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传卷之二
吴郡陆希声传经: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怳惟惚。惚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传:夫虚空其德以容物者,唯真精之道是从事乎。然道之为物也,怳兮若有,惚兮若无,不可得而定言之。何者?谓其寂寥无形,不可为有而兆见万象,谓其千变万化,卒归於无物。虽怳怳惚惚,有无不定,窈窈冥冥,阴阳不测,而精真之信存乎其间。夫纯粹谓之精,自然谓之真,至诚谓之信。故至诚为之用,粹精谓之体,体用玄合则谓之自然,所谓道法自然也。吾何以知其自然之真哉?以其上自往古,下及来今,道之为名,常在不去耳。以其常在不去,是故能阅众甫。众甫者,谓观阅众物之某甫者耳。吾何以知众物之名可阅乎?以此众物之名非常名,故其名随世而迁灭。唯道之常名不去,故能阅可名之名耳。夫唯知道之名者,乃可以抚运应务,虽万物日作於前,而我故无为而治也。经: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故诚全而归之。传:曲成而不遗则事全,枉己以伸物则理直。少其欲则事自复,故洼则盈;静其浊则理自清,故弊则新;事归於理,故少则得;理乖於事,故多则惑。圣人知道之纪,抱道之子,以理会事,以事会理,事理冥会,故可以为天下法则也。不自见而弊人,则事自明;不自是而非人,则理自彰;不自伐其才则事归於实,故治有功;不自矜其能则理得其当,故道可长。夫唯顺道之理,不与物争,则天下之事莫不从己。故能曲成万物而不遗微隐,乃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徒言哉。诚能曲而成之,则天下全而归之矣。经: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故信不足,有不信。传:老氏将行不言之教,以契自然之理,故标而目之。经曰:听之不闻名曰希。然则希言犹不言也。仲尼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又曰:天不言而信。此天道之自然也。夫自然之理,道之常也。若四时之运,天地之常,是以能恒久不已,终则复始。夫飘风暴雨,非天地之常也,是以其发作也勃焉,其霁止也忽焉。夫以天地之广大,犹不能久为此,则况於人世,其能久於非常乎?道德既隐,仁义不行,曲礼烦刑,不得已而为之耳。而惑者不能知礼,以时为大刑,期於无刑之指,乃欲执其一方,谓可行於百世,斯过矣。噫,飘风暴雨有时而息,四时之常未始有极,自然之理,不可易也。故从事於道,体道者也。法乎自然,不失常道,故道亦得之,则同於道矣。从事於德,用德者也。虽失常道,未失常德,故德亦得之,则同於德矣。从事於失者,既失於道德,又失於仁义,故失亦得之,则同於失矣。《记》曰:为善不同,同归於治;为恶不同,同归於乱。盖近是矣。於乎信不足有不信,斯不得已而为之。苟得已而犹为之,诚亦惑之甚也。经: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於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传:跂於利者不可以立於常道,跨於欲者不可以行於常名。欲利之本不忘,而曰我可以为治,无由也。故自见而蔽人,则事不明;自是而非人,则理不彰;自伐其才,则治无功;自矜其能,则道不长。此四者与跂跨同病,皆不足以致治。以道论之,若弃余之食不足致饱,负赘之行亦孔之丑,凡物犹或恶之,有道者焉可以处也。经: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故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吴郡陆希声传。经文:大德的形态,唯独遵从道。道这种东西,恍恍惚惚。惚恍之间,其中有形象;恍惚之间,其中有实物。幽深昏冥啊,其中有精;这种精极其真实,其中有信。自古直到今天,它的名始终不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根始。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根始的情形呢?凭的就是这个。传:能够以虚空之德容纳万物的,唯有遵从真精之道。可是道作为一种东西,恍惚好像存在,惚恍又好像不存在,不能确定地说它是什么。为什么呢?说它寂寥无形,不能说它是有,却又显现为万象;说它千变万化,最终又归于无物。虽然恍恍惚惚,有无不定,幽幽冥冥,阴阳不可测知,但精真之信存在其中。纯粹称为精,自然称为真,至诚称为信。因此,至诚是它的作用,粹精是它的本体;本体和作用玄妙地合一,就称为自然,这就是所谓“道法自然”。我凭什么知道这种自然的真实呢?因为它上自远古,下至今天,道的名称始终存在而不消失。正因为常在不去,所以能够考察万物的根始。“众甫”,是说考察众物各自的根始。我凭什么知道众物的名称可以考察呢?因为众物的名称不是永恒不变的常名,所以它们的名称会随时代迁移消灭;只有道的常名不会消失,所以能够考察那些可以命名的名称。只有知道道的名称,才可以抚循时运、应对事务;即使万物每天在面前发生,我仍能无为而治理。经文:委曲就能保全,屈己就能伸直,低洼就能充盈,破旧就能更新,少取就能得到,多取就会迷惑。因此圣人持守一,用作天下的法式。不自我显露,所以明白;不自以为是,所以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不自我矜恃,所以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说“委曲就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所以确实能够保全并使天下归附。传:委曲而成事、不遗漏任何一处,事情就能保全;屈己以伸展万物,事理就能正直。减少欲望,事情自然恢复,所以低洼就能充盈;使混浊安静下来,事理自然清明,所以破旧就能更新。事情归于道理,所以少取就能得到;道理违背事情,所以多取就会迷惑。圣人知道道的纲纪,持守道的本体,以理会通事情,以事情会通道理,使事与理冥然相合,因此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不自我显露而蒙蔽别人,事情就不能明白;不自以为是而非难别人,道理就不能彰显;不夸耀自己的才能,治理就归于实际,所以能够有功;不矜恃自己的能力,道理就能恰当,所以道可以长久。正因为顺从道理、不与万物争执,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归顺自己的。所以能够委曲成全万物,不遗漏细微隐蔽之处,这难道只是古人所说的一句空话吗?确实能够委曲而成全它,天下就会完整地归附于他。经文:少说话才合乎自然。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造成了这些?天地。天地尚且不能使它们长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使自己的行为同于道;有德的人,使自己的行为同于德;失道失德的人,使自己的行为同于失。行为同于道,道也会得到他;行为同于德,德也会得到他;行为同于失,失也会得到他。所以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传:老氏将要施行不言之教,以符合自然的道理,所以标举出来作为篇目。经文说:听它听不见,叫作“希”。这样说来,“希言”仍然就是不言。仲尼说:“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又说:“天不说话却有信用。”这就是天道的自然。自然的道理,是道的常态。像四时的运行、天地的常态一样,所以能够长久不止,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狂风暴雨不是天地的常态,所以它发生时猛烈,停止时迅速。天地这样广大,尚且不能长久保持这种非常状态,何况人世,怎么能够长久处于非常状态呢?道德既已隐没,仁义不能实行,繁琐的曲礼和刑罚,只是不得已而施行罢了。可是迷惑的人不能懂得礼,把一时的权宜当作大刑,以达到最终无刑的目的,却想执守其中一端,认为可以实行于百世,这是错误的。唉,狂风暴雨有时会停息,四时的常道却从未有终极;自然的道理,是不可改变的。因此从事于道,就是体察并实行道;效法自然,不失常道,所以道也得到他,这就是同于道。从事于德,就是运用德;虽然失去了常道,却没有失去常德,所以德也得到他,这就是同于德。从事于失的人,既失去了道德,又失去了仁义,所以失也得到他,这就是同于失。《礼记》说:“行善虽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治理;作恶虽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混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唉,诚信不足而有人不信,这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假如已经可以不这样做却仍然这样做,那实在是糊涂得太厉害了。经文:踮起脚跟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恃的人不能长久。就道而言,这些好像是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万物有的都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不处于这种状态。传:一心踮脚追逐利益的人,不可能站立于常道;跨越欲望而行的人,不可能实行常名。欲望利益的根本没有忘掉,却说自己可以治理天下,这是没有道理的。因此自我显露而蒙蔽别人,事情就不明白;自以为是而非难别人,道理就不彰显;夸耀自己的才能,治理就没有功效;矜恃自己的能力,道就不能长久。这四种情形与踮脚、跨步有同样的毛病,都不足以达到治理。以道来评论,好像丢弃多余的食物,不能使人吃饱;背着赘余的行为,也是非常丑陋的;一般万物尚且有的厌恶它,有道之人怎么可以处在其中呢?经文:有一种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寂静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倦,可以称为天下万物之母。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把它称作“道”,勉强给它命名为“大”。大就是远行,远行就是遥远,遥远就是返回。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于其中之一。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传:《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则知混成之物,生於天地之先也。寂兮无兆,独立於万化之外而其体不改;寥兮无状,周行於万物之内而其用不殆。故能生成品类,为万事之主。《中庸》曰:其为物也不贰,则其生物也不测。是以太极为大衍之始,混成为天下之母焉。其体不可以名得,故不知其名。其用不可谓无名,故字之曰道。夫字因名立,名因用生,既与之为字,则知其有名矣。寻其名未知所谓,究其用见其极大,因强名其用谓之为大焉。於其用则名为大矣,於其体则实已逝矣。名去实其远乎?曰其去不远,在知其反。以名反实,以事反理,大施於家国,小施於身心,不能反躬则天理灭矣。故《记》曰:道不远人,人自远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又曰:道也者,不可斯须离,可离非道。故始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者,无名之道也。末所谓逝曰远,远曰反者,有名之道也。故举域中之四大而王者居其一焉,以明王者参天地之道,而赞万物之化育也。於乎域中之云者,明道非六合之外也。故为人之主者,叉法地之静,以为体能静矣;然后法天之动,以为用能动矣;然后法道之无为无不为。既能无为无不为矣,然后能法自然而然,而天下莫知所以然也。经: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传: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故重能为轻之本也。天下之动贞夫一,故静能为躁之主也。夫行迈之人终日靡靡,然而未尝远离其辎车之重载者,以衣食之资所在也。苟远而弃之,则叉委困於道路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志於道,虽外有纷华盛丽荣观之娱,而内常安处贞素,超然不滞。此以重为本,以静为主之术也。夫所谓万乘之君,以天下为重故也。如之何轻用其身不顾天下,是犹远行之人弃其辎重,则危殆之机立可待矣。夫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王之常道也。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天下之常情也。苟为人之主者,轻用其身,纵欲无已,虐用其民,不顾天下,则天下之民相率而去之矣。不惟率而去之,且将从而戕之矣。故老氏恻然悯之,反覆兴叹曰:治身心者轻则失於归根,躁则失於贞一;治天下者轻则失其宁邦之本,躁则失其法地之君。於乎万乘之主,安可不重且静哉。经:善行者无辙迹,善言者无瑕谪,善计者不用筹算,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传:善行者以道,道大则德广,故无轨辙可踵迹。善言者以名,名正则实得,故无瑕类可指谪。善计者以度,度明则数简,故不用筹策而能为巧历。善闭者塞其兑,则心不生,故无关键而不可辟。善结者结以信,则心不离,故无绳约而不可释。故《记》曰:墟墓之间未施哀於民,民哀;社稷宗庙之间未施敬於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叛,周人作会而民始疑。苟无忠信诚愁之心以莅之,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是以此五善者,皆圣人善救之要也。夫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乎?故立天子置三公,将以教之也。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是以教无弃人,用无弃物,斯乃密用知常之术,故谓之袭明焉。何者?夫世之所贵者莫如师,世之所爱者莫如资,然而善人所以为不善人之师者,正以不善人为善人之资也。苟无不善人为之资,则善人亦无以为其师矣。噫,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天下皆不知善之为善,斯尽善矣。今不贵其师者,不欲就众人之所善,而彰彼不善;不爱其资者,不欲因他人之不善,而成己之善也。虽知此不贵爱师资之言,大与当世迷谬,然其实为善救之术,乃要约之妙用也。经: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译传:《易》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由此可知,混然生成的东西产生于天地之前。它寂静无征兆,独立于万物变化之外而本体不变;它空旷无形状,周遍运行于万物之内而作用不疲。因此能够生成万类,成为万事万物的主宰。《中庸》说:“它作为一种东西是不二的,因此它生育万物是不可测的。”所以太极是大衍的开端,混然之物是天下之母。它的本体不能用名称得到,所以不知道它的名称;它的作用不能说是没有名称,所以把它称作“道”。字是依据名建立的,名是依据作用产生的;既然给它立了这个字,就知道它是有名称的。探寻它的名称,还不知道究竟所指为何;考察它的作用,见到它极其广大,于是勉强把它的作用命名为“大”。就它的作用说,名称叫“大”;就它的本体说,实际上已经远行了。名称离开实体,实体难道就遥远了吗?回答说:它离开得并不远,只在于知道返回。以名称返回实体,以事情返回道理;大的可以施行于家国,小的可以施行于身心。不能反求自身,天理就会灭亡。所以《礼记》说:“道并不远离人,人自己远离道;远离人的东西不能称为道。”又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能够离开的就不是道。”因此开头所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无名之道。末尾所说“远行就是遥远,遥远就是返回”,是有名之道。所以列举域中的四大,而王占其中之一,是为了说明王者参与天地之道,赞助万物的化育。唉,所谓“域中”,是说明道并不在六合之外。因此作为人的君主,应当先效法地的安静,把安静作为本体;本体能够安静以后,再效法天的运行,把运行作为作用;然后效法道的无为而无不为。既能无为而无不为,然后才能效法自然而然,使天下没有人知道它所以然。经文: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终日行走,也不离开承载辎重。即使有荣耀和美观,安居其中也能超然不滞。为什么万乘之主却把自身看得轻而不顾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宰。传:万物纷纷,各自都返回自己的根,所以厚重能够成为轻浮的根本。天下的运动都以一为正,所以安静能够成为躁动的主宰。行路的人整天劳碌,却从未远离载有辎重的车,因为衣食资用都在那里。如果远离并丢弃它,就会在道路上困顿。因此君子的心常常志在道上,虽然外在有纷华盛丽、荣耀美观的娱乐,内心却常常安处于贞正朴素,超然不滞。这就是以厚重为根本、以安静为主宰的方法。所谓万乘之君,是因为把天下看得重要。怎么能轻率地使用自身而不顾天下呢?这就像远行之人丢弃辎重,危殆的祸机很快就会到来。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这是历代君王共同的常道。抚爱我,便尊奉他为君主;虐待我,便视他为仇敌,这是天下共同的情感。假如做君主的人轻率地使用自身,放纵欲望没有止境,残酷对待百姓而不顾天下,那么天下百姓就会相继离开他。不只是相继离开,还将跟随他人来杀害他。因此老氏悲悯不已,反复叹息说:治理身心的人,轻浮就失去归根,躁动就失去贞一;治理天下的人,轻浮就失去安定国家的根本,躁动就失去效法地的君道。唉,万乘之主,怎么可以不厚重而且安静呢?经文: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瑕疵可指责,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算,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不可打开,善于结系的人不用绳索却不可解开。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这叫作承袭明智。因此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凭借。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爱他的凭借,虽然自以为知道,实际上是极大的迷惑,这叫作要妙。传:善于行走的人以道而行,道广大则德广,所以没有可以追踪的轨迹。善于言谈的人依据正名,名正则实相符,所以没有瑕疵可以指责。善于谋划的人依据尺度,尺度明确则计算简易,所以不用筹策也能精于历数。善于关闭的人闭塞感官孔窍,心念就不会产生,所以不用门闩也不可打开。善于结系的人以诚信结系,心就不会离散,所以不用绳索也不可解开。因此《礼记》说:在墟墓之间还没有对百姓施加哀情,百姓自己就哀痛;在社稷宗庙之间还没有对百姓施加敬意,百姓自己就恭敬。殷人制定誓约,百姓才开始叛离;周人制定盟会,百姓才开始怀疑。假如没有忠信诚实的心来临治他们,即使把百姓牢固结系起来,他们难道不会解散吗?因此这五种善,是圣人善于救助人的要领。人的不善,有什么可遗弃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都是为了教导他们。善人,我善待他;不善人,我也善待他。因此教化不遗弃人,任用不遗弃物,这就是秘密运用知常之术,所以称为“袭明”。为什么呢?世人所尊贵的没有比老师更高的,世人所珍爱的没有比凭借更可贵的;然而善人之所以成为不善人的老师,正是因为不善人是善人的凭借。假如没有不善人作为凭借,善人也就无法成为他的老师。唉,天下都知道善是善,这就产生不善;天下都不知道善是善,这才是尽善。如今不尊贵老师的人,不愿意趋就众人所认为的善,从而显出那种不善;不珍爱凭借的人,不愿意借助他人的不善来成就自己的善。即使知道这种不尊贵、不珍爱老师和凭借的话,与当世的迷惑谬误大相违背,但它实际上是善于救助人的方法,是简约要领的妙用。经文: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弱,就能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常德就不会离失,便返回婴儿般的状态。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幽暗,就能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常德就不会差忒,便返回无极。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就能成为天下的谷地。成为天下的谷地,常德才会充足,便返回质朴。质朴分散就成为器物,圣人使用这些器物就成为百官之长,所以大的制度并不割裂。
传:夫天地之间,万物之用,雄强而雌弱,牡动而牝静,至於尊卑先后,莫不如此。老氏深原物理,法而为术,知弱胜於强,故以弱为用,知静胜於动,故以静为主。是以后其身而身先,卑其道而道尊,故处前而民不厌,居上而民不重。是故知雄强之不可久,而以雌弱自守,则可以为天下溪矣。夫溪者,以卑为用也。夫唯能用其卑,则常德不去离。德不去离,乃可与道期,故能复归於婴儿,泊然若无知。唯能无知,则其心明白。虽知其明白,而守以玄默,故可以为天下式。所谓式者,可法而则者也。夫唯可法则,故常德不差忒。德不差忒,则与道相得,故能复归於无极而深不可识。虽不可识,则暗然日彰,故其道显荣。虽知其荣显,而守以溷辱,故能为天下谷。谷者,体实而用虚者也。唯体实而用虚,则常德乃充足。德既充足,则可职复归於无名之朴,亦将不欲#1。於乎大道废而有仁义,大朴散而为成器。圣人能用其器,故可以为群村之帅。夫唯大道不器,故能用此成器;大制不割,故能宰此群物。若未冥於道而欲用天下之器,见制於物而欲宰天下之村,吾必见其殆已。《记》曰:利与义,智与仁,霸王之器也。用之者,得不以斯道乎。经: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传:夫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圣人之天下也。故尧不能以天下与舜,禹不能以天下与启,此乃天下与舜与启,故尧禹亦因而与之耳。若天下不与,欲强取而为之,吾未见其有得之者,而况能执而有之者哉。是何也?天下者,犹神明之大器,非人智力可取而为之。苟非天下所与,强取为之,其功必败。苟非天下乐推,强执有之,其身必失。何者?夫物有行之在前,则有随之於后者矣;有煦之为温,则有吹之以寒者矣;有用壮为强,则有用力而挫之者矣;有因栽而培,则有因阙而堕之者矣。是故有强取而为之,则有强夺而有之者矣。是以圣人知天下不可以智力取,故以无事取天下,道成德着,而天下与之,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圣人无为而致治,故去甚者不强取也,去奢者不执有也,去泰者不辞让也。《易》曰:亢龙有悔。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亦其指也。经: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憍,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传:夫以道辅人主者,当以德服人心,不以甲兵之力取强於天下。何者?取强於人,人必恶之。天下之人恶之,则天下之兵加之矣。故我取强於人,人亦取胜於我。出乎己者,反乎己,是以其事好还复焉。凡师旅所居,农耕必废,则荆棘生於田亩,杼轴空於都鄙,重以杀害生民,感伤和炁,则必水旱荐臻,凶荒仍岁矣。人事既如彼,天意又如此,然则兵可去乎?曰:天生五材,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不可去,用之有道,故古之善用兵者,果而已矣,不以取强。何谓果哉?勿矜其能,勿伐其功,勿憍其心。虽果於三者,须不得已而后用,复果於济虽而不止,犹不敢以取强焉,则是果而勿强矣。夫矜其能则好战,好战则不能安民;伐其功则易争,易争则不能和众;憍其心则生事,生事则不能阜财。三果不存,七德尽废,好胜弗已,怙力取强,亡之道也。於乎物壮必老,兵强必败,自然之势,可不戒哉。且道以弱为用,而兵以强取胜,斯不合於道也,明矣。不远而复,故无祗悔;不道早已,则无大败。《易》曰: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於十年不克征,不知早已之谓也。经: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则以丧礼处之。
译传:天地之间,万物的作用,雄强与雌弱、牡动与牝静,至于尊卑先后,没有不是如此。老氏深究物理,效法它来建立方法;知道弱胜于强,所以以弱为用;知道静胜于动,所以以静为主。因此使自身处后反而身居人先,使自己的道处卑反而道更加尊贵,所以处在前面而百姓不厌弃,居于上位而百姓不以为沉重。因此知道雄强不能长久,而以雌弱自守,就可以成为天下的溪谷。溪谷,是以低下为作用。正因为能运用低下,常德才不会离失。德不离失,才能与道相期,所以能返回婴儿状态,淡泊得好像无知。只有能够无知,心才明白。虽然知道明白,却以玄默守持它,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式。所谓法式,就是可以效法、可以作为准则的东西。正因为可以效法、作为准则,所以常德不会差忒。德不差忒,就能与道相合,所以能返回无极而深不可识。虽然不可识,却暗中日益彰显,所以它的道显达荣耀。虽然知道它显达荣耀,却以混浊屈辱守持它,所以能成为天下的谷地。谷,是本体充实而作用虚空的东西。只有本体充实而作用虚空,常德才会充足。德既然充足,就可以再返回无名的质朴,也将没有欲望。唉,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大朴分散之后才成为各种器物。圣人能够使用这些器物,所以可以成为群物的统帅。正因为大道本来不是器物,所以能够使用这些已经形成的器物;大的制度不割裂,所以能够主宰这些万物。如果还没有与道冥合,却想使用天下的器物;受制于万物,却想主宰天下万物,我一定会看到他已经危险了。《礼记》说:“利与义、智与仁,是霸王的器物。”使用这些器物的人,难道能不依循这种道吗?经文:想要取得天下并强行治理它,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强行作为。强行作为就会失败,执持它不放就会失去它。因此万物有的前行,有的随后;有的温暖,有的吹寒;有的强壮,有的羸弱;有的承载,有的坠毁。因此圣人去除过分,去除奢侈,去除骄泰。传: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圣人一个人的天下。所以尧不能把天下交给舜,禹不能把天下交给启;这是天下把自己交给舜和启,因此尧、禹也只是顺势交给他们罢了。如果天下不愿意给予,却想强行取得并治理它,我没有见过能得到天下的人,更何况能够执掌并拥有它呢?为什么呢?天下就像神明所造的大器,不是人的智力和力量可以取得并强行治理的。假如不是天下愿意给予,却强行取得并治理,功业必定失败;假如不是天下乐意推戴,却强行执掌并拥有,自身必定失去。为什么呢?事物有在前面运行的,就有在后面跟随的;有用温暖使人温暖的,就有用吹拂使人寒冷的;有凭借强壮而强大的,就有用力量挫败它的;有因栽培而成长的,就有因缺失而坠落的。因此有强取而治理它的,就会有强夺而占有它的。圣人知道天下不能靠智力和力量取得,所以以无事取得天下;道成而德显,天下便归附于他,因此天下乐意推戴而不厌弃。圣人无为而达到治理,所以去除过分,就是不强行夺取;去除奢侈,就是不执持占有;去除骄泰,就是不以争夺为能。《易》说:“亢龙有悔。” “亢”的意思,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大概只有圣人吧,能够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大概只有圣人吧;这就是它所指的意思。经文: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在天下逞强,因为这种事情容易招致反复。军队驻扎过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战之后,必定有荒年。因此善于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停止,不敢凭此强取。达到目的却不自夸,不夸耀功劳,不骄傲自满;达到目的只是出于不得已,这就是达到目的而不逞强。万物强壮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传:用道辅佐君主,应当以德使人心服,不凭借铠甲兵器的力量在天下逞强。为什么呢?向人逞强,人必定厌恶;天下人厌恶他,天下的兵器就会加在他身上。因此我向别人逞强,别人也会向我取胜。由自己发出的,最终又返回自己,所以这种事情容易反复。凡是军队驻扎的地方,农耕必定荒废,田野就会长出荆棘,城乡的织机就会空置;再加上杀害百姓,损伤和气,必定水旱灾害接连到来,凶荒连年不断。人事既然如此,天意又是这样,那么兵可以废除吗?回答说:天生五材,废去其中一项都不可以,谁能废除兵呢?兵不可废除,但使用它要有道,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停止,不凭兵力强取。什么叫达到目的呢?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使内心骄傲。即使在这三方面都做到,仍须出于不得已才使用兵力;即使已经取得济事的结果,也不因此停止,更不敢凭此逞强,这就是达到目的而不逞强。夸耀才能就喜好战争,喜好战争就不能安定百姓;夸耀功劳就容易争斗,容易争斗就不能使众人和睦;骄傲自满就会制造事端,制造事端就不能使财物丰足。三种结果一旦出现,七种德行就全被废弃;好胜不止,凭恃力量逞强,是灭亡之道。唉,万物强盛必然衰老,兵力强大必然失败,这是自然的趋势,难道可以不戒惧吗?况且道以柔弱为用,兵却凭强力取胜,这显然不合于道。不久就返回正道,所以没有大的悔恨;不合于道便早早终止,就不会有大的失败。《易》说:“迷失而不能返回,凶,有灾祸。”用兵出征,最终必有大败。使一国之君遭凶,甚至十年不能出征,说的就是不知道早早停止。经文:精良的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万物尚且有的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境地。君子平居时崇尚左方,用兵时崇尚右方。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不是君子的器物;不得已才使用它,以恬淡为上。即使取胜也不以为美,以取胜为美的人,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吉事崇尚左方,凶事崇尚右方。偏将军处在左方,上将军处在右方,这是说要按照丧礼来安排。杀人众多,要以悲哀哭泣;战胜之后,也要按照丧礼来安排。
传:夫佳尚兵谋之人,非祥善之材器,凡物犹或恶其意,有道者岂可安其事哉。何者?天地之道,左阳而右阴,阳主德主生,阴主刑主杀。故君子平居,则以有德者居左,斯贵左也。即戎则以有勇者为右,斯贵右也。君子以好生为德,武人以多杀为功,故知兵者是不祥之器用,非君子之器用也。若夫蛮夷猾夏,寇贼奸宄,则不得已而用之,然未尝为起戎之首,故曰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以恬於见利,淡於欲胜为上,不以敢於勇进,嗜於多杀为贵。善在不战而屈人,不以战胜而为美,何也?凡战以多杀人为胜,美之者是乐杀人。乐杀人者,人亦将乐杀之,岂唯人将杀之,天亦将杀之。何哉?生者天地之大德也,乐杀人者逆天德。若使乐杀人者得志於天下,则天下之人几尽矣。天必不助,而况於人乎。且吉事则拱而尚左,凶事则拱而尚右。偏将军者,兵之佐,故居於左。上将军者,兵之主,故居於右。所以居於右者,居其上势也,居上势者尚於右,是以丧礼处之也。夫战而胜者,杀人多也,杀人多者叉以悲哀泣之,是战而胜者,则以丧礼处之也。前言不祥之器,后言丧礼处之,皆再叹其辞,恶杀人之甚也。经: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传:道之所以能常者,无名之体也。夫无名之体亦谓之无名之朴,其体甚微眇,其道甚尊大,故为天地之始,而天下莫之敢臣也。侯王能守此无名之朴,则万物莫不宾服。故山高则牂羊至矣,水深则蛟龙至矣。山之不高,水之不深,神物且犹不至,而况於众物哉。夫天地中和之气合,则膏露降於万物,万物均被其泽,莫有使之而然。侯王能法天地之中和,以守冲用之道,则德泽普於天下,天下莫知所以然,所谓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也。经: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传:所谓始者,即无名也。夫唯无名之体,故能制有名之用,亦既有名,名将游矣。故亦将知止,止其所也,游止其所,名止其实,事止其理。知止而止,故不至危殆。然则所谓名止其实,亦实其名也,故循名而督实,按实而定名。名实相当则国治,名实不当则国乱。名生於实,实生於名,名实相生,反相为情,故有道之君操契以责名。名者,天下之网,圣人之符。张天下之网,用圣人之符,则万物之情无所逃矣。故审其名以复其实,考其实以正其名,则是非之见若白黑。故判为两,合为一,是非随名实,赏罚随是非。是以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故曰名自命,则事自定也。因名命之,随事正之。故尧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而天下治;桀之治天下也,亦以名,其名倚而天下乱。故名者,圣人之所重也。仲尼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人主忧劳;人主忧劳,则官职烦乱。白之顾益黑,求之而愈不得。名正则人主无忧劳,无忧劳则不役其耳目之主,而百度惟贞,因形而任,不制於物,无为而治,清静以公,神通乎六合,意观乎无穷,所谓知止不殆也。夫江海者,川谷之所归;无名者,有名之所止。譬诸天下之事,其归於道如此。经: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传:知出於外谓之智,如日火之外光。知反於内谓之明,如金水之内景。用弱以胜人之暴,为有道之力;守柔以自胜其躁,为有德之强。知足於利欲者,不亡其大业,故谓之富。强行於仁义者,可至於盛德,故谓之有志。动而不失其所怛,故可久身,死而道不亡,故为寿。经: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居有,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於小,万物归之不为主,可名於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传:大道之用,其犹鬼神之德乎。泛泛乎可在乎左,可在乎右。洋洋乎若在乎上,若在其前后#2。为万物之母,故恃之以生。与天地合德,故其功易成。以其亲之至,故不谢厥德。以其大之极,故不称有功。慈育万类,长而不宰,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则可以名其朴为小。万物归之不为其尊主,若川谷之与江海,则可以名其道为大。夫川谷之赴江海,受之而不厌,是未尝自尊。天下皆归圣人,圣人容之而不倦,是终不为大。圣人守无名之小朴,终不自以为大,所以为万物之所宾,卒能成其大。经: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译传:崇尚精良兵器、喜好兵谋的人,不是祥善的材料器物;一般万物尚且有的厌恶这种意图,有道的人难道可以安然处置这种事情吗?为什么呢?天地之道,左方属阳,右方属阴;阳主德、主生,阴主刑、主杀。因此君子平居时,让有德者居左,这就是崇尚左方;临战时,让有勇者居右,这就是崇尚右方。君子把好生看作德,武人把多杀看作功,所以知道兵器及其使用是不祥之器,不是君子的器物。至于蛮夷扰乱中原、盗贼作乱,就不得已而使用兵力;但从未主动首先发动战争,所以说“不敢做主而做客,不敢前进一寸而退后一尺”。以不急于求利、不热衷于取胜为上,不把勇于进攻、嗜好多杀当作可贵。最善的做法是在不交战中使人屈服,不把战胜当作美事。为什么呢?战争以杀人多为胜,把它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别人也将乐于杀他;不只是人要杀他,天也将杀他。为什么呢?生养是天地最大的德,喜欢杀人就是违逆天德。假使以杀人为乐的人能够在天下得志,天下人几乎就要死尽了。天必定不会帮助他,何况人呢?而且吉事则拱手崇尚左方,凶事则拱手崇尚右方。偏将军是军队的辅佐,所以居于左方;上将军是军队的主帅,所以居于右方。之所以居于右方,是因为处在上位;处在上位的人崇尚右方,所以按照丧礼来安排。交战而取胜,是因为杀人很多;杀人很多,就应当以悲哀哭泣,所以交战取胜之后,也要按照丧礼来安排。前面说是不祥之器,后面说按丧礼处置,都是反复叹息其言辞,极其厌恶杀人。经文:道永恒而无名,质朴虽然微小,天下也不敢把它当作臣属。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宾服。天地阴阳之气相合,就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均匀地降下。传:道之所以能够恒常,是因为它有无名的本体。无名的本体也称为无名之朴,它的本体极其微妙,它的道却极其尊大,所以成为天地的开端,天下没有谁敢使它为臣。侯王能够守持无名之朴,万物就没有不宾服的。因此山高了,牂羊就会到来;水深了,蛟龙就会到来。山不高,水不深,神异之物尚且不会到来,何况普通万物呢?天地中和之气相合,肥美的甘露就降到万物之上,万物均受其恩泽,没有谁驱使它们却自然如此。侯王能够效法天地的中和,守持虚冲之道,德泽就会遍及天下,天下却没有人知道它所以然;这就是所谓侯王若能守持,万物将自然宾服。经文:开始制定制度,便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确立,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才能不陷于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归于江海一样。传:所谓“开始”,就是无名。正因为有无名的本体,所以能够制定有名的作用;名称既然已经有了,名称就将流行变化。因此也应当知道止息,止在它所应处的位置:变化止于其所,名称止于实体,事情止于道理。知道止息而止息,所以不会陷于危殆。所谓名称止于实体,也就是使实体与名称相合;因此依据名称考察实体,依据实体确定名称。名实相称,国家就能治理;名实不相称,国家就会混乱。名称产生于实体,实体又因名称而显现;名实相互生成,反过来又互相成为实情。因此有道的君主执持契约来责求名分。名称是天下的罗网,圣人是天下的符契。张开天下的罗网,使用圣人的符契,万物的实情就无处逃遁。因此审察名称以复归实体,考核实体以端正名称,是非的显现就像黑白一样分明。于是把事物分别为两类,又合为一体;是非随着名实而定,赏罚随着是非而行。因此观察它的形象,使它显现形态,遵循它的道理,端正它的名称,所以说名称一经确定,事情自然就会确定。依据名称加以命定,随着事情加以正定。因此尧治理天下,也是依据名分;他的名分端正,天下便治理。桀治理天下,也依据名分;他的名分偏邪,天下便混乱。所以名称是圣人所重视的。仲尼说:一定要先正名。名不正,君主就会忧劳;君主忧劳,官职就会烦乱。白色反而看起来更加黑,越求取反而越得不到。名正,君主就没有忧劳;没有忧劳,就不会役使耳目和心神,百事都能守正;依据形势任用,不受万物制约;无为而治理,清静而公正;精神通达六合,意念观照无穷,这就是所谓知道止息便不会危殆。江海是川谷归聚的地方;无名是有名归止的地方。譬如天下的事情归于道,就是如此。经文:了解别人叫作智,了解自己叫作明。战胜别人叫作有力,战胜自己叫作强。知道满足叫作富有,努力实行叫作有志。不失去自身所处的根本就能长久,身体死亡而道不消亡就叫长寿。传:向外发出的认识叫作智,好像太阳和火向外发出的光;返回内在的认识叫作明,好像金水内部的光彩。运用柔弱来战胜他人的暴强,是有道之力;守持柔和来战胜自身的躁动,是有德之强。对利欲知道满足,就不会丧失自己的大业,所以称为富有。努力实行仁义,就能达到盛德,所以称为有志。行动而不失去所处的常道,因此身体可以长久;身体死亡而道不消亡,所以称为长寿。经文:大道广泛流行啊,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万物依靠它而生,它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却不据有功劳;慈爱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常常无欲,可以称为微小;万物归附于它而不以它为主宰,可以称为广大。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其大。传:大道的作用,大概就像鬼神的德行吧。广泛流行,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浩大充盈,好像在上面,又好像在前后。它是万物之母,所以万物依靠它而生;它与天地合德,所以功业容易成就。因为亲近万物到了极点,万物不必感谢它的恩德;因为广大到了极点,所以不称说自己有功。慈爱养育万类,使它们成长却不主宰,因此常常无欲来观察它的妙处,就可以把它的质朴称为小。万物归附于它,它却不以尊贵自居,就像川谷归于江海,因此可以把它的道称为大。川谷奔赴江海,江海接纳它们而不厌弃,从未自尊自大。天下都归附圣人,圣人容纳它们而不疲倦,所以始终不自以为大。圣人守持无名的小朴,始终不把自己当作大,因此成为万物宾服的对象,最终能够成就其大。经文:执持大道的形象,天下就会归往;归往而不受伤害,便安定、平和、舒泰。音乐和美食能使过客停留。道说出口,淡淡的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使用它却不可穷尽。
传:大象者,道也。夫能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则天下万物皆归而往之矣。夫圣人视民如赤子,唯恐其伤,而况有事伤之乎?未尝有以伤之,则归而往之者,莫有受其伤矣。莫受其伤,则天下皆安其夷泰矣。夫乐可以悦耳,饵可以适口,则旅人为之留连,行客为之欢餍,虽即时有感,然非其所安,不可久处。故《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也。夫执大象者则不然,不以欲乐示於人,故言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教之入心泊乎其不美。希乎夷乎虽不足以听视,然用之不穷,酌之不竭,弥乎千万年而不可以既。经: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传:夫圣人之渊奥莫妙於权实,实以顺常为体,权以反经为用,权所以济实,实所以行权,权实虽殊,其归一揆。老氏既以实导人,立知常之教;又以权济物,明若反之言。《易》所谓曲成万物而不遗,范围天地而不过者也。夫欲除强梁,覆昏暴者,必因其利欲之心,以行歙张之术。术之用曰:彼利欲之心方盛,必且足之令张,喜其足则获其情,然可歙之以正。在《易□明夷》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不出门庭是也。夫足之令足所以极其张也,张则侈心愈益,故为众之所歙也。此术甚微而明,圣人所以密用也。至於将弱其志炁者,必且强其嗜欲,甚爱则大费,欲极则志衰。小用之於身心,大用之於天下。废兴与夺覆却相资,斯自然之理,以反为合者也。经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能以柔弱制刚强,是用而反者也,用而反者实能制权也。《易》曰:巽以行权。又曰:巽称而稳。夫巽之为象,风也。风能应四时,挠万物,而万物莫见其形。权能乘天机,适世变,而人莫知其用。夫巽之为义,顺也。巽顺可以行权,权行则能制物,故柔弱可以制刚强,则义甚彰而用甚隐矣。何以明之?昔者文王二天下之三,而犹诎伏殷纣,乃献漆沮之地,请去炮烙之刑。夫纣之贪心方炽,故文王请献之地,是足之令张也,纣既得地而喜,故文王请去其刑,是歙之以正,此文王之权也。昔武王观兵盟津,曰纣之恶未极,於是还师二年,然后兴牧野之役。夫还於盟津,是足其张令极也,兴於牧野,是致其众之所歙,此武王之权也。昔文王以文柔之道,虽念殷人不胜其酷,需尽去纣而后受之,此文王之实也。昔武王以刚武之德,遽痛殷人之不胜其虐,遂亟诛纣而后取之,此武王之实也。伯夷叔齐辅文王之实,正武王之权,谓以臣伐君不可以训,将以整三纲於后世,故相率而弃武王,饿死於首阳。太公相武王之权,反文王之实,谓诛独夫纣,天下乃定,将以拯兆民於当代,故鹰扬而从武王,肆伐于大商。周公召公成文武之业,将欲密救乱之权,显治安之实,於是休牛放马,倒载干戈,问《洪范》於箕子,迁顽民於洛邑,制礼作乐,偃武修文,流二南之化,致八百之祚,此又以权反实之大者也。《易》曰: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此皆微明之旨,以权实相济者也。於乎圣人行权所以合乎道,小人窃权所以济乎奸。鱼脱於渊则不可行,权离於实则不可用。夫权之为物,国家之利器也,必深藏之,密用之,不可显示於人,惧其窃以为乱也。故孔子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在《易□乾》之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坤》之六四曰:括囊,无咎无誉。子曰: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括囊无咎,盖言谨也,慎不害也。然则权之为用,圣人所难且慎也,可不谨乎,可不谨乎。经: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传:道之所以为常者,以其体无名,故无为,用有名,故无不为。侯王能守此始与母之术,则万物之理得,而天下之事正,所谓我无为而民自化也。德化既淳,天下清静,苟利欲之情将有萌兆,吾必以此大道之质奠而正之,使无得动矣。夫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则同於道矣。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则同於德矣。得於德者,必失於道,故有无为之心者,必有无为之迹。后世将寻其迹而忘其本,故为无为而至有为,故云无名之朴,亦将不欲者,将使心迹兼忘,则至於玄之又玄矣。夫能心迹兼忘,事理玄会,则天下各正其性命,而无累於物之迹焉。首篇以常道为体,常名为用,而极之於重玄。此篇以无为为体,无不为为用,而统之以兼忘。始末相贯,而尽其体用也。道德真经传卷之二竟#1亦将不欲:原本此句后衍『於不欲』三字,据指海本删。
译传:大的形象,就是道。能够执持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天下万物都会归附而来。圣人把百姓看作赤子,唯恐他们受到伤害,何况会有意伤害他们呢?从未有过伤害他们的事情,归附而来的人就没有谁受到伤害;没有谁受到伤害,天下就都安处于平夷安泰之中。音乐可以悦耳,美食可以适口,所以旅人会因此留连,行客会因此欢悦满足;虽然当时有所感受,却不是他们可以安居之处,不能长久停留。因此《易》说:“鸟焚烧自己的巢,旅人先笑,后来号哭。”执持大道形象的人却不是这样,不把欲乐显现给人,所以道说出口淡淡的没有滋味,教化进入人心则淡泊而不华美。它幽微平易,虽然不足以供人听见看见,但运用它没有穷尽,取用它不会枯竭,经历千万年也不能使它耗尽。经文:想要收敛它,必定先使它充分张大;想要削弱它,必定先使它充分强盛;想要废弃它,必定先使它充分兴起;想要夺取它,必定先给予它。这叫作微妙的明察。柔弱胜过刚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传:圣人深奥微妙的地方,没有比权变与常实更妙的了。实,以顺应常道为本体;权,以反常为作用。权用来成就实,实用来施行权;权与实虽然不同,归根结底是一致的。老氏既以常实引导人,建立知常之教;又以权变救济万物,说明好像反其道而行的话。这就是《易》所谓曲成万物而不遗漏,范围天地而不过分。想要除掉强横、覆灭昏暴的人,必须利用他的利欲之心,施行收敛与张大的方法。方法的运用是:当他的利欲之心正盛时,必定先满足他,使他更加张大;他因满足而高兴,就能取得他的真实情形,然后可以用正道收敛他。《易□明夷》六四说:“进入左腹,获得明夷之心,不出门庭”,就是这个意思。使他满足,是为了把他的张大推到极点;张大到极点,奢侈之心就更加增长,因此成为众人所要收敛的对象。这种方法极其微妙而明察,是圣人秘密运用的。至于将要削弱一个人的志气,必定先增强他的嗜欲;过分喜爱就会大为耗费,欲望达到极点,志气就会衰弱。小可以用于身心,大可以用于天下。废与兴、夺与给予,覆转与相反彼此资助,这是自然的道理,是以反为合。经文说:“反,是道的运动;弱,是道的作用。”能够用柔弱制服刚强,就是运用反向的方法;运用反向的方法,实际上能够制服权变。《易》说:“巽以行权。”又说:“巽,称量而安稳。”巽的卦象是风。风能够顺应四时,扰动万物,而万物看不见它的形状;权能够乘顺天机,适应世变,而人们不知道它的作用。巽的含义是顺。顺从可以施行权变,权变施行就能制服事物;所以柔弱可以制服刚强,其中的道理非常明显,而作用却非常隐秘。怎样说明呢?从前文王得到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屈服于殷纣,于是献出漆、沮之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的贪心正炽烈,所以文王请求献地,这是使他满足而张大;纣得到土地而高兴,因此文王请求废除刑罚,这是用正道收敛他,这就是文王的权变。从前武王在盟津阅兵,说纣的罪恶还没有达到极点,于是退兵两年,然后发动牧野之战。退兵于盟津,是让纣的张大达到极点;在牧野发动战争,是使众人来收敛他,这就是武王的权变。从前文王以文德柔道行事,虽然想到殷人不堪忍受残酷,却要等到完全除掉纣以后才接受天下,这是文王的常实。从前武王以刚强勇武的德行行事,立即痛惜殷人不能忍受暴虐,于是迅速诛杀纣然后取得天下,这是武王的常实。伯夷、叔齐辅佐文王的常实,纠正武王的权变,认为以臣下讨伐君主不能成为后世的训则;为了整饬三纲于后世,所以相继离弃武王,在首阳山饿死。太公辅佐武王的权变,反过来成就文王的常实,认为诛杀独夫纣,天下才能安定;为了在当代拯救百姓,所以像鹰扬起一样跟随武王,尽力讨伐大商。周公、召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将要秘密运用救乱的权变,显明治理安定的常实,于是休养牛马,倒置兵器,向箕子询问《洪范》,把顽民迁到洛邑,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停止武力而修治文教,施行二南的教化,成就八百年的国祚;这又是以权变反过来成就常实的重大事例。《易》说:“一开一闭叫作变化,往来不穷叫作通达。”这些都是微妙明察的宗旨,是以权与实相互济用。唉,圣人施行权变,是为了合于道;小人窃取权变,是为了成就奸诈。鱼脱离深渊就不能行动,权离开常实就不能运用。权是国家的利器,必须深藏、秘密运用,不可以显示给人,怕有人窃取它来作乱。所以孔子说:“可以和他一起通达于道,却还不能和他一起立定;可以和他一起立定,却还不能和他一起运用权。”《易□乾》的九四说:“或跃在渊,无咎。” 孔子说:上下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不是为了行邪;进退没有固定不变的时机,不是因为背离群体。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是想及时而行,所以没有过错。《坤》的六四说:“收紧袋口,没有过错,也没有声誉。”孔子说: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天地闭塞,贤人隐退。“收紧袋口而无过错”,大概是说谨慎;谨慎就不会受到伤害。这样说来,权变的运用,是圣人也觉得困难并且谨慎的事情,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怎么可以不谨慎呢?经文:道永恒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化育。万物化育而欲望将要兴起时,我将用无名之朴镇定它。无名之朴,也将使欲望止息。不欲而归于安静,天下将自然端正。传:上德之所以成为常德,是因为它的本体无名,所以无为;运用有名,所以无所不为。侯王若能守住“始”和“母”的方法,万物的道理就能得到贯彻,天下的事情就能端正,这就是所谓“我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德化已经淳厚,天下清静;如果利欲之情将要萌发,我必定用大道的本质来安定并端正它,使它不能妄动。上德无为,而且不以此为功,便与道相同了;下德有所作为,而且以此为功,便与德相同了。得到德的,必然失去道;所以有无为之心的,必然有无为的表现。后世将要寻求这种表现,却忘记它的根本,于是实行无为反而达到有为。所以说,无名的朴,也就是将要做到“不欲”的状态;要使心和行为都一并忘掉,才能达到玄妙又玄妙的境界。能够心迹俱忘,事情和道理在玄妙中相会,那么天下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也不再被外物的痕迹所牵累。首篇以常道为本体,以常名为作用,最终达到重玄;本篇以无为为本体,以无不为为作用,统摄于心迹俱忘。首尾相贯,完整地说明了道的体用。《道德真经传》卷二完。#1“亦将不欲”:原本此句后多出“於不欲”三字,据指海本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