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注卷之二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道德真经注卷之二
山阳王弼注二十一章孔德之容,唯道是从。
孔,空也。唯以空为德,然后乃能动作从道。
道之为物,唯恍唯惚。
恍惚无形,不系之叹。
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
以无形始物,不系成物,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曰恍兮惚兮,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也。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窈冥,深远之叹。深远不可得而见,然而万物由之,其可得见,以定其真。故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也。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信,信验也。物反窈冥,则真精之极得,万物之性定。故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至真之极,不可得名,无名则是其名也,自古及今,无不由此而成。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也。
以阅众甫。
众甫,物之始也。以无名说万物始也。
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此,上之所云也。言吾何以知万物之始於无哉,以此知之也。
二十二章曲则全,不自见,则其明全也#1。
枉则直,不自是,则其是彰也。
洼则盈,不自伐,则其功有也。
弊则新,不自矜,则其德长也。
少则得,多则惑。
自然之道,亦犹树也。转多转远其根,转少转得其本。多则远其真,故曰惑也;少则得其本,故曰得也。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一,少之极也。式,犹则之也。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二十三章希言自然。
听之不闻名曰希。下章言道之出言,淡兮其无味也,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然则无味不足听之言,乃是自然之至言也。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
言暴疾美兴不长也。
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从事,谓举动从事於道者也。道以无形无为,成济万物,故从事於道者,以无为为君,不言为教,绵绵若存。而物得其真,与道同体,故曰同於道。
德者同於德,得,少也,少则得,故曰得也。行得则与得同体,故曰同於得也。
失者同於失。
失,累多也,累多则失,故曰失也。行失则与失同体,故曰同於失也。
同於道者,道亦乐得之;同於德者,德亦乐得之;同於失者,失亦乐得之。
言随行其所,故同而应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忠信不足於下焉,有不信也。
二十四章企者不立,物尚进则失安,故曰企者不立。
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
其唯於道而论之,若却至之行,盛馔之余也。本虽美更可秽也,本虽有功而自伐之,故更为疣赘者也。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混然不可得而知,而万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谁之子,故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寂寞无形体也。无物之匹,故曰独立也。返化终始不失其常、故曰不改也。
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周行无所不至而免殆,能生全大形也,故可以为天下母也。
吾不知其名,名以定形,混成无形,不可得而定,故曰不知其名也。
字之曰道,夫名以定形,字以称可言。道取於无物而不由也,是混成之中,可言之称最大也。
强为之名曰大,吾所以字之曰道者,取其可言之称最大也。责其字定之所由,则系於大,大有系则必有分,有分则失其极矣。故曰强之为名曰大。
大曰逝,逝,行也,不守一大体而已,周行无所不至,故曰逝也。
逝曰远,远曰反。
远,极也,周无所不穷极,不偏於一逝,故曰远也。不随於所适,其体独立,故曰反也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天地之性人为贵,而王是人之主也。虽不职大,亦复为大。与三匹,故曰王亦大也。
域中有四大,四大,道、天、地、王也。凡物有称有名,则非其极也。言道则有所由,有所由然后谓之为道。然则是道称中之大也,不若无称之大也。无称不可得而名曰域也,道、天、地、王皆在乎无称之内,故曰域中有四大者也。
而王居其一焉。
处人主之大也。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法谓法则也,人不违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违天,乃得全载,法天也。天不违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於自然无所违也。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用智不及无知,而形魄不及精象,精象不及无形,有仪不及无仪,故转相法也。道顺自然,天故资焉;天法於道,地故则焉;地法於天,人故象焉。所以为主其一之者,主也。
译“法”是以之为法则。人不违背地,才能获得完整安定,这就是取法于地;地不违背天,才能完整承载万物,这就是取法于天;天不违背道,才能完整覆盖万物,这就是取法于道;道不违背自然,才能保持自身本性,这就是取法于自然。在方形之处就合乎方形,在圆形之处就合乎圆形,对自然没有违背。所谓自然,是没有名称的说法,是穷尽极致的言辞。运用智巧比不上无知,形体魂魄比不上精与象,精与象比不上无形,有仪态比不上无仪态,所以层层相互取法。道顺应自然,天因此资取于道;天取法于道,地因此以天为准则;地取法于天,人因此以地为象法。之所以能成为主宰,是因为它处于四者之一的主位。第二十六章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凡物轻浮就不能承载厚重,弱小就不能镇服强大。不能行动的东西能使行动者有所依止,不动的东西能够制约躁动,所以厚重必定是轻浮的根本,安静必定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承载厚重物资的车。以厚重为根本,所以不离开它。即使有华美的楼观,也能安然居处而超然不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主,为什么反而以轻浮的态度对待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宰的位置。轻浮不能镇服厚重;失去根本,就是丧失自身;失去主宰,就是失去君主之位。第二十七章 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足迹。顺应自然运行,不造作、不强行开始,所以万物能够达到目的,却没有车辙和足迹。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瑕疵和过失。顺应万物的本性,不加区别、不作剖析,所以没有可以指摘的瑕疵。善于计算的人不用筹策。顺着万物自身的数理,不借助有形的工具。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门也无法打开;善于捆束的人不用绳索,东西也无法解开。顺应万物的自然,不设置、不施加,所以不用门闩和绳索,仍然无法打开和解开。这五点都是说不造作、不施加,顺应万物的本性,不用有形的制度去制约万物。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圣人不树立有形的名目来约束万物,不造作进取的方向来区别并舍弃不肖之人,而是辅助万物顺其自然,不强行创始,所以说没有被遗弃的人。不崇尚贤能,百姓就不会争夺;不看重难得的货物,百姓就不会偷盗;不显露可欲之物,民心就不会混乱。常常使民心没有欲望、没有迷惑,就不会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这叫作承袭光明。因此,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举善人来作为不善之人的老师,所以称作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取对象。“资”就是取用。善人以善来整齐不善之人,也以善来舍弃不善之人,所以不善之人正是善人所取用的对象。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爱他的资取对象,即使有智慧,也会陷入大迷惑。即使有智慧,如果只凭自己的智慧任意行事而不顺应万物,在道上必然会迷失,所以说即使有智慧也会陷入大迷惑。这就叫作关键而精微的道理。第二十八章 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就不会离失,便又复归于婴儿状态。刚强属于居先的一方,柔弱属于居后的一方。知道自己应当成为天下的先导,却甘居后位,所以圣人把自身置后,反而使自身居先。溪谷不求取万物,而万物自然归向它;婴儿不用智巧,却合乎自然的智慧。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幽暗,成为天下的法式。“式”就是模范、准则。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的德就不会有差错。“忒”就是差错。便又复归于无穷无尽。这是说它不可穷尽。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恒常的德才会充足,便又复归于质朴。这三句话,是说总是返回根本、甘居后位,才能使德在所处的位置上完整。下一章说“反,是道的运动”,功劳不可取,自当常处于根本。质朴一经分散,就成为各种器物;圣人使用它,就成为官长。“朴”就是真实。真实一经分散,各种行为便产生,不同类别也随之形成,就像器物一样。圣人顺着它的分散状态,于是为它设置官长,以善人为老师,以不善人为资取对象,移风易俗,使人重新归于一。所以,最大的制度不会割裂事物。最大的治理原则,是把天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所以不作割裂偏执之事。第二十九章 想要取得天下并强行治理它,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妙之器,“神”,是无形无方的意思;“器”,是聚合而成的意思。无形之物能够聚合,所以称为“神器”。是不能强行治理的。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意把持的人会失去它。万物以顺其自然为本性,所以只能顺势因循,不能强行作为;只能使其通达,不能执意把持。万物各有恒常的本性,却强行造作它,必然失败;万物有往来变化,却执着把持它,必然失去。所以万物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缓缓呼气,有的急促吹气;有的强盛,有的衰弱;有的受挫,有的毁坏。因此圣人去除过分、奢侈和骄泰。这里所说的各种“有的”,是说万物和事情有逆有顺、反复变化,不应强行施为、执意把持或割裂干预。圣人通达自然的极致,畅达万物的情性,所以顺势因循而不强作,顺其自然而不施加干预;去除使人迷惑的原因,因此心神不乱,万物也自然能够保持本性。第三十章 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在天下逞强,用道来辅佐君主,尚且不可以凭借兵力在天下逞强,何况君主亲自依循道呢?用兵之事容易招致反作用。以用兵为开始的人,务求建立功业、制造事端;有道之人则务求返归无为,所以说用兵之事容易招致反作用。军队所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军过后,必定会有灾荒之年。这是说军队是带来凶害的东西,不会有所救济,必定有所伤害。它侵害百姓,使田地荒芜,所以说荆棘会生长。善于用兵,只求取得成果、解除祸患罢了,不敢凭此逞强。“成果”,就像是使事情得到救济。意思是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尽快解决危难罢了,不凭借兵力在天下逞强。取得成果却不要自我夸耀,取得成果却不要自我炫耀,取得成果却不要骄傲,我并不把用兵之道当作崇尚之事,只是迫不得已才使用它,又有什么可夸耀、骄傲的呢?取得成果是出于不得已,取得成果却不要逞强。意思是用兵虽然求取功效、解除危难,但有时确实不得已而必须再次使用;使用兵力只应当用来除去暴乱,不能把取得成果作为逞强的资本。事物过于强盛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很快消亡。“强盛”,是说武力暴然兴起,比喻凭兵力在天下逞强。狂风刮不到一个早晨,暴雨下不到一整天,所以暴然兴起的强势必定不合于道,并且很快消亡。第三十一章 精良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万物都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处在这种位置上。君子平时以左方为尊,用兵时以右方为尊。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所使用的器物;不得已而使用它时,以恬淡为上。获胜也不以此为美;如果把胜利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就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吉庆之事以左方为尊,凶丧之事以右方为尊。偏将军位居左边,上将军位居右边,这是说要按照丧礼来安排。杀人众多,就应以悲哀哭泣;战胜之后,也要按照丧礼来处置。第三十二章 道永远无名,天下没有谁能够使它臣服。侯王如果能够守持道,万物将自然归服。
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是以重必为轻根,静必为躁君也。
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
以重为本,故不离。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不以经心也。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轻不镇重也,失本为丧身也,失君为失君位也。
二十七章善行无辙迹,顺自然而行,不造不始,故物得至而无辙迹也。
善言无瑕谪,顺物之性,不别不析,故无瑕谪可得其门也。
善数不用筹策,因物之数,不假形也。
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因物自然#2,不设不施,故不用关楗绳约,而不可开解也。此五者皆言不造不施,因物之性,不以形制物也。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圣人不立形名,以检於物,不造进向以殊弃不肖,辅万物之自然而不为始,故曰无弃人也。不尚贤能,则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为盗;不见可欲,则民心不乱。常使民心无欲无惑,则无弃人矣。
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举善以师不善,故谓之师矣。
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资,取也。善人以善齐不善,以善弃不善也#3,故不善人,善人之所取也。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虽有其智,自任其智不因物,於其道必失,故曰虽智大迷。
是谓要妙。
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
雄,先之属。雌,后之属也。知为天下之先也,必后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也。溪不求物而物自归之,婴兄不用智而合自然之智。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式,模则也。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忒,差也。
复归於无极。
不可穷也。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
此三者,言常反终后乃德全其所处也。下章云反者道之动也,功不可取,常处其母也。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朴,真也。真散则百行出,殊类生,若器也。圣人因其分散,故为之立官长,以善为师,不善为资,移风易俗,复使归於一也。
故大制不割。
大制者,以天下之心为心,故无割也。
二十九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神,无形无方也。器,合成也。无形以合,故谓之神器也。
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可通而不可执也。物有常性而造为之,故必败也;物有往来而执之,故必失矣。
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凡此诸或,言物事逆顺反覆,不施为执割也。圣人达自然之至,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故心不乱而物性自得之也。
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以道佐人主,尚不可以兵强於天下,况人主躬於道者乎?
其事好还。
为始者务欲立功生事,而有道者务欲还反无为,故云其事好还也。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言师凶害之物也,无有所济,必有所伤。贼害人民,残荒田亩,故约荆棘生也。
善有果而己,不敢以取强。
果,犹济也。言善用师者,趣以济难而已矣,不以兵力取强於天下矣。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吾不以师道为尚,不得已而用,何矜骄之有也。
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言用兵虽趣功果济难,然时故不得已当复,用者但当以除暴乱,不遂用果以为强也。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壮,武力暴兴也,喻以兵强於天下者也。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故暴兴必不道早已也。
三十一章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惑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三十二章道常无名,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以无名为常,故曰道常无名也。朴之为物,以无为心也,亦无名,故将得道,莫若守朴。夫智者可以能臣也,勇者可以武使也,巧者可以事役也,力者可以重任也,朴之为物,愤然不偏,近於无有,故曰莫能臣也。抱朴为无,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则物自宾而道自得也。
译道无形而不受拘系,永远无法命名;以无名作为常道,所以说“道常无名”。“朴”这种存在,以无为作为本心,也没有名称,所以将要得到道,没有比守持朴更好的了。聪明的人可以使他臣服,勇武的人可以用武力驱使,技巧高的人可以让他处理事务,有力量的人可以让他承担重任;而朴这种存在,浑然不偏,接近于无,所以说没有谁能够使它臣服。守持朴、归于无,不让外物牵累真实本性,不让欲望伤害精神,那么万物自然归服,道也自然可以得到。天地相互交合,就会降下甘露;百姓没有人命令他们,却自然能够均平。意思是天地相互交合,甘露无需求取便自然降下;我守持自己的真实本性而无为,百姓也无需命令便自然均平。开始建立制度时就有了名分;名分既然已经确立,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才能不重新开始争竞。“开始建立制度”,指朴散开来、开始设置官长的时候。开始设置官长,就不能不确立名分来确定尊卑,所以说开始建立制度便有了名分。再往后发展,就会争夺锥刀末端那样细小的利益,所以说名分既然已经有了,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如果任凭名分去给万物强加称号,就会失去治理的根本,所以知道适可而止才能不陷于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河川溪谷归向江海一样。河川溪谷之所以流向江海,并不是江海召唤它们;江海不召唤,河川溪谷也不求取,却自然归向那里。世人在天下推行道,也是不用命令便自然均平,不用求取便自然获得,所以说像河川溪谷归向江海一样。第三十三章 能够了解别人,是有智慧;能够了解自己,才是明达。了解别人,只能算有智慧罢了;不如了解自己,这已经超越一般的智慧了。能够战胜别人,只能算有力量;能够战胜自己,才是真正的强大。战胜别人,只能说有力量罢了;不如战胜自己,因为没有外物能够损耗自己的力量。把智慧用在别人身上,不如把智慧用在自己身上;把力量用来对付别人,不如把力量用来约束自己。明达用在自己身上,万物就无从逃避;力量用在自己身上,万物就不会改变。知道满足的人就是富有,知道满足,自己就不会有所丧失,所以说是富有。努力实行的人就有志向。勤勉努力就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志向必然能够实现,所以说努力实行的人是有志向的。不失去自己所处位置的人能够长久,以明达来审察自己,量力而行,不失去自己的位置,必定能够长久。肉身虽死而道不消亡的人,才是长寿。虽然身体死亡,但作为生命根本的道没有消亡,于是能够保全自己的寿命。身体已经亡故而道仍然存在,何况身体还存在而道却不能终止呢?第三十四章 大道广泛流行啊,它可以周行于左右。意思是道广泛流行,没有不适合的地方,可以在上下左右之间周旋;一旦运用起来,就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它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也不自称有功。它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永远没有欲望,可以说它是微小的。万物都由道而生,出生以后却不知道自己由什么而来,所以天下处于无欲状态时,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位置。道似乎没有对万物施加作用,所以可以称为微小。万物都归附于它,而它不把自己当作主宰,可以称为伟大。万物都归附于它而获得生命,但它竭力使万物不知道自己由何而生;这不是微小,所以又可以称为伟大。正因为它始终不自以为伟大,所以能够成就它的伟大。要成就伟大的事业,应从细微之处做起;要谋划困难的事情,应从容易之处着手。第三十五章 掌握大道的形象,天下人都会归往。“大象”,是天地形象的根本;它不寒、不温、不凉,所以能够包容统摄万物,不侵犯伤害任何事物。君主如果能够掌握它,天下人就会归往。人们归往它而不受伤害,安定和平而广大。它无形无知,不偏不显,所以万物能够归往而不受伤害、不受妨碍。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客人停留下来;道从言语中表现出来,却淡而无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运用它却无穷无尽。这是说,道的深广博大。人听到关于道的言语,反而觉得不如音乐和美食那样能应合时宜、打动人心。音乐和美食能让过路的客人停留,而道所发出的言语却淡然无味。看它看不见,不足以使眼睛愉悦;听它听不到,不足以使耳朵娱乐。虽然没有具体对象与之相应,但一旦运用起来,却不可穷尽。第三十六章 想要使它收敛,必先让它充分张开;想要使它削弱,必先让它充分强盛;想要废除它,必先让它充分兴盛;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就叫作隐微的明察。想要除掉强横暴梁、平息暴乱,应当采用这四种方法。顺应事物的本性,使它自己走向灭亡,不借助刑罚来强行铲除事物,所以叫作隐微的明察。让它充分张开,使它张开到极点,然后再要求它继续张开,它就会成为众人所要收敛的对象。若它张开得还不够,却改变做法而继续要求它张开,只会更加增长,最后反而陷入危险。柔弱能够战胜刚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利器”,是有利于国家的器具。只顺应事物的本性,不凭借外在形式来治理万物;这种器具不能被看见,而万物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这才是国家的利器。把它显示给人看,就是任意施用刑罚。用刑罚来使国家获利,就会失去利器。鱼离开深渊,就一定会被人捕获失去;把有利于国家的器具变成刑罚并展示给人看,也一定会失去它。第三十七章 道永远是无为的,就是顺应自然。却没有什么不作为。万物没有不由这种作用而得到治理、成就的。侯王如果能够守持道,万物将自然化育。万物化育而欲望开始兴起时,我将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化而欲作”,是说化育之后欲望想要成就。我将用无名之朴使它安定,而不把自己当作主宰。守持无名之朴,也就将会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不会争竞。不产生欲望而保持安静,天下将自然安定。《道德真经注》卷之二 #1 这样,它的明就完整了:原本作“其名则全也”,据张本改。“因物自然”:原本作“自物因然”,依据张本改订。“以善弃不善也”:句首疑似脱漏“不”字。“所由”:原本作“由所”,依据张本改订。“各得其所”:原本脱漏“其”字,依据张本补入。《道德真经注》卷之三 山阳王弼注 第三十八章 上等的德不表现为有德,因此才真正具有德;下等的德不能失去德,因此反而没有德。上等的德顺其自然、无为而治,不以人为之;下等的德有所作为,并且有意去做。上等的仁有所作为,却不以人为之;上等的义有所作为,并且有意去做。上等的礼有所作为而没有人响应,于是就挽起胳膊强拉别人来实行。所以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浅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预先的智识,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立身于敦厚而不处于浅薄,立身于真实而不处于浮华,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采取这一边。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言天地相合,则甘露不求而自降;我守其真性无为,则民不令而自均也。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始。
始制,谓朴散始为官长之时也。始制官长,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过此以往,将争锥刀之末,故曰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也,遂任名以号物,则失治之母也,故知止所以不殆也。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
川谷之以求江与海,非江海召之,不召不求而自归者。世行道於天下者,不令而自均,不求而自得,故曰犹川谷之与江海也。
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知人者,智而已矣,未若自知者,超智之上也。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胜人者,有力而已矣。未若自胜者,无物以损其力。用其智於人,未若用其智於己也;用其力於人,未若用其力於己也。明用於己,则物无避焉;力用於己,则物无改焉。
知足者富,知足自不失,故富也。
强行者有志。
勤能行之,其志必获,故曰强行者有志矣。
不失其所者久,以明自察,量力而行,不失其所,必获久长矣。
死而不亡者寿。
虽死而以为生之道不亡,乃得全其寿。身没而道犹存,况身存而道不卒乎?
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言道泛滥,无所不适,可左右上下周旋,而用则无所不至也。
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於小;万物皆由道而生,既生而不知其所由#4,故天下常无欲之时,万物各得其所#5。若道无施於物,故名於小矣。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
万物皆归之以生,而力使不知其所由,此不为小,故复可客於大矣。
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为大於其细,图难於其易。
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
大象,天象之母也,不寒,不温,不凉,故能包统万物,无所犯伤。主若执之,则天下往也。
往而不害,安平大。
无形无识,不徧不彰,故万物得往而不害妨也。
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言道之深大。人闻道之言,乃更不如乐与饵应时感,悦人心也。乐与饵则能令过客止,而道之出言,淡然无味。视之不足见,则不足以悦其目;听之不足闻,则不足以娱其耳。若无所中,然乃用之,不可穷极也。
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将欲除强梁,去暴乱,当以此四者。因物之性,令其自戮,不假刑为大以除将物也,故曰微明也。足其张令之足,而又求其张,则众所歙也。与其张之不足,而改其求张者,愈益而己反危。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利器,利国之器也。唯因物之性,不假形以理物。器不可睹,而物各得其所,则国之利器也。示人者,任刑也。刑以利国,则失矣。鱼脱於渊,则必见失矣。利国器而立刑以示人,亦必失也。
三十七章道常无为,顺自然也。
而无不为。
万物无不由为以治以成之也。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化而欲作,作欲成也,吾将镇之无名之朴,不为主也。
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
无欲竞也。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道德真经注卷之二
#1则其明全也:原本作『其名则全也』,据张本改。
#2因物自然:原本作『自物因然』,据张本改。
#3以善弃不善也:句首疑脱『不』字。
#4所由:原本作『由所』,据张本改。
#5各得其所:『其』字原脱,据张本加。