽此道为物,所夺则茅塞之矣。当应事接物之顷,又先正其在我者,则彼者自不能乱。微觉纷锐挠中,便当挫解。净尽自然,可以和同光尘,相安无事。夫如是,则吾之冲虚妙用,灵明洞彻,潜吾方寸,湛兮若存矣。以为吾则不知为谁氏之子,以为非吾则又象我神帝之先者,在焉自非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者,孰能知此。《经》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原旨》曰:天职司覆,地职司载,圣职司教化。俾万物百姓,各遂其生,成而不以为七,仁其至矣。不以为仁,故无责报之心,况之刍狗,故无弃物之意。譬如国家之祭享束刍为狗,以奠神明。方其祭也,虽刍狗之微必设,及其已陈,虽文绣之贵必撒。曾何以贵贱二吾之心哉。理当而已。矧万物百姓,天地赖之以成覆载之德,圣人赖之以成教化之功,待之当何如耶。观乎天地之间,如橐钥然。虚而有容,故能不屈,动不失中,故能愈出。夫天籁之吹万不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圣人之於百姓亦然,一或举事多言,教令烦数,数则穷矣。当视天地弃钥,虚心体道,允执厥中,此尧之所以恭默无为,一视同七,而天下治也。《经》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原旨》曰:谷神,太极也。太极中虚,谷神在焉。天此谷神,人此谷神,其为谷也。玄同阴阳,包涵造化,神则妙万物而为言也。惟其不死,故能生化无穷,玄牝阴阳也。门则乾坤其易之门,根则万化之所由生。绵绵若存,今古不息也。用之不勤,出乎自然也。此承上章橐钥天地余旨发明,吾心太极,吾身天地之道,与造化者同流,而未尝生、未尝死也。盖谷虚善应,以况吾心。神静故灵,以喻吾性。观寂然之中,而有感通之妙,乃见不死。然神非气不生,气非神不灵。言神则气在焉。神气混融,乃见玄牝。玄根于天,有父之德,神之元也。牝根于地,有母之德,气之元也。玄牝,吾身之天地乎。门则神气朝元,交往之所若有乎。入入出出,而莫见其门,吾身之阖辟可见。根则神气归元,混融之地若有乎。生生化化,而莫见其根,吾身之太极可见。

译《原旨》说:道独立而不与任何事物相对,一旦有了对待关系,就成为物。物一形成,形体、美丑、善恶、是非便产生了。假如天地有最大的美却不自我宣扬,尧有最大的善却不知道自己有善,那么哪里还会有丑和不善呢?一旦产生自我夸耀、自我夸功、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心,美就反而变成恶,善也就变成不善了,何况希望天下人都知道呢?古人有善,只怕别人知道;今人有善,却怕别人不知道,人的浅薄也太严重了。《玄经》的宗旨,本来就是向君主告诫的。君主是天下人的师长。上面的人有所喜好,下面的人一定会跟从。《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唉,不是影子推动形体,而是形体推动影子;不是山谷推动声音,而是声音使山谷发出回响,能不谨慎吗?所以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这六者,彼此生成、彼此完成、彼此显现、彼此倾斜、彼此和谐、彼此跟随,都是有对待关系,乃是理所必然。因此圣人处理事务以无为,教化施行而不 言。无为并不是不做事,而是实行那些不妨碍事物自然发展的事情;不言也不是完全不说话,而是不烦琐地发布法令和告诫。任凭百姓和万物自行兴作、自行生长、自行施为,却不拒绝、不据有、不倚仗,所以能够成就生养万物的功业。功业成就后又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因此功业不会离开自己;一旦不是这样,功业就会离去了。《经》中凡是称“圣人”的,从玄古的君主到尧,止于舜;再往下则称王、称公侯,称善人、君子、大丈夫。由于德有高下,义含有褒贬,学习者应当具备古人的眼光,从周朝末年以前的时代去观察。《经》说:不崇尚贤能,就使百姓不争夺;不看重难得的财货,就使百姓不做盗贼;不显露能够引起欲望的东西,就使民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心虚静,使肚腹充实,使志气柔弱,使筋骨强健,常常使百姓没有过分的知识和欲望,使那些自以为有知识的人不敢妄为。实行无为,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事情。《原旨》说:老圣人作《玄经》,是为了阐明皇道和帝德。天下广大,事物众多,可以让它们存在于天下,却不能把它们占有为己有。上面的人如果一味自认为比别人贤能而自我标榜,把难以得到的财货看得尊贵,把心中想要的东西显露出来,下面的人也会把这三件事当作自己的心念,于是必然争夺、偷盗、混乱。正因为我没有这些欲望,所以即使赏赐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偷窃。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必先使自己的心虚静,不被事务堵塞;使自己的腹中充实,不让邪气进入;使自己的志气柔弱,不与外物争竞;使自己的筋骨强健,不凭力量与人对抗。常常使百姓没有越过本分的知识,没有僭越上位的欲望。即使有人智慧如龙伯大人,能够钓取六鳌,也不敢有一丝越分僭上的行为,哪里还会有所谓乱臣贼子呢?玄古的君主治理天下,实行无为,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经》说:道是空虚的,但运用它却似乎永远不会充满。它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锐气,解开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相同。它幽深啊,仿佛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原旨》说:掌管天地、统摄万物的,是心。人没有不具备这颗心的,心没有不具备这个道的。正因为心空虚而有妙用,深静而有容纳,所以能够包容六合,却看不见有所充满;智慧周遍万物,却不离开其根本。一旦违背这个道而被外物夺取,心就被茅草堵塞了。应对事务、接触外物之时,还应先端正自身所守的道,那么外物自然不能扰乱自己。稍微察觉到纷乱和锐利之气扰动内心,就应当立即挫去、解开,清净到极点,自然能够调和光芒、混同尘俗,与万物相安无事。这样一来,我的冲虚妙用就灵明洞彻,潜藏在方寸之中,深湛而若有若无。若说这是我的心,却不知道它究竟是谁的后代;若说不是我的心,却又仿佛是神帝的祖先存在其中。若不是自身清明、志气如神的人,谁能体会这个道理呢?《经》说:天地没有偏私的仁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私的仁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天地之间,不正像风箱一样吗?它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越多。话说得太多就会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道。《原旨》说:天的职责是主管覆盖,地的职责是主管承载,圣人的职责是主管教化,使万物和百姓各自完成自己的生命,成就之后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就是仁的最高境界。不自以为仁,所以没有要求回报的心;把它们比作刍狗,所以没有抛弃事物的意思。比如国家举行祭祀,用束草扎成狗来供奉神明。正当祭祀时,即使是微小的刍狗也一定要陈设;等到陈列完毕,即使是文绣装饰的贵重物品也必须撤下。这难道是因为我的心有贵贱分别吗?只是按道理应当如此罢了。何况万物和百姓,天地要依靠它们来完成覆盖、承载的功德,圣人要依靠它们来完成教化的功业,应当怎样对待它们呢?观察天地之间,就像风箱一样:空虚而有容纳,所以不会穷竭;运行而不失中道,所以越运行越能产生。天籁吹动万物,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使它们各自如此;一切都是各自取得的结果,又有谁在发怒呢?圣人对待百姓也是这样。一旦任意兴事、多发言语,教令烦琐频繁,频繁就会陷入穷困。应当观察天地风箱,虚心体道,真正把握中道;这就是尧恭敬沉默、无为而治,对万物一视同仁而天下得到治理的原因。《经》说:谷神不会死亡,这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叫作天地的根。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感到劳困。《原旨》说:谷神就是太极。太极中央虚空,谷神就在其中。天有这个谷神,人也有这个谷神;它之所以称为谷,是因为虚空。玄与阴阳相同,包容造化;称为神,是说它能使万物呈现出神妙。正因为它不死,所以能够无穷地生化。玄牝就是阴阳。门户,是乾坤,也就是《易经》的门户;根,是万物变化由此产生的地方。绵延不断、仿佛存在,是说古今不息;运用它而不劳困,是说出于自然。这一章承接上章关于天地如橐钥的余意,阐明我的心就是太极、我的身体就是天地之道,与造化同流,而未曾真正出生、也未曾真正死亡。谷虚而善于应物,可以用来比喻我的心;神静而所以灵明,可以用来比喻我的性。观察寂然之中具有感通的妙用,就能看见它不死。然而神没有气就不能生成,气没有神就不能灵明。说神,气也就在其中;神气混融,才显现玄牝。玄根于天,具有父亲的德性,是神的元始;牝根于地,具有母亲的德性,是气的元始。玄牝,难道不就是我身体中的天地吗?门户,是神气朝向本元、彼此交往的地方,仿佛确实存在。神气出入往来,却看不见门户;我身体的开合由此可见。根,是神气归于本元、混融的地方,仿佛确实存在。万物不断生化,却看不见根;我身体中的太极由此可见。

观若存於绵绵之中,而有不勤之用。以知老圣由商历周九百余岁,当时修道养寿之要,尽於此矣。列子》中亦有此章,然不言出於老子,而言黄帝。《书》曰:则知老子五千文,引用《坟》《典》古语为多。如《经》中凡称是以圣人,称古之所谓,称建言有之,称故圣人云,称用兵有言,是皆明露申迷古圣遗言。故孔子迷而不作,窃有比焉。惟信而好古者,可与言此道。《经》曰: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原旨》曰:天之长,地之久,蔑以加矣。然则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何道而政哉。天地之心,与物为一,能生生而不以自生为生,故物无害者,乃得长生。如此是以圣人观道执行,而无一毫有己之私,惟知先天下而后吾身,内此道而外吾身,然则后之而不免先者,人推之也。外之而不免存者,物无伤也。身乃吾之至亲,而以之自后自外,本无私焉。后之外之而自先自存,私自成矣。是岂圣人有心於私耶。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尔,私己也。圣人官天地府万物,未尝独私其生。惟不自生,故生意长在。《经》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原旨》曰:上善,至善也。水性至善。上善之人,其性谦下,有水之德。禹作司空,当是时也,已得水性之善,故能尽水之性,而成平水之功。由上善而优入圣人之域。此无他,行其所无事而已。孟氏言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盖有由也。水利物不争,处众所恶,故近於道。水之善众矣。《经》举其七,余可类推。安其所处,居善地也。澄镒不挠,心善渊也。泽物无私,与善七也。润下不易,言善信也。柔以胜强,政善治也。载重浮轻,事善能也。消长不失,动善时也。人能师水之德,处己以善,与物无争,则亦何尤之有。舜、禹授受之际,是宜拳拳以不矜不伐,莫与争。能争功者,惟禹贤也。《经》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原旨》曰:谦益满损,刚折柔存,天理之必至。故知盈贵自抑,锐当亟挫,明哲保身之道也。使持盈而不知戒,揣锐而不善藏,器满必倾,锋利则折,其不可长保明矣。金玉满堂,谁其能守。富贵骄人,自遗其答。世之据高位,佩重印,骄奢淫佚,莫知止足,一旦鼎折炼覆,莫保要领,俱不得正命。曾不如箕山一瓢,五湖一舟之为得也。乃知功不在大,知止者成。名不在高,知足者遂。世之超出利网,脱去名缰,身退急流,自全天道者,几何人哉。功成身退,天之道,惟尧、舜得之。《经》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原旨》曰:知修身然后知洽国,身犹国也。百骸犹众民也。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人之生也,身载营魄,合而一之,抱之能无离乎,不离则一矣。气为百骸之主,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如婴儿则柔矣。玄不可览,涤除所见,能无疵乎。无疵则玄矣。爱民治国,贵保以安,能无为乎。无为则安矣。天门开阖,贵守以静,能为雌乎。雌则静矣。明白四达,贵无所窒,能无知乎。无知则不窒矢。人能体此六能,修身治国,生之以道,畜之以德,物我各遂其自然,生之,为之,长之,而不有,不恃,不宰,此陶唐氏之民,所以不识不知,帝力何有,是之谓玄德。《经》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原旨》曰:圣人观象制器,利用天下,盖有取焉。动圆静方,天地之象。其中空虚,天地之用。气而日月星辰,形而山川草木。有在无中,无在有中,无不容也。车中作三十辐共一毂,轮圆象天,舆方象地,车之有也。其中空虚,车之无也。当其无,中有车之用。观其毂虚能转,舆空能载,则知有形为无形之利,无形为有形之用,妙在其中矣。《经》言车辐毂,不言轮舆轼辙者,言车则全体在焉。埏埴为器,凿户牖为室,其道亦然。道言有无,易言动静,一也。明道之无,则见易之静。明易之动,则见道之有。有无之义,动静之机,大矣哉。《经》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译观察绵延之中若有若无的状态,就能看见其不劳困的作用。由此可知,老圣人经历商、周两代九百多年,当时修道养寿的要旨,全都包含在这里了。《列子》中也有这一章,但没有说出自老子,而说出自黄帝。《尚书》说:由此可知,老子五千言引用《坟》《典》等古语很多。比如《经》中凡是说“所以圣人”、说“古时所说”、说“有人这样说”、说“所以圣人说”、说“用兵时有话说”的地方,都是明白地引用古代圣人的遗言。孔子只是有所承袭而不妄作,我私下认为二者相类。只有诚信而喜好古道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这个道。《经》说:天长久,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天下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居于前;把自身置于天下之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正因为没有私心,所以能够成就自身。《原旨》说:天之长久、地之长久,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然而天地所以能够长久,究竟依据什么道理而成就呢?天地之心与万物合为一体,能够不断生养万物,却不把自我生长看作生存,所以万物没有受到损害,才能长久生存。正因为如此,圣人观察并实行这个道,丝毫没有自我的私心,只知道把天下放在前面,把自身放在后面;把这个道纳入内在,把自身置于外在。这样,他处在后面却不免居于前面,是因为人们推举他;把自身置于外在却不免得以保存,是因为没有损伤万物。身体本是自己最亲近的东西,却把它放在后面、置于外在,原本没有私心;然而在后、在外反而使自己居前、得以保存,私心便自然成就了。这难道是圣人有意追求私利吗?只是因为没有私心,所以能够成就自身,也就是成就自己。圣人统摄天地、管理万物,从未单独偏爱自己的生存;正因为不以自我生存为目的,所以生生之意长存。《经》说: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利益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地方,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选择地势;心境,善于保持深沉;待人相处,善于施行仁爱;说话,善于守信;治理政事,善于治理;处理事务,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顺应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原旨》说:上善,就是最高的善。水的性质最为善。具有上善之德的人,性情谦下,具有水的德性。禹任司空时,已经懂得水性的善,所以能够充分发挥水的性质,完成治水平土的功业,由上善而从容进入圣人的境界。这没有别的,只是实行那些不妨碍事物自然发展的事情罢了。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大概就是有这个缘故。水利益万物而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接近道。水的善处很多,《经》中举出七项,其余可以类推。安于所处之地,是居处善于选择地势;清澄而不受扰动,是心境善于深沉;滋润万物而没有私心,是交往善于施行仁爱;向下润泽而不改变,是言语善于守信;以柔胜刚,是治理善于治理;承载重物、使轻物浮起,是做事善于发挥能力;消长变化而不失时机,是行动善于顺时。人能够以水的德性为老师,善于安置自己而不与万物争夺,又有什么过失呢?舜、禹交接帝位之际,本来应当反复告诫自己不夸耀、不自伐、不与人争。能够争功的,只有禹这样贤能的人。《经》说:拿着东西使它充盈,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得过于锐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招来的祸患。功业成就、名声建立之后,应当退身,这是天道。《原旨》说:谦逊会得到益处,自满会受到损害;刚强容易折断,柔弱反而能够保存,这是天理必然的结果。所以应当知道,充盈时贵在自我抑制,锐利时应当赶快挫去,这是明智地保全自身的道理。如果使器物充满却不知道戒惧,磨炼锋刃却不善于收藏,器物装满必然倾覆,锋刃太利必然折断;它们不能长久保持,是明白无疑的。《原旨》说:金玉堆满厅堂,谁能够守住?富贵而骄人,是自己招来的祸患。世上那些占据高位、佩带重印、骄奢淫逸而不知道知足的人,一旦鼎折覆灭,连头颈也保不住,都会不得善终。还不如箕山的一瓢水、五湖的一叶舟来得自在。由此才知道,功业不必很大,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就能成就;名声不必很高,知道知足的人就能遂愿。世上能够超出利欲之网、摆脱名声缰绳,在急流中退身而完全保全天道的人,有几个呢?功成身退、顺应天道,只有尧、舜做到了。《经》说:承载营魄而抱守一,能够不使它们分离吗?专一调养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实行无为吗?天门开合,能够像雌性一样守静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没有机心和成见吗?生养它、畜养它,生养而不占有,有所作为而不依恃,使其成长而不主宰,这就叫玄德。《原旨》说:懂得修身,然后才能懂得治理国家;身体就像国家,百骸就像众多百姓。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修身。人出生时,身体承载着营魄,要使它们合而为一,能够抱守而不分离吗?不分离就能合一。气是百骸的主宰,专一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像婴儿就柔和了。玄妙不可直接观看,要洗涤清除所见之物,能够没有瑕疵吗?没有瑕疵就玄妙了。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贵在保持安定,能够无为吗?无为就安定了。天门开合,贵在守静,能够像雌性一样吗?像雌性就安静了。明白通达四方,贵在没有阻塞,能够没有机心和成见吗?没有成见就不会阻塞。人能够体行这六种“能”,修身治国;以道生养万物,以德畜养万物,使人与物各自顺遂其自然,生养它、施为于它、使它成长,却不占有、不依恃、不主宰。这就是陶唐氏的百姓不自知、不知帝王之力有何作用的情形,这就叫玄德。这就是所谓玄德。《经》说: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于一个车毂,正因为有车毂中央的空处,才有车的功用。和泥制作器皿,正因为器皿中央是空的,才有器皿的功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内部有空处,才有房屋的功用。因此,有形之物可以带来便利,无形的空处才发挥作用。《原旨》说:圣人观察事物的形象来制造器物,使天下得到便利,大概就是从这里取得启发。动则圆、静则方,是天地的形象;其中的空虚,是天地的作用。气表现为日月星辰,形表现为山川草木。有存在于无之中,无存在于有之中,没有什么不能容纳。车中制作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于一个车毂;车轮圆,象征天;车舆方,象征地,这是车的有形部分;车中空虚,这是车的无形部分。正因为有这个空处,中央才有车的作用。观察车毂空虚所以能够转动、车舆空虚所以能够承载,就知道有形是无形所带来的便利,无形是有形发挥作用的条件,妙处就在其中。《原旨》说:《经》只说车、辐、毂,不说轮、舆、轼、辙,是因为说到车,整体都包含在其中。和泥制作器皿、开凿门窗建造房屋,道理也是这样。《道德经》说有无,《易经》说动静,其实是一回事。明白道的无,就能看见《易经》的静;明白《易经》的动,就能看见道的有。有无的意义、动静的玄机,真是广大深远啊!《经》说: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使人心神狂乱,难以得到的货物使人的行为受到妨碍。因此圣人满足腹中的需要而不追逐眼目的享受,所以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

《原旨》曰:圣人在上,为民师表,天下取法焉。上之所好,下必从之,犹风云之於龙虎,水火之於湿燥,不待召而应也。故凡虚华不实,害於民生者,去而弗取。知五色炫耀盲人之目,则不事华饰而守纯素。知五音嘈杂聋人之耳,则不事淫哇而守静默。知五味肥醲爽人之口,则不事珍羞而守淡泊。知田猎驰骋狂人之心,则不事般游而守安常。知贵货难得妨人之行,则不事世宝而守天爵。是五者皆目前之侈靡荡摇真性,无益民生,非实腹固本悠久之道也。是以圣人为腹之实,不为目之华,故去彼取此,而躬行俭约,为民之劝,将使天下自化,人各自足,无外好之夺,天下治矣。《经》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原旨》曰:圣人贵身以道,众人贵身以名,大有径庭矣。贵身以道,无为也。贵身以名,无不为己。宠辱若惊,有宠斯有辱,可不惊乎。贵大患若身,贵身贵名,其患均矣。何谓宠辱,宠为下,名斯可见,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患得患失,两若可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有身着物也。着物则不免於名累。无身忘物也。忘物则名累脱矣。此盖为众人贵身以名者言也。圣人贵身以道,何息之有。知名不足贵,则见身贵。知身不足贵,则见道贵。见道贵则吾何患焉。韩魏争地,子华子说昭僖侯,以废两臂,而与天下。僖侯不诺,是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道更重於身矣。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必能以贵身为天下,贵若可任天下之寄。以爱身为天下,爱若可任天下之托。贵言其位,爱言其德,贵位故可寄,爱德故可托。然知位可去,德不可去,则宠辱者轻,吾何患焉。《经》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复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原旨》曰:人不可以不知道,道不可以不知古。古必有始,始必有物焉。天下之物众矣。何物非道,何道非物,不可得而名也。求之以视,以听,以搏,夷而不可见,希而不可闻,微而不可得,则又诘之以言,而不可致,故复混而为一。观其上而不皦,观其下而不昧,绳绳兮不可以名,名则又复归於无物也。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惚惚恍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于以见无物非道,无道非物,道之为道也。如此,人能执此古始妙无之道,以御今之妙有之形,不惟独善吾身,亦可以纪纲天下,同归於道,孰肯物为事哉。《经》曰: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探不可识。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若客,涣若冰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不新成。《原旨》曰:古之善为士者,抱道安常,隐德自修,与世波流,不自满假,自得微妙玄通之理,众人固不识也。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如下文七若,皆中立不倚,和而不流之义。豫兮若冬涉川,不躁进也。犹兮若畏四邻,不妄动也。俨若客,不放肆也。泱若冰将释,无凝滞也。敦兮其若朴,不雕琢也。旷兮其若谷,无窒得也。浑兮其若浊,无矫暴也。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哉。孰能安以动之徐生哉。人道之治乱安危,犹天道之盈虚消息,动极则静,静极则动,使屈原而知此道,则忠而不必沈。伯夷而知此道,则清而不必饿。故曰:保此道者不欲盈,无必遂己之心。惟无必遂己之心,故能弊不新成。言守常无大变易也。老圣历商、周二代,三度散关,四入史馆,优游九百余年,而晚适流沙,莫知所终,所以为善也。《经》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译《原旨》说:圣人在上位,是百姓的老师和表率,天下人都取法于他。上面的人有所喜好,下面的人必然跟从,就像风云对于龙虎、水火对于湿燥一样,不需要召唤就会相应。因此,凡是虚浮华饰而不切实、对百姓生活有害的东西,都应舍弃而不取。知道五色炫耀会使人的眼睛昏盲,就不经营华丽装饰而守持纯朴;知道五音嘈杂会使人的耳朵聋,就不追求淫靡的歌声而守持静默;知道五味肥厚浓烈会使人的口味败坏,就不追求珍馐美味而守持淡泊;知道田猎驰骋会使人心神狂乱,就不从事游乐而守持安常;知道贵重而难得的货物会妨碍人的行为,就不追逐世间珍宝而守持天爵。这五种东西都是眼前的奢靡之物,会动摇人的真性,对百姓生活没有益处,并不是充实腹中、巩固根本、长久安宁的道理。因此圣人追求腹中的充实,不追求眼目的华饰,所以舍弃那些东西而选择这些原则,亲自实行俭约,作为百姓的劝勉,使天下自然变化,各人自得满足,不让外在嗜好夺走本性,天下便治理好了。《经》说:受到宠爱和受到屈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大的祸患看得像自身一样重要。什么叫宠辱?宠爱处在下位,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吓,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吓,这就叫宠辱若惊。什么叫把大患看得像自身一样重要?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了,我还会有什么忧患?所以,能够把自身看得贵重、用来治理天下,就好像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能够爱护自身、用来治理天下,就好像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原旨》说:圣人依道来珍重自身,众人依名声来珍重自身,二者相差很远。依道珍重自身,就是无为;依名声珍重自身,就是无所不为而只为自己。宠辱若惊:有宠爱就有屈辱,难道不值得惊惧吗?把大患看得像自身一样重要:珍重自身与珍重名声,忧患是相同的。什么叫宠辱?宠爱处在下位,因为有名声就可以显现;得到它时像受惊,失去它时也像受惊,患得患失,两者都令人惊惧。什么叫把大患看得像自身一样重要?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有身体就会执着于外物,执着于外物就不能免除名声的牵累。没有身体,就是忘掉外物;忘掉外物,名声的牵累就脱落了。这是针对众人以名声来珍重自身而言的。圣人依道珍重自身,还有什么忧患呢?知道名声不足以珍贵,就能看见身体可贵;知道身体也不足以珍贵,就能看见道可贵;看见道可贵,我还有什么忧患呢?韩、魏争夺土地时,子华子劝说昭僖侯,主张舍弃两条手臂来换取天下;僖侯没有答应,这说明两条手臂在他心中比天下更重要。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重要,而道比身体更重要。君子不得已而治理天下,必须能够把自身看得贵重、用来治理天下;自身珍贵,就仿佛可以承担天下的托付。又要能够爱护自身、用来治理天下;自身之德可爱,就仿佛可以承担天下的托付。贵,是说他的地位;爱,是说他的德性。地位可贵,所以可以托付天下;德性可爱,所以可以把天下交给他。但如果知道地位可以舍弃,德性却不能舍弃,那么宠辱就显得轻微了,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经》说:看它看不见,称为夷;听它听不到,称为希;触摸它却得不到,称为微。这三者不能追问到底,所以又把它们混合为一。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不昏暗,连续不断而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叫作无形状的形状、无物的形象,这叫作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看不见尾。掌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有形事物;能够知道古代的开始,这叫作道的纲纪。《原旨》说:人不可以不知道道,道不可以不知道古代。古代一定有开始,开始一定有某种存在。天下的事物很多,有什么事物不是道,有什么道不是事物?都不能够确切命名。用眼睛寻找它,看见的是夷而不可见;用耳朵听,听见的是希而不可闻;用手触摸,触到的是微而不可得;再用言语追问,却仍然不能达到,所以又把它们混合为一。观察它的上面,并不明亮;观察它的下面,并不昏暗;连续不断,无法命名;一旦命名,又归于无物。无形状的形状、无物的形象,惚惚恍恍;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看不见尾。由此可以看见,没有一物不是道,也没有一道不是物;道之所以成为道,就是这样。人能够掌握这个古代开始时玄妙而空无的道,驾驭今天玄妙而有形的事物,不但可以独善自身,也可以用来纲纪天下,使天下共同归于道,谁还肯把外物当作最终的事情呢?《经》说: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通,深邃得不可认识。正因为不可认识,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貌:谨慎啊,像冬天涉水;迟疑啊,像害怕四邻;庄严啊,像客人;舒展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旷达啊,像空旷的山谷;浑厚啊,像混浊的水。谁能使混浊在静止中慢慢澄清?谁能使安定在运动中慢慢生长?守持这个道的人不愿使自己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破旧而不追求新成。《原旨》说:古代善于修道的人,抱守大道、安于常道,隐藏德性而自我修养,随着世俗变化而流行,却不自满自夸;他自己得到微妙玄通的道理,众人本来不能认识。正因为不可认识,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貌。下文所说七个“若”,都是立身中正而不偏倚、和谐而不随流的意思。谨慎啊,像冬天涉水,是说不急躁冒进;迟疑啊,像害怕四邻,是说不妄自行动;庄严啊,像客人,是说不放纵;舒展啊,像冰将要融化,是说没有凝滞;敦厚啊,像朴木,是说不雕琢;旷达啊,像山谷,是说没有阻塞和执著;浑厚啊,像混浊,是说没有矫饰和暴躁。谁能使混浊在静止中慢慢澄清?谁能使安定在运动中慢慢生长?人道的治乱安危,就像天道的盈虚消长;运动到了极点就转为静止,静止到了极点就转为运动。假如屈原知道这个道理,就会忠诚而不必投水;假如伯夷知道这个道理,就会清高而不必饿死。因此说,守持这个道的人不愿盈满,就是没有非要使自己的意愿实现的心。正因为没有非要使自己的意愿实现的心,所以能够破旧而不追求新成,说的是守持常道,不发生大的变易。老圣人经历商、周两代,三次离开函谷关,四次进入史馆,安闲自得地生活了九百多年,晚年又到流沙,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这就是他善于为道的缘故。《经》说:使心灵达到极度虚空,坚守极度宁静。万物一同兴起,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各自复归于自己的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命,复命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遭遇凶险。认识常道就能包容,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成为王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能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遭遇危险。

《原旨》曰:万物之先有天地,天地之先有太极,太极之先至虚至静,有一未形者在此,其为天地之根也。然不曰致太极而曰政虚极者,虚极即无极也。当虚极静笃之初,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则天地之心见矣。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由此观之,则吾之归于根复于命者,可以知其常明也。不知常,妄作,凶,去道远矣。知常容,静而虚也。容乃公,虚而大也。公乃王,大而天下归往也。王乃天,人法天也。天乃道,天法道也。道乃久,道法自然也。投身不殆,则吾之太极之先,有一至虚至静未形者,在其不殆也明矣。《经》曰: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谓我自然。《原旨》曰:太古之世,巢居穴处,无赋敛征役之为,无礼乐刑法之事,无典模训诰之言,下知上之有君,上知下之有民,熙熙自然无为而已。其次,三皇既作一画,既陈书契,罔罟未耜舟车,以教天下,天下始有为矣。民蒙其利,天下亲之。其次,五帝作而礼乐法度兴焉。民获其安,天下誉之。其次,启攻有扈,汤放桀,武王伐纣,干戈斯张,天下畏之。其次,昭王南征,夷王下堂,平王东迁,请隧问鼎,天下侮之。此无他,上之人信有不足於下,下之人信有不及於上矣。如唐尧之治,不识不知,而民无能名者,尚何言之可贵礼不云乎。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弗获己也。噫,由太古至於五伯,观夫下知有之亲誉畏侮,凡数言而不言一古人名字,包括几千百世,隐然可推,可谓玄也已矣。吾是以知为无名古史也。关子亦云尧、舜、禹、汤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经》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原旨》曰:三皇出而大道废,废朴散之始也。五帝#1作而有仁义。三王兴而智慧出,五伯起而有太伪。此承前章余旨发明。皇道帝德,王伯智伪,世德下衰,益降益薄,而忠孝所由彰也。岂非天运流行有不容不尔者乎。噫,玄古以下,吾不得而考也。如陶唐之世,比屋可封,孰为忠臣,孰为孝子者哉。由大舜不幸而有瞽叟之父,傲象之弟,观其浚井完廪,象日以杀舜为事,然舜之心终必瞽叟底豫而后嫌,惟其有顽父傲弟之难处,所以见大舜之孝慈也。非桀残虐,则龙逢不杀。非纣淫乱,则比干不以谏死,何以见诸臣之忠乎。故亲和则孝之名隐,而孝未尝不在也。世治则忠之名晦,而忠未尝不在也。鸣呼,忠孝彰彰於天下,则仁义失而诈伪起,其去皇风益远矣。《经》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原旨》曰:圣智仁义,天下之大本也。其可绝弃乎。此盖承上章余旨发明。民利孝慈,盗贼之所由生,使知文华可削,素朴可复。凡假圣智以惊愚俗,假七义以舞干戈,假巧利以启盗贼者,则绝而弃之。使民安其居,地利百倍,家足其用,民复孝慈,盗贼何有哉。盖三代之季世,道不古原,其所谓圣知仁义巧利之心者,不过窃先王之法言,饰辞以欺当世,如田怛弒其君而有齐国,非盗而何。故曰: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者。当上推帝皇,思复古道,外见纯素,内包淳朴,正己于上,以劝其下,借曰不能无私无欲,庶几少私寡欲,不为盗贼之行矣。民利既足,孝慈可复也。《经》曰: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怕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若海,寂兮似无所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於人,而贵求食于母。《原旨》曰:圣人之道,自得之学也。世俗之道,外得之学也。圣人不务外得,故曰:绝学无忧。然则唯阿善恶,相去知几何哉。人之所畏,指后之众人俗人者而言也。故不可不畏众人俗人。熙熙有余,昭昭察察,皆有以为矣。何尚荒兮其未央哉。享太牢,登春台,外得可知也。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我独若昏,我独闷闷,忽兮若海,寂兮似无所止。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於人,而贵求食于母。母,道也。求在我者也。岂非自得者乎。得其自得,则不务外得,俗学可绝,吾无忧矣。道德玄经原旨卷之一竟#1原作『常』,据文义,当作『帝』。道德玄经原旨卷之二教门高士当涂杜道坚注

译《原旨》说:万物之前有天地,天地之前有太极,太极之前是至虚至静;有一个尚未成形的存在在那里,这就是天地的根。然而这里不说达到太极,而说达到虚极,因为虚极就是无极。在虚极、静笃之初,万物一同兴起,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复归,于是天地之心显现出来。万物纷纷,各自复归于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复命叫作常,知常叫作明。由此观察,那么我归于根、复于本命,就可以知道常道而明达。不知常道而妄自作为,便会凶险,距离道就远了。知常就能包容,是因为静而虚;包容就能公正,是因为虚而广大;公正就能成为王,是因为广大而天下归往;成为王就能合于天,是说人效法天;合于天就能合于道,是说天效法道;合于道就能长久,是说道效法自然。投身于道而不遭危险,那么在太极之前有一个至虚至静、尚未成形的存在,它使人不遭危险,这一点就清楚了。《经》说:最高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存在。次一等的统治者,百姓亲近他、赞美他。再下一等的统治者,百姓畏惧他、轻侮他。诚信不足,便会有人不信任他。他谨慎迟疑,珍惜言语。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这是我们自然而然做到的。” 《原旨》说:上古时代,人们巢居穴处,没有赋税征役,没有礼乐刑法,也没有典章、规范、训诰之类的言语。下民只知道上面有君主,上面只知道下面有百姓,大家和乐自在,顺其自然,无为而已。其次,三皇兴起,创作一画,制定书契,又制作网罟、耒耜、舟车来教化天下,于是天下开始有所作为。百姓蒙受其利,天下人亲近他们。其次,五帝兴起,礼乐法度由此兴盛。百姓获得安定,天下人称誉他们。其次,夏启攻打有扈氏,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干戈于是兴起,天下人畏惧他们。其次,周昭王南征,周夷王走下殿堂,周平王东迁,诸侯请求开凿隧道、询问九鼎,天下人于是轻侮他们。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上位者取得下位者的信任有所不足,下位者取得上位者的信任也有所不够罢了。像唐尧治理天下时,百姓浑然不觉、无知无识,甚至不能说出他的功德,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礼记》不是说过吗:“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这是不得已而留下的。唉,从上古直到五霸,观察百姓对君主从只知其存在,到亲近、称誉、畏惧、轻侮,只用几句话而不点出一个古人的姓名,却包括了几千百代,隐约可以推知,真可说是玄妙极了。我因此知道,这是一部不署名的古史。关子也说,尧、舜、禹、汤治理天下时,天下人都说这是顺其自然。《道德经》说:大道废弃之后,才出现仁义;智慧显露之后,才出现大伪;六亲不和之后,才显出孝慈;国家昏乱之后,才出现忠臣。《原旨》说:三皇出现,大道便开始废弃,这是淳朴离散的开端。五帝兴起,仁义便出现。三王兴起,智慧便显露;五霸兴起,大伪便产生。这是承接前一章的余意加以阐明。皇道、帝德,以及王道、霸术中的智巧伪诈,世间的德行逐渐衰落,越来越低下浅薄,于是忠孝也由此显现出来。这难道不是天运流行、势所不得不然吗?唉,玄古以来的事情,我无法考察。像陶唐时代,家家都可以封爵,哪里能分辨谁是忠臣、谁是孝子呢?自从大舜不幸有瞽叟这样的父亲、傲这样的弟弟,观察他疏通井道、修整粮仓,而象每天都把杀死舜当作自己的事情;可是舜的心始终要等到瞽叟心意欢悦之后才感到嫌疑。正因为有顽父傲弟这样的难处,才显出大舜的孝慈。若不是夏桀残暴,龙逢就不会被杀;若不是商纣淫乱,比干也不会因进谏而死,又怎么能显出群臣的忠心呢?所以,亲族和睦时,孝的名声虽然隐没了,但孝从未不存在;天下太平时,忠的名声虽然不显,但忠从未不存在。唉,忠孝若显明于天下,仁义就会失去,诈伪就会兴起,那就离皇古之风更加遥远了。《道德经》说:断绝对圣智的崇尚,抛弃智巧,百姓就会得到百倍的利益;断绝对仁义的执著,抛弃仁义,百姓就会恢复孝慈;断绝巧诈,抛弃逐利,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件事,若只把它们当作文饰还不够,所以还要使人有所归属。显现质朴,保持淳朴,减少私心,节制欲望。《原旨》说:圣智、仁义,是天下的大根本,难道可以断绝、抛弃吗?这大概是承接上一章的余意加以阐明。所谓百姓的利益、孝慈以及盗贼产生的原因,是要使人知道,文饰华美可以削减,质朴淳厚可以恢复。凡是借圣智来惊扰愚俗、借仁义来舞弄干戈、借巧诈逐利来开启盗贼之端的,都应断绝、抛弃。使百姓安居,土地的利益增加百倍;家中足以满足日用,百姓便能恢复孝慈,哪里还会有盗贼呢?三代末世,道不如古,他们所谓圣智仁义巧利之心,不过是偷取先王的法言,修饰辞藻来欺骗当世之人。像田恒弑杀自己的君主而占有齐国,不是盗贼又是什么?所以说:“这三件事,若只把它们当作文饰还不够,所以还要使人有所归属。”就是说,在上要推崇帝皇,思求恢复古道;对外显现纯素,对内包藏淳朴,在上位者先端正自己,以此劝导下民。即使不能做到完全没有私心、没有欲望,也希望能够减少私心、节制欲望,不去做盗贼的行为。百姓的利益既然充足,孝慈就可以恢复。《道德经》说: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唯诺与呵斥,相差有多少呢?善与恶,相差又有多远呢?人们所畏惧的,也不能不畏惧。荒远啊,它似乎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像享用太牢祭品,像登上春台;唯独我谨慎畏惧,仿佛还没有显露征兆,像尚未会笑的婴儿;飘荡不定啊,仿佛无所归依。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有一颗愚人的心啊!纯朴啊,世俗之人明察昭著,唯独我昏昧;世俗之人精明苛察,唯独我混沌沉闷。恍惚啊,像大海一样;寂静啊,仿佛没有止境。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钝鄙陋。我唯独与众不同,却看重向母亲求取食物。《原旨》说:圣人的道,是从自身获得的学问;世俗的道,是从外在获得的学问。圣人不致力于从外在取得,所以说:“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那么,唯诺与呵斥、善与恶,相差究竟有多少呢?“人们所畏惧”,是指后文所说的众人、俗人而言,所以不能不畏惧众人和俗人。众人兴高采烈而自以为有余,世俗之人明察精明而自以为有所凭借,这些都是有所作为了。又怎么能说“荒远啊,它似乎没有尽头”呢?享用太牢、登上春台,都是从外在取得的情形。唯独我谨慎畏惧,仿佛没有显露征兆,像尚未会笑的婴儿;飘荡不定,仿佛无所归依;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有一颗愚人的心啊!纯朴啊,唯独我昏昧;唯独我混沌沉闷;恍惚啊,像大海一样;寂静啊,仿佛没有止境;唯独我顽钝鄙陋。我唯独与众不同,却看重向母亲求食。母亲,就是道;向母亲求食,就是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从自身获得吗?取得自己所能取得的,就不致力于从外在取得;世俗之学可以断绝,我就没有忧患了。《道德玄经原旨》卷一完。原文作“常”,根据文义,应作“帝”。《道德玄经原旨》卷二。教门高士、当涂人杜道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