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玄经原旨卷之四
《原旨》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鲜,细鱼也。烹细鱼,挠之亦糜,伤火亦糜,有中道焉。大国有天下者也。民犹小鲜也。政犹火也,挠之亦损,伤政亦损。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鬼神,天地神只阴阳之气,天地有鬼神,犹国之有臣佐。以道莅天下者,圣人无为乎上,贤人有为乎下。上下不,失其道,则阴阳之气不差,灾害不作,其鬼不神也。燮理之功,斯见其鬼不神,则曰旸而旸,曰雨而雨,人无扎瘥,物无疵疠,五谷熟而人民育矣。其神亦不伤人也。其神不伤人,道泰时亨,物阜民富,下有常输,上无苛敛,圣人亦不伤人也。呜呼,民,天之赤子,君,天之元子。元者善之长也。长不伤幼,天必佑之,是之谓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于以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经》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原旨》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交如齐宣王问孟子交邻国之交也。大国之於小国,犹大海之於江河,大者下则小者归焉。是大国当善下,则可以交通天下之小国也。譬如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牝以静为下,是大国既善下,又当以静为政,如牝以静下而胜牡,则小国不待以力服,亦将自归矣。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勾践事吴。或下以取,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或下而取,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大国不过欲兼畜人,乐天者保天下。小国不过欲入事人,畏天者保其国。两者各得其所欲,交相养而得其宜,如山岳之於草木,不锐上丰下,则重本轻末。盖大者处下,则小者无不容载,小者敷荣,则大者无不富庶。故大者宜为下。孔子见老子,而后孟子出,岂无得於见闻者乎。《经》曰: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原旨》曰:道包天地,韫藏万物,如室家之有阃奥焉。善人得之,可以为吾身之宝。不善人得之,可以为吾身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如尧之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尊行可以加人,汝陟帝位者也。美言尊行,道之发于外者,尚可以市,可以加人,况存诸内者乎。人之不善,岂无可教之资,何弃之有。《书》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欢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观尧之曰吁曰佛,则四凶之不善,不待舜而后知,然声其不善,而不即罪者,足以见尧之帝德广运,其仁如天,而不轻杀戮也。故立天子,置三公,天子作民父母,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赞化育,安人民,保天下也。《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外此巡四岳,朝诸侯,虽有拱璧之贵,驷马之盛,然此皆外物,曾不如虚己南面,坐进此道,而天下自治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哉。非曰求而有所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谓下民昏垫,不幸而有不善之罪,则哀而矜之曰:我罪之也。耶者,不定之辞。非纵民为不善,而终不见罪也。知其自有司杀者在,故执左契而不责於人,以此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若尧者可谓天下万世之所贵也。《经》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原旨》曰:老圣叹世道不古,智诈相欺为乱,无以挽回人心,於是敷迷上古无为之化,以诏后世,使反锲薄之风为淳厚之气,其以道自任。若此,为无为,法自然也。事无事,顺天理也。味无味,乐恬淡也。大小多少,君臣民庶在焉。报怨以德,凡上下之交,或有不善,则当以德报为心。如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是也。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谋当谨始,无使滋蔓难图。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大事,必作於细。物理所在,从微至着,如易之不远复,无祇悔,由一阳二阳,积而为乾。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圣人有乾之德,不自为大,成其大者,六阳也。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人心浇薄,往往如此。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是以圣人犹难之。圣人之心,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谓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惟其难之於始,故终无难。
译《原旨》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小鱼,就是细鱼。烹煮细鱼,翻动它也会碎,火力过猛也会碎,其中自有一个适中的原则。大国就是拥有天下的国家,百姓就像小鱼,政治就像火。翻动得太多会损伤小鱼,政治过于猛烈也会损伤百姓。用道治理天下,鬼神就不会显灵作祟。鬼神,就是天地神祇、阴阳之气;天地有鬼神,就像国家有臣佐。用道治理天下,是圣人在上面无为,贤人在下面有为。上下不失其道,阴阳之气就不会失调,灾害就不会发生,鬼神也就不会显灵作祟。调和治理的功效由此显现:应当晴就晴,应当下雨就下雨,百姓没有疾病,万物没有灾疫,五谷成熟,人民得以生养。鬼神也就不会伤害人。鬼神不伤害人,道路通达、时运亨通,物产丰盛、百姓富足;下面有正常的贡赋,上面没有苛刻的征敛,圣人也就不会伤害人。唉,百姓是上天的赤子,君主是上天的长子。“元”是善的首长。长者不伤害幼者,上天必定保佑他;这就叫作双方都不互相伤害,所以德彼此归聚。由此可以看见,皇天并不偏爱谁,只辅助有德的人。《经》说:大国就像处在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处,也是天下交汇的牝性。牝性常常以静胜过牡性,以处下为静。所以大国若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若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因此,有的是以处下取得对方,有的是处于下位而被对方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并、畜养人民,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奉事它。双方都得到各自想要的,所以大国尤其应该处于下位。《原旨》说:大国处在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处。所谓交,就是像齐宣王问孟子关于与邻国交往的事。大国对于小国,就像大海对于江河;大的处在下面,小的就会归附。因此大国应当善于处下,这样就可以与天下的小国相交往。譬如天下的交汇具有牝性,牝性常常以静胜过牡性,牝性以静为处下;所以大国既要善于处下,又应当以清静施政。像牝性以静处下而胜过牡性一样,小国不必等到大国用武力征服,也会自然归附。因此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只有仁者能以大国侍奉小国,所以商汤侍奉葛,文王侍奉昆夷。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只有智者能以小国侍奉大国,所以大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有人处下而取得天下,以大国侍奉小国,是乐于顺应天道的人;有人处下而被取得,以小国侍奉大国,是敬畏天道的人。大国不过想兼并、畜养人民,乐于顺应天道的人能够保有天下;小国不过想进入大国而奉事它,敬畏天道的人能够保全自己的国家。双方都得到各自想要的,彼此相互养护而各得其宜,就像山岳和草木一样:不是山岳尖锐地高耸、下面却不丰厚,而是根本厚重、末梢轻灵。大的处在下面,小的就没有不能容纳承载的;小的繁茂生长,大的就没有不富足的。所以大的尤其应该处于下位。孔子见过老子,后来孟子才出现,难道孟子没有从所见所闻中有所获得吗?《经》说:道,是万物深藏的奥府,是善人的珍宝,也是使不善之人有所保全的东西。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取得世俗的认可,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加诸于人。人即使不善,又有什么可以抛弃的呢?所以即使树立天子、设置三公,即使有合抱的大璧献在前面、四匹马拉的车列在后面,也不如虚心静坐而进献此道。古人之所以尊贵此道,难道不是因为求取它便能有所获得、有罪便可以免除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东西。《原旨》说:道包容天地,蕴藏万物,就像房屋有门槛和深奥之处。善人得到它,可以成为自身的珍宝;不善之人得到它,也可以成为自身赖以保全的东西。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取得世俗认可,例如尧说“来吧”,舜询问事情、考察言语,然后才说可以取得功绩。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加诸于人,例如说“你登上帝位”。美好的言语和尊贵的行为,是道发显于外的表现,尚且可以取得认可、加诸于人,何况存于内在的道呢?人即使不善,难道没有可以教化的资质吗?有什么可以抛弃的呢?《书》说:能够知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人;能够安定百姓就是仁惠,百姓会怀念他。既明智又仁惠,还忧虑什么欢兜,放逐什么有苗,畏惧什么花言巧语、容色谄媚而又大奸邪的人呢?考察尧说“吁”“咈”等话,就知道四凶的不善,并不是一定要等到舜才知道;然而只是说明他们不善,却没有立即治罪,足以看出尧的帝德广大运行,仁爱如同上天,并不轻易杀戮。因此树立天子、设置三公。天子做百姓的父母,三公讨论治理之道、经营国家,调和阴阳,辅佐化育,安定人民,保全天下。《书》说:不要让众官职位空缺,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除此以外,还要巡行四岳、朝会诸侯。即使有合抱大璧的尊贵、四匹马驾车的盛大,这些终究都是外物,曾不如虚心面南而坐,进献此道,使天下自然得到治理。古人之所以尊贵此道,为什么呢?难道不是说求取它就能得到,有罪就可以免除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东西。意思是说,下民昏昧困顿,不幸犯下不善之罪,圣人便哀怜而体恤他们,说:“是我使他们获罪的。”这里的“耶”是表示不确定的语气,并不是放纵百姓为恶而始终不治罪。知道自然有专门掌管杀戮的人在那里,所以执持左契而不向人索取责任;凭借这种好生之德,使其充满民心。像尧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天下万世所尊贵的了。《经》说:施行无为,办理无事,品味无味。无论大小多少,都以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微处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开始。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在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诺的人,必然很少守信;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必然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圣人仍把事情看得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原旨》说:老圣感叹世道不如古代,智巧欺诈相互蒙骗而造成混乱,无法挽回人心,于是阐述上古无为的教化,告诫后世,使人把刻薄浅薄的风气重新转为淳厚的气象;他把承担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所谓施行无为,就是效法自然;办理无事,就是顺应天理;品味无味,就是以恬淡为乐。所谓大小多少,其中包含君臣、百姓和庶民。以德报怨,是说上下交往中,若有不善,都应当以德相报为根本;善待善人,对不善的人也同样善待。要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微处成就大事,谋划事情应当谨慎开始,不要让它逐渐滋长到难以处理。天下难事必从容易处开始,大事必从细微处开始。事物的规律就是由微小发展到显著,如《易》所说“不远复,无祇悔”,由一阳、二阳逐渐积累而成为乾卦。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在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圣人具有乾的德性,不把自己看作伟大,成就大事的,是 六个阳爻。轻易许诺的人,必然很少守信;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必然会遇到更多困难。人心浮薄,往往就是这样。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因此圣人仍把事情看得艰难。圣人的心,先承担天下的忧患,后享受天下的快乐;所谓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吧。正因为在开始时就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
《经》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原旨》曰:其安易持,此承上章之旨,言天下事物之理,欲全厥终,当慎厥初。要在承平无事之时,戒无妄举,则安而易持。譬之事未兆则易谋,物脆则易破,微则易散也。为之於未有,非有,所以为杜之於未有也。治之於未乱,非有,所谓治镇之於未乱也。故又喻木之始生於毫末,台之始起於累土,行之始发於足下。当其始也,厥兆甚微,及其至也,木则合抱,台则九层,行则千里。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厥初不可不慎也。天下之事,一有心於为,则多政乎败。用力以执,则或致乎失。所为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也。是以圣人无铃为,故无败事。无固执,故无失悔。凡民则不然,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以未闻持安之道也。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惟圣者能之,是以圣如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以见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也。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此以见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也。若夫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者,终亦无为而已。故曰:以王季为父,武王为子,无忧者,其惟文王乎。《经》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是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原旨》曰:古之善为道者,如尧之治天下,而民不识不知,得不谓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乎。何则,上以无为为政,使民由之而不知,是国之福也。民之难治,由上有以启其智多。人之具五性,皆天所赋,莫不有自然之理,犹天之有五行。春生仁也,夏长礼也,秋成义也,冬藏智也,信通四时。故寒暑节岁功成,旱沸不作,疵疠不生,物得以昌也。为民司命,而不知有仁之生,礼之长,义之成,而专尚智之藏者,则是岁不春夏秋而常冬也。可以言岁乎。岁常冬则万物藏而不育,治尚智则专聚敛而不知发,可以言治乎。所谓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是故以智治国者,贼其民,乃所以贼其国。不以智治国者,福其民,乃所以福其国也。知此两者,亦可为治之楷式。常知楷式,不尚智衍,福被于国,是之谓玄德。玄德云者辅物之自然,而不以明民也。玄德深矣远矣,与物返矣,言与智治不同也。不以智治,然后以至大顺。大顺则万物各遂其生成之性矣。《经》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原旨》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此并结前数章之义也。江海善下,故能为百谷之王。是以圣人法善下之道,而不欲自上於人。然不得已而居人之上。故曰: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是位虽处上,而言则谦下也。不亦谦受益之谓乎。名虽先,人身则后之,自有推而上之先之者矣。惟其能下能后,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不以为轧己也。处前而民不害,不以为妨己也。惟其不重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其在上在先也。夫何故,以其不与民争上争先,故天下莫有能与争之心。《玄经》之旨,凡言修身,则齐家治国在焉。言治国齐家,则修身在焉。善观者,当自有得於言外之旨。《经》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译《经》说:事物安定时容易保持,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破碎,微小时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它,在混乱尚未形成时治理它。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嫩芽;九层的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的行程,从脚下第一步开始。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固执执守的人会失去。因此圣人无为,所以不会失败;不固执执守,所以不会失去。百姓做事,常常在事情将要成功时失败。慎重对待结尾,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的是常人所不想要的,不珍视难以得到的财货;学习常人所不学习的,返还众人所犯的过错。这样来辅助万物自然生长,而不敢妄自作为。《原旨》说:事物安定时容易保持,这是承接上章的意思。天下事物的道理是:要想使事情善终,就必须谨慎对待开端。关键在于太平无事之时,戒除妄动,这样安定的局面就容易保持。譬如事情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破坏,微小时容易消散。在尚未发生时处理,不是已经有了什么,而是要在尚未发生时加以防止;在尚未混乱时治理,也不是已经混乱,而是要在未乱时加以镇治。因此又用树木开始生长于细芽、高台开始筑于泥土、行程开始于脚下来作比喻。开始时征兆非常微小,等到发展到最后,树木就粗到合抱,高台就有九层,路程就有千里。这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所以开端不可不慎。天下的事情,一旦存心强行去做,往往就会失败;用力固执地把持,也可能导致失去。凡是用尽心力强为的事情,后来必然有灾祸。因此圣人无妄为,所以没有失败的事情;不固执,所以没有失误和悔恨。百姓却不是这样。百姓做事,常常在将要成功时失败,是因为没有听闻保持安定的方法。慎终如始,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因此像文王那样,天下三分而有其二,却仍服事殷商,这正表明他想要众人所不想要的,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文王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仰望大道却好像还没有看见,这正表明他学习常人所不学习的,返还众人所犯的过错。至于辅助万物的自然生长而不敢妄自作为,最终也就是无为罢了。所以说: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而没有忧患的,大概只有文王吧。《经》说: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因此,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种情形,也就知道治理的楷模和法式。常常知道这个楷模和法式,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和万物返本复初,然后才达到大顺。《原旨》说: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如尧治理天下,百姓无知无识,难道不是不以使百姓聪明为目的,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吗?为什么呢?上面以无为施政,使百姓依道而行却不知道,这就是国家的福分。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上面启发了他们过多的智巧。人具备五种性情,都是上天赋予的,没有不具备自然之理的,就像上天具有五行一样。春天生发,是仁;夏天成长,是礼;秋天成熟,是义;冬天收藏,是智;信贯通四时。因此寒暑有节,岁功可以完成,旱灾和水灾不发生,疾病灾疫不产生,万物得以昌盛。替百姓掌管命运的人,却不知道仁能生发、礼能成长、义能成熟,只专门崇尚智的收藏,就等于一年没有春夏秋而永远处于冬天。这样可以称作一年吗?一年总在冬天,万物收藏而不能生长;治理只崇尚智巧,就专门聚敛而不知道施发。这样可以称作治理吗?所谓与其有聚敛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因此,用智巧治理国家,是损害百姓,也就是损害国家;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使百姓得福,也就是使国家得福。知道这两点,就可以作为治理的楷模和法式。常常知道这个楷模和法式,不崇尚智巧的流衍,使福泽遍及国家,这就叫作玄德。所谓玄德,就是辅助万物顺其自然,而不是用智巧使百姓显得聪明。玄德深远,是说它与以智巧治理不同。不用智巧治理,然后才能达到大顺。达到大顺,万物就各自实现其生长生成的本性。《经》说: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要居于众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众人谦下;想要居于众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众人之后。因此圣人处在上位,百姓却不感到沉重;处在前面,百姓却不感到受害。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他争。《原旨》说: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下方。这是总结前面几章的意义。江海善于处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效法善于处下的道,并不想把自己置于众人之上;但不得已而处在众人之上。所以说:想居于众人之上,就要用言语对众人谦下。地位虽然在上,言语却谦卑处下,这不就是谦逊而受益吗?名位虽然在前,身体却处在后面,自然会有人推举他,使他处在上位、居于前列。正因为能够处下、居后,所以圣人处在上位,百姓不觉得沉重,不认为他在压迫自己;处在前面,百姓不觉得受害,不认为他妨碍自己。正因为不使人感到沉重、不使人受到伤害,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处于上位、位居前列而不厌弃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不与百姓争夺上位和先位,所以天下没有人产生要同他争夺的心。《玄经》的宗旨是:凡是说修身,其中就包含齐家、治国;说治国、齐家,其中也包含修身。善于观察的人,应当从言外的宗旨中自行有所领会。《经》说: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而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不像任何具体事物;如果像某种具体事物,早就显得微小了。我有三件宝贝,保守并持守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有慈爱,所以能够勇敢;有节俭,所以能够广大;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之长。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舍弃节俭而只求广大,舍弃处后而只求争先,就要死了。慈爱,用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来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护谁,就会用慈爱来卫护他。
《原旨》曰:老圣所言之道,非上古无为,则唐虞雍熙之道也。其大无象,不可以名言求,众人之所罕识,故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谓不可几及也。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自释自审之辞,如所谓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孰得而肖焉。若禹之地平天成,则可以迹求也。老圣叹天下之人,皆谓我所言之道大似不肖,故复举其次者而言曰:吾有三宝,保而持之。保持,抱守也。一曰慈,不敢以天民肆戮。二曰俭,不敢以天物暴殄。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以天讨倡举。夫慈,故能勇,班师振旅舞干羽而苗民格。俭,故能广,薄衣服而致孝乎鬼神,卑宫室而致费於沟洫。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舜命总朕师逊举皋陶,将让位曰:枚卜功臣,固辞,弗获,乃有位古之人有行之者,禹是也。今舍其慈,且勇,所以诛龙逄,戮比干。舍其俭,且广,所以为倾宫瑶台,琼室玉门。舍其后,且先,所以囚汤夏台,囚昌羑里,死矣,南巢牧野之祸至,古之人有行之者,桀、纣是也。夫慈,以战则胜,仁者无敌,以守则固。民效死弗去,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夏台、羑里之厄所以脱,古之人有行之者,汤,文是也。若汤之放桀,曰: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鳌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周之伐纣,曰:惟受罔有恢心,乃夷居,弗祀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商罪贯盈,天命诛之。此其肖矣。夫汤武不得为尧、舜之君,其细可知也。《经》曰: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原旨》曰:古之善为士者不武,其惟文王乎。羑里之囚,崇侯虎所谐也。文王受命,六年始伐崇。善战者不怒也。崇侯谐昌,昌以洛西之地、赤壤之田方千里献纣,请除炮烙之刑,纣许之,赐弓矢斧铁,因公季得专征伐,为西伯,典治南国江汉汝、旁诸侯。善胜敌者不争也。吕尚,东海上人,遇七十余主而不听,人皆曰狂丈夫。渔于渭阳,西伯劳而问之曰:子乐渔耶。吕尚曰:君子乐其志,小人乐其事,吾渔非乐之也。西伯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号曰太公望,立为师。善用人者为下,如四善云者,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配天谓可为人主极法则也。如文王者,乃古之善为士者,可为法於天下后世矣。昔西伯尝问於太公曰:商王罪杀不辜,汝助予忧乎。太公曰:天道无殃,不可以先唱。人道无殃,不可以先谋。他曰又问曰:人主之动作举事,有祸殃之应,鬼神之福乎。太公曰:重赋敛,大宫室,则人多病瘟。霜露杀五谷,丝麻不成。好田猎毕弋,不避时禁,则岁多大风,禾谷不实。好破坏名山,壅次名川,则岁多大水。好武事,兵革不息,则日月薄蚀,太白失行。西伯曰:诚哉。不十年,商亡,天下归周,是亦慈俭不先之征也。《经》曰: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一及者胜矣。《原旨》曰:兵本以戒不虞,非所以虞天下也。用兵有言,引古兵法语,下文是也。兵法以先举者为主,应敌者为客。吾不敢为主,不敢先举兵以虞天下也。而为客,彼弗率以侵我,不得已而应之,是戒不虞也。虽不得已而应,犹不敢进寸以轻敌,宁退尺以固守。是谓行无行。行,行师也。无行,无行师之心,师虽行而不轻进。攘无臂。攘,捍御也。无臂,无举手之心,虽捍御而不轻举手。仍无敌。仍,引也。无敌,无轻敌之心,虽引兵相抗,而不轻於敌。执无兵。兵,凶器也。虽执凶器而不行杀戮,何哉,祸莫大於轻敌。诸侯以国为心,故不免有时而先举。天子以天下为心,此吾民,彼亦吾民,祸彼犹祸此也,肯轻敌哉。此禹所以拜昌言班师振旅而苗民格也。噫,轻敌几丧吾宝,宝即前章三宝之宝,所谓惟善为宝,仁亲以为宝,则凡天下之民,莫非吾宝也。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言两兵对抗,哀而不忍无杀伤,天民之心将见,不战而屈人兵,胜可知矣。以结上二章之义。前章言不武是美文王,而微寓抑武王之意。老圣凡言兵,多以禹格有苗为法。《经》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莫能知一作莫不知。
译《原旨》说:老圣所说的道,不只是上古的无为,也是唐尧、虞舜雍和昌盛的道。它广大得没有形象,不能用名言来寻求,众人很少能够认识,所以说:“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而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意思是说难以企及。正因为广大,所以不像任何具体事物;如果像某种具体事物,早就显得微小了。这是自我解释、自我审察的话,就像所谓“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谁能够与天、与尧相像呢?至于禹使土地平治、上天成就功业,就可以从事迹上求取。老圣感叹天下人都说他所讲的道广大而不像任何具体事物,于是又举其次一层来说:“我有三件宝贝,保守并持守它们。”保守持守,就是抱持守护。第一是慈,不敢任意杀戮上天的百姓;第二是俭,不敢暴殄上天的财物;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不敢倡导发动上天的讨伐。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班师振旅、舞干羽而使苗民归服,就是这样。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广大;穿简朴衣服而能使鬼神受到孝敬,降低宫室而把费用用于沟渠水利,就是这样。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之长。舜命令总领众军的臣下谦让并推举皋陶,准备让位时说要逐一卜问有功之臣;禹坚决辞让却未能推辞成功,于是登上了帝位,古人中实行这种做法的,禹就是一个。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所以诛杀龙逢、杀戮比干。舍弃节俭而只求广大,所以建造倾宫、瑶台、琼室、玉门;舍弃处后而只求争先,所以把汤囚禁在夏台,把昌囚禁在羑里,最终走向灭亡,南巢和牧野的灾祸便到来了。古人中实行这种做法的,桀、纣就是这样。慈爱,用来作战就能胜利;仁者没有敌人,用来防守就能稳固。百姓愿意效死而不离去;上天将要救护谁,就会用慈爱来卫护他。汤在夏台、文王在羑里的危难之所以得以脱离,古人中实行这种做法的,汤、文王就是这样。像汤放逐桀时说:古代夏朝的先王努力修养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鸟兽鱼鳖,也全都顺遂。到了他的子孙不遵循祖先之道,皇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来执行天命。周讨伐纣时说:纣没有宽大的胸怀,竟安处于荒淫之中,不祭祀上帝神祇,遗弃先祖宗庙而不祭祀;商朝的罪恶已经积满,天命要诛杀他。这就是有所相似了。汤、武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他们的局限由此可知。《经》说:善于做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任用人的人甘居下位。这叫作不争的德性,叫作借用人的力量,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最高的原则。《原旨》说:古代善于做士的人不逞武力,大概只有文王吧。羑里的囚禁,是崇侯虎谗害造成的。文王受天命后,第六年才讨伐崇国。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崇侯虎谗害文王,文王把洛水以西的土地、方圆千里的赤壤田地献给纣,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答应了,赐给他弓、箭、斧、铁器;又因为公季的缘故,使他可以专门征伐,成为西伯,掌管治理南国江、汉、汝水一带及其附近的诸侯。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吕尚是东海边的人,曾遇到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人听用他,众人都说他是狂妄的丈夫。他在渭水北岸垂钓,西伯慰劳并问他说:“您喜欢钓鱼吗?”吕尚说:“君子以自己的志向为乐,小人以自己的事务为乐;我钓鱼并不是因为喜欢钓鱼。”西伯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从我的先君太公起,盼望您已经很久了。”所以号称太公望,立他为太师。善于任用人的人甘居下位,像上面所说的四种善行,这叫作不争的德性,叫作借用人的力量,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最高的原则。与天相配,就是可以成为人主的最高法则。像文王这样的人,才是古代善于做士的人,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从前西伯曾问太公:“商王滥杀无辜,您愿意帮助我忧虑吗?”太公说:“天道没有降下灾殃,不可以事先倡导行动。” 人道没有降下灾殃,也不可以事先谋划。后来西伯又问:“人主的行动举事,如果有祸殃的应验,是鬼神降福吗?”太公说:“加重赋税、建造高大的宫室,人民就多患瘟疫;霜露会杀死五谷,丝麻不能成熟。喜好田猎、射猎鸟兽而不避开时令禁令,一年中就会多有大风,禾谷不能成熟;喜好破坏名山、堵塞大川,一年中就会多有大水;喜好武事,兵革不停,日月就会出现薄蚀,太白星运行失常。”西伯说:“确实如此。”不到十年,商朝灭亡,天下归于周,这也是慈爱、节俭、不争先的征兆。《经》说:用兵有这样的话:我不敢主动发起,而只作为应战的一方;不敢前进一寸,宁可退后一尺。这叫作行军却没有轻率行军之心,抵御却没有举臂进攻之心,牵引却没有轻视敌人的心,手执兵器却没有滥用兵器之心。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使我丧失我的宝贝。因此,两军相抗,一旦有一方能够做到这一点,便会胜利。《原旨》说:兵器本来是用来戒备意外的,并不是用来向天下制造忧患的。“用兵有言”,是引用古代兵法的话,下面就是解释。兵法把首先发动进攻的一方称为主,把应对敌人的一方称为客。我不敢作主,不敢先发动军队去制造天下的忧患;而只作客,是因为对方不遵守常道而侵犯我,不得已才应战,这就是戒备意外。即使不得已应战,仍然不敢前进一寸而轻视敌人,宁可退后一尺来巩固防守。这叫作行军却没有轻率行军的心。“行”是行军,“无行”是没有轻率行军的心,军队虽出动却不轻率前进。“攘无臂”,“攘”是捍卫抵御;“无臂”是没有举臂进攻的心,虽然抵御却不轻率出手。“仍无敌”,“仍”是牵引;“无敌”是没有轻视敌人的心,虽然引兵相抗,却不轻视敌人。“执无兵”,“兵”是凶器;虽然手执凶器,却不任意杀戮。为什么呢?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诸侯以自己的国家为心,所以有时不能避免先发兵;天子以天下为心,我方是自己的人民,对方也是自己的人民,伤害对方就如同伤害自己,哪里肯轻视敌人?这就是禹拜受昌言、班师振旅而使苗民归服的原因。唉,轻视敌人几乎会使我丧失我的宝贝。宝贝就是前章三宝中的宝贝,也就是所谓以善为宝、以仁爱亲近为宝;这样一来,天下所有百姓没有不是我的宝贝。所以,两军相互对抗时,怀有哀悯之心的一方能够获胜。这是说两军交战,能够哀悯而不忍心杀伤对方,使上天赋予民众的仁爱之心显现出来;不用交战就能使对方军队屈服,胜负自然可以知道了。这是用来总结上面两章的意思。前一章说“不逞武力”,是赞美周文王,同时也隐约含有抑制周武王武力的意思。老圣凡是谈到用兵,大多以大禹制服有苗为法则。《道德经》说:我的话非常容易知道,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知道,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论有根本,行事有主宰。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没有人知道我。知道我的人很少,能够取法于我的人就可贵了。因此,圣人身穿粗布衣服,怀抱美玉。没有人能够知道。
《原旨》曰:言者所以载道。知,知道也。行,行道也。甚易知,甚易行,吾无隐乎尔。行之则左右逢其原,天下之人,何其莫能知,莫能行哉,嗟叹之辞也。宗,祖也。君,主也。言有宗是皆祖述《坟》、《典》古史之书,事有君是皆归本皇帝王伯之道,岂托空言者哉。不知言则不知道,是以不我知也。既不能知,又不能行,则其无知可见。夫唯无知,则知我者希,斯亦不足怪也已。於戏,知我者希,则在我者贵,一云则法也。我道也,取法於道,则我贵矣。圣人被褐怀玉,褐,微贱之服。玉,至贵之宝。被褐谓无位,怀玉喻有道。此言有道无位之圣人也。故天下所罕知老圣以此自喻,所负可知也。《经》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以其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以其不病,世本误作是以不病。《原旨》曰:知,知道也。病,不知道也。知不知上,圣人知而不言,上也。不知知病,众人言而不知,病也。夫惟病病,言众人之病病矣。以其不以病为心,而御人以口给,故犯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言圣人常以不知为病,而不轻於言,是以不病也。言寡尤行寡,悔几何人哉。昔周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当老圣在周,金人之作,宁无做耶。孔圣观周,尝得抚而欺之。前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此言知不知,上,不知知,病。道岂终不可知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经》曰: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原旨》曰:威,刑罚也。人以身为重,加之以刑罚,孰不知畏。然有不顾斧钺而犯之者,何哉,大威至矣。知其无所自逃,小民畏苦尚有不肖之心生,况其大力量者乎。汤出夏台,去三面之网,信有由也。汉南诸侯闻之曰:汤德及禽兽,归之者四十国。噫,桀,君也。汤,臣也。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大人之心,其可自狭乎。狭则物有所不容,擅福作威,靡所不至,民不堪处。民不堪处,则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盖将有所不能容者矣。此桀之所以亡,汤之所由兴。无狭其所居,所居,心.也,心不狭则神明来居,物无不容一生之道也。无厌其所生,所生,内则神明,外则民物,俱不可厌,厌则去我之心,生死之道也。夫惟不厌,我不厌彼。是以不厌,彼不厌我。圣人自知不自见,无骄人之心。自爱不自贵,无威人之心。故去彼狭厌,取此知爱也。《经》曰: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原旨》曰:勇,志也。敢,气也。志,至焉。气,次焉。持其志无暴其气,生之道也。一或气壹则动,志动而乖,则蹶死之道也。知此两者,或利或害,言志气二物,制得其道,则利。制失其道,则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故恶之端也。天好生恶杀,谁能知天意恶杀而弗违哉。是以圣人犹难之。天意罔测,圣人犹以为难,而无勇敢之为。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柔能胜刚。不言而善应,至诚感神。不召而自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繟然而善谋,天道福善祸淫。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言其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也。当桀、纣为君之日,使能任贤听谏,知天之所恶,不轻勇敢,而谨犹难之心,则汤武虽圣,曷敢不臣乎。吁甚矣。岂桀、纣之有以自亡耶。其天网之疏而不失耶。何圣人之言,其弗可违也如此。《经》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原旨》曰:好生恶死,人心所同。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此承上章余旨,叹王道不作,天下之民不死于兵,则死于饥,孰杀之哉。方且严法令,广聚敛,胁民以威,动之死地,无所逃之,非不畏死,不免死也。孟子谓杀人以刃与政,亦此意。民不畏死,即是民不堪命,而怀等死之心。上若宽法令,薄赋敛,省徭役,天下之民,各得所养,惟恐其死为奇作弗靖也。民得其养,或自作弗靖,吾得执而杀之,谓犯于有司,必置刑戮,天杀之也。孰敢言民常畏死,无敢犯之矣。司杀者,天也。代司杀者,人也。杀之当则天杀之,不当则是以人杀人,能无伤乎。新大匠之事,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手,喻杀人以政,实自伤也。当周室东迁,政由方伯,擅举征伐,是犹代大匠之斲,不但名分废坠,而诸侯之师,禅赫千里,戕贼民生,畏死不暇。及其天定胜人,鲜不败事,伤手之义也。
译《原旨》说:言语是用来承载道的。“知”,就是知道道;“行”,就是实行道。说“非常容易知道,非常容易实行”,意思是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实行它,就能在左右各处都遇到它的本源;天下的人为什么竟然没有人能够知道、没有人能够实行呢?这是感叹的话。“宗”,是祖宗、本源;“君”,是主宰。“言有宗”,是说这些言论都祖述《坟》《典》等古史之书;“事有君”,是说一切事情都以皇帝、帝王、霸主之道为根本,难道是凭空说出来的吗?不知道这些言论,就是不知道道,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既不能知道,又不能实行,那么他们的无知就显而易见了。正因为无知,所以知道我的人很少,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唉,知道我的人很少,那么我所掌握的道就更加可贵了。另一种说法是:“则”是取法的意思;“我”就是道,取法于道,那么我就可贵了。圣人身穿粗布衣服,粗布衣是微贱者所穿的衣服;玉是最为贵重的宝物。“身穿粗布衣服”,比喻没有职位;“怀抱美玉”,比喻具有道。这是说有道而没有职位的圣人。所以天下很少有人知道他,老圣用这句话自我比喻,他所负载的道也就可以知道了。《道德经》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的智慧;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一种弊病。只有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才可以避免这种弊病。圣人没有这种弊病,因为他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所以没有这种弊病。《原旨》说:“知”,就是知道道;“病”,就是不知道道。“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的智慧”,圣人知道却不轻易说出来,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一种弊病”,众人开口说话却并不知道,这是弊病。“只有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是说众人的弊病就在于把这种弊病当成了弊病之外的事情;他们不把无知当作忧患,反而凭口才应付他人,所以犯了“不知却自以为知”的毛病。说“圣人没有这种弊病”,是说圣人常把不知道当作弊病,因此不轻易发言,所以没有这种弊病。言语少,过失就少;行为少,后悔能有多少呢?从前周朝有一个铜人,把嘴缝了三道封口,并把铭文刻在背上。老圣当时在周朝,铜人的制作难道不是受了他的影响吗?孔圣游观周朝时,曾经得到机会抚摸它,却欺骗了它。前一章说“我的话非常容易知道,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知道、没有人能够实行”;这里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的智慧,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一种弊病”。道难道终究不能知道吗?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道德经》说:人民不畏惧威势,那么更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他们的居处过于狭窄,不要厌弃他们赖以生存的条件。正因为不厌弃,所以也就不会被厌弃。因此,圣人知道自己,却不自我显露;爱护自己,却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原旨》说:“威”,就是刑罚。人把身体看得很重要,再加上刑罚,谁会不知道畏惧呢?然而也有人不顾斧钺而触犯刑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更大的威势已经到来了。他知道自己无处逃避,小民即使畏惧痛苦,尚且会生出不肖之心,何况有大力量的人呢?商汤从夏台获释,撤去三面的捕兽网,确实是有原因的。汉水以南的诸侯听说后说:“汤的德行恩及禽兽,归附他的有四十国。”唉,桀是君主,汤是臣子;如果抚恤我,我就奉他为君,如果虐待我,我就把他视为仇敌。大人的心胸,难道可以自我限制吗?心胸狭窄,就会有事物不能容纳;任意施福、逞威,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人民就无法安居。人民无法安居,臣子就会弑君,儿子就会弑父,大概是因为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容忍了。这就是桀灭亡、汤兴起的原因。“不要使居处狭窄”,“居处”指心;心不狭窄,神明就会来居住,万物无不容纳,这就是生存之道。“不要厌弃赖以生存的条件”,“所生”在内指神明,在外指人民和万物,都不可以厌弃;一旦厌弃,它们就会离开我的心,这就是生死之道。正因为我不厌弃,所以我不厌弃他;因此他也不厌弃我。圣人知道自己而不自我显露,是没有向人自夸的心;爱护自己而不自我尊贵,是没有向人逞威的心。所以,要舍弃那种狭窄、厌弃的态度,采取这种自知、自爱的态度。《道德经》说:勇于逞强蛮干,就会被杀;勇于不逞强蛮干,就能活命。这两种做法,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所以圣人对此尚且感到困难。上天的道,不争斗却善于取胜,不发言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然到来;从容舒缓,却善于谋划。上天的法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不会遗漏。《原旨》说:“勇”是志,“敢”是气。志是根本,气居其次。持守自己的志,不使自己的气横暴,这是生存之道。有时气专一而妄动,志一动便会违背正道,这就是跌倒而死的道路。知道这两者有的有利、有的有害,是说志和气这两种东西,控制得当就有利,控制失当就有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这是说祸患的端由。上天喜爱生命、厌恶杀戮,谁能知道上天厌恶杀戮的心意而不违背它呢?所以圣人对此尚且感到困难。天意不可测,圣人尚且认为困难,因此不以勇敢强行为之。上天的道,不争斗却善于取胜,是柔弱能够胜过刚强;不发言却善于回应,是至诚能够感通神明;不召唤却自然到来,是行善便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便降下各种灾殃。从容舒缓却善于谋划,是说天道使善者得福、使过度放纵者得祸。上天的法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不会遗漏。《尚书》说:“上天难以信赖,天命没有常规;若能长守其德,就能保有其位;德行不能恒常,九州就会因此灭亡。”这就是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都是人自己招来的。当桀、纣做君主时,假使他们能够任用贤能、听取劝谏,知道上天所厌恶的事情,不轻率地逞强行事,并谨慎地怀有‘尚且感到困难’之心,那么即使汤、武是圣人,又怎敢不向他们称臣呢?唉,实在太可叹了!难道桀、纣不是自己导致灭亡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上天的法网看似稀疏却不会遗漏吗?圣人的话竟然如此不可违背。《道德经》说:人民不怕死,怎么能用死来威吓他们呢?假如人民一向害怕死亡,而有人做出奇异违法的事情,我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常有主管杀戮者来杀人。代替主管杀戮者行杀戮,就像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代替大木匠砍木头,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原旨》说:喜爱生命、厌恶死亡,是人心共同的情感。人民不怕死,怎么能用死来威吓他们呢?这是承接上章的余意,感叹王道没有施行:天下的人民不是死于战争,就是死于饥饿,那么是谁杀死他们的呢?统治者却正要严酷法令,广泛聚敛,用威势胁迫人民,把他们推入死地,使他们无处逃生;这并不是人民不怕死,而是他们无法避免死亡。孟子说用刀杀人和用政治杀人,也是这个意思。人民不怕死,就是人民不堪忍受统治,已经抱有同归于尽的心。上面如果放宽法令、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天下人民各自得到养育,只怕他们因做出奇异违法的事情而不安定。人民得到养育后,有人仍自行作乱,我就把他捉来杀掉;这是说他触犯官府,必定置于刑戮之中,是上天借此杀他,谁还敢这样做呢?意思是人民一向畏惧死亡,就不敢犯法了。“主管杀戮者”是天;代替主管杀戮者行杀戮的是人。杀得恰当,是天在杀他;杀得不恰当,就是人杀人,能够不伤害自己吗?这句话以木匠的事情作比喻:代替大木匠砍木头,很少有不伤手的;比喻用政治杀人,实际上会伤害自己。周室东迁以后,政权由方伯掌握,擅自发动征伐,这就像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不仅使名分败坏,而且诸侯的军队声势赫赫,祸害千里,残害百姓的生计,使人民连畏惧死亡都来不及。等到上天决定胜过人时,很少有不败坏事情的;这就是“伤手”的意思。
《经》曰: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原旨》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国不可以无民,犹民不可以无食。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三代之季,大巢相类。昔五伯争强,兴徭役,事征讨,国禄不均,国用惟艰,田野不辟,税敛不给,又从而增羡之,民之所以饥也。饥则草窃奸宄,出没靡常,是以难治。非民难治也,以其上之有为。上有为,下亦有为。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所谓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者,神不自许。神不自许,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何则,养生必先之以物,然则物有余而身不养者,亦多矣。若季世之法,圣人有所不取。《经》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原旨》曰:死生亦大矣。生之徒,死之徒,吾於出生入死章,已言其约。噫,人之生也柔弱,柔弱者生之徒。其死也坚强,坚强者死之徒。岂惟人哉,物莫不然。故又曰: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搞。原其所以生,所以死,本乎阴阳二气而已。二气本乎太极之一气,一气本乎无极之太虚。《经》云: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在《易》则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易无而极有,知易无而极有,则知易无极也。易有太极,得不谓无极而太极乎。太极乃物初混沦之一气,无极即太极未形之太虚。释氏有谓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亦即有生於无,而复归於无也。然则生之徒者何与,死之徒者何与,自太极生两仪,乾刚坤柔,天地合德。乾天也。天一生水,父刚而子柔,故一水性柔弱,其德顺下。地二生火,母柔而子刚,故火性炎上,其德刚燥。天非火之刚,无以发乾健之体。地非水之柔,无以致坤顺之用。惟其刚柔相生,故能成久大之德业。人之生I 也柔弱,天水资焉。其死也坚强,地火摄焉。惟刚柔相济,而、成既未之功,则长生久视之道在,放养生家专取法焉。柔弱者生,刚强者死,譬犹兵强则不胜,众攻之也。木强则共,众伐之也,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天之道也。老圣凡言柔-弱则气,刚强则物,气和.则生,物壮则老,老则死,死则当知所归,如复焜而为不复归於婴儿,复归於无极,皆归之之道也。《经》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惟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侍,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原旨》曰:《洪碗》九畴,五曰皇极。皇建其有极,言大中之道立,其有中行九畴之义也。天之道,其犹张弓乎。引射为喻,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上下之中可见。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小大之中可见。地气上升,天气下降,抑高举下之道也。热极变冻,寒极变温,损有余补不足之道也。天之道,其折中如此,所以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天理人欲常相反焉。所谓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如天之云行雨施泽及万物,惟有道者,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者也。圣人为而不恃,无责报之望。功成而不居,法天之道也。其不欲见贤,执中而已。圣人事业无为有为,函天盖地,凡民有所不识也。呜呼,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经》曰:天下柔弱,莫过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原旨》曰:软胜坚,牝胜牡,理也。物性柔弱,莫过於水,及其至也,决堤溃川,无能易之。老圣悯文武坠地,将有二代垂亡之风,故因关尹问,而匡救之,曰: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惟伯禹得之,以水治水,地平天成。成汤得之,东征西怨,惟恐后已。西伯得之,戡黎伐崇,罔不欲丧。是皆以柔弱胜刚强者也。使桀知此,能监唐虞之治,则不为汤胜。使纣知此,能监夏之亡,则不为武胜。惟其刚强暴虐,迷不知省,是以有臣代君者出,甚矣。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此古圣人言也。
译《道德经》说:人民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粮食和赋税太多,所以人民才饥饿。人民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统治者有所作为太多,所以人民才难以治理。人民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统治者求取供自己享受的生活太过分,所以人民才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谋求物质生活当作目的,才胜过把珍贵生命当作目的。《原旨》说:国家以人民为根本,人民以粮食为上天。国家不能没有人民,就像人民不能没有粮食。人民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粮食和赋税太多,所以人民才饥饿。三代末期,大多都相类似。从前五霸争强,兴起徭役,进行征伐;国家俸禄分配不均,国家用度极为困难,田野没有得到开垦,赋税征收仍不足以供给国用,于是又在此基础上增加额外征收,这就是人民饥饿的原因。饥饿了,就会盗窃作乱、违法犯罪,行踪没有常规,所以难以治理。并不是人民难以治理,而是因为统治者有所作为太多。上面有所作为,下面也会有所作为。人民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统治者追求供自己享受的生活太过分。所谓使一国人民困苦,只为供养自己的耳目鼻口,神明也不会认可。神明不认可,所以人民才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谋求物质生活当作目的,才胜过把珍贵生命当作目的。为什么呢?养生必先依靠物质,但物质有余而身体得不到保养的人,也很多。像后世末世的法令,圣人是有所不取的。《道德经》说: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坚硬强直。万物和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枯槁干硬。所以坚硬强盛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因此,军队强大就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就会被砍伐。强大的处在下位,柔弱的处在上位。《原旨》说:生死也是重大的事情。属于生存的一类、属于死亡的一类,我在“出生入死”一章中已经概括说过了。唉,人活着时柔弱,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死后坚硬强直,坚硬强直属于死亡的一类。难道只有人如此吗?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又说:万物和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枯槁干硬。考察它们所以生、所以死的根本,不过是阴阳二气罢了。二气以太极的一气为根本,一气以无极的太虚为根本。《道德经》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易》中则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易从无而太极显有;知道易从无而太极显有,就知道易也有无极。易有太极,难道不能说是无极生太极吗?太极是万物最初混沌未分的一气,无极就是太极尚未成形时的太虚。佛教有说“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也就是有生于无,最后又归于无。那么,属于生存的一类是什么,属于死亡的一类又是什么呢?自太极生出两仪,乾刚而坤柔,天地合其德。乾是天;天一生水,父亲刚而儿子柔,所以水的性质柔弱,其德性顺势向下。地二生火,母亲柔而儿子刚,所以火的性质向上炎烈,其德性刚燥。天如果没有火的刚性,就无法发挥乾健的本体;地如果没有水的柔性,就无法实现坤顺的作用。正因为刚柔相互生成,所以能够成就长久而宏大的德业。人活着时柔弱,资受天水之气;死后坚硬强直,受地火之气摄持。只有刚柔相互调济,才能成就既济、未济的功业,于是长生久视之道便存在了,所以养生家专门取法于此。柔弱者生,刚强者死,就好比军队强大便不能取胜,因为众人会共同攻击它;树木强硬便会被砍伐,因为众人会共同伐取它。强大的处在下位,柔弱的处在上位,这是上天的道。老圣凡是说柔弱就是气,刚强就是物;气调和就能生,物质壮盛就会衰老,衰老就会死亡。死后就应当知道归向哪里,例如重新返归混沌,或返归婴儿状态,或返归无极,这些都是归返之道。《道德经》说:上天的道,不就像张开的弓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损,不足的就补给。上天的道,是减损有余、补助不足。人的道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把自己有余的奉献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贤能。《原旨》说:《洪碗》九畴中,第五畴是皇极。“皇建其有极”,是说建立大中的道;其中有中正之行,贯通九畴的意义。上天的道,难道不像张开的弓吗?以拉弓射箭作比喻:高的压低,低的抬高,上下之间的中正由此可见;有余的减损,不足的补给,大小之间的中正由此可见。地气上升,天气下降,是压高抬低的道;热到了极点就转为寒冻,寒到了极点就转为温暖,是减损有余、补助不足的道。上天的道如此调节折中,所以能够使天地达到中和,使万物各得其位并得到养育。人的道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天理和人欲常常互相违背。所谓君子合乎中庸,小人反乎中庸。谁能把有余的奉献给天下,像上天运行云雨、施降雨泽而恩及万物呢?只有有道的人;这就是所谓德行在于善政,善政在于养育人民。圣人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没有要求回报的愿望;功业成就却不居其位,这是取法上天的道。他不愿显露自己的贤能,只是守持中道而已。圣人的事业既有无为也有有为,包容天地,普通人总有不能认识的地方。唉,上天所承载的事情,无声无臭。《道德经》说:天下的柔弱,没有什么超过水;但攻克坚强之物,也没有什么能够胜过水的。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一点。所以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国家的污辱,才称得上是社稷之主;能够承受国家的灾祸,才称得上是天下之王。这是正话听起来像反话。《原旨》说:柔软胜过坚硬,牝胜过牡,这是道理。事物的性质以水最为柔弱,但到了极盛之时,决堤冲川,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老圣怜悯文王、武王的事业衰落,将要出现两个朝代垂亡时的风气,所以借关尹发问来匡正挽救他们,说:天下没有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只有伯禹得到了这个道理,以水治理水,使大地平治、上天成就。成汤得到这个道理,向东征伐便向西方抱怨,向西征伐便向东方抱怨,只怕自己落后。西伯得到这个道理,平定黎国、讨伐崇国,没有人不希望他们灭亡。这些都是以柔弱胜过刚强。假使桀知道这个道理,能够以唐虞的治理为鉴,就不会被汤战胜;假使纣知道这个道理,能够以夏朝的灭亡为鉴,就不会被武王战胜。只是因为他们刚强暴虐,迷惑而不知道反省,所以才出现臣子取代君主的事情,实在太可叹了!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国家的污辱,才称得上是社稷之主;能够承受国家的灾祸,才称得上是天下之王。这是古代圣人的话。
当鲧之殖,汤、文之囚,受垢不祥莫大焉。及其禹受禅,汤、武自代,皆得为社稷主,天下王。噫,桀、纣固虐矣,君也。汤、武固圣矣,臣也。如禹以功受禅,尚无问然。若汤、武以智力自代,得无惭乎。惟文王小心事纣,终不易节,故可比德尧、舜。《玄经》本旨,一皆以正己正人,与为人主者告,人主正则百官正,百官正则天下之民正。乌有为臣而可自代君者乎。正言之君民,吾羲皇之民,无绳可结,亦可已甘其食,洼樽可饮,美其服,毛可御寒,安其居,巢穴足以避风雨,乐其俗,含哺鼓腹乐在其中。邻国相望,道并行而不悖。鸡犬之声相闻,物并育而不害。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无争城争地之心。天之道,地之利,未尝不足。玩及此章,大朴淳风,盎乎天地间,今犹古也。则知老圣之所自得,非季世强梁之所可知。所谓万世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经》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原旨》曰:圣人之心,天地之心,无不容,无不与也。所谓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者。与众人则不然,美言不信,俗尚华也。信言不美,道贵朴也。善者不辩,无不容也。辩者不善,未忘言也。知者不博,混而为一。博者不知,数舆无舆。圣人不积,与时消长。既以为人,己愈有。生物之心常在。造物之心不穷。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天之无恩,而大恩至矣。道德玄经原旨卷之四竟
译当鲧遭受流放、汤和文王被囚禁时,所承受的污辱和灾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等到禹接受禅让,汤、武取代前代君主,他们都得以成为社稷之主、天下之王。唉,桀、纣固然暴虐,是君主;汤、武固然圣明,是臣子。像禹凭借功劳接受禅让,尚且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如果汤、武凭借智谋和力量自行取代君主,难道不会惭愧吗?只有文王小心侍奉纣王,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节操,所以可以和尧、舜相比。所谓《玄经》本旨,全都在于端正自己、端正他人,用来告诫做君主的人:君主端正,百官就端正;百官端正,天下人民就端正。哪里有做臣子的可以自行取代君主的道理呢?正如所说的君民关系,我们羲皇时代的人民,不用绳结来记录事情,也可以满足于自己的饮食;低洼的酒器也能用来饮酒;以自己的衣服为美;用兽毛抵御寒冷;安于自己的居处,巢穴足以避风雨;以自己的风俗为乐,口中含着食物、拍着肚子,快乐就在其中。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道路并行而不相冲突;鸡犬的声音彼此相闻,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人民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没有争夺城池、土地的心。上天的道、地上的利,从来没有不足。读到这一章,大道淳朴、风俗敦厚,充满天地之间,现在和古代没有不同。由此可知老圣所自得的境界,不是后世强横之人所能理解的。所谓万世才遇到一次的大圣人,能够理解他的道理,就等于早晚都能遇到他。《道德经》说: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人不逞辩,逞辩的人不善良。真正有知的人不广泛炫博,广泛炫博的人并不真正有知。圣人不积藏。既然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拿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上天的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圣人的道,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原旨》说:圣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没有什么不容纳,没有什么不施与。这就是所谓注入其中却不会满溢,舀取其中却不会枯竭。对众人来说却不是这样:华美的话不真实,是因为世俗崇尚浮华;真实的话不华美,是因为道贵在质朴。善良的人不逞辩,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能容纳;逞辩的人不善良,是因为还没有忘掉言语。真正有知的人不广博炫耀,是因为与万物混合为一;广博炫耀的人并不真正有知,就像车很多却没有车一样。圣人不积藏,随着时势而消长。既然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因为生育万物的心常在;造化万物的心永不穷尽。既然拿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上天的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上天没有施恩的形迹,而最大的恩惠正由此达到。《道德玄经原旨》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